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

听了这些话,贾蔷弓着腰,陪着笑,不住点头道:“婶娘说得对,婶娘教训得好,我这就把龄官送出去,往上头就报说她得了病,已是不能好的了,故送她出去,再挑个好的戏子补上,将来自有好戏唱给娘娘听看。”

凤姐道:“早说不就完了,非得叫我骂一顿才好。”

贾蔷伸了伸舌头,笑着退下去了,然后飞奔着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龄官。

贾蔷因与龄官有旧,巴不得龄官离开荣国府,趁着年纪小,在外头住几年,等到大了些,模样儿也变了,改头换面后说不得二人竟能双宿双栖。龄官也是一心想着贾蔷,自然愿意,反对凤姐感恩戴德。

不到半日工夫,贾蔷就来回凤姐说办妥了。

凤姐做了一件好事,颇为自得,她可没有做好事不留名的习惯,心里想着自己替黛玉解决了这件麻烦事,很该叫黛玉知道,意欲叫平儿装作不经意间透露给紫鹃,忽然想起平儿素日和鸳鸯、袭人最好,与紫鹃却是平平,别弄得紫鹃不知道,反倒是别人知道了。

想了又想,凤姐发现自己身边除了平儿和丰儿,竟无一个得用的心腹丫头,那丰儿也是个不中用的,正盘算从哪里挑选两个好丫头来使,平儿过来提醒她说到晚饭时分了。

一路到了贾母房中,凤姐犹在沉思。

黛玉一眼看到了,笑道:“二嫂子想什么呢?仔细瞧着脚下。”

话犹未完,凤姐脚下一滑,幸喜旁边有茶几圈椅,以手扶之,站稳了,不由得道:“听听林妹妹,什么好话不说,偏说这个,害得我险些滑倒,真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惜春呵呵笑道:“嫂子怪林姐姐作甚?那才是罪魁祸首呢!”指了指湘云。

琥珀拿着湿布进来,见凤姐不解,指了指她脚下,笑道:“方才云姑娘淘气,穿着宝玉的衣裳在屋里顽,偏她身量不合适,靴子也大,不妨摔了一跤,倒把手里的玻璃绣球灯打得粉碎,灯油洒了一地,才把碎片收拾下去,正回来擦地。”

凤姐抬头望去,果见宝钗探春等正安慰史湘云,笑说:“灯坏了不碍事,人没伤着就好。”

宝玉却是垂头丧气,凤姐问他怎么了,不禁嘟囔道:“那灯我和林妹妹原是一人一个,如今林妹妹的好好的,我的却打了。幸喜云妹妹无事,若是云妹妹伤着了,岂不是我的罪过。”颠三倒四,说到最后也不知道是可惜花灯,还是庆幸史湘云无事。

史湘云嚷道:“回头赔你一个便是,哪来这么多话!”

贾母本来坐在上头笑看姊妹们顽闹,听了这话,道:“我那里有好些花灯,一会子一人拿一个,越大越像个孩子了,快都洗了手,预备一会子吃饭。”

一语未了,宫里来人,忙迎进来。

先来的是夏守忠,带着三五个小太监,各自端着一盘精致玩物,皆是猜灯谜所得的彩头,笑对黛玉道:“递出来的灯谜,县主都猜着了,一字不错,大公主喜欢得很,故将所得彩头送与县主把玩,原该县主得的。县主送进去的灯谜,有的被人猜着了,有的尚未猜着,小的来时,尚有许多人乱猜呢!大公主吩咐小的,请县主再做十二个灯谜带回去。”

黛玉不觉一笑,依言又作十二个灯谜,交给夏守忠带回去。

随后元春谕至,仍是先前送灯谜出来的小太监,凡猜着了的姊妹们都有彩头,每人一个宫制诗筒,一柄茶筅,只有迎春和贾环没有猜出来,自然没有彩头。

此与前世无异,余者除了黛玉同贾母、贾政、宝玉同席外,诸事亦同,不消多记。

凤姐本等着黛玉来找自己算账,谁知大姐儿忽然病了,大夫说是见喜。

她进门数年,如今膝下只有此女,虽说平常忙得没时间照料,但心底却是疼的,遂将诸事撂下,请大夫诊脉煎药,又与贾琏分房,又拿大红尺头给奶娘丫头亲近人等做衣裳,又传出话去让家人忌煎炒等物,又供奉痘疹娘娘等,忙得不可开交。

贾琏性子虽因周重教导,比从前强了好些,知晓是非了,不敢有违,但大概根底难改,离了凤姐便要生事,没两日先和清俊的小厮一处厮混,后又勾搭上了多姑娘儿,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早将大姐儿之病抛到了脑子后头,暂且不提。

黛玉虽然知道大姐儿此次之病最后平安无事,仍到凤姐房中探望安慰,却被凤姐推出门去,道:“好妹妹,大姐儿见喜,我这里不干净,且回去,等明儿再来找我。”

黛玉忙道:“嫂子不必担心,我小时候出过的,再不怕这些。”

