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景家之祸

李永面色泛着青灰,双目向外圆凸,神情凝着难以压抑的痛楚,赫然是死不瞑目的惨样。

他唇瓣乌紫,下颌与衣襟之上残留少许呕吐而出的秽物,种种征象,确是符合中毒殒命的说法。

张泰安瞬间有了决断,拉着景思媛重新往后院赶去。

“去找身丫鬟的便服换上,再把你箱子里的毒药拿上一瓶,我们去李家。”

景思媛不知张泰安作何打算,还想留在原地等二叔到来,甩开他手,冷着脸道。

“去什么李家,还要带上毒药,你是恨我昨天逼你成亲,想要落井下石?!”

张泰安都快气笑了。

“你觉得景家倒了,我会没事?”

说完,他也不管景思媛,快步往后院走去。

景思媛这才反应过来。

对啊,这人已是自家夫婿,连坐也跑不了他,说什么落井下石。

连忙追了上去。

“我、我刚才说错了话,官人你莫要介怀。”

景思媛是对错分明的直肠子,意识到误会了张泰安,也不顾及什么脸面,主动牵起他的手,轻捏两下,神色间满是懊悔,让张泰安有火也发不出来,叹口气道。

“眼下和你解释不清,但我有个办法能解决这次事端,你若信我便依言行事。”

景思媛咬着下唇,乖乖点了点头,跟着张泰安回到后院,各换了身仆婢的便衣,又把那瓶钩吻拿上,从后门出了景家,直往李家所在的城东而去。

张泰安其实觉得李永是河鲜过敏,昨日宴席之上,水陆杂陈,鱼鳖虾蟹样样俱全。

西北人又素来少食水产,有人食腥后陡生急症,不足为奇。

只是大梁常识中,并无过敏一说,更何况随着李燮一众士子聚众围堵,此事早已超脱一桩寻常命案。

眼下士林汹汹,负责推勘此案的文官,恐怕心中别有一番权衡。

区区一名从五品的游击将军,在汹涌的士林舆论面前何其渺小。

纵使寻得凭据,证实并非景家暗中下毒,那些文官也未必愿意据实断案。

倘若借此一案将景家罗织定罪,拿武将作祭,轻易便能博取天下儒生共情,收拢士林清望。

处置得当的话,更有望得两府宰执青眼,化作日后升迁的资本,这般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们又怎肯轻易放手。

换句话说,李永真实死因早已无关紧要,而是成了文官与士林舆论博弈的政治事件。

政治这东西,向来不看对错,只论立场。

既然如此,景家想要逃过此难,便不能傻乎乎的陷入自证陷阱,反而要把水搅浑。

张泰安打算带着景思媛,悄悄把毒药藏进李家。

到时对簿公堂,景家咬死了没有下毒,是李永服毒自尽,谁也奈何不得,文官们想要追查,那就只能去调查那瓶毒药的来历。

至于李永一个中资家庭的措大,哪里弄来的毒药?

呵,整个延州也不止景家一家为女眷备毒,李永又是县学头名,经常出入于各大府门,天知道哪家贵人送他的。

审案官员有本事,就把整个延州城最上层的几家挨个调查一遍呗。

只是这番谋划须快,要抢在州县官员封锁调查景府之前完成,否则有心人必会紧盯景府不放,没了操作空间。

也亏得张泰安与景思媛年轻力壮,脚力极快,没一会就到了李家所在的永和坊前。

李永这个坊内骄傲的县学头名中毒身亡,早已惊动附近一众百姓,人人都凑在此处打听情况,倒让张泰安夫妇这对外人显得不那么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