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凤姐将黛玉交代之事处理妥当, 又按黛玉之意, 只留几个林家的小厮在二门外听唤, 余者老家人并妇女人等都打发回林家, 自有管家将之妥善安排。 紫鹃的脱籍文书也送到黛玉房里, 黛玉命紫鹃自己收了。
紫鹃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能从奴籍中脱身成为良家子, 性命再不受人左右。
虽然荣国府里的人有许多过惯了衣食无忧的生活, 不想出去承受为衣食奔波之苦, 但是人人都清楚良籍和奴籍的高下之分。
紫鹃自是对黛玉感激涕零, 其忠心的程度更上一层楼, 眼里只有一个黛玉,再无旁人。
这样的消息瞒不过人, 贾府中一些人听说后,都羡慕紫鹃的幸运, 自然不包括那些死都不愿意离开的人, 诸如袭人晴雯麝月等。
贾母只叫鸳鸯拿了些东西赏给紫鹃,并未反对紫鹃脱籍一事。
贾母都不在意, 别人更加不放在心上了, 不过议论两三日便被别的事情吸引了注意力。
却说黛玉黛玉让家人回家, 是为了置办家业之用。虽然柳从云尚未回信,但是黛玉已经下定决心,无论柳从云愿不愿意合作, 铺子都会开起来。
荣国府近年来入不敷出,对于他们花掉的贾敏的陪嫁银子,黛玉早就不抱拿回来的希望了,也懒得与之计较,失了身份,只是对人性更加失望罢了。如今,她不再是孑然一身,手底下一大家子都得靠她过日子,自然得为自己日后做打算。
林家累世家业均已献出,然而她正当妙龄,又有根本,未必不能为林家挣出一份家业。
虽然黛玉比不得祖上为官作宰,人脉广阔,但祖上又不靠俸禄度日,都是家下人管理的田庄商铺,所以清高如黛玉亦不以经营家业为耻,横竖不用她亲自出面。
黛玉外貌柔弱依旧,内里却生雄心壮志,并且很快就付诸行动。
幸而林如海生前留下的几房家人都是极得用的,这件事只需黛玉起意下令即可,自有他们中的几个精明强干管事忙活。
因黛玉立意将南北东西并海外等处的货物贩至京城,再将京城江南等地独有之物卖到外面,不做那些吃食衣药等生意,所以京城这边只需盘下几间大铺子,再雇佣一些能工巧匠即可。别的不说,西北的宝石玉石等运到京城,须得经过雕琢方可售出。
京城居,大不易,一时半会难寻到如意的铺子,黛玉倒也不急,只命他们慢慢访问,宁可寻个好的,毕竟现在连东西都没采购回来呢,柳从云也没回信。
今值二月,不过数日便是黛玉的生辰了,别人忘得了,林家人可忘不了,即使黛玉尚未出孝,不好大办,几房家人仍是一面忙着新铺子事宜,一面打点各色精致玩物、衣裳寿面寿桃等物,以备当天给黛玉送去。
黛玉没有父母兄弟姊妹,下人们少不得更精心些,主仆齐心协力,才能过好日子。
王彬叶青等与女儿良辰、美景私底下曾道:“若咱们姑娘无依无靠,即便咱们忠心,仅剩的家私也未必守得住,唯有被权贵侵吞一条路可走。所幸上面隆恩,姑娘有了封号,又得上面青睐,这便是庇佑咱们林家的一株大树,只需咱们不惹事,便能安安稳稳地过一世。”
平民百姓的日子艰难,略有些家私,一旦没有庇佑,便很难保住,像他们这样的大家奴仆,若是投奔了别的主子,那些主子们未必像黛玉这样仁和宽厚,达官显贵借豪商大贾托庇的理由勒索他们的事情屡见不鲜,打骂下人的亦比比皆是,故叶青王彬等人都是一心一意地跟随黛玉,说不定将来还能博得一个忠仆的名号,好替子孙讨个恩典。
良辰美景等人自然记在了心中。
因此,除了林家几家管事记着黛玉的生辰,紫鹃等贴心侍婢也早在刚出正月的时候就忙着给黛玉做衣裳鞋袜,有家常穿的,也有生日当天穿的,哪怕是素的,也力求黛玉无时无刻都打扮得精致,省得有人真当他们落魄了。
这日,黛玉正在试穿紫鹃做好的衣裳,对镜自照,美景忽然从外面进来,掩不住脸上隐隐的兴奋之色,道:“姑娘,前儿薛姑娘生日宴上唱戏的那个小旦不见了。”
黛玉听了,忙问是怎么回事。
美景哪敢说自己看那小戏子长得像黛玉,心里很不自在,暗恨荣国府行事不妥当,明知龄官这般模样儿,还留着她登台唱戏,故去暗中打探,想个什么法儿让她脱离这个行当才好,哪怕不能,也比在这里唱戏让人看着活脱脱一个黛玉在台上强得多。
但凡对黛玉忠心的下人,面对这种事都不能忍。
长相乃是天生父母给的,她们自然管不得别人五官如何,晴雯眉眼像黛玉她们也没说什么,横竖不必粉墨登场,不致外面人人皆知。但是,黛玉住在这里,贾家用像她的一个戏子就十分不妥,谁能保证下回看戏时,没人背后议论说戏子长得像黛玉?若叫外人知道了,能有什么好事?毕竟世上好事之徒甚多,想得出许多腌臜主意。
幸亏黛玉住在荣国府,从不曾外出应酬,而十二个戏子也是为省亲才从江南买来的,年纪极小,荣国府又未请人来看过戏,如今从根子上解决此事,便再无后患了。虽有些对不住龄官,但在美景等人心中黛玉最要紧,别的都可靠后,唯有日后再行弥补龄官了。
心中忖度一番,美景笑答道:“刚在外面和人摘花儿顽,听人说龄官没福。我恍惚记得是那小旦的名字,便详细打听了。她们都说,龄官原得了娘娘青睐,光得赏的金银锞子缎子荷包糕点就不知道有多少,只需好生在府里练习戏曲,将来必有她的好处,别人也不敢来寻她的晦气,谁知竟得了一种治不好的病,东府里的蔷哥儿便奉命将她移出府了。若不是二太太向琏二奶奶问起龄官,琏二奶奶如此回答,也不会人尽皆知。”
黛玉始料未及,甚是纳罕,前世可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龄官依旧在园子里唱戏,她还听宝玉说过自己看到龄官画蔷又被龄官当作女孩子的笑话儿。
想了想,黛玉问道:“打听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没有?”
