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数据。
那是你同事。
你知道他的名字。”
赵德言沉默了。
风灌进氅衣领口,灌得氅衣鼓起来,把他的身体衬得更瘦小了。
他低下头看着马鬃,沉默了很久。
“宋知言。二十七岁。博士毕业两年。喜欢吃食堂的红烧肉。走之前跟老夫说——老赵,等我回来,帮我占个座。”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几乎被风声吞没,“老夫给他占了七年座。”
两人并排策马。
谁也没再说话。
马蹄踩在戈壁滩上,咔咔,咔咔。
秦无衣策马走在苏无为右边。
黑马的步伐极稳,她的腰背挺得笔直,右手始终按在软剑剑柄上。
右肩的绷带已经拆了,新生的皮肉在黑衣领口下隐约露出一线粉色。
苏无为劝过她留在朔州养伤,阿沅也说再养半个月就能痊愈。
她说了一句话——“公子欠无衣羊肉泡馍。在那之前,公子不能死。”
然后她就翻身上马了。
此刻她策马走在队伍最外侧,马头始终领先苏无为半个马身的距离——那是护卫的站位,方便随时拔剑挡在他身前。
她不知道昆仑山有多远,不知道不死树长什么样,不知道这一路上还有什么东西在等。
她只是把软剑挂在鞍侧最顺手的位置,把阿沅给的续命丹贴身收好,然后跟来了。
李淳风走在最前面。
白马的马蹄在沙地上踩出一串整齐的蹄印,他一手持缰,一手托着罗盘。
罗盘上的断针在盘面上轻轻颤动,不是转动——是指向。
盘面符文又暗了一个,剩下的还在微微发光。
他的修为散去了三成,化为十颗灵力丹,此刻正装在马鞍侧袋的小葫芦里。
葫芦内壁刻满了保持灵力不散的符纹,是他自己一刀一刀刻的,刻完后指甲全碎了。
但他神色如常,甚至还哼着小曲——是《道德经》的调子,词被他改了:“道可道,非常道;西出阳关无故人。”
哼完自己笑了,回头看了一眼苏无为,见他正看着自己,便用罗盘指了指前方:“苏兄,前方三十里有水源。王博士的图志上标的那眼野马泉,还在。”
裴惊澜策马从队伍前方绕回来,身后跟着三十名游侠儿。
她的横刀挂在鞍侧,左臂那面小皮盾上多了一道新痕——是前天在废弃烽燧外削断突厥追兵的弯刀时砍出来的。
她不在乎,说姐身上多一道疤就多一个故事,说完就策马往队伍最前方去了,和张独眼并排领路。
张独眼骑在他那匹老黄马上,独眼眯成一条缝,盯着前方灰蒙蒙的地平线。
这条路他熟——年轻时他跟过西域商队,走过丝绸之路,出凉州、过瓜州、到高昌、越龟兹,最远到过疏勒。
他在疏勒的马市上被突厥人戳瞎了一只眼,也在疏勒城外的一座荒山上埋了一个兄弟。
他对苏无为说:“苏少监,过了凉州再往西,路就不好走了。流沙、狼群、沙匪、吐谷浑的游骑、高昌的税卡——还有那些不是人的东西。老张年轻时夜里在戈壁滩上见过一团鬼火追着商队的骆驼跑,追了整整一夜,天亮才散。”
苏无为问那是什么。
张独眼把草茎换了个方向,嚼了两下。
“不知道。但王博士的图志上画了那一片,标了两个字——妖域。”
队伍后方,一百名朔州精骑排成两列纵队,马蹄声整齐划一,像一面闷鼓敲在戈壁滩上。
领队的副将姓吕,跟张公谨守了多年朔州,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拖到下巴的刀疤,是几年前突厥攻城时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