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方想起此事,瞧着眼前七八岁的小丫头,吩咐紫鹃道:“大年下的,难为她跑这么一趟,拿些果子与她吃。”吩咐完,径自往贾母上房走去。
及至到了房内,果然看到小太监挑着一盏四角平头白纱灯,宝玉等人围在四周,宝钗道:“不愧是娘娘之作,竟是难猜得很,让我好好想想谜底。”其实这首七言绝句并无新奇之处,十分浅显,并不难猜,一见就知道谜底是何物了。
黛玉早知谜底,她也不管别人如何,近前看了一眼,回身要了纸笔,先写谜底,然后又以贾母房中之物为谜底写了一首诗,挂在白纱灯上面。
待众人都各揣机心地写完,小太监拿着花灯离去,贾母问道:“都猜着了?”
史湘云嬉笑道:“早猜出来了,就等着娘娘看了怎么说。”说完,又问宝玉猜的谜底是何物,又问宝钗的,得知除了迎春、贾环外,余者猜的都是炮竹,不觉满面自得。
旁人见了,都不理论。
正说笑,又有夏守忠飞马前来,恭敬地递上一叠泥金笺子给黛玉,小声道:“因十五那日,各房娘娘们省亲,故宫中今儿才赏花灯猜灯谜。各处挂了许多花灯,上头又有许多灯谜儿,大公主命人抄了一些命小的送过来,请县主帮着猜出来带回去拿彩头儿。”
自打在林家见过那一面后,黛玉时常和福寿公主书信往来,或论诗词,或谈书画,也常有梯己之物互赠,竟比日常相处的姊妹情分还强些,所以深知福寿公主不爱读书的性子。
听了夏守忠的话,黛玉忙命人取来纸笔,在笺子上将谜底一一写上。
猜完灯谜,黛玉犹未放下纸笔,而是不假思索地在纸上随意写了十七八个灯谜,有七言绝句,也有五言绝句,也有小词小调,也有简单的三言两语。恭楷写完,黛玉又将谜底写在纸上,请夏守忠一并带进宫交给福寿公主。
夏守忠走后,宝钗笑道:“实不知你和福寿公主竟这样好。”
黛玉正命人收拾纸笔等物,闻言回首,淡笑道:“难道姐姐没有常去牟尼院?那里的住持师太从前也是一位公主,比之我,想必和姐姐更熟些。”反倒是黛玉自己,虽然感受到忘尘师太的善意,没有缘故,却是不曾再去牟尼院。
宝钗听了,付之一笑,不再言语。
想到宝钗素日待自己厚道,又觉察出黛玉近年来的疏远冷淡,史湘云心下有气,放下正和贾母说笑的事,走过来笑道:“宝姐姐,林姐姐,你们说什么呢?叫我也听听。依我说,宝姐姐是姐姐,林姐姐是妹妹,用不着这样夹枪带棒地说话。”
黛玉本不欲与她一般见识,闻听此言,不觉怒上心头,冷笑两声,道:“却不知妹妹从哪句话里听出了枪听出了棒?说出来叫我听听,也叫大家听听。好好的一句话,宝姐姐说我和福寿公主好,我说宝姐姐和忘尘师太熟,怎么到了妹妹嘴里,我竟成带着枪带着棒的了。论理儿,我为长,妹妹为幼,妹妹该想着我是姐姐,用不着这样夹枪带棒地说话。”
宝钗都不在意了,偏史湘云强出头,也不知道宝钗到底给了她什么好处,总是处处针对自己,每每面对宝钗的不合礼仪之事便不心直口快了。
一番话说到最后,黛玉将史湘云说过的话物归原主。
史湘云听了,倒觉得没意思,笑道:“罢!罢!罢!姐姐这张嘴,我是说不过的,我陪老太太说笑解闷去!”一句话未完,人已经窜到了贾母跟前,扯着贾母的衣袖撒娇。
宝钗也没想到自己息事宁人了,史湘云却忽然来这么一出,偏又不能置之不理,思忖再三,只得向黛玉陪笑道:“云妹妹年纪小,性子憨,不免心直口快些,一直以来倒没什么坏心思,林妹妹且担待些罢。”
黛玉见她如此,也不好露出讽刺之意,继续和史湘云拌嘴,亦带笑回道:“让我担待云妹妹,谁又担待过我呢?难道姐姐说这话时就没有想过,我和云妹妹同年,不过大上几个月罢了。何况,我也是个心直口快的憨人,还有一句话叫作‘刀子嘴豆腐心’,说的就是我了,可见我的一言一行也无坏心思,日后请诸位多多担待。”说着,起身向众人团团一揖。
众人听了这番话,皆忍俊不禁,尤其是凤姐,走过来拉着黛玉的手,上下打量,又作势去掰黛玉的嘴,笑道:“快,张开叫我看看里头长了什么牙,这样伶俐,叫我怪疼的。”
黛玉拍开她的手,道:“我正要找嫂子算账呢,嫂子倒来招我。”
凤姐听了,连忙喊冤,道:“和我有什么相干,妹妹找我算什么账。若知道妹妹找我算账,我就不上来当着出头的椽子了。”
黛玉微微笑道:“自有账找嫂子算,嫂子等着。”
旁人皆笑,都不插口,也不替凤姐解围。
凤姐心中狐疑,胡乱猜了半日,猛地想起去年贾敏陪嫁庄子的租子送来,府里没有支会黛玉一声就给用了。也是无法,为了这个园子,府里的银子都花尽了,即使那五万两银子不用还,也欠着黛玉许多钱。到了年下,各处送来的租子亦不够使,府里便用了黛玉的,外面的理由是现成的,既将贾敏的嫁妆送到荣国府托管,那么进项自然也该归府上用。
