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

凤姐听了,顿时恍然大悟。

黛玉正色道:“别的就不多说了,这件事,我很承嫂子的情。既然龄官并非因病出去,那么明儿我吩咐紫鹃收拾些银钱东西,嫂子叫蔷哥儿给她送去,权当是我的弥补之礼。”

其实,前世的龄官死在她前头了。

因凤姐和史湘云都说龄官像她,所以后来亦曾留意。

正如她所说,龄官在元春跟前挂了号,就和别的戏子不同,待年纪大了,生得越发出挑了,又和贾蔷有一段情,梨香院里的人都知道。后来宝玉因亲眼目睹画蔷之事及贾蔷送鸟取乐等场景,也曾说与她知晓,又因此大悟。

可是贾蔷和龄官二人的身份有着云泥之别,一个是贾家正派玄孙,一个是贾家买来不知家乡父母的下九流人物,在贾家的干涉下,竟只能相知不能相守,龄官最终泣血而死。

黛玉初听说时,也曾为之落泪,大有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之感。

如今龄官出去了,再不是贾家的戏子,而贾蔷并无父母,不过跟着贾珍贾蓉寻些事情来做,也常奉承贾琏凤姐等,可见没什么要紧身份,龄官从良后,竟能相守也未可知。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唯有用心,才有机会如愿。

凤姐不知这些根由,听黛玉说完,她道:“给龄官这么个恩典,比什么都强,已经喜得蔷哥儿屁滚尿流,妹妹还赏什么东西?我虽不大知道他们做的那些事,但也不是没听过一两句风言风语,不然单独叫蔷哥儿吩咐他做这件事干什么?”

黛玉微笑道:“到底是因我而起,我送些东西给她,心里略好过一些,省得日日惦记着,总觉得是自己强人所难,才使她离开这里,不知将来之命运如何。”

她尊重天底下任何一对有情人,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

凤姐只得道:“既然妹妹这么说了,明儿打发个人把东西送到蔷哥儿那里去便是。蔷哥儿伶俐得很,又待龄官不同,自然不会昧下给龄官的东西。”

黛玉想了想,同意了。

撂下这个话题,凤姐转而道:“妹妹素日慧性灵心,府里多少人多少事,我知道妹妹嘴里不说,心里有数,推荐两个得用的丫头给我可好?若不是出了龄官这件事,我竟不知自己跟前除了平儿就没有一个得用之人。”

听凤姐提及平儿,黛玉不觉想起贾琏休弃凤姐时却留下了平儿,又曾道明平儿为他所做之事,可见平儿比之凤姐大得贾琏之心。

虽然知道平儿本性不坏,对凤姐也颇忠心,事事总劝着凤姐息事宁人,但黛玉毕竟和凤姐交好一场,也很替她不值,因为贾琏得意时说出来的那些事,都是平儿瞒着凤姐做的,大大讨好了贾琏,也让凤姐在贾琏心中的地位一落千丈,故这份忠心黛玉亦觉有限。

最让黛玉印象深刻的是凤姐重利盘剥一事和尤二姐吞金自杀一事。

后者都将尤二姐自杀一事推到凤姐头上,说尤二姐是受她所迫,说尤二姐请的大夫开虎狼药是受她之命,那个叫秋桐也这么说,平儿虽没这等言语,但她曾私下偷拿银子给贾琏用在尤二姐葬礼上,又收了尤二姐的衣服做念想,极得贾琏的感激,导致对凤姐恨意更深。

前者事发于贾琏休凤姐之先,也是贾琏休凤姐的原因之一。却是宝钗进门后,王夫人令凤姐移交对牌给宝钗,便是以凤姐重利盘剥为理由剥夺了她的管家权。问她们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自然是袭人的功劳。乃是她从平儿口中知晓的,后来告诉了宝钗,又找了旺儿媳妇等证人以证明凤姐之罪。袭人此举本以为能立一功,谁承想宝钗非但没有让她过明路做姨娘,反而开恩放她出去,免去了赎身银子,倒成了一场笑话。

有些事上面,凤姐固然是自作自受,黛玉不会替他辩驳,可是平儿乃是凤姐心腹,不见得就无辜。贾琏披露这些事时,凤姐亦曾不改泼辣本性,破口大骂平儿,对贾琏说她知道尤二姐之事乃是平儿告诉她,不然她根本不会知道贾琏在外面买了宅子安置尤二姐。

妻妾之争,自古以来便是一道难解之题。

黛玉未曾经历过婚姻,但经历过木石前盟失约,又亲眼目睹贾琏和凤姐反目成仇,又回想幼时母亲黯然神伤之景,十分明白其中的残酷,故今生不愿婚配。既然不能得一心一意人,那么何必戴凤冠披霞帔?她再不是当初对宝玉有了袭人之事不以为意那个人了。

虽然理解各人都有各自的私心,平儿周旋在凤姐和贾琏中间,也是为自己打算,但在凤姐和平儿当中,她仍偏向凤姐多些。

没有其他的理由,只因凤姐是妻,平儿是妾。

听完凤姐的话,瞬息之间,黛玉心中转过许多念头,笑道:“我正想问嫂子,嫂子也是大家的奶奶,怎么跟前就丰儿一个丫头,我们姊妹都有好几个呢。”

凤姐道:“平儿难道不算?”

