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城南农贸大集。
天刚蒙蒙亮,初冬的白毛风顺着街口往里猛灌,刮在脸上像刀子拉肉。
街面上全是大大小小的泥水坑。
烂菜叶子混着鱼鳞虾皮被踩得稀烂,发出一股子发酵的馊臭味。
油条摊子支在路口,热油翻滚,“滋啦”作响,油烟子呛得人直咳。
田国富把领子竖起来,蓝色医用口罩拉得老高。
布料几乎遮住了眼下那片褐色的老年斑。
他穿着件起球的灰夹克,双手死死揣在兜里,佝偻着背在几个摊位前头转悠。
一脚没踩稳,踩进个浅水洼。
泥浆子直接溅在旧皮鞋面上,湿冷透着袜子往脚趾头缝里钻。
他嫌弃地甩了甩脚,眉心拧出个死疙瘩。
沙瑞金认命了,李达康成了只会盖章的传声筒。
省委大院那帮人全被晏清风那一套高薪福利迷了心窍。
但田国富不信邪。
他干了半辈子纪委,骨子里就认死理,哪有不吸血的资本家?
那什么凌霄积分、全息结算,绝对是强制摊派的霸王条款。
底下这帮摆摊的老百姓,指不定怎么被抽筋拔骨。
私下里,背地里,肯定早就怨声载道了。
“滴,入账三个积分。”
“滴,入账四点五积分。”
一路上,没听见硬币掉进铁盒子的脆响,也没见着红绿色的纸票子。
全特么是全息手环发出的电子提示音。
田国富在一处卖冬储大白菜的摊子前停下脚。
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裹着件破旧的军大衣。
正乐呵呵地盯着手腕上那圈蓝光,那眼神,就跟看自家刚生的大胖孙子似的。
田国富四下踅摸了一圈。
确定没看到凌霄安保那种穿黑战术服的眼线。
他凑过去,假模假式地扒拉了两下摊子上的白菜。
菜叶子挺脆,带着凉水珠,冰得他手指头猛地一缩。
“老哥,这菜……咋卖啊?”
他嗓子有点发紧,压着声儿,听着像嗓子眼里卡了口浓痰。
大爷麻利地扯了个红色塑料袋,两手一搓,撑开。
“两毛积分一斤!这可是咱们凌霄农业那头刚下来的变异大白菜,水分足着呢!”
大爷手脚麻利地抱起一颗,拍得梆梆响,震得菜叶直哆嗦。
“兄弟你来两颗?回去切点五花肉炖豆腐,那味儿,绝了嘿!”
田国富没接那茬,手在夹克兜里摸索半天。
掏出个有些起皮的黑皮小本子,外加一支老式英雄钢笔。
笔帽拔下来,插在笔杆后头。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珠子往左右瞟了两下。
“老哥,这没外人,你跟我交个底。”
田国富拿笔尖点了点大爷手腕上的全息环,声音压得更低了。
“他们凌霄财团……强制你们用这破玩意儿结算,抽成扣得不少吧?”
大爷撑着塑料袋的手停住了,愣在那儿。
“啥?啥抽成?”
他眨巴两下眼,似乎没听明白这城里人甩出来的词儿。
田国富自作聪明地叹了口气,摆出一副“我懂你”的悲悯模样。
“嗨,就是保护费,平台管理费啥的。”
他拿着笔在本子上虚画了两下,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你们这起早贪黑卖几颗白菜,血汗钱全进资本家腰包了对不住?”
田国富往前凑了凑,盯着大爷的眼睛。
“这日子……眼瞅着快过不下去了吧?敢怒不敢言呐,我都懂。”
大爷脸上的笑模样一点点褪下去。
红色塑料袋被他攥在粗糙的手里,揉出刺耳的塑料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