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目睹漫天safat鸟飞入东京那一刻开始,到刚才涉险穿越最后的黑洞盲区,阿拉丁一直努力做着下一秒钟就会死翘翘的心理准备,从前出各种任务,常常也有危急关头,死神铁翼飞舞于四周,就是奈何不了自己身上所覆盖的保护膜,那层保护膜由很多细碎的东西构成,什么猎人的身份啊,各种神奇的装备啊,远程支援的同事,以及二十四小时待命的医务司啊,拥有这一切的时候,会觉得自己比万物都更坚强。
直到今晚。
阿拉丁算是终于知道了死这个字是怎么写的。
在最危险的一刻他曾经下定决心,当属于自己的命运交响曲演奏到结束音时,不能恐惧也不慌张,要像一个真正的勇士一样坦然面对。
就像他在金狐面前卷起袖子宣称要战斗到底之时所说。
即使不自量力,至少他不是以一节金霸王电池的角色死去。
现在么,太好了,这个决心可以暂时打消了。
阿拉丁疲惫地吐出一口气,说:“那么,我们回猎人联盟去吧。”他怀着劫后余生的喜悦,恨不得马上喝上几杯冰啤酒然后躺平,笑了起来:“老爷子见到你,不知道会有多高兴。”观察了一下猪哥:“不过,你不会以后都这样吧?”
猪哥摇摇头:“不会,我应该过一阵子就能恢复正常了。”他学习金刚好榜样,捶了捶自己的胸:“我有一颗强大的心。”纯叙述语气,半点没抒情。
不过现在着急要去见的人并不是老爷子。
“我不跟你回联盟了,既然全体猎人都在,估计收拾东京这个烂摊子也不需要我,你跟老爷子带个好啊。”
想想前尘往事他还嘀咕:“联盟还欠我工资呢。”
工资是小事儿,阿拉丁关心的是猪哥的行踪:“那你准备去哪儿。”
猪哥迟疑了一下,扭头问辟尘:“南美没事吧。”
“回了狐山就没事了,再说紫狐也回去了。”
他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辟尘哼了一声:“你操心自己吧,老狐狸下次见面,肯定活劈了你。”
活劈就活劈,所谓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只要没有火烧眉毛,猪哥都能保持他的极端乐观主义,他于是轻松下定了决心:“那咱们去一趟洛杉矶吧。”
不需要他解释,大家都明白他去洛杉矶目的何在。
阿拉丁问:“你知道美亚在哪儿吗?”
“找一找吧”他对阿拉丁眨眨眼:“找人能有多难啊对吧,咱们可是猎人。”
阿拉丁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是吗?”
他总觉得眼前的这位跟自己认识的猪小弟不大一样,倒不是外表真的发生了多大变化,而是气场的问题。
没心没肺的猪小弟总是高高兴兴的,有怪就打,有饭就吃,有事就硬着头皮顶住,尽管对人生有一肚子的迷惑,但捧着鸡腿一乐仿佛就过去了,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而眼前这位尽管性格脾气大大咧咧的劲儿都差不多,脑子可是非常清醒的。
阿拉丁傻看着猪哥的时候辟尘已经马不停蹄地行动了起来,他弄回了自己的小摊子,摊子一头摆了个盘,盘子里装上煎饼,让猪哥美滋滋地一屁股坐进去,隆重地实现了一个毕生的夙愿:天上掉馅饼,掉的还是比他人还大的饼,热腾腾,香喷喷,他尽可以躺在上面吃,吃完一圈稍微爬远一点能再吃一圈,奢侈得叫人看不过眼。
猪哥吃得都忘记跟阿拉丁告别了,辟尘则一贯没有告别的习惯,一见他安置好了,挑起小摊子撒腿就走,等阿拉丁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哥儿俩都已经不见了。
想去的地方在大洋彼岸,通过步行无法到达,猪哥和辟尘对此都心知肚明,但他们并没有急急忙忙就赶去目的地。
离开了东京城区,在通往富士山的路旁找到一家卖新鲜水果蔬菜的小店,辟尘把小摊子放下来走过去看看,店里没人,他放下一点人民币,摸了两个苹果回来,然后把盖着小摊子一边的罩子揭开,猪哥躺在盘子里,肚子圆鼓鼓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有的时候,一个葱油饼就是天堂。
天光刺得猪哥眯起了眼,他爬上了辟尘的肩膀,坐在担子的一头,跷起二郎腿,一点也不担心会被发现,这里离东京不远,灾难发生时几乎所有人都见到了城市那边发生的异象,再没有想象力的都被吓跑了。
世界真清静,像这样坐在清风里仿佛无忧无虑的时光,似乎已经一百万年没有过了,上一次还是在墨尔本,那时候庭院中的树,现在还葳蕤如初吗?
