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凯旋归阙人心异

八月末的建康,秋意初染,秦淮河畔的梧桐叶尖已微微泛黄。

一支队伍从江北渡江而来,沿着官道向建康城缓缓行进。队伍前列是两百名左卫精骑,人人身着明光甲,腰佩环首刀,胯下战马膘肥体壮。紧随其后的是数十辆辎车,车上整齐码放着缴获的羯人头盔、精铁札甲和赵军旗帜,最前面的三辆车上各竖一面残破的赵国大纛,正是从桃豹中军缴获的战利品。

祖昭策马行在队伍中段,身后跟着刘安和赵平。他远远望见建康城墙的轮廓在晨光中浮现,心中五味杂陈。上一次离开建康是去年十月,先帝司马衍的丧礼刚过,他带着北伐青徐的诏书匆匆北返。如今再回来,已是八月末。十个月,青、徐二州尽归大晋,桃豹授首,石琨仅以身免,北伐军已兵临黄河。

队伍行至建康东门外,早有庾冰派出的礼部官员在城外迎候。那官员远远望见队伍便快步上前,朝祖昭深深一揖,面上堆着十二分的热情:“征北将军一路辛苦!庾中书命下官在此恭候多时。将军且随下官入城,行辕已备妥,将军稍事休整后便可入台城献阙。”

祖昭抱拳回礼:“有劳!”

那官员又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说:“庾征西三日前便到了,也是下官接的。此番北伐东、西两路皆有大功,陛下在朝堂上念叨了好些日子,说一定要办得隆重些。”

祖昭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只是示意队伍随那官员入城。

建康城的百姓早已听说祖昭今日入城的消息。从东门到台城的街道两侧挤满了人,男女老少伸长脖子朝街心张望。祖昭策马经过时人群中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有人高喊“征北将军威武”,有人挤到街边拼命往前探身只求看一眼这位收复青州的名将究竟长什么样。一个半大少年从人缝里钻出来,手里举着一根刚从树上折下的桂花枝朝祖昭挥了挥,桂花枝上还带着露水,在晨风中洒下几星细碎的金黄。祖昭在马上微微侧头看了那少年一眼,嘴角轻轻扬了一下。

台城前广场上早已布置妥当。自朱雀门至太极殿的中轴线上,禁军甲士分列两侧,衣甲鲜明刀枪如林。太极殿前的丹墀上铺着崭新的朱红毡毯,两侧香炉中燃着上等檀香,青烟袅袅升腾。百官依品级列于阶下,文左武右各站其位。

庾冰站在文官班首,面色沉稳如常,但目光不住地朝朱雀门方向望去。

站在他对面的庾翼身着一身簇新的朝服,腰佩长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三天前便已入城,南阳战场的战果虽不及祖昭那般辉煌,但好歹稳住了西线,算是小胜而归。不过庾翼心里清楚,今日这场献阙仪式的主角不是他,他等在这里一半是为了完成礼仪,另一半则是想看看那个在东线杀得赵军闻风丧胆的好友如今模样。

江南士族出身的官员们则站在稍远处,三五成群低声议论。有人面无表情,有人微微皱眉,有人抱着笏板垂目不语,像一尊尊没有温度的塑像。殷浩站在其中,面色如常,只是握着笏板的手指微微泛白。司马昱站在宗室班首,面上挂着标准的亲王式微笑,只是笑意始终没有到达眼底。

忽然朱雀门外传来数声浑厚的号角,紧接着便是整齐的马蹄声和甲胄碰撞的金属声响。

朱雀门缓缓推开,祖昭大步走了进来。他今日换了一身簇新的朝服,腰悬寒月剑,足踏玄色战靴,周身并无多余装饰,却自有一股久经沙场的凛然之气。身后四名亲兵抬着两副桃豹中军大帐中缴获的鎏金虎头盾,另有两人捧着一面残破的赵国帅旗。这些是献阙仪式上呈给天子的最直接证据,证明桃豹的六万大军确确实实被他踩在了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