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微讶,没有想到她见到自己竟是这个反应,他动了动唇,却一时想不出该说什么,只用眼神瞟了一眼地上的图纹,“窈窕女子,不必如此心狠手辣吧?”
原初黛嗤笑出声,甩开了他的掣肘,又疼得猛吸了几口凉气才缓过来,她半跪在地上,抚着胸前断掉的肋骨,半佝偻着腰啐了他一口,“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谁心狠手辣!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伤成这样,他们还穷追不舍,誓要取我性命,我还不能反击了?!”
“在那边!快!别让她再跑了!”他们的争执动静在这片寂静的暗夜密林中格外突兀,是以很快就把匪徒的注意力给吸引了过来。
听着越来越近的窸窣声,原初黛凤眸一眯,俯身就要画上那最后一笔。岂知下一瞬,周边山风骤起,吹得原初黛一时睁不开眼睛。而随后,寒冰冷意随风而临,原初黛只感觉自己好像突然坠入了一个冰窟,冷得呼出的气都骤成白雾。
就在她还以为自己就要冻成冰雕之时,身后恍惚传来连续的数道惨叫声,她下意识地回头去看,匪徒们不知为何倒了一地,而地上如白雪般覆盖的冰晶正渐渐褪去,草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层恢复——竟是冰系术法。
他果然是个修士!他用冰系术法化去了她用血即将落成的七杀阵,并且还帮她解决了身后的追杀!
原初黛心下暗喜,立即转身去看那男子,可这会眼前一片空寂,哪里还有半个人影,四周也只剩下微弱的山风在坡谷间浅浅吟唱,似乎在庆贺她终于顺利死里逃生。呵,她软下身子,就地躺平,终于呼出长长的一口气,还活着,还活着就好。
而在极致的紧张和消耗之后,原初黛渐渐感觉到一股盖顶的困顿侵袭而来,她的眼皮越来越重,身子却好像越来越轻,意识临坠入黑暗之前,她好像还看见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惊慌地闯进了自己的视线……
两天后,当原初黛终于醒来,看着自己头顶雍容的床帐,又看了看床边熟悉的人,差点就以为自己进入了循环。不过幸好她第一时间感知到了自己体内恢复运行的灵力,看来,自己经历的,只不过是一场噩梦般险恶的旅程而已。她坐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看见手腕上的挑筋之伤也已完全愈合,忽然就有些神伤,她这体质,这辈子只怕都留不下什么荣誉的勋章了。
不过,一想到自己没有了武功,废了手脚筋,都能从那个狼窝里挣扎出来,她又颇感自豪起来。
“你在美什么?”寒冰里裹着怒火的声音在她耳边乍起,惊得她一愣。她呵呵讨好地笑了两声,牵住了他的手,“你醒了啊?这样趴着睡是不是不舒服了?你怎么不到床上睡?”
从得知她失踪的消息开始,董夏清垣就再没有安稳地睡过一刻。尤其是看到西旻从神子祠带回来的木玉母镯和天星九宿后,他恐惧地几乎发了疯入了魔。这十来个日夜里,他几乎每时每刻都奔赴在寻找原初黛的路上,他生怕自己晚了一刻,就失去了自己的以后。
这些时日,他总是夜不安寝,食不知味,每每到了只能停留在原地等候消息的时候,他就只有通过强制自己处理府里堆积的事务来麻痹自己焦躁不安的神经,可即便如此,他亦觉得瞬息万年,时光如同割肉的刀一下一下霍霍在他的心上,叫他煎熬难度。
就在两日前,止风释放出的血王蝶终于有了回音,可却差点吓得他神魂俱散。只因血王蝶是识血寻踪,只有嗅到了要寻之人的鲜血,才能循着血香追踪到人。得了这个消息的董夏清垣,脸色立时变得煞白,差点就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只幸好他们赶到荷町郡郊时,看到的不是原初黛的尸体,而只是石子地上的些微血迹,和不远处抱着一具女子尸体哭成泪人的小老虎。而他们能这么快精准定位到富甲郡的农园,也是多亏了小老虎的指路。而在找到原初黛的那一刻,董夏清垣也只看了她一眼,就晕厥了过去。好在西旻一直紧随其后,才没有让这两个世家子在荒郊野外沦落成野兽的口粮。
不过董夏清垣晕厥也没有多久,回京的路上他就再次惊醒了过来,而这一醒,他就再没有睡,一直陪着昏睡的原初黛回到了董夏府,一直守着董夏青为帮她除去了体内的蚕灵丝,也不肯离开一步。还是止风闻玉和西旻轮番上阵劝说,让他好歹收拾一下自己,沐浴刮胡更衣之后再来陪着原初黛,他才离开了片刻。
而此时此刻,董夏清垣身着着熏过香的华服,肩上滑下染过青木油的墨发,清俊的面容白皙透净,只一双彷佛浸在陈墨里的眼睛透着深深的疲惫和怒意,叫原初黛瞧着生出几分心疼来。她并没有忘记自己昏睡过去之前视线里闯入的那张脸,那张脸上布满乌青的胡渣,眼里满是惊慌失措和脆弱。
可这会,那个脆弱且满眼都是心疼的男人变了身,化作怒目瞪视着她的凶兽,没有半点温情可言。而她的撒娇讨好并没有软化凶兽的冷硬,反倒更像是激怒了他,“好笑吗?你告诉我,哪里好笑?”
原初黛委屈地嘟了嘟嘴,上前抱住了他,“你别生气了,我知道这次经历很是惊险,但我也不是一无所获,更何况,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嘛。”
董夏清垣想要推开她,却发现她紧紧扣住了自己的腰,只得卸了力随她去,“美人计现在对我可没有用。你不好好反省这次的事情,我绝不会轻易饶过你。”
原初黛默默点头,“我知道错了,我失踪这些日子你一定很担心我,我保证下一次再也不敢轻敌了。都怪那个元嫆,心眼子居然这么多,还有那个什么蚕灵丝,这种邪门的法器居然也有,我以前竟从来没有听说过。”
“元嫆的账,我会找她算,蚕灵丝的事,我也会把黑市里所有的邪器师揪出来,给你个交代。但是你别想转移话题,”董夏清垣的声线持续冷硬,半点没有被软化的迹象,“好好交代自己的问题。”
“你的星尘衣呢?”
原初黛的眼神左右瞟着,很是心虚,“星尘衣……星尘衣送给芦苇了。上回她遇险之后,夜里就一直睡不好,我把护身法器给她,是希望她能安心一些。”
他的眸色深了深,“还有呢?”
原初黛狐疑仰起头来,“我还有什么问题啊?不就是收拾元嫆的时候轻敌了?我以后会改的嘛!还有元嫆,你也别找她了,她还欠裳霓一条命呢。至于你说的那些什么邪器师,也算了吧,技不如人,是我自己的问题,何苦还迁怒别人,那些人说不定也只是谋生而已。”
董夏清垣垂眸望着怀里的人,她的脸距离自己那么近,她身上的馨香直扑入鼻,她说话的热气不停地喷洒在自己的喉结处,她软软娇柔的身子就陷在自己的怀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鲜活真实,可是这些,他差点就永远失去了。只要一想到这一点,他就无法冷静和轻易原谅,“你有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