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张宇岐眉间那点犹疑至此尽数沉了下去。
前两桩事尚且还能各找缘由,可这第三道消息落下来,原本彼此无关的几处端倪,便像忽然被一根线串到了一起。
华克勤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些,却仍坚持原先的判断,缓声道:“吴王殿下素来有保人的习惯,那两个御史虽冒犯陛下,到底罪不至死,他伸手保一保,也未必便是要替儒门出头。”
“华兄。”
张宇岐忽然出声打断了他。
他的语气依旧客气,可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拒绝我们的法会,可以说是性情如此。”
“收孔昇的礼,可以说是秦王妃搭桥。”
“可他转头便把两个因为反对崇佛而入狱的御史护了下来,这也还是巧合?”
华克勤脸上那点强作从容的笑意,终于一点点收敛了下去。
张宇岐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终于不再绕弯子。
“华兄,真正麻烦的不是他救了两个御史,而是他这一伸手,会让满朝那些原本不敢开口的人看见——反对佛门,并非无人撑腰。今日只是李仕鲁、陈汶辉,明日若再有人借着吴王的势头站出来,你好不容易借圣眷压下去的那股声气,可就未必压得住了。”
华克勤眉头终于皱了起来:“你把吴王看得太重了。”
“华兄,我不是把他看得太重。”张宇岐缓缓摇头,“我是觉得,旁人即便想动佛门,也未必知道该从何处下手,可吴王不一样,他手里有现成的法子。”
“华兄莫忘了,吴王在东瀛根本没同那些和尚争过一句佛理。他只是把寺院当成寻常户籍田产去查,几道政令下去,传了几百年的根基便被连根拔了。真要让他在大明也照这个路数来一遍,佛祖可不会替咱们守住山门。”
“东瀛寺院勾结武家,豢养僧兵,本就与大明不同。”
华克勤闻言,神色也跟着郑重起来。
“况且,这里是大明,不是东瀛。”
“正因为这里是大明,我才担心。”
张宇岐盯着他,神色凝重地道:“东瀛那些和尚还能拿刀,最后尚且护不住庙产。大明的和尚道士,拿什么挡吴王殿下手里的刑律和锦衣卫?”
禅房里彻底静了。
远处前殿仍有收尾的钟声传来,悠长、清越。
方才还听着像是盛世佛音,此刻落进屋中,却莫名多了几分冷意。
华克勤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一声。
“不至于。”
“吴王殿下再受宠,也是臣,是子。陛下如今敬佛信法,他不敢把东瀛那套搬到大明来。”
张宇岐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目光却始终停在华克勤脸上。
“敢不敢,总要试过才知道。”
华克勤捻着佛珠沉吟片刻,终于开口。
“怎么试?”
张宇岐垂眸片刻,心中似乎已有了主意。
“刘大虎……不,如今叫常怀明。”
华克勤的目光骤然一凝。
张宇岐却已经站起身,将衣袖慢慢理平,脸上重新露出那副温和得近乎无害的笑容。
“吴王殿下究竟只是喜欢多管闲事,还是当真准备同我们过不去——”
“拿常怀明的事试一试,不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