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3月的一个清晨,苏格兰。厂区周围五英里的范围已经被封闭了三天。外围哨站比平时多了两倍的岗哨,所有通往核心区域的道路都设了临时检查站,过往车辆的证件需要经过三级核验才能放行。厂区内的技术人员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十六小时,最后的装配工序在前一天夜间完成,测试读数全部达标,核心部件被锁进铅衬里的运输容器,由三名不同部门的负责人在独立日志上分别签字确认。容器外壁上用白色油漆刷着两个词:“大男孩”——这是这枚装置在图纸阶段就定下来的代号,从实验室里的技术员到厂区主管,所有人一直这么叫它。
组件装上专列后驶离厂区,沿途没有停靠,直接开往苏格兰西海岸的港口。途中没有加水,没有更换车组,所有补给都在出发前装满了。专列抵达港口时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码头已经清空,吊车和装载人员已经在泊位旁等候。核心部件从列车货舱转移到巡洋舰的货舱,只用了不到四十分钟。随后巡洋舰解缆出港,驶入大西洋。
哈利法克斯没有去苏格兰。他坐在唐宁街的书房里,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等一封还没有来的电报。他知道理论上需要等多久——从装配完成到装船,从装船到抵达战区,从战区到投掷完成——每一个环节都在计划表上写清楚了。但计划表上的时间只是理论上的时间,实际执行中什么都有可能出岔子。运送船只在太平洋上可能遇到风暴,机组人员可能在中途出现机械故障,目标上空的天气可能不适合投弹操作。他见过太多计划在第一步就偏离了轨道,读过太多战报里写着“原计划未达成”这类措辞。他只能坐在那里等。
接下来的几周里,没有任何消息从太平洋方向传回来。哈利法克斯照常处理殖民部的文件、审阅海军的预算申请、出席内阁会议。每次秘书推门进来的时候他都会抬头看一眼,但每次送来的都是无关紧要的公务。直到三周后的一个深夜,电报终于抵达。他从书房快步走到电报室,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大半,只有几盏壁灯还亮着,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值班军官双手递过那张纸,身姿沉稳,哈利法克斯接过来时,留意到对方指尖冰凉。他接过电文,通读一遍,沉默片刻,再次细读。纸上文字寥寥,他却久久没有放下。“大男孩投放成功。目标命中。机组返航途中。”落款是战区指挥官的名字,标注六小时前发出。他把电报收进衣袋,对值班军官低声说了一句“辛苦了”,转身走回书房。回到书房,他在桌边坐下,取出电报平铺桌面。没有反复阅读,只是静静望着纸面。静坐许久,目光投向窗外。夜色浓稠,窗外一无所见,窗玻璃只映出他自身轮廓,以及身后墙面一盏孤灯。
数小时前,太平洋上空。皇家空军特别中队经过远程改装的兰卡斯特轰炸机从硫磺岛机场起飞。为了这次跨洋任务,战机拆除多余装甲与自卫炮塔,弹舱增设大容量辅助油箱,换取极限航程,机腹挂载代号“大男孩”的核装置。编队飞越太平洋时天气晴朗,无垠深蓝色海面铺展在机翼下方。护航由美军四架P-51野马战斗机承担,战机分别卡在兰卡斯特两侧与后上方维持编队,全程极少无线电通话,所有人屏息等待抵达目标空域。目标选定为名古屋,密布大型兵工厂、铁路枢纽,港口工业区与居民区交织。云层恰好于目标上空裂开一道缝隙,投弹手借助瞄准镜锁定预定点位。兰卡斯特维持投弹高度平稳飞行数十秒,挂载装置脱离支架,依靠尾翼稳定下坠。爆炸迸发的强光数百公里外清晰可见,地面观测记录下那道凌驾于日光之上的炽白光芒,持续数秒。巨大的蘑菇云直冲数万英尺高空,冲击波夷平半径三公里内绝大多数建筑。城市铁路枢纽、港口设施遭到彻底摧毁。爆炸次日,英国政府向日本递交最后通牒。行文简洁,摒弃多余外交辞令,直白要求日本立即无条件投降,否则将重复此种打击,逐一摧毁日本全部工业城市。通牒附带十日答复期限,文末附上一句警告:“日本政府拥有权衡的时间,但十分有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