“等没事了,我们去新西兰住吧。”猪哥悠悠地说,“买一辆超大排量摩托,顺着大路一直开,弄点儿肉丸子煎饼路上当干粮,跟你和老狐狸兜风去,应该很不错吧。”
辟尘嗯了一声,很务实地说:“去哪里住都行,我有钱。”
猪哥很可爱地瞅他:“你怎么有钱啦?一直摆摊儿么,城管不撵你么?”
“秦礼帮我开了一个连锁的包子油条店,股份好像是五五分,好像在全世界开了七百多家了呢,我给了个配方,他投资,找人做原料供应,据说他亲自设计了一个很厉害的全球一体后厨集中管理系统,确保任何一家店的出品都和我亲手做的味道没有区别。”
猪哥噗嗤一笑,很显然辟尘对新鲜事物的接受能力很一般,这一段话里尽是他不熟悉的字眼,什么连锁啊,配方啊,供应啊,不知道秦礼跟他说了多少次他才记下来。
既然跟辟尘亲手做的一样,那随便征服一个华尔街什么的当然是小意思。
他很高兴:“既然有钱,那咱们就不去新西兰住了吧,北京买个四合院你觉得怎么样,必须就在天安门旁边,早上咱们溜达着看升旗去。”
辟尘觉得这哥们不可理喻:“升旗有什么好看。”
“不是闲着也是闲着吗?要不去公园跳广场舞?”
“滚。”
嘴上说着滚,一面却摸出一把小刀给苹果削皮,切出一小块投喂猪哥:“还吃得下吗?”猪哥奋力抱住那块苹果,很中肯地说:“胃口挤一挤总是有的。”
“现在呢,真的要去美亚那里吗?”
猪哥咧嘴笑:“要去的,去看看她怎么样了,哎,姑娘也不知道有多担心。”他不喜欢让人担心,尽管大半生干的都是让人担心的事儿。
“你确认你去了之后她就不担心了吗?你终究还是要走的。”辟尘不怎么喜欢感情用事,烹调一途基本上已经将他的艺术天分与文艺气息一口气消耗殆尽,因此犀牛的所思所想,总是非常现实的。
就像现在。
猪哥沉默下来,想起了京都高山寺山顶上的星空,女孩柔滑的长发掠过唇边,带来酥麻的触感,那一刻的温柔如同星辰,在一个人心里永存不灭,于长夜之中行走时,会变成星星点点的灯,映出脚边的路。
只可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只能靠自己去走。猪哥如是,美亚也如是。
“所以只能去看看,只要她没事就好,不能让她发现咯。”
他看着平静的天空,有点惆怅,像是在对辟尘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等没事了,也请她去咱们新西兰的大庄园,哦不对,北京城的四合院住啊,对不对。”
辟尘说“对,”然后回过神来:“不是随便住住就算了吗?怎么就买大庄园四合院了啊?做餐饮业现金流很重要的,没钱给你买。”
猪哥叹口气:“那没办法了,狠狠心吃软饭,回头让美亚买吧。”
辟尘有时候也能开嘲讽,伸手比了一下猪哥现在的尺寸,说:“你现在这样子还想着吃软饭,也算是身残志坚了。”
他对大部分事都完全不关心,但敏感起来也是够敏感的,“你刚才说然后再说别的,别的是啥?”
