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泰安快步穿行在景府当中,见沿途仆役神色慌乱,人人一副天崩地倾的恐慌模样,愁思更重。
在大梁,崇文抑武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太祖皇帝有言,为与士大夫共天下。
太宗皇帝亲作劝学诗,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民谣云:做人莫做军,做铁莫做针。
文武之争向来也不论对错,而是只看屁股。
武人但凡稍有跋扈,简直和杀了文官的爹,睡了他们娘一样,定要一竿子打死方才罢休,更不用说武将毒杀一名士子了。
当下风气中,这和潘金莲毒死武大郎也没什么区别,是要批倒批臭的。
说不得都要惊动大庆殿里的官家。
一旦被朝廷立为儆世典型,景家满门倾覆,绝非危言耸听。
张泰安万万没有料到,自己昨天刚稀里糊涂和景思媛成了婚,今天就被牵连到景家的灭门大祸当中。
躲肯定是躲不了的。
昨天当着满城士子的面签下婚书,他就已经和景家绑定在了一起,景家一旦覆灭,他这个赘婿岂能独善其身。
景思媛没了昨夜的彪悍,像失了骨头,全凭张泰安拖着前行,嘴里不住道。
“那李家定是来讹取钱财的,我家与李永无冤无仇,怎会毒害于他。”
张泰安不置可否。
他不清楚景家与李永之前有无旧怨,没法从动机上推断,只是一个毒杀就颇有蹊跷。
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会知道,毒药这种东西,绝不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彷佛是个人都能拿得出来。
一要萃取,二要保存。
以古代的技术条件,能毒死人的药物,比等价的黄金都要贵重,且十分稀缺。
景思媛那两瓶压箱底的毒药,不过是延州地处边陲,常年直面西贼兵锋。
本地官绅世家为保家中女眷名节,免遭破城之后的羞辱,都会私备剧毒,给她们自尽所用,这在城中不是秘密。
李永在延州士子中颇有威望,可说到底也不过一介措大,景家哪怕真要杀他,也该派个不起眼的人物,伪作意外斗杀。
何苦花大价钱用毒,还把怀疑对象缩小到城内几个高门大户身上。
但一般人做不出来的事,张泰安却吃不准景思媛这个虎妞能不能做出来,以她昨夜的表现来看,这女人基本没脑子的。
思忖间,二人已来到前院,远远便听到门外哭嚎不断,间中还参杂着李燮等人的咒骂。
“景立何在,快让他出来。”
“武夫凶残无忌,暗害士子,视王法如无物,今日必要官府做主!”
“武人戕儒,国法难容!”
“州城若不能还李兄一个公道,我等士子便要联名上书,上书若还行不通,便去东京敲那登闻鼓!”
“还我儿命来。”
张泰安拉着景思媛,躲在一棵树后,朝门洞外看去。
只见几个披麻戴孝的男女老少,围着一具半盖白布的尸身,抛洒纸钱,啼哭不断,又有李燮为首的数十名士子,满脸愤慨。
好在景家所处的永宁坊是高门大户聚集地,没多少百姓围观,守门兵丁与几名衙役挡着景府大门,没让他们冲撞进来。
张泰安四下扫了一眼,不见景立与州县官吏的身影,想来尚在赶赴此处的途中,目光随即落向地上李永的尸身。
这位昨天还与他比拼文采的县学头名,今日再见已是阴阳永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