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敲在暨大海的心坎上。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暨昭然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暨大海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
他转过身,步履蹒跚地走向派出所的大门。
门外,初秋的风已经带上了一丝凉意。
暨母扶着像烂泥一样的暨安尧,正站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一家三口,像三只丧家之犬。
……
夜幕降临,寒城的风更冷了。
职工家属院里,家家户户都亮起了昏黄的灯光。
收音机里播放着***的唱段,混合着谁家炒菜炝锅的葱花香味,透着一股子浓浓的人间烟火气。
但暨家的屋子里,却冷得像个冰窖。
没有开灯。
月光透过斑驳的玻璃窗洒进来,照亮了这间逼仄、杂乱的筒子楼单间。
屋子里空荡荡的。
原本摆在墙角的缝纫机没了。
桌上的红灯牌收音机也没了。
现在,这个家里,除了几件破旧的家具,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暨安尧一回家,就钻进了里屋,蒙着被子呼呼大睡。
外屋的床铺上。
暨母呆呆地坐在床沿。
她的手里,死死地攥着一个小红本。
那是她的工作证。
红色的塑料封皮已经被摩挲得有些褪色。
翻开来,里面贴着她年轻时的黑白一寸照。
照片上的她,梳着两条大辫子,笑容灿烂,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希望。
那时候,她刚接了自己父亲的班,成了一名光荣的国营大厂正式工。
走在街上,谁不羡慕地喊一声“孙同志”?
这份工作,是她的命根子,是她的脸面,是她以后养老的保障。
可是现在,全没了。
明天,这个本子就要易主了。
暨母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大颗大颗地砸在工作证上。
她不敢哭出声,怕惊动了邻居。
她只能死死地咬着自己的手背,把呜咽声全都咽回肚子里。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
一种前所未有的荒凉感,将她彻底淹没。
暨大海坐在门槛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烟。
烟头忽明忽暗,映照出他那张满是愁苦的脸。
“老暨……”
暨母终于忍不住了。
她松开咬出血印的手背。
“你说……”
“我们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暨大海抽烟的动作猛地一顿。
“昭然说得对,是我们从小太惯着他了。”
暨母捂着胸口,疼得喘不上气来。
“他要什么给什么,犯了错也不舍得打一巴掌。”
“总觉得他小,长大了懂事了就好了。”
“可是……可是怎么就长成了这么个畜生啊!”
暨母绝望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
“为了他,老大跟我们离了心,家都不回了。”
“为了他,安瑶也不愿意搭理我们了。”
“现在,连我半辈子的铁饭碗都要砸了……”
“老暨,我们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暨母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厉。
暨大海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手里的烟锅往鞋底上狠狠地磕了磕。
磕掉的不是烟灰,是他这辈子为人父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