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你说我们家的脸?这里是派出所,都是我的同事,经常要一起共事。你们觉得我的脸现在还在吗?”
暨父不知道该说什么。
暨昭然死猪不怕开水烫,面无表情。
暨母绝望地看着天花板,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眼角无声地滑落。
良久,她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老暨……”
“我把我的工作……卖了吧。”
此言一出,暨大海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妻子。
“你疯了!那是你的铁饭碗啊!”
在1981年,一个国营大厂的正式工人编制,那是可以传宗接代的命根子。
“顶岗”或者私下买卖工作,虽然不合规,但在民间暗流涌动。
一个正式工名额,黑市上正好能卖到五六百块钱。
一旦卖了,暨母就彻底成了没有收入的家庭妇女,连以后的退休金都没了。
暨母惨然一笑,指着地上的暨安尧。
“不卖工作,难道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吗?”
暨大海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浊泪滚落下来。
他知道,妻子说的是对的,这是他们家唯一能拿出五百块钱的办法了。
在民警的见证下,暨大海亲笔写下了一张五百元的欠条交给赵春燕,承诺三天内卖掉工作,一手交钱,一手撕毁欠条。
赵春燕拿着欠条,冷冷地看了暨家三口一眼,转身大步走出了派出所。
她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
一切尘埃落定。
刘副所长按照程序,对暨安尧进行了极其严厉的训诫。
当那份解除拘留的通知书递到暨安尧手里时,他整个人已经虚脱了。
他像一只从臭水沟里捞出来的落水狗,在父母的搀扶下,一步一步往派出所大门外走去。
暨昭然一直站在走廊尽头,冷眼看着这一幕。
“昭然!”
暨大海叫住了他。
暨昭然停下脚步。
暨大海甩开妻子的手,步履蹒跚地追了上来,停在暨昭然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昭然啊……”
暨大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祈求,一丝卑微,甚至还有一丝道德绑架的意味。
“你现在是刑警队长了,出息了。”
“我们知道,以前是我们对不住你,对不住安瑶。”
“但是……你能不能转过身,跟爸妈聊聊?”
暨大海屏住了呼吸。
他那双常年干粗活、布满老茧的手,死死地攥着洗得发白的裤缝。
他在等,等一个大儿子的心软。
从小到大,只要他们做父母的低个头,说句软话,这个大儿子总是会妥协的。
毕竟,血浓于水啊。
良久。
暨昭然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皮鞋的鞋跟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
那张俊朗周正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抱怨。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爸。”
暨昭然开口了,嗓音沙哑得厉害。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声叹息里,夹杂着对这个家庭彻底的绝望。
“你想说什么?”
“想让我再想办法去凑这五百块钱?”
“还是想让我去跟赵春燕家求情,让他们高抬贵手?”
“昭然,你弟弟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