江砚箴拱手一礼,声音低沉:“回大小姐,确实是有事相告。”
顾之鸢轻笑一声:“哦?既然来了,就陪我吃饭。”
江砚箴也不推辞,径自在她下手坐了,接过春桃递来的干净碗筷,先夹了一块蟹腿。
边吃边说,“这道菜少了一只橙子,最好是取大橙一枚,截顶挖瓤,留壳备用。”
“哦,江公子还懂美食?”
“略知一二,这蟹黄蟹膏与净肉拆碎,加姜丝、花椒末、南酒、蜜少许拌匀,填入橙中,加盖以竹签固定,置陶甑内隔水蒸约两盏茶工夫。出锅后淋蜜汁,撒薄荷碎即可。关键在于橙不可过熟,否则蒸时易烂;蟹亦不可久蒸,恐失鲜嫩。”
他说完,夹起一块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点头道:“还差点火候,橙香渗入蟹膏,要甜而不腻,这样的口感才好。”
顾之鸢怔住片刻,竟忘了进食。
她原以为此人不过是个驯兽场的武夫,没想到竟连一道菜肴也能讲得如此头头是道。
“你……怎会懂这些?”她终于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探究。
江砚箴抬眼看了她一眼,“小时候,我常去家里的厨房偷东西吃,家里的厨子做得一手好菜,可是他有一个毛病,爱喝酒,喝多了就睡觉,一睡觉就讲梦话,别的不讲,全是菜谱的做法。”
顾之鸢听了忍不住哈哈大笑,“真的假的?”
江砚箴见她笑得眉眼弯弯,唇边酒窝若隐若现,倒也跟着勾了勾嘴角,道:“自然是真的。那厨子姓陈,人称‘醉灶神’,每逢冬至前夜必喝一坛花雕,倒头便睡,梦里念叨的全是‘火候三刻改文火’‘蟹肉须用冰镇梅汁浸半炷香’这类话。”
顾之鸢一边听,一边夹起一块水晶脍送入口中,凉意沁心,舌尖微颤,忍不住轻叹:“难怪你方才一语中的。这橙香与蟹膏本该交融如烟霞,如今却略显分离,果然是蒸得急了。”
“大小姐品味不凡。”江砚箴语气平平,却带着几分真心,“寻常人只知此菜名贵,能辨其味者少有。”
顾之鸢抬眸看他,目光如春水映月,轻声道:“你倒是与众不同,平常少言寡语,一讲起美食就滔滔不绝。旁人见我一个闺阁女子谈吃论食,不是讪笑便是避讳,唯恐落了俗套;偏你讲得头头是道,还敢当面点评我家厨子的手艺。”
江砚箴放下筷子,神色坦然:“食物本无贵贱,讲究的是心意与功夫。小姐肯用心品一道菜,便是对庖厨最大的敬重。我又何须遮掩?”
两人对视片刻,窗外竹影摇曳,斑驳光影落在桌面上。
春桃立在帘外,悄悄退后两步,生怕惊扰了这一瞬的静谧。
顾之鸢收回视线,低头抿了一口茶。
她忽而问道:“那你后来……还偷吃过什么好东西?”
江砚箴眼中掠过一丝笑意,竟破天荒地多了几分少年气:“有一次,我翻墙去厨房找腊味,结果撞见陈叔正在做‘雪霞羹’,芙蓉花拌豆腐,焯水去涩,再以鸡汤煨透,出锅时撒一把胭脂花瓣,红白相间,似朝霞落碗中。我没忍住,躲在灶台后偷吃了一整碗。”
“然后呢?”顾之鸢莞尔一笑。
江砚箴说得眉飞色舞,“然后被他发现了,他说:‘世子,你若真喜欢这道菜,不如......”
“世子”这两个字让顾之鸢夹菜的筷子停在空中,江砚箴自知说漏嘴了。
窗外,日影正移过屋脊,春风拂动檐角铜铃,叮咚一声,如约而至。
席间气氛悄然变化。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之间,映得桌上瓷器泛光,茶烟袅袅。
江砚箴故意岔开话题,又指着那盘水晶脍道:“此菜看似简单,实则极考功夫。鲤鱼须活杀即片,厚薄均匀如纸,且不能沾生水。梅汤须提前三日酿好,以青梅为主,辅以甘草、砂仁、丁香少许,冰镇之后方得清冽之味。若用井水代之,则浊气上浮,风味尽失。”
顾之鸢心里清楚他是故意岔开话题,面上却还是保持微笑,“你这张嘴,不去做御厨真是可惜了。”
“若真去做厨子,”他抬眸,竟破天荒地开了句玩笑,“只怕大小姐再不肯让我管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