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那叠钱,暨母闭上了眼睛。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滴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上,摔得粉碎。
她咬紧牙关,在申请表上歪歪扭扭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重重地按下了鲜红的手印。
红色的印泥,像是一滴刺眼的鲜血。
手续办完了。
工作证被收回注销。
那叠厚厚的“大团结”,被塞进了暨母的手里。
钱是热的,带着体温。
但暨母的心,却冷得结了冰。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劳资科办公室的。
她只觉得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走出办公楼,细雨还在下。
冷风一吹,暨母打了个寒颤。
厂区里机器的轰鸣声依旧震耳欲聋。
高耸的烟囱往外吐着白色的蒸汽。
以前,暨母觉得这味道难闻,每天下班都要用香皂洗好几遍手。
可是现在,她拼命地吸着鼻子,想要把这味道永远刻在脑子里。
因为从今天起,她再也闻不到了。
走到厂区大门口。
那扇生着铁锈、挂着红星的大铁门,此刻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门里,是安稳的铁饭碗,是受人尊敬的工人阶级。
门外,是未知的风雨,是低人一头的家庭妇女。
暨母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痴痴地看着干了半辈子的工厂。
看着那座她流过汗、加过班、领过劳保手套的红砖车间。
一阵难以名状的心酸涌上心头。
这心酸里,有对过去岁月的不舍,有对残酷现实的无奈,更有对那个败家儿子的彻骨痛恨。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但眼泪却像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
她的一生,她的骄傲,她的尊严。
全都在今天,在这场冰冷的秋雨中,随着那五百块钱,烟消云散了。
楚灼一早起来,就听见了风言风语。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都是兄弟单位。
她很快从风言风语中,拼凑出昨天的情况。
过了一会儿,暨昭然来了。
看似和平常没什么区别,但难言疲惫。
大家心里都有些不忍,可谁也不好说什么。
暨昭然坐下。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了顾国强所长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昭然,来了啊?来我办公室一趟。”
“是。”
他转身,大步走向所长办公室。
门关上了。
办公区里顿时响起了一片整齐划一的呼气声。
万涿抹了一把额头并不存在的冷汗,凑到楚灼旁边压低声音。
“楚顾问,你说队长没事吧?听说昨晚他家里闹得天翻地覆的。”
楚灼缓缓摇了摇头。
哎。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所长办公室里。
顾国强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拉了把椅子,和暨昭然面对面坐着。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去。
暨昭然没接。
“所长,我不抽。”
顾国强也不勉强,自己点上,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白色的烟雾。
“外面的风言风语,我都听见了。”
顾国强开门见山,没有半点弯弯绕绕。
“你小子,是个硬骨头,工作上没得挑,但家务事,是一团乱麻。”
暨昭然垂下眼帘,双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