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万万次,救自己于水火

神子之死 女又主

“呵,黛女君可真是良善啊!算计你的元嫆,你想着要放过她,间接害你几近殒命的邪器师,你也记得帮人家求情,萍水相逢的姐妹,你豁得出性命去救助,价值连城的护身法器,你也说给别人就给别人了,那我呢?我在你心里到底算是什么?!”

他红了眼,像是一只惧怕被人抛弃的小狗一般,“你失踪这些天,可有一瞬想过我吗?你带着小老虎逃出来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想过找人传信,向我求救?你可知道若不是血王蝶追踪到了你的血迹,我到现在都找不到你!”

“你知不知道我找到你的那一刻,有多么害怕?你身上遍布血色,满是伤痕,就像是一个破碎的娃娃,没有半点生气,冲天血味将我笼罩的时候,我几近吓得心脏骤停。我为你担惊受怕,日夜难安,可你呢,你竟打算用七杀阵跟那些杂碎同归于寂!”

原初黛眸光微动,他居然连七杀阵都知道了?那冰系修士修为也不怎么样啊,居然连痕迹都抹除不干净。

“阿垣,你好好看看我,我现在好好的回来了。那些伤都好了,你看,”她迫不及待地撸起袖子给他瞧,又顺着毛继续解释,“你我既情定终生,我自然是时时刻刻想着你的。可是那时,我全身法器宝物都被扒光,还被元嫆丢在了一个极为偏僻的小山坳里,我哪里找得到人给京中传信?村县官绅又沆瀣一气,鱼肉乡民,视百姓为草芥,官威之大,恶行之劣,令民众闻之色变,我身上并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所以不敢冒险去求见县城官员。原本想着到了郡城里,或许能向当地郡守寻求帮助,可哪里想得到我还没走出檀井县,就被人贩团伙给绑了。”

“带着禧薇和小老虎逃出贼窝之时,我们为了躲避匪徒追杀,不得已走了几日山路,等到了荷町郡城外,被匪徒追上亦是措手不及,根本没有求救的时间和途经。更何况小老虎还那么小,即便我有交代的时间,我也不会让她一个九岁孩童为我冒险去做什么。至于……至于那个七杀阵,嘿嘿,你还不知道我吗,我定是心有成算,才会置之死地而后生。”

“是么。”董夏清垣眼里翻起不尽的汹涌浪潮,面色却清淡如水,只眼尾的嫣红暴露出他此时的脆弱,“若是那个路过的冰系修士没有如你所料出手相助,你难道就会弃七杀而不用吗?”

“阿黛,正因为我了解你,所以我才忧惧至此,后怕至极。你心性决绝,虽贪生却不惧死,行事从来都是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你表面多情心软,对裳霓对士为玉对很多人都倾心相待,可你实则清冷狠绝,你对她们好,不是因为对方如何,只是因你自身原则如此罢了。任何人任何事一旦与你心里准则相悖,你抛之弃之绝不会犹疑,更不会容自己受其裹挟,委屈求全半分。”

“你这样的性子,陷入了绝境死地,只会宁为玉碎,绝不瓦全。可是,阿黛,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还有我,我们互为一体,是要共度一生的人。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你不在了,我该怎么办?”

原初黛从他怀里退出来,有些不解,“阿垣,你,这是什么意思?”

董夏清垣深深望进她的眼神中,带着几分卑微的祈求道,“以后,能不能不要如此轻决自己的生死?纵然处境再糟糕,身染再多泥泞,你也要给我好好地活着,绝不能再以命搏命,将自己置于死地。我只要你活着,其它的,我什么都不在乎。”

原初黛怔住,静默了半晌,才淡淡出声,“你说得不错,我心性决绝,清冷狠绝,对任何事,任何人,都是一样。是以,你也不例外。”

“这次落难的过程与细节我已通通说明了,个中曲折与艰难,你当知晓。可你在要求我什么?要求我逆来顺受,顺从那些匪徒的欺凌和售卖么?还是说,你准备告诉我,你爱我如命,只要我好好活着,保住一条性命等你来救,即便我曾落入青楼楚馆,受尽闝客侮辱,你也都不介意?”

“呵,”原初黛忽然觉得好没意思,她敛起了眼里的所有情绪,掀起被子下了床,径直走到屏风旁穿上了外衣,“你是不是还觉得自己很伟大?”

“你怪我不曾想到向你求救,怪我不懂得能屈能伸,怪我决绝以命搏命,可是你在哪里?我受苦受难的时候,你在哪里??我都不知道你在哪里,是远在京都,还是奔赴在各地?一个我连他身在哪都不知道的人,即便我相信他爱我,他一定会心焦急切地想找我,可我难道就该因此,天真地等在原地等他来救吗?”

“我可不是那样的呆瓜。就算我的阿爹阿娘都还在世,我也绝不会傻傻地留在困境里,等着视我如命的爹娘掀翻整个大兴来救我。我是个在任何时候都绝不停止自救的人,我会一刻不停地、利用目之所及的一切力量来拯救自己脱离险境,而不是抽空大脑,指望着一个我不知道在哪的男人终有一天会来救我。我知道你会,或许裳霓也会,从绒晞也会,神子殿下也会,但我绝不会把自己何时获救的命运全然托付到除自己之外的任何人手里。”

她很快整理完外裳,佩戴好早备齐在一旁的木玉母镯和天星九宿等宝物,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如果你实在想不通我为何要冒险自救,或许你该反省一下自己的情报网和暗卫力量,如果你足够强大,也不至于十来天都找不到一个从没有离开过京畿属地的我。而你现在的惊惧后怕和愤怒,也一定有一半是对自己无力的谴责。”

董夏清垣脸色一变再变,已从最开始的理直气壮渐渐转化成错愕与震惊,还有几分难以觉察的慌乱,“阿黛,你误会了,我……”

“还有,莫说世家世界里没有什么狗屁名节贞洁一说,就算有,你也没有资格对我说不介意三个字。我的性命属于我自己,我的身体和我的精神意志都属于我自己,我如何做主自己的生命,无需看别人的意愿和心情,即便你以爱为名,也不能曲折我的意志。”

“不管是冒险逃生,还是苟且偷生,我做出的选择,一定是我基于自身心智与现实境况所作出的最佳决定,而不会是因为什么任何其它的原因。所以,很抱歉,我不会为了让你宽心,就违心答应以后绝不冒险。”

原初黛最后走到他的面前,像是与相识许久的老友叙话一般平和,“董夏清垣,也许你该好好想一想,你喜欢我,究竟是喜欢我什么。是我的美貌张扬,还是我的灵秀气质?是我的天雪身份,还是我的桀骜心性?或者,你只是喜欢我鲜活地待在你身边,我可以做任何事情,唯独不能离开你,尤其是以死亡的方式。”

“可惜,我的鲜活就在于我的肆意,在于我独有的灵魂和独立的意志。如果你喜欢这一点,就不能禁锢它的根源。可如果你无法忍受我独立的意志,那就请停止你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