别看凤姐素日耀武扬威的,其实她比谁都明白,自己就是个管家婆子,凡事不是听外面爷们的决定,就是听里面王夫人的意思,都不是自己能做主的。
若果然是算这一笔账该如何是好?虽说银子不多,可府里也不见得能拿出来。
凤姐不愿自己掏钱填入,故而十分忧愁,好容易服侍贾母并姊妹们用过饭,急急忙忙地回房找贾琏,同他商量这件事。
贾琏听完,道:“奶奶莫担心,林妹妹找奶奶算账,算的未必是这一笔账。事情过去这么些日子了,以林妹妹的性子来看,必然不会再提。再说了,这又不是奶奶之过,奶奶怕什么?老祖宗没发话,租子送过来,咱们自然该入府上的账。”
林如海留下遗本,只说了家产等事,没有交代贾敏陪嫁田庄商铺等的进项应该如何料理,所以其中大有可为之处,荣国府怎么做都不为错,毕竟黛玉如今住在荣国府。
说到贾母,贾琏心中一动,寻思半日,向凤姐悄声道:“活该咱们两个都是傻子,上头这些人的心思,我竟一个都看不明白了。前儿薛大姑娘过生日前,奶奶还说老祖宗最疼宝玉和林妹妹,如今看来,宝玉还罢了,那是老祖宗的眼中珠心头肉掌中宝,恨不得把天底下最好的都给他,对林妹妹的疼爱却有限。但凡老祖宗上了心,发了话,谁敢不听?”
虽说元春做了娘娘,王夫人之势在荣国府里有一无二,但贾母毕竟是宝塔尖儿,她说的话,再怎么着底下都不会违抗,尤其王夫人如今亦甚善待黛玉,更好行事了。
凤姐吓得魂飞魄散,急忙推了他一把,道:“二爷快住嘴!这是咱们能说的话?仔细有别人的耳神心意将咱们的话传将出去!咱们的日子本就不好过,若是惹恼了老祖宗,连立足之地都没了。有些事有些话,大家心知肚明就好。提起这个,我倒有一件事和二爷商量。”
贾琏问是什么事,凤姐道:“十二个小戏子里头有一个叫龄官的小旦,猛然提起只怕二爷不知道是谁,说起元宵节那日娘娘额外赏赐东西的小戏子怕就明白了,说的就是她。”
贾琏奇道:“那个龄官怎么了?”
凤姐道:“你没见她那模样儿,昨儿她在戏台上唱戏,我一见就知道,活脱脱又是一个林妹妹。都说晴雯眉眼像林妹妹,其实这个龄官更像,身段模样无一处不肖似,可巧又都是江南买来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江南独有的风流气韵。”
贾琏遥想片刻,点头道:“这些姊妹中,林妹妹的模样儿是最好的,活似仙子。既像林妹妹,龄官必是个佳人。奶奶忽然提起她作甚?”
凤姐叹道:“我能看出来,别人自然也能看出来,模样儿像大家小姐的一个戏子在台上唱戏是个什么意思呢?在家里也还罢了,若将来有客人来,见到了又会怎么想?回去怎么说?岂非对林妹妹的玷辱?林妹妹一个儿日子本来就过得艰难,再出这些闲话,命都没了。我冷眼瞅着,林妹妹真真是个极好的,不似一些小人看不得咱们好。我心里想着,二爷不如和外头管着小戏子们的蔷哥儿商议商议,寻个理由把龄官打发出去罢。”
贾琏听了,深觉有理,赞同道:“难得奶奶一心替林妹妹着想。林妹妹是个尊贵人,上头惦记着,又和大公主交好,将来的前程不可限量,与林妹妹交好,对咱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我这就打发人叫蔷哥儿来,奶奶同他说更好些。”
凤姐方想起是贾蔷管着小戏子,贾蔷素来听自己的话,倒好办事。
贾琏打发人去叫贾蔷,半日后,贾蔷便过来了,闻得根由,一面欢欣雀跃,一面又假意作为难之状,道:“叔叔和婶婶固然是好心好意,只有一件,前儿娘娘额外吩咐了命咱们府上好生教习,不可为难了龄官。也就是说龄官在娘娘跟前挂了号了,若叫她出去,将来娘娘再回家省亲见不到她,可如何是好?老太太太太知道了又怎么说?”
凤姐照头啐了一口,骂道:“别在我跟前扯你娘的臊!当我不知道你们肚子里那些歪心思。你们一个个的鬼主意不知道有多少,难道想不出一个法子来搪塞娘娘?说她病了也好,死了也罢,将来娘娘知道了定然不会追问一个戏子的去向。老太太和二太太也不会叫一个病了的或者死了的戏子触霉头。何况,龄官不比咱们家里的丫头们,能离开戏班子,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你出去打听打听,戏班子里头的有几个能离开?一辈子老死在戏班子里的好多着呢!这回是我一点子私心打发她出去,也不叫她赤条条地离开,她自己攒的梯己都叫她带走,俭省一些,尽够她在外头过日子了。留在这里,指不定是个什么结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