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

没有凤姐的起头,没有史湘云的心直口快, 便没了那一场争端。

晚间, 回到房中的黛玉心底很是松了一口气。说实话, 虽然她此时之势已经非前世可比, 再次面对那种情形完全不必忍气吞声, 有足够的底气和言语斥之,但是她依旧不喜欢别人当众说戏子长得像自己等语。

没有哪个千金小姐愿意和戏子相提并论,即使她清楚人心贵贱与身份阶层无关。

这是一个人的脸面, 不容践踏。

前世, 自父亲去世后, 她的脸面就是被这些人扔到地上用脚踩, 踩了一遍不够还来踩第二遍, 自己踩了亦嫌不够又拉着别人一起踩,连下人都不尊重自己, 当面都敢指着自己说自己的不是,皆是有本而来, 并非空穴来风。

凤姐倒是个乖觉的, 素日果然没有看错她,黛玉心里想道。

见黛玉回来, 一直守在房中的良辰等忙赶上来。

紫鹃一面服侍黛玉更衣, 一面对良辰和美景道:“今儿老太太高兴, 戏酒都好,既给宝姑娘做了寿,只怕薛家得还席, 又得忙活几日。”

良辰和美景听了,先是点头不语,然后道:“一会子把姑娘的衣裳首饰收拾出来。”

黛玉未出孝期,不能涂脂抹粉饮酒作乐,偏阖府上下竟无一人设身处地地为黛玉着想,唯有自持。饶是如此,也得做几身出门见人的衣裳,不能像在自己房中那样着素。

今日声乐之声盈耳,别的还罢了,几个热闹戏着实闹腾得慌,听了足足一日,黛玉两耳受不住,又兼想起前世这时发生的事情,久久不能释怀,因此觉得十分头疼,看着镜中紫鹃给自己卸下钗环,打开头发,不禁道:“还不还席是他们的事儿,与咱们不相干,衣裳首饰也都是小事。紫鹃,你快拿梳子给我通通头是正经。”

紫鹃听了,忙问道:“姑娘可是头疼了?我给姑娘按按。”

说着,叫小丫头端水上来洗了手,以指腹给黛玉按了按头上的经络穴位,这是两个嬷嬷教给她们的手段,待见黛玉神情一宽,似有缓和,方取了一把黄杨木梳子给她通头。

半日,黛玉觉得头没有那么疼了,道:“好了,你且歇歇罢。”

雪雁手托黑漆嵌蚌小托盘进来,上有一碗粥,两样小菜,一一放在房中的圆桌上,口内道:“酒席上除了大鱼大肉还是大鱼大肉,我瞧姑娘竟是不曾吃什么东西,吃碗粥罢,李嬷嬷亲自用银铫子熬的。过一时再歇息,仔细睡觉时饿得肠子疼。”又叫小丫鬟送热水上来。

黛玉起身洗了手,坐到桌前,看了看温婉娴静的紫鹃,再看娇俏活泼的雪雁,一面端起碗,一面笑道:“你们两个这样好,将来若没有了你们,可怎么好?”

雪雁道:“我要跟姑娘一辈子,等老得走不动了,干不动活了,姑娘再打发我出去。”

黛玉笑道:“真真一个傻丫头,谁能跟谁一辈子呢?你们年纪大了,难道还要跟着我不肯走?只怕你们愿意,有的是人不愿意。”

良辰和美景亦在房中,闻言,抿嘴一笑,都看向雪雁和紫鹃,满面促狭之色。

雪雁年纪虽已不小了,性子却天真得紧,不解黛玉之意,紫鹃自小长在荣国府,已渐知人事,不觉红了脸,道:“姑娘快吃罢,哪里来那么多的话。”

黛玉笑道:“我吃完再说,你们等着。”

前世服侍黛玉的人中,别的还罢了,唯独紫鹃和雪雁从头到尾忠心耿耿,却都没有落得一个好下场。黛玉早有为她们打算之心,只是如海之病之死过去一二年,孝中竟无心思理会这些,如今她们都十五岁了,方欲问她们的意思。

黛玉自恃经历了前世二十年,不是小女孩子了,见识也比二人高,才有此意,也是想着早些安排紫鹃和雪雁有个好下场,免得再横生事端。

雪雁身属林家也还罢了,唯独紫鹃尚是贾家人,更需早些打算。

吃了粥,洗漱完,黛玉叫了紫鹃和雪雁到跟前,道:“良辰和美景还罢了,父亲把她们给我的时候就说定了,等几年,小丫头□□出来了,就放她们出去,令其父母择配,我送两副嫁妆给她们就完了。只你们两个打小儿跟了我,这么些年尽忠职守,我都看在眼里,你们今年十五岁了,很该让我心中有数,你们有什么想法只管说。”

雪雁这才明白黛玉先前之意,不觉面红耳赤,顿足道:“姑娘的终身还没着落呢,倒替我们操起心来。等姑娘的事定了,再说我们的不迟。”

说完,想了想,雪雁又重复道:“横竖我是跟姑娘一辈子,不许赶我走。”

紫鹃也道:“雪雁所言极是,姑娘歇息完了就睡罢,那两日熬夜,至今都没养过来。”