猪哥喘了口气一时没回答,抱起苹果啃两口,两条黑眉毛纠结在一起,样子有点发愁,慢悠悠地说:“辟尘啊,我有不祥的预感。”
“啥预感?”
他从兜里掏出穿之黑洞的缩微态,放在手心看了看,还是像一面镜子,还是在气鼓鼓的散发毫光,不管是谁激活它的,目前还没有启动召回的迹象。
“异灵川的斤两我们知道,他最厉害的是以精神力操控有性灵的生物,借用后者的身体和能量为他所用,但精神力无法操控压倒性的能量体,何况暗黑十兽和穿之黑洞都没有独立的性灵,异灵川是不可能召唤暗黑三界原生非人的,这道理跟风马牛不相及一样。”
辟尘耷拉下了眼皮,一声不吭地听着,这是他心情变得不太好的表现。
他心知肚明猪哥接下来要说什么,那个推测叫他很难受。
“肯定有人帮他,而且是不得了的大人物。”猪哥也知道,但他还是说了出来。
“嗯。”
“你觉得是谁?”
两人都沉默了下来,而沉默恰恰在用最大声音说出那个他们都很熟悉的名字。
唯独达旦有能力帮助异灵川做到这一切。
可是——
“小破没有理由会做这种事的。”辟尘想要反对,他的声音中明明白白地渗出了焦虑,他的理由并不是所谓的品德或个性,那些是人类所制造出的虚无之物,只是想用来证明人类不是一个进化的物种,而是高贵的偶然。
“他如果要破坏东京,只要踏上一只脚就够了,何必这么大费周章?”
路线这么曲折,计划这么复杂,效率难以把握,统统都不是破魂的风格。
数千年来破魂都忠实地秉承种族一贯的粗暴风格,要杀就血流漂杵,要攻就千里长驱,要毁灭地上的一切,就从天上降下烈火与巨石。
废什么话。
猪哥其实也不明白,多半这个世上谁都无法明白,必须要到儿子的面前,看着他的眼睛,拍着他的肩,实实在在问上一句,才能得到真正的答案。
如果答案不尽如人意,还得想办法履行一个家长应有的责任,去劝服,阻止,或者万不得已时要善后。
无论如何要怀抱希望,与神的意志厮杀。
辟尘的小担子上,渐变色的抹布迎着风飘摇,猪哥凝视着它们,这是好时光的象征,就像幸福在世界中心升起的的一面旗帜,召唤永不放弃的信徒。他打起精神,对辟尘笑:“穿之黑洞的自蓄能期最长一百天,一百天后我们就能知道是谁在哪儿当幕后黑手了,这一百天里,咱们能干点啥就干点啥,想吃啥就吃点啥,以后的事儿先不想,你觉得怎么样?”
从不首鼠两端的辟尘让猪哥坐稳当,说:“挺好,反正大家都是要死的。”
[2]
三个月后。
猎人联盟东京分部的员工宿舍,清晨五点,闹钟发出最大分贝的声音,吵得像要把人的脑浆直接用音波炸出来。如果不起来的话,接下来就会被电击,闹钟从十二点钟的方位发射电流,射程最远可达十米,远远超过员工宿舍任何两个点之间的最长距离,因此根本避无可避。
设计这种闹钟的不管是谁,都是经典的反社会人格,联盟员工人手一个,所以设计师也每天被诅咒天打雷劈大概两千多次。
阿拉丁伸手抓起闹钟上下左右摇了几下,解除了警报,而后重新躺回床上,凝视着天花板叹了口气,喃喃骂了一句三字经。
骂声像小苍蝇一样回荡在寂静的房间里,嗡嗡嗡嗡叫人心烦,更叫人心烦的声音随之响起,那是手机铃声。
不用看也知道,这个钟点打电话的没别人,肯定是理事长这个家伙来催命了。
阿拉丁有气没力抓起手机接通,还没来得及喂一声,就被理事长热情洋溢的一串连珠炮拖进了他人的地狱:“起来了吗?东京重建重大项目碰头会八点开始,在首相府,你是我方的总指挥,千万不要迟到哦。”
“老板,我头疼,胸闷,想吐,今天请个假行不行。”
“想吐?食物中毒吗?”
