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顾家内院。
顾之鸢一觉睡到自然醒,日影已斜斜地穿过雕花窗棂,洒在纱帐上。
她懒懒地翻了个身,鬓边青丝散落枕畔,犹带三分梦意。
窗外竹影婆娑,偶有雀儿啁啾,更添庭院清幽。
春桃端着茶盘轻步进来,足下罗袜无声,唯裙裾微动,似风拂柳梢。
她见小姐尚拥衾未起,便立在帘外略候片刻,待闻帐内窸窣响动,方掀了软帘,低声道:“大小姐,起来了。我见你睡得又香,不敢惊扰,特地温了新沏的雨前龙井,还备了漱口的檀香水。”
顾之鸢揉了揉眼,坐起身来,身上一件藕荷色寝衣松松系着,露出一段雪白颈项。
她接过春桃递来的银匙,舀了口漱口水轻轻漱过,又用绢子抿了唇角,这才接过那盏青瓷茶盏。
茶面的浮沫形成了一朵梅花。
“昨夜写的那些,都收好了?”她一边啜茶,一边问道,声音尚带几分慵懒。
春桃忙应道:“回小姐的话,誊抄本已锁进紫檀匣子,藏在妆台夹层里;底稿也用火漆封了,压在书案砚台下头,按照小姐吩咐,都是午休时间搬运过来的。”
她起身下床,双足踏在织锦地毯上,柔软如云。
春桃连忙捧来绣鞋,蹲身替她穿妥。
镜中映出一位袅袅婷婷的闺秀,眉若远山,目似秋水,虽晨起未妆,而风致天然。
“很好,按年份叠好放在东柜第三格,外头用蓝布包着,旁人看不出异样。”她抿了一口茶,味道清淡,带着点苦涩。她并不喜欢这种茶,但清神醒脑,适合这个时候喝。
“这江家兄弟倒是算账的好手,如今也算是物尽其用。”
她正想着,春桃忽然开口:“对了小姐,方才二夫人还问起小姐。”
“就说我月事,身子乏了,不出门。”
“老管家那边呢?”
“就说,”她缓缓道,“我这几日身子不适,闭门谢客,任何访客一律不见。”
春桃点头:“奴婢这就去。”
“等等,我饿了,午饭就送到我这里。”
“奴婢这就去。”
顾之鸢好久没有睡得如此香甜,睡眠好了,胃口也好起来了。
许是昨日与祁烬了却了一桩心事。
日影渐移,已过辰时三刻。
春桃领着厨子并两个小丫鬟自外院而来,手中皆捧着食盒与托盘,脚步轻而有序。
青砖地上回响着细碎的足音,似春雨落瓦,不惊庭院清幽。
那食盒皆是紫檀所制,雕着缠枝莲纹,铜扣锃亮,揭开时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头一屉端上的是蟹酿橙,将整只熟蟹剔出黄膏脂肉,拌以姜末、酒酿、薄荷碎,再填入挖空的新鲜橙中,覆以蜜汁蒸透。
橙皮受热后沁出清香,与蟹肉交融,竟无腥气,反生甘润。
此菜乃南宋《山家清供》所载,贵在选材精当、火候精准,寻常人家做不得。
第二道是东坡豆腐,表层煎得金黄微焦,内里嫩如凝脂,佐以酱煨笋片与腌雪里蕻,汤汁浓而不腻,咸中带甜,正是江南官宦人家的家常菜。
随后又摆上水晶脍,实为鲤鱼脍切作薄片,浸于冰镇梅子汤中,缀以玫瑰露、桂花糖,入口清凉滑脆。
另有炙羊肉,取羊肩腿肉,以葱酒腌渍一夜,再用松枝慢熏,置于铁网之上文火炙烤,肉香扑鼻,色泽红亮,边缘微卷如花瓣。
饭则是莲子香粳饭,米粒晶莹饱满,混入去心湘莲与少量桂花同炊,揭盖之时芬芳满室,令人食欲顿开。
茶水另换了一盏建安点茶,乳雾浮盏,如云出岫,春桃亲手执银匙击拂,沫浡如雪,久久不散。
顾之鸢坐在临窗八仙桌旁,身上换了件淡青色对襟褙子,袖口绣着折枝梅花,发未全梳,只用一支玉簪松松挽起,眉目间犹带晨慵,却更显楚楚动人。
她正欲动筷,听见有脚步声,来人正是江砚箴。
他身形修长,面色冷峻,眉宇间透出一股英气。
“你怎么来了?”顾之鸢略感意外,搁下筷子,“可是账上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