黛玉一手拉着一个,叹道:“咱们都是没有依靠的,自己不替自己打算,靠谁呢?再好的靠山都不及自己靠得住。我的事,我自有打算,很不必你们操心。倒是你们,我说的是正经话,你们别害臊,先拿个主意出来才好。人家十来岁就带着金锁想姻缘了,何况你们今年十五了?无论是出去还是留下,都该相看起来,以免好的叫别人挑走了,只剩歪瓜裂枣。”

自打绝了木石前盟,黛玉再无婚配之念,因世上再难遇到志同道合之人了,偶尔想起此事,也觉得一个人清清静静的比什么都强,不见得非得成亲。但,二婢前生落得那样的结果,今生很该早些定下终身大事,或许可以博得一个儿孙满堂,不复凄凉。

听了黛玉这一番推心置腹的话,雪雁和紫鹃反应各异。

雪雁垂着头皱着眉,认真考虑,紫鹃则用另外一只手捂着脸,指缝间仍露出通红的肌肤,嗔道:“姑娘才多大呢,就说这个。”

黛玉笑道:“这件事和年纪不相干。”

雪雁咬了咬小指头,歪头道:“我瞧赖嬷嬷在这府里威风得紧,在老太太太太奶奶们跟前极有体面不说,好些主子爷们都叫她儿子作赖爷爷,孙子也做了官,琏二奶奶都得让她三分,眼瞅着一个家族就这样发达了。好姑娘,明儿你也叫我作雪雁嬷嬷罢。”

众人听完,不禁捧腹。

黛玉亦觉好笑,开口道:“咱们家并无主子爷们喊下人作爷爷奶奶的规矩,岂不是将自己的祖宗和下人相提并论了?没有这样的道理。若祖宗知道了,怕从坟墓里跳出来的心都有了。子孙想出去读书捐官倒不是不可行,你也能做个老封君。”

美景在一旁笑道:“跟着姑娘,雪雁你这个雪雁嬷嬷是做得的,孙子也能出去读书,有本事了也能捐个官儿来做让你做老封君,只是,你想做主子爷们的太奶奶是不成了。”

雪雁急了,道:“我就是那么个意思,你们怎么偏歪解我?我现在还是雪雁姑娘呢!”

众人又是一笑,忙摇手说不曾编派她。

紫鹃也道:“我和雪雁一样的打算,一辈子都离不得姑娘。出去虽好,却不是我们这样的人能想的,鸡毛蒜皮,应酬不完的繁琐,倒不如老老实实地当差,等二十岁了再请姑娘做主。”荣国府小厮二十五,丫头二十或者十八岁,就被配人了。

她和茜雪是一起进来当差的,又因宝玉和黛玉虽然分了房,但都在贾母院中,来往频繁,情分也比别人深厚些。那年下雪天,宝玉打破茶盅殃及茜雪被撵了出去,因不是开恩放出去的,她爹娘对她不满,觉得她丢了脸面事小,丢了差事事大,一味埋怨,去年好容易等她满了十五岁就心急火燎地打发她嫁人了。即使嫁了的男人疼她,也不朝打暮骂,茜雪的日子依旧不大好过,每日都为柴米油盐奔波,眼见着老了好几岁。

黛玉听她们两个都不愿意出去,自然没有勉强,点头道:“既然如此,你们就留在我身边罢。若是将来你们改变了主意,只管告诉我,在不出格的情况下,我必会满足你们。你们跟着我,名分上是主仆,情分上如姐妹,我盼着你们都有个好结果。”

雪雁和紫鹃听了,自是感激涕零。

想起凡是荣国府的丫头们,除了平儿是贾琏之妾,香菱是薛蟠之妾,鸳鸯自绝婚嫁以外,余者大小丫头们多心系于宝玉,黛玉看了紫鹃一眼,又道:“若是你们愿意留在这里跟别人,也可告诉我一声。只是,跟了我,就是我的人,以后你们的终身大事自有我替你们操心,留在这里却不是了,我也不再管你们,也别说跟过我。”

二婢忙赌咒发誓道:“姑娘到哪里,我便到哪里,哪有姑娘走了,我们却留下的道理?”

雪雁是林家之婢自不必说,而紫鹃虽不是,但也在林家住过,又是个再聪明不过的丫头,哪里瞧得上袭人晴雯之争?黛玉远着宝玉,她自然也不会亲近宝玉。

主仆人等交心之后,收拾一番歇下,一宿无话。

次日一早,黛玉正摆弄屋里挂着的几个精致花灯,皆是元宵节当天帝后公主遣人送来的,一直挂在屋里,今天已经二十二了,她便命人收起来,留待明年再赏。

紫鹃道:“老太太上房里花灯才悬上没两日,咱们再挂几日罢,省得小人嚼舌。”

黛玉一想不错,道:“那就依旧挂着,等老太太那里不赏花灯了,咱们的再撤下来。”

她独爱旧年得的琉璃灯,今年也挂上了,叮嘱道:“两边挂着纸灯、纱灯,使人仔细看着些,别打破了这个,带累了其他,打破了事小,伤着自己烧了屋子事大。”

紫鹃应道:“姑娘放心,我叫栗子守着。”

一句话才说完,忽有贾母房中的一个小丫头跑进来,笑道:“林姑娘,林姑娘,老太太房里有娘娘使小太监送来的灯谜儿,叫大家都去猜呢,猜出来写在纸上送进去,然后再做一个灯谜儿也送进去。宝玉、宝姑娘、云姑娘她们都到了,就等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