“我觉得可能是怀上了,一会儿去医院做个超声波看看是男孩还是女孩。”
理事长冷笑两声;“超声波是吧,小事,我让医务司给你安排,然后除非马上顺产,否则就给我滚过来。”
电话挂了,嘟嘟嘟的声音连绵不绝,阿拉丁满脸无奈地随手在手机屏幕上按了按,上面出现了他的日程表,往常那上面都是一个接一个的任务,交单日,装备归还诸如此类,现在却清一色都只有四个字,占据了全部时段——东京重建。
三个月前,阿拉丁在穿之黑洞消失后留下的大坑旁边等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终于不情愿地接受了猪哥和辟尘不会再回来的事实,举步慢慢走回自己的飞行器。
清风吹拂,阳光照耀,这一带方圆数十公里都已被黑洞劫掠成废墟,任何活物都不曾留存,因此自然与人工的声响都全然断绝了。
太安静了,现代城市如同被能源支撑着日夜运转的庞然之物,此刻却散发着庞贝古城的苍凉感,叫人感慨世事如此无常。
阿拉丁感慨了一阵子,抬头向高空眺望,如意料中望见了许多隐隐约约的黑点,偶尔上下起伏,如同游弋空中的蝌蚪。
那是猎人联盟的太空级运输站,现在从东京转移出来的居民全部驻扎在那里——只要人留了下来,未来才有希望。
他上了自己的飞行器,升空,围绕着运输站不断盘旋,寻找指挥舱所在的位置,最后在最高处找到了理事长和老爷子所在的飞行器。
这个过程中他一直盯着浮游于空中的太空运输站,心中充满了惊叹。
这种运输工具的强度和结构设计都足以耐受恶劣的近太空环境,其实外观是一个巨型帐篷,表面不知道按照谁的恶趣味刷得五颜六色,还带卡通人物群像,远远看去跟马戏团的演出基地神似。
在极度压缩状态下单个运输站的大小跟普通露营用的帐篷打开来的样子差不多,非常方便运输和存放,彻底展开后却足以容纳数十万人口。这种运输站并非纯粹的机械,在它的下方牵系着数以千计的巨大魔法锦鲤,姿态优雅地游弋着,它们被无处不在的机械臂整合在一起,是活生生的鱼,在有氧环境中通过阳光和氧气获取能量,如果真的进入太空,能够自主吸取太空射线生成能源,因此最大程度上避免了在恶劣环境中长时间飞行带来的能源补给问题。
锦鲤和机械结合起来,形成一整套精密系统的,鱼的身体和帐篷的动力供应系统有机地融合,简单的神经中枢则配合超级电脑工作,后台可以选择从任何方位和距离上远程控制它的行动。
它的主要功能就是在灾难中提供大规模的人口远程迁移服务,大规模人群聚集在狭小空间内可能衍生很多治安问题,因此帐篷的空气系统不断释放含有极低含量的纳米缓释镇静剂,不影响神经系统和生理能力,但能够中和清除超过规定含量的肾上腺素,避免人们情绪过度激动和肢体冲突。
阿拉丁驾驭着飞行器经过密密麻麻的运输站阵列,下降,着陆在指挥舱后部停机坪,随后进入指挥舱,理事长在操纵台那里就见到了他,腾腾腾大步流星迎上来,眼睛睁得成两个铜铃,里面都要喷出火来,正倾情演绎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的心声。
他揪住阿拉丁就开连珠炮:“下面怎么回事?那些黑洞呢?怎么都不见了?发生什么事发生什么事?”