美景笑道:“这样要紧的事情,哪能不去别处打听?幸亏我虽来了一年,但人缘颇好,各处都有认识的姊妹,消息灵通得很。”美景性子活泛,除了服侍黛玉外,便负责外面的事务,也负责收集各种信息,对此道极有天分,黛玉也放心交代给她。
黛玉打断她道:“我知道你这一项本事,不必再重复,直接说正经的罢。”
美景收了笑容,轻声道:“姑娘,别的我没打听出来,只知道蔷哥儿在把龄官打发出去之前去过琏二奶奶的院子里。”
黛玉闻言道:“足够了。别人我不知道,琏二嫂子是再乖觉不过的人。”
凤姐原是第一个起头说戏子像一个人的,后来史湘云接口说像自己,那时凤姐和她的关系并不像后来那么好,因元春之故,她更奉承王夫人,后来觉察出利害,才反过来拥护贾母之意与自己交好。龄官此去,说明今生凤姐也看出来了,只是当时没说,过后做了处置。
凤姐也是大家小姐,深知礼仪,黛玉不喜欢别人拿她比戏子,凤姐当然也清楚戏子像小姐并非好事,所以对于她做出这样的决定,黛玉并不感到意外。
黛玉心下十分承情,向良辰道:“我记得那年生日,有盐商送了珊瑚盆景儿?”
良辰亦明白其中的关节,忙回答道:“因是送姑娘的寿礼,当时老爷吩咐了,都未入公中的账,所以如今仍锁在箱子里头。姑娘是要取出来送给琏二奶奶?”
黛玉点头道:“琏二嫂子就爱这些东西,你拿出来,一对儿都送过去。”
良辰答应一声,随后道:“怎么说呢?不年不节的,再没个理由,只怕琏二奶奶疑惑。”
黛玉掩口笑道:“琏二嫂子的性子我能不知道?她若做了什么好事,巴不得人尽皆知,都说她的好。即便这件事不便宣扬,她也不会不透露给我知道。只不知为何做了却没让我知道,其中必定是有别的缘故。你只管带人送去,别的都不必说,她心里明白。”
良辰拿了钥匙开箱,果然看到二尺来高的两株珊瑚连盆在内,通体朱红,鲜艳非凡,仍将盖子合上,铜锁挂上,到了晚间,叫来几个粗使婆子抬到凤姐院中。
因是悄悄为之,又用箱子装着,别人都不知道是什么。
次日一早,凤姐服侍贾母等人用过饭,到黛玉房中道谢,笑嘻嘻地道:“都说无功不受禄,我竟不知妹妹送我那样好东西为的是什么,偏良辰那丫头像锯了嘴的葫芦,一字不提。好妹妹,快告诉我,免得我提心吊胆,生怕做出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才使妹妹特特送东西给我。”
良辰在一侧,听了,笑道:“二奶奶昨儿可不是这么说的,我送去,奶奶只说收下了,我就回来了。怎么今儿又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凤姐笑道:“有些话,我只能问你们姑娘,问你们作甚。”
黛玉莞尔道:“嫂子叫蔷哥儿做了那么一件对我来说的大好事,我送的自然是谢礼,嫂子倒不必觉得受之有愧。”说完,又笑道:“若嫂子做了不好的事,谁特特送东西给嫂子?倒是气得咬下嫂子一块肉有可能,还送东西呢!”
凤姐也笑了,晓得自己遣龄官出去的那件好事被黛玉知道了。随后却又纳闷非常,因为她心腹除了平儿外竟无一人得用,所以并没有使人透露给黛玉,那么黛玉又是从何处得知?既然黛玉已经知道了,那么久没有瞒下去的必要了,凤姐便开口问出此疑问。
黛玉指了指美景,道:“这府里有什么消息瞒得过人了?幸亏嫂子早收了手,不然做的那些事亦瞒不过人。龄官不是寻常的戏子,忽然被打发出去,自然有人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