她四岁那年弟弟见喜,也传了给她,谁知娇弱如她竟熬了过来,比她略强壮些的弟弟反倒折了,自此以后便被父母当作男儿教养。

这些都是林家旧事,黛玉来到荣国府后,只字未提过。

凤姐道:“妹妹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怕招待不周,也怕妹妹在我这里呆一会子回去倒惹别人忌讳。因此,妹妹还是回去罢,大姐儿好了,我给妹妹赔礼道歉去。”

黛玉听了,只得返回房中,洗了澡换了衣裳才往贾母房中。

贾母得知黛玉举动,道:“你身子弱,比不得别人强壮,无论别人谁病了,你都不要到跟前去,以免沾染了病气,倒弄坏自己的身子。”

黛玉六岁时侍奉母亲,十岁时又侍奉老父,常在病榻前寸步不离,亲自侍汤奉药,十分尽心,因而不赞同贾母的意思,但又不好直言反驳,毕竟贾母是好意为自己,唯有含糊着应了,很快就岔开话题。

一日,大姐儿毒尽癍回,十二日后送了娘娘,阖家祭天祀祖,焚香还愿,各处放赏,凤姐也不管贾琏搬回房间等事,因她心知贾琏在这段日子里必定不干净,欲待讽他又觉得没意思,故此换了衣裳,重新打扮一番,去谢黛玉昔日探病之德。

不管怎么说,黛玉亲自来探望大姐儿,这份善意就比别人强百倍。凤姐百忙之中也知道听说大姐儿见喜,人人避之唯恐不及,连贾母都不叫宝玉往自己院中来。

黛玉正在房中看良辰、美景裁缎子,见到凤姐进来,笑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正着人收拾料子,有好些颜色鲜艳的做些春衫夏裳都好,才使人给四妹妹送两匹过去,一会子嫂子也拿几匹回去给自己和大姐儿做衣裳。”

凤姐看了看,果然都是上等绸缎,料想不是宫里赏的,就是从南边带来的,笑道:“偏了妹妹的好东西。只是,年下妹妹就能穿了,何不再留些时日?”

黛玉摇头道:“我一个人穿不完,好嫂子,且替我分担些罢。”

凤姐笑道:“妹妹这张嘴说出来的话,叫人听了心里就喜欢。”

黛玉莞尔道:“不喜欢的大有人在,可不是人人都是嫂子。我也不是那十全十美的人,非得人人都爱得跟什么似的,忒假了些。嫂子找我做什么?”

凤姐往椅子上坐了,道:“头一件呢,谢妹妹记挂着大姐儿,病得那样险,妹妹还去看她。第二件呢,妹妹上回一口一个找我算账,我心里记着呢,谁知久等妹妹不至,只好来找妹妹,伸头是一刀,缩脖子还是一刀,妹妹给我个痛快罢。”

听了这几句话,黛玉先是不解,后来才想起猜灯谜那日自己对凤姐所说之语,不禁笑道:“那么一句话,嫂子就挂怀这么些日子?”

凤姐瞪圆了一双丹凤三角眼,道:“妹妹的话,我哪能忘记,快说罢,算什么账?”

黛玉掩口笑道:“我想跟嫂子说,如今府里的大事忙完了,我家里也收拾得差不多了,所以想把先前安插在府中各处的几房家人送回家,我另有事情吩咐他们做。他们毕竟姓林不姓贾,先前府里忙不过来搭把手还罢了,往后在这里惹了闲话竟不好。这是头一件事。”

凤姐心中一宽,暗中松了一口气,问道:“这件事容易,回头我安排就是。妹妹的第二件事是什么?说将出来我好一同料理。”

黛玉道:“第二件事就是紫鹃。她从前是外祖母房里的丫头,外祖母疼我,特意将她给了我,服侍我这些年,竟比雪雁更尽心些。往后我走了,舍不得把她留下来,嫂子不如把她的身契找出来给我,我带她走也算名正言顺。”

这件事,黛玉和紫鹃商量过了,紫鹃心中很是愿意,这样才算一身一心俱属黛玉,不必担心将来的两难之事。

凤姐拍手道:“我当什么事呢,妹妹等着,明儿我使人料理妥当把紫鹃的身份文书送来。”

紫鹃是家生子,祖辈皆是贾家之仆,所以她的籍贯是在贾家的下人册子上面,本人却没有所谓的身契,外面买来的丫头如袭人等才有,须得另外到衙门里办理。

黛玉一听,道:“既然如此,索性给紫鹃脱了籍,办个良家子的户籍文书。”

凤姐皱眉道:“紫鹃脱了籍,就是良家子了,没有个约束的契约,妹妹怎么放心用她?”

黛玉却道:“自古人心最难测,一纸契约不能说明是忠是奸。用人,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故此,不必拘泥于一纸契约。”

凤姐想了想,赞同道:“妹妹说得有道理,就依妹妹罢。”

作者有话要说: 巧姐病是在宝钗生日之前,因为时间线比较乱,根本就对不上,所以我就挪到后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