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下,周老七不吭声了。
死人。
沉江。
海上归来。
这些原本毫不相干的词,只要被人有心串在一起,立刻便有了最吓人的模样。
不过一碗热汤的工夫,故事便已经变了。
有人说刘大虎当年亲手绑了石头,把小明王沉进江里。
有人说他这些年根本不是出海,而是在海外避祸。
还有人说,那支船队之所以提前返航,并非一路顺遂,而是海上出了大事。
“我表舅家的邻居就在江阴做工,这事他亲耳听说的。”
一个卖竹席的汉子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说得神秘兮兮。
“那船回来时,船底全是黑印,跟有东西从水底一爪一爪挠出来似的。还有一条船,半夜自己响钟,船上的人全在睡觉,根本没人碰!”
孙嫂越听越怕,忍不住骂了一句:“你们一个个嘴上都没个把门的!今夜在这里说一句,明日传出去,还不知道变成什么鬼样子。”
她这话倒是说对了。
第二日,秦淮河边的说法就已经变成——小明王冤魂顺江而下,回金陵讨命了。
第三日,又变成——刘大虎当年就是杀死小明王的凶手,如今出海多年,身上沾了海外邪祟,小明王的冤魂便顺着他的船一道回来了。
到了第四日,甚至连“为什么偏偏这时候闹鬼”,都有人解释得明明白白。
三山街一间茶摊里,一个穿旧青衫的落魄书生把茶碗往桌上一放,说得唾沫横飞。
“这还不好懂?冤有头,债有主,若只是小明王自己作祟,为何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刘大虎的船快进金陵时来了?”
“阳间有阳间的路,阴间也有阴间的路,他在海外躲了十年,如今重回旧地,水里的债主自然也寻着味道找回来了!”
四周茶客听得一阵吸气。
便在此时,街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身披五色布的老妇被几个人搀扶着走来。
此人姓麻,人称麻神婆,靠替街坊人家请神问事讨生活,在这一带颇有些名气。
有人瞧见她,顿时笑道:“麻婆子,秦淮这几日闹得这么凶,你这吃神仙饭的怎么还不去问问,到底是哪路水鬼不肯安生?”
麻神婆原本还翻着白眼,说那些传闻多半是外行人自己吓自己。
可一句话还没说完。
她身子忽然猛地一僵。
下一刻,整个人像是被谁从后背狠狠推了一把,扑通一声跪在街心。
四周霎时安静下来。
麻神婆双眼翻白,喉咙里先挤出一阵古怪的“嗬嗬”声,紧接着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
“水下有冤魂,江上有血债!那个杀人的人回来了,他终究还是回来了!”
围观众人脸色刷地白了。
有人壮着胆子问道:“谁?你倒是说清楚,究竟是谁回来了?”
麻神婆猛地抬头。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秋日下午的阳光里,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她死死盯着人群,一字一句嘶喊:
“海上归来的不是功臣,是索命的人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