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广固城暑气未消,行辕院中那棵老槐树上的蝉鸣聒噪了一整个晌午。
祖昭正在堂中与刘安核对青州各郡新报上来的田亩清册,赵平从门外快步进来禀报:“将军,建康来人了。一共三位,手持王大人的荐书。”
祖昭放下手中册子,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王恬的效率比他预想的还快。他起身整了整衣袍,亲自迎出行辕大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打头的是个年近四十的中年文士,面容清癯,三缕长髯修剪得一丝不苟,穿一身藏青色深衣,腰间佩着一块素面无纹的玉玦,通身上下没有半点多余的饰物,却自有一股端方厚重的气度。
祖昭一眼便猜到此人必是王述。王恬信中说此人“方正刚直但绝不迂腐”,如今一见,光这站姿便透着几分宁折不弯的劲头。
站在王述身后半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形颀长,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与锐气。他的衣袍比王述鲜亮得多,月白色绸衫外罩一件淡青色纱縠,腰间的玉带钩在日光下隐隐泛光。这人想必就是谢安的弟弟谢万。祖昭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在打量行辕门前的布防和进出的士卒,眼神里没有倨傲,只有好奇。
站在最后面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子,穿着半旧的灰布袍,面容黧黑,手指粗短,掌心隐约可见老茧。这模样不像文官,倒像个常年在田间地头奔波的农吏。他站在王述和谢万身后,目光低垂,神色平静中带着几分拘谨。
祖昭快步走下台阶,朝三人抱拳行礼:“三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兄长在信中已将三位情况略作介绍,今日一见,果然都是国之栋梁。”
王述率先回礼,动作一丝不苟:“将军客气。王恬在信中说青州百废待兴,急需人手。某虽不才,愿尽绵薄之力。”
谢万回礼时面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开口便道:“久闻将军威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家兄谢安石每次来信必提将军,说将军用兵如神治政有方,是当世少有的文武全才。在下仰慕已久,此番王郎中来谢府一说,在下便立刻应下了。”
他这话说得直白热烈,没有任何试探或保留。祖昭心中微微一怔,随即含笑点头。谢安这个弟弟倒是个真性情,与谢安的老成持重大不相同。
陆伯平最后回礼,动作简单利落,声音不高:“吴郡陆伯平,见过将军。”只这一句便不再多言,重新垂下目光。
祖昭没有因为他的沉默而冷落,反而特地多看了他一眼,温声道:“陆先生从吴郡到青州,路途最远,辛苦更甚。请三位入内说话。”
行辕正堂内,祖昭命人摆上茶水果点,又将刘安叫来作陪。刘安捧着茶壶为三人斟茶,王述接过茶盏时看了他一眼,似乎从这年轻人端茶倒水的从容动作中看出了什么,但没有多问。倒是谢万接过茶盏时对刘安说了句有劳,语气自然随意,没有半点世家子弟对寒门青年的倨傲。
祖昭先将青州眼下的情况简要介绍了一遍。从三月渡淮到六月收复青州,从整编义军到推行限田令,从减免赋税到清丈田亩,林林总总说了半个时辰。他说得简明扼要,不夸功不掩饰困难,遇到棘手的问题也直言不讳。
王述一直凝神倾听,手中茶盏端了许久未曾放下。待祖昭说完他才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将军在青州推行新政雷厉风行,某在路上便已有所耳闻。将军对豪强大族的态度是严加限制,甚至不惜没收超出限田令规定的田产分给无地农户。这些举措确实大快人心,也确实赢得了底层百姓的拥护。”
他放下茶盏,话锋一转:“但某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豪强大族固然有兼并土地盘剥百姓之弊,但这些人世代居于乡里,门生故吏遍布州郡,在地方上根基深厚。若一味打压,不但会激起更大的抵触,还可能让一些原本对北伐军心存观望的中立大族彻底倒向对立面。将军若能刚柔并济,在限制之外也给那些愿意配合的大族留一条出路,或授官职或免部分税款,便可化敌为友分化瓦解。如此既能减少新政推行的阻力,也不至于将所有人都推到对立面去。恩威并施方为长治久安之策。”
祖昭听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堂中一时安静下来,只听见院外老槐树上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
刘安坐在一旁依旧从容,但目光在王述和祖昭之间来回游移,眼中多了几分认真。
谢万则微微皱起了眉头,似乎也在思考两人的立场。
“怀祖兄说得有道理。”祖昭放下茶盏,语气平和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但怀祖兄可曾想过,自后汉中期以来豪强大族兼并土地、剥削百姓、垄断资源、结党营私,这些行径不是一日之弊,是积重难返。到如今两百年过去,换了多少君主,哪个真正动得了他们?曹操不行,诸葛亮不行,我朝立国以来更是束手无策。越往后拖,他们的根基越深,盘根错节的关系越复杂,再想动便千难万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