黛玉反问道:“人都道平姑娘,还算是寻常的丫头?”

凤姐说不过她,只好道:“妹妹说正经的罢,有什么好人选没有?”

黛玉头一个想到的不是别人,而是林小红。当年林小红从宝玉房中到凤姐院中,很快便受到凤姐的倚重,后来受凤姐之恩,得以和贾芸厮守,也是她在凤姐落魄后一直守着巧姐儿,待自己随灵柩回乡后便不知后事如何,不知凤姐是生是死,但若论忠仆,小红亦算一个。

想到此处,黛玉道:“常听人说,林之孝家有个女儿生得聪明伶俐,年纪也不小了,却不曾见过在府里当差,嫂子不妨留意一二。”

凤姐记下了,道:“明儿我使人打听打听。一个不够我使,妹妹再推荐一个。”

黛玉笑道:“除了这个丫头,别的我一时想不起来,毕竟我只管着自己房里的人。这件事先放着,我也记着,等想起来了再跟嫂子说。其实嫂子何必问我?嫂子管家,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几百件事都料理得当,还能不知道下人里头有哪些得用的?”

凤姐道:“我只佩服妹妹,妹妹房里的人可不少,从来就没闹过一件矛盾,若非妹妹管得好,哪能这样好?别人的房里哪天没有几件拌嘴打架的事儿。”

黛玉连称不敢,正欲再说,忽有人通报说:“夏太监奉娘娘之命下谕来了。”

凤姐和黛玉听了,忙略整下衣裳,携手到贾母房中。

原来贾元春回宫后想起大观园的景致,担心贾政将之封锁,以致寥落,所以,一面命探春将省亲那日的诗词题咏等誊抄出来,自己编次,叙其优劣,命在大观园勒石,为千古风流雅事,一面又下谕,命黛玉、宝钗等到大观园中居住,又命宝玉随之进去读书。

贾政和王夫人领过谕,就使人来回明贾母,准备叫人进去收拾。别人听了犹可,唯宝玉喜不自胜,忍不住手为之舞足为之蹈。

好容易停下来了,宝玉窜到贾母跟前,道:“那个一人高的穿衣镜甚好,老祖宗就叫人给我留着罢。我得看着人收拾,陈设帐幔等物都不要那素的,前儿在哪里见到的一顶大红纱帐倒好。多宝格上也得放些家常使的东西,翡翠碗玛瑙碟子比什么都强。”

贾母满脸笑容,听一句话点一下头,就没有不满足宝玉的。

正说笑,忽然贾政遣人来叫宝玉,如同一道霹雳从晴空中下来,宝玉立时便蔫了,反倒是贾母安慰他道:“大观园题词你可是立了功,你老子再不捶你,若捶你,也该想想你替他抄的那些书,得了门上清客多少赞誉呢。”说着,命两个老嬷嬷送他过去,再带他回来。

宝玉走后,屋里顿时清净了几分。

贾母问黛玉道:“你看上哪一处了?先挑,一会子使人进去打扫。”

黛玉心中正在盘算这件事,前世她在大观园中度过了人生中最美的一段悠闲时光,那里就像是她们女儿家的桃源胜地,不受浊世打扰。

若说贾家女儿之幸,便是有了元春省亲的大观园,迎春出阁后犹惦记着园中的日子。

想起迎春,不免想起她出阁一年便被作践死的命运,黛玉心中一酸,忙又将这份思绪收回来,暂且不去想迎春,而是应付眼前之事。

她原想着,即使自己极爱潇、湘、馆的景致,也不能再住进去与宝玉为邻。一则自己非贾家女儿,没有长者在前,男女混居一园终究不便。二则潇、湘、馆不过一明两暗共计三间小小房舍,连床榻几案等家具都是按着地步打出来的,可见其狭窄逼仄,住不下自己房中这些人,放不下东西。三则元春谕旨上只有宝钗,并无自己和三春的名字。

此举虽有些矫枉过正了,但黛玉绝情之心极坚,又怕住在园子里令宝玉如前世那般生出诸般心思,白费了之前自己敬而远之的态度。

想得再多,禁不住今生元春忽然在谕旨上多说两个字,提了自己的名字,与前世截然不同。

听完贾母的话,黛玉忖度半日,起身含笑,委婉地将心中盘算着的前两个理由告知贾母,接着道:“倒不是不愿遵从娘娘之意,而是如今我并无父母教养,年纪又渐渐大了,更该谨言慎行,以免落人话柄。因此,小住尚可,长居却是不行。”

凤姐本以为黛玉直接挑选居所,没想到她居然拒绝住进大观园,不禁一惊,双目顿时圆睁,随后却仔细听完黛玉不住进去的理由。

贾母格外心疼,摩挲她的脊背,道:“傻丫头,在自己家里,兄弟姊妹住在偌大的园子里头,分居各院,既不是住在一个院子里,又不是住在一个房间里,哪里这么些顾忌?你和宝玉同住在我院子里多年,也没听见谁说一句你们不合礼仪。若是按照你所说的,那些小家子因贫困没有阔朗的房舍,子孙三代一大家子男女老少挤在一所小小院落里,竟也不成体统了?既无人说他们,可见并无越礼。因此,礼该守时自然该守,却也不必过于迂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