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错了吗?
当然做错了。
惯子如杀子。
古人留下的话,字字都是血泪教训。
可是,现在知道错了,还有用吗?
晚了。
一切都晚了。
……
第二天清晨。
寒城上空飘起了蒙蒙细雨,天空灰暗得像是一块洗不干净的抹布。
厂区的大喇叭里,准时响起了《东方红》的激昂旋律。
这是上班的号角。
街道上,成群结队的工人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汇成了一股蓝色的洪流,朝着肉联厂的大门涌去。
清脆的车铃声此起彼伏,充满了八十年代特有的勃勃生机。
暨母也在这股洪流中。
她今天特意换上了一套洗得最干净的蓝色工装。
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用黑色的发卡别在脑后。
只是,她的背脊再也挺不直了。
她像是一个行尸走肉,机械地迈着步子。
周围的工友们说说笑笑,讨论着食堂今天的早饭是白面馒头还是窝窝头。
有人认出了她,热情地打招呼。
“孙大姐,早啊!”
“早……”
暨母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匆匆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她不敢看工友们的眼睛。
她怕在里面看到同情,更怕看到鄙夷。
她没有去自己熟悉的后勤车间。
而是径直走向了厂部的劳资科。
买她工作的人,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是厂里保卫科刘干事的乡下远房表妹。
在这个年代,想要进国营大厂,除了接班和招工,就只有这种私下里的“顶岗”。
虽然政策不允许买卖,但只要双方咬死是“亲戚关系”,领导大多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谁家还没个穷亲戚想端铁饭碗呢?
劳资科的办公室里,弥漫着劣质茶叶和印泥的味道。
办事员是个戴着厚底眼镜的中年妇女,她翻了翻暨母递过去的材料。
“孙秀兰同志,你想好了?”
办事员推了推眼镜,眼神里透着几分探究。
“你这可是正式工,离退休没有几年了,现在办‘病退’顶岗,以后的退休金可就全没了。”
暨母的手指死死地绞在一起,指关节泛白。
“想好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身体不行了,干不动了,让年轻人接班吧。”
这是他们事先对好的说辞。
办事员心知肚明,也不再多劝。
厂里早传开了,说孙秀兰那个不争气的小儿子惹了大事,要赔一大笔钱。
“行吧,在这儿签字,按手印。”
办事员把一份《职工内部退养及顶岗申请表》推到了暨母面前。
暨母拿起钢笔。
那支笔仿佛有千斤重。
她的手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没能落笔。
旁边那个等着顶岗的年轻姑娘,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
“孙大姐,您快点儿啊,我这钱都准备好了。”
说着,姑娘从贴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布包。
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崭新的十元“大团结”。
整整五十张。
五百块钱。
在这个人均工资只有三十几块的年代,这是一笔巨款。
但同时,这也是暨母半辈子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