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凉州城外,有人早走了十天

第六天午后,戈壁滩上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颜色。

不是灰黄,是绿。

极淡极淡的一线绿,浮在地平线上,像有人用毛笔蘸了最稀的青绿颜料在灰黄的宣纸上轻轻扫了一笔。

凉州。

张独眼眯着独眼看了好一阵子,忽然咧嘴笑了。

他回头扯着嗓子吼:“兄弟们加把劲!凉州城的城墙能看见了!”

队伍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

连那些连日沉默的精骑都忍不住互相拍了拍肩膀。

六天。

从朔州到凉州,六百多里戈壁滩,马蹄踩过的沙土里混着碎骆驼刺和风化了的白骨。

野马泉的水是苦的,狼齿口的风差点把一个游侠儿连人带马掀下干河床。

现在终于看见了绿——不是绿洲的绿,是农田的绿,是水渠两侧杨树的绿,是人还活着所以地里还长庄稼的绿。

苏无为策马走在队伍中间,远远看着那线绿色从地平线上升起来,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六百多里,比预想的慢了一天——不是马慢,是风太大。

路上没遇到突厥追兵,也没遇到黑袍人。

但越是安静,他越不安。

假天道不可能不知道他出了朔州,黑衣国师也不可能算不到他会往西走。

但这一路太平得不像话,像是有人在前面替他清了路——不是帮他,是在等他。

他把眼镜推正,策马往前赶了几步。

身后吕副将的声音追上来,带着笑意。

“苏少监!凉州都督刘弘基是咱们张都督的旧日同袍,当年一起在瓦岗军里扛过刀。

刘都督见了张都督手书,肯定好酒好肉招待!”

苏无为没有回答。

他看见凉州城门下站着一排人。

不是百姓,是兵。

盔甲擦得锃亮,马槊竖成两排,中间站着一个黑脸膛的中年将领。

他没穿盔甲,只套了件洗得发白的麻布战袍,双手布满老茧,黑脸上嵌着一双极亮的小眼睛。

刘弘基亲自出城十里相迎。

苏无为翻身下马,脚刚落地,刘弘基已经大步迎上来。

他比苏无为高半个头,低头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瘦得颧骨凸出、眼镜裂了道纹、青衫上全是风干泥浆和血渍的年轻人。

打量了三息,然后拱手。

“苏少监以科学守朔州、退突厥,末将早有耳闻。

张公谨在信里说,若非苏少监的地雷和希腊火,朔州城破不过是三天的事。

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请!”

凉州都督府正堂。

刘弘基把张公谨的手书看了两遍,然后放在案上,用一方铜镇纸压住。

信纸边角被汗浸过,字迹有些模糊,但张公谨的字他一辈子都认得。

他抬起头,看着苏无为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但眼白里全是血丝。

“苏少监。你要去昆仑。”

“是。”

“路怎么走。”

苏无为把王孝通的图志摊开。

从凉州往西,出瓜州,过敦煌,入西域北道,沿天山南麓一路西行,经高昌、龟兹,到疏勒。

从疏勒往南,翻越昆仑山口,进入昆仑山脉腹地。

玉虚峰的大致位置,在图志上只有一个模糊的圈,旁边注了四个字——传闻有树。

刘弘基低头看了很久,手指在图志上沿着那条路线慢慢划过,在“疏勒”两个字上停住。

“疏勒往南是昆仑山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