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回他半夜被惊扰,妈妈都要赶过来哄他,长久熬下来,妈妈也会疲惫。能自己解决,他就不想再让妈妈守在床边熬一整夜。
“小辞。”
那道嗓音温温柔柔,和方才蓝色火海里,哄过襁褓婴儿的声音,一模一样。
白辞的意识狠狠一颤,割裂感愈发强烈。
是她。是方才战场之上以身护子的女人,是原主的母亲。他竟在一遍遍窥探属于她的记忆——可此刻涌上心头的酸涩,分明是这具身体残留的本能,与他这个“外来者”无关。
“妈妈。”男孩的声音还带着未散尽的鼻音,慌忙压下眼眶残存的湿意。
女人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男孩的额头,摸到一手汗。
“又做噩梦了?”
男孩身子微僵,下意识避开她的目光,小声扯谎:“…… 没有,我没做梦。”
纾哪里会看不出来,瞥见他颈侧还未完全干透的淡蓝色光泽,也捕捉到他眼底来不及藏好的惊惧可她没有戳破,只是抬手,指尖淡淡拂过他颈侧,确认那一层药膜完整,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温柔。
“嗯,没事就好。” 她没有追问,语气平缓,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鬓角,“睡不着?”
小男孩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睡不着。”
“那躺好。” 她低声说道,伸手将被褥往上拢了拢,把小小的人裹得严实,“那妈妈陪你说话,说一会儿话,就能睡着了。”
她说完,便侧身坐到床沿,后背靠着床头,没有躺下。
男孩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说什么?”
纾低头看着他——看着他睫毛上还没干的泪痕,看着他颈侧那层泛着微光的药膜,看着他明明还怕得要命却偏要装出一副“我没事了”的小大人模样。
心底暗忖:这孩子撒谎的本事,和他父亲一模一样,差得一眼就能看穿。
“说说你今天做了什么?除了涂药膏之外。”
男孩的肩膀僵了一下。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枕头底下的瓶子塞得够深,脸上的泪痕也用被子擦干净了,颈侧的痕迹趁妈妈推门之前就涂好了。他并不知道,那一缕淡淡的草本苦气,早在她推开房门之前,就已经落进她的感知里。
“我……”他的声音虚了几分,“我就是听见外面有东西在叫,涂了一点,就一点点。没有开门,也没有靠近窗户。”
“嗯。”纾应了一声,没有责备,“做得很好。以后也要记住——听见了,涂上,然后等妈妈回来。不要自己出去看。”
男孩抬起头,浅棕色的眼睛里还蒙着一层未散的水雾,但那股怯生生的不安已经退下去了些许。他看着妈妈:“妈妈,外面那些东西……它们会一直跟着我吗?”
纾的手极轻地顿了一瞬,短暂到几乎无法察觉。随即又继续缓缓拍抚他的后背,声音依旧平稳柔和:“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它们每天都来。”男孩语气平静,只是陈述长久以来观察到的现实,“天黑就来,天亮就走。我不开门它们就不走,我叫妈妈,它们就跑。它们不找别人,只找我。”
他顿了顿,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妈妈。
“是不是因为——我跟别人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