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再提起姚广孝的名字。
远处的庆寿寺里,姚广孝正在灯下翻一卷旧经,窗外的银杏叶已经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天空。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动了桌上那卷经书的边缘,又停了。
他低下头,继续翻下一段经文。
……
永乐三年夏,一艘从南洋驶来的大船在泉州港靠岸。
船上载着一名来自暹罗的使臣和一头白象。
象身通体淡白,耳沿与鼻端泛着浅粉色的光泽,在日光下走动时像一座被缓慢推移的旧山。
使臣下船后便向当地官员递交了国书,说暹罗国王仰慕大明国威,特遣使进献白象,以表臣服之心。
消息沿着驿道一路北上,快马加鞭送入南京。
朱棣看完国书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了一句话:“海夷献白象,天降祥瑞,大明盛世。此事着史官记入实录。”
奉天殿上无人异议。
当天傍晚,宫城外的告示栏已经贴出了简略的告示,说暹罗使臣入贡白象,陛下大喜。
白象被牵入南京城那天是个晴天。
队伍沿着朱雀大街缓缓前行,两侧挤满了围观的百姓,有人踮着脚尖往街道中央探看,有人在沿街酒肆的二楼窗口探出半个身子。
白象走在最中间,四足落地缓慢而沉重,每一步都把脚下的尘土压出完整的印痕,像一枚被反复落定的旧印。
它的背上覆着一块绣了金线的锦毯,在日光下泛着浅淡的光芒。
一个站在茶摊边上的老者扶着桌沿看了一会儿,声音不高不低:“这是太平的兆头。”
旁边一个年轻人接了一句:“白象是佛国的神兽,会不会带来福气?”
没有人回答他。
有人只是看了又看,有人把目光从白象身上移开,望向了它身后那队着异国装束的使臣。
奉天殿前,朱棣走下台阶。
他停在那头白象面前,那象站在那里,像一座被缓慢放平的旧山,正在用它自己的轮廓把地面上的阴影向两侧分摊。
朱棣伸手碰了一下它的耳沿,那层皮肤温热而粗糙。
他没有多停留,只是站在象身侧看了片刻,然后转身对站在不远处的大臣们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这就是祥瑞。”
他看见程壑川正站在队列中,招手让他过来。
程壑川走上前去,在离象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靠得太近。
“程壑川,你说天下人真的相信这是祥瑞吗?”
程壑川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陛下,天下人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信。”
朱棣没有打断他。
他继续往下说:“祥瑞只是传说,做不得准。陛下想让天下太平,靠的是一道道旨意、一个个决定、一桩桩落在实处的事。祥瑞只能让百姓热闹一天,陛下能让百姓安稳一辈子。”
他没有再多说,退后半步。
朱棣没有立刻接话。
他站在白象旁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这张嘴,当初是怎么让父皇没杀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