阿拉丁有气无力地把理事长的胖手从自己的肩膀上推下去,一屁股坐到地上,随手抓了一瓶水咕咚咕咚喝。就喝水这么几秒钟理事长都不想等,在旁边急得啊,旋来旋去啊,恨不得扑上去拿双筷子把阿拉丁嘴撬开。
好不容易等他缓过一口气,张嘴说的话却和理事长的问题一点关系都没有:“我说,外边飘着的那些人怎么办?”想想都心累:“又放回去?”
理事长吹胡子瞪眼:“放回去?老子把家底都掏空了救这群日本人出来,现在没事了说放就放,哪有这么容易。”
阿拉丁挥挥手,自从他不再心心念念想要升五星之后,对理事长的敬畏程度就自然而然下降到了历史最低点:“不然怎么办?养着?还是关掉动力系统让他们掉下去算了?”
虽然是胡话,虽然反人类,但成千上万的人从三千米高空掉下去那一幕场景,仔细想想还挺带感的。
理事长嗤之以鼻:“瞧你这点儿出息。”
他高高昂起脑袋,大背头发型经过一晚上折腾,居然纹丝不乱,十分坚挺,带着一种谜一样自豪的口气,长篇大论:“这次的东京人,不分身份高低贵贱,全都被异灵川玩到半死,公平吧,要是都死了那就算了,但既然活着出来了,人跟人就还是有区别的。”
阿拉丁一听:“你把那些有钱佬都挑出来了?”
结果可不仅仅是有钱佬。
“首相本人,嘿嘿,内阁全体,嘿嘿嘿,几乎全部大财团掌权人,嘿嘿嘿嘿。”
理事长嘿的频次越来越高,他的目的何在也一览无余。
这是史无前例敲竹杠的绝佳机会,足可以让大把有钱有势的大佬们欠猎人联盟人情和现金都欠到倾家荡产,再怎么雄才大略,经营有方,苦心孤诣造上一百年,说不定都也比不过这一下收益丰厚,难怪理事长喜上眉梢。
他脑补着那美好的前景,乐了好一阵子,话锋一转:“所以你赶紧跟我说说下面东京是怎么回事,我正叫人把那些大佬都请到单独的飞行器上去,让他们喘口气,但也不能喘太久,趁他们还七上八下,赶紧开会谈东京重建计划,信息掌握得越多,越容易开条件你懂不懂?”
难怪他一见阿拉丁进来跟猫抓了似的,原来是有大生意等着谈,绝对不是为了关心城市与下属安危。
要这样的理事长,才是百分之百的理事长先生啊,理事长是正常的,这个世界就是正常的,没有经历过彻底的无序邪恶和混乱的人,根本体会不了正常有多么可贵。
一五一十汇报的话头都到了嘴边,忽然被上下牙冠一咬,打住了,阿拉丁随口说:“下面没什么,就是多亏辟尘帮我们挡着,然后穿之黑洞的能量好像就耗尽了。”他挥挥手:“biu一声不见了。”
理事长满脸狐疑地瞪着他,百分之一百不相信,但又拿不出什么质疑的证据,只好一脸狗屎地反问了一句:“真的?”
换来对方把胸膛拍肿:“那还能有假?”怒目圆睁,做戏做足了全套:“我差一点就没命了还有心情上来胡扯?”
理事长想想也对,看了看表,东京灾后重建委员会第一次大会要召开了,赶紧把阿拉丁撇在了一旁,兀自拉拉筋骨,活动活动腿脚,找了一把梳子出来仔细把散了十分之一的几根头发抿回正确的位置,这就准备去舌战八方,雁过拔毛了。
本来等他一走,阿拉丁就能打卡下班了,先不说有没有立功,能不能受奖,就地躺平睡一觉总是可以的,结果好死不死就多了一句嘴:“理事长,记得要把咱们的功劳好好说一说,兄弟们这回可真是出