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一旦尝过,就会飞蛾扑火

神子之死 女又主

心腹们得了令,立马齐刷刷起身退了出去。只有胖子还站在一旁,打量着他大哥的神色,有些不知所措。那女人知道圣京来的买家跟他们见过面,要是再撞见了尸体……

商明千谋万算,万万没有想到这个计划里还有个不受控的破绽,那女人到底是个什么品种,怎么这么能折腾呢?连挑了手脚筋都不老实!专给他找麻烦!他正烦着,转身一看,胖子还在,“你还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去帮着找!那女人的画像还在黄金台呢,她要是活着逃出去了,被叶家人找到,你我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胖子被吼得一愣,连连点头,连包袱都忘了卸下就跑出去找人去了。

原本沉睡的夜被骤然亮起的火龙唤醒,流动的火把似乎把整个农园都带着动了起来,火光所照之处,到处都混杂着男人的吼声和号令指挥,好不喧闹。

而此时,逼得所有黑衣人都跑动起来的罪魁祸首,正猫着身子贴在地下囚室的梯子上,一手撑着囚室盖门留出一条细缝,观察着外面的动静,一手招呼着底下的姐妹聚到自己脚下来。她嘴角边还残留着一粒发黄的米饭,可她自己浑然不知,只顾低垂下身子去,压低了声音把外面的情报传递给她们,“我杀了个贼犯,夺了一把匕首,现在他们在全力追捕我。你们敢不敢冒一次险,跟我一起走?”

“眼下虽然情势很不利,但或许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我逃过来的时候,看见不少黑衣人正在收拾行装,院子里还摆着两具臭翻天的尸体,要是我所料不错,他们应该是准备连夜撤走。”

底下的女子们光听着外面传来的肃杀动静就已吓得花容失色了,这会走近了,看着原初黛朝她们伸过来的手,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深红的血渍,更是胆颤得不行。

“你,你杀人了?!你居然敢杀人!”

原初黛见着这反应,差点被激得破口大骂,她咬牙切齿地再次压低了声线,“你们到底走不走?到了这个时候,你不杀人人就杀你,你们难道更愿意成为一具尸体吗?!”

女子们面面相觑,满目犹疑,没有人敢站出来说出自己的想法,她们似乎都在等别人先开口,等别人先做决定,是以过了半晌,原初黛迟迟没有等到任何回应。而就在这时,声势浩大的脚步声从上面经过,惊得她们刚刚试图破壳的勇气又都缩了回去,她们就像受到惊吓的鹌鹑一样,紧紧依偎在一起,以为报团的一时温暖可以驱散走内心的恐惧,殊不知,习惯于这种逃避式的虚假温暖,才是她们内心恐惧驱散不去的根源所在。

原初黛内心涌起一股恨其不争的深深愤怒与无力,只恨不得能冲下去将她们一个个打醒,可是她也知道,人只能自救,旁人再如何努力,也不及她自身能动的一点心气。而她们生长的环境过于黑暗和绝望,根本没有根植希望的土壤和阳光,她们的心气,或许早就被这世间的恶魔给磋磨尽了。

她又怎么能奢望仅凭自己几句话,就能救活她们的心呢?

原初黛沉默了许久,直到观察到外面搜捕的人流声小了下来,才又道,“待会,外面会起不小的骚乱。你们如果还想要争回自己命运的决定权,就趁那个时候往外跑。我离开时会把盖门活扣给你们打开,梯子也会留着,至于到底走还是不走,你们自己决定。还有,如果成功逃了出去,你们无路可去的话,可以考虑一下云岩红丹峰。那里,有可以帮你们改变命运的人。”

留下最后一句话,原初黛便不再停留,毫不拖泥带水地推开盖门,转身消失在狭小的囚室入口处。

今日时近十五,原本该明亮当空的圆月今夜却好像是位抱恙的美人,一直隐在层层青纱之后,不肯出来会客。而因缺少明珠的照耀,夜空失去了所有的光泽,暗沉的墨色犹如倒扣下来的砚台,压得有些叫人喘不过气来。而此间农园里,正有一抹敏捷的影子借着这天时的庇佑,频频与搜寻的匪徒长队擦肩而过,顺利地一寸一寸往马厩方向靠近。

原初黛暗暗祈祷着老天继续赐予自己些好运气,蹑手蹑脚地翻进了马厩,一面安抚着因她闯入有些躁动的马群,一面快速地解了所有的缰绳。而这时,正在附近搜人的小队察觉到马厩里的异样动静,立即大喊了一声,将人都引到了这边来。

原初黛小腿一抖,暗道糟糕,再也不敢耽误一瞬,立时就近选了一匹黑马,一只手死死缠住了缰绳,飞蹬上了马。听着越来越近的人声,她俯下身去贴近马身,将右手一直紧握的匕首咬在嘴里,然后从怀里掏出几支火折子来。

胖子领着大批匪徒们赶到近处时,只看见黑漆一片的马厩里闪过几道火光,登时冲天燃起一道火墙,与此同时,数十匹好马惊鸣撞出栏来,横冲直撞地满园跑起来……而在一片混乱中,唯有一匹黑马在经过最初的惊吓乱撞后,很快从群马嘶鸣中脱颖而出,直直朝农园外冲去。

胖子看清了那马背上的人后,举起弓弩就射,弩箭连连疾发,却都失了准头,不是射在乱跑的马身上,就是失去速度斜入了地里,而就这么一会功夫,那匹载人的黑马已越过满是荆棘的篱笆,朝黑夜里奔去,胖子急得破了音,“快!快!快给我追!这次不必留活口!”

匪徒们蜂拥而上制住了受惊的马群,这会得了令,立即分作两队人,一队留下灭火 ,一队翻身上马追入了黑夜,胖子本也想抬腿跟上去,却被身后的商明喊住,“月黑风高之夜,追得上,他们自会完成任务,追不上,你去也是无用。”

胖子面色忿忿,“那女人可太凶悍了!一点不像普通女子那般温顺,我要是追上了她,非得亲手宰了这娘们不可!”

商明被他的话点醒,眸色越发深邃了,“赶紧安排人把叶成平的尸身给处置了。夜长梦多,我们先撤。”

“行,那我赶紧启程去风吟郡,回头南下再会合。”胖子虽心有不甘,但他一向奉大哥的话为神旨,既然大哥不让他亲自去追,那他就不去了。

可就在这时,被安排一起送货的田六匆忙跑了过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低等的打手,打手手里一人攥了一头绳子,再往后看,那绳子连串绑着七八个姑娘。

“老大,二哥,方才我正要去押人,没想到正巧撞见她们逃跑!”

胖子本来就心情不爽,这会听了田六的话,立刻变了脸色,怒火上头,上去就狠狠一巴掌扇在了姑娘们的脸上,“下贱的玩意儿!就会给老子找事!你们还敢逃!你们想逃去哪啊?!”

“停手!”商明冷斥一声,制止了胖子的暴力发泄,他的眼神扫过地上的红粉脂绿,最后定格在远处的花圃地里,“生出了反骨的货物,那就只能通通销毁了。”

冰冷的指令一落地,两个毫无感情的打手就行动起来,立即拖着地上的女人往花圃方向去。她们刚刚挨打的时候都忍着没哭,这会却都忽然默默垂下泪来。只是,眼泪落下的瞬间,她们忽然像是被什么附了身一样,竟不约而同地异常剧烈地挣扎起来。

打手本以为手里拖着一团烂泥,原也没防备着烂泥还会反抗,是以根本没用几分力气,而女人们却是用尽了全身的力量齐心回以反抗一击,将他们齐齐撞到在地。

她们将打手撞倒后,片刻不迟疑地朝着大门的方向跑去——

此刻,她们完全不像是八个手被绑一起的囚徒,反倒像是被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八命一心,协力冲向那唯一的一处生门。

胖子被这一幕惊呆,干瞪着眼半晌没有反应过来。他本来还想要劝大哥留下那两个要去风吟郡的,可目睹了这一刻后,他突然就明白了大哥的话。她们不管是以前原本就乖顺,还是被卖之后经过无数次调教和折磨后才变得乖顺,在她们敢于迈出逃跑的第一步时,乖顺这两个字就彻底从她们的生命里消失了。

她们不会再甘于任人摆布命运,也不会再低眉顺眼地做玩物,她们,她们都被那个野蛮强横的贱女人给传染了!!

一想到这,胖子眼里凝射出阴鸷的精光,连带着手里的弓弩也泛起了银色的光芒,歘欻欻……他一连射发出数箭,争先恐后的箭矢朝着齐心奔跑的女子后背而去,而此刻,女子眼里只有那扇象征着自由的大门,丝毫不知死亡的号召正紧随其后,即将夺去她们的性命,和希望。

泛着银色光芒的箭矢如流星般射去,速度快得像是要擦出了火光——那火色幽蓝淬净,犹如一抹跳动的星光落在箭头上,随即一瞬之间,弩箭就像一根根瞬间烧没了的火柴一样,在空中化作了灰烬。

胖子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可是他瞪大了眼睛再看,空中的确再没有了自己发出的弩箭。他回头正要询问大哥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可一转身,背后哪里还有大哥的身影?

一股透骨凉的寒风从脖子里钻进来,胖子心里一紧,反倒莫名发了一身汗,他慢慢再次回转身去,却只觉得脖子一凉,眼前出现了喷射状的红雾,透过那灼热的红雾,他似乎看见了天神降世。扑通一声,他跪在了地上,眼睛直直盯着前方上空的方向,至死没有合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