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噗嗤一笑,指尖轻敲桌面:“说得也是。一个会做菜的账房,已是稀奇;若再跑去掌勺,岂不是要闹得满府皆知?”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心知肚明。
春桃立在一旁,悄悄垂眸,嘴角也浮起一丝笑意,却不知高手已经过招了。
饭至半途,江砚箴又提起一事:“昨夜我核对西庄田契,发现一处疑点,去年秋租入库数目比往年少了三成,但收成记录并无异常。我查了进出仓簿,发现其中有两笔‘损耗’登记模糊,一笔称鼠患,一笔称霉变,合计恰好接近三成。”
顾之鸢放下茶盏,神色微凝:“继续说。”
“蹊跷之处在于,”他压低声音,“那两日并无大雨,仓库干燥通风,且新换的防鼠板尚未破损。所谓霉变、鼠患,恐怕只是借口。更可疑的是,经手人皆是老管家推荐的新人,此前并无仓储经验。”
顾之鸢眸光一闪,冷笑道:“好个‘损耗’!怕是有人借机私吞,再谎报灾情脱罪。”
“除非,”江砚箴缓缓道,“此事或牵连甚广,不宜声张。不如由我暗中追查流水与人证,再设法调换仓吏,试探反应。”
顾之鸢沉吟片刻,点头:“准你便宜行事。但切记,莫打草惊蛇。如今府中风雨未定,我尚需静观其变。”
“明白。”他颔首,“我会以整理旧档为名,逐项核查。”
话音落下,饭毕。
春桃收了碗碟,又奉上一盅莲心百合羹,说是安神养颜之物,适合午后饮用。
顾之鸢舀了一勺,温润入喉,忽而想起什么,问道:“你既通饮食之道,可会酿酒?”
江砚箴一顿,似有些意外她问这个。
“略知一二。”他答,“曾试酿过梅花露、桂花醴,还有一次用山中野葡萄,酿了近一年,虽不成市售佳品,倒也算清醇可饮。”
“野葡萄?”她眼睛一亮,“哪里采的?”
“城南三十里外,青崖山脚下有一片荒谷,每到夏末,藤蔓遍野,结紫黑色小果,当地人唤作‘山奶子’。我当年流落途中,靠它充饥,后来便试着酿了些。”
“听起来倒是有趣。”她轻声道,“改日若有机会,我想去看看。”
江砚箴看着她,阳光落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柔美的轮廓。
“若小姐愿往,”他低声说,“我可以带路。”
江砚箴突然话峰一转,“昨天,你去哪儿了?”
她没立刻回答,而是抽出昨夜整理的三本账册,并排摆开。
一本是府中总务采买,一本是杂役赏银记录,还有一本是药材出入库单。她用红笔在每本的同一日期画线:乾元三年十二月初七、四年二月初七、五年五月初七……
“你看这里。”她指尖点在“外务打点”项下,“三百两银子,名目写的是‘西苑修缮’,但工籍名录里没有叫‘陈’的匠人。而这个‘陈’,却连续三年出现在药材采买的签收栏。”
江砚箴蹲下身,凑近看了片刻,“大小姐,您这是要把府里底裤都扒出来晒太阳?”
“我是不想顾家的账目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江砚箴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所以你觉得,这‘陈’,不只是个管账的?”
“他是个中转。”她将三本账册并列,用细绳拉出几条交叉线,“钱从府库出,名义上用于修缮,实则流向不明;药从外购,名义上是普通药材,实则混入禁品。两条线看似无关,却都经同一个‘陈’之手。这不是巧合。”
江砚箴沉默片刻,“小姐,你知道为什么有些账不能碰吗?”他低声说,“不是因为它难懂,而是因为它一旦翻开,就再也合不上了。”
“我知道。”她看着他,“我相信那不是梦!”
他凝视着她,“活人查死账,容易变成死人。”
“你不信我能查出来?”
“我不是不信。”他所有所思,“开弓没有回头箭。你想好了吗?”
“我回来了,”她合上笔记,抬眼凝视他,“就是为了看清楚,谁在背后动刀,谁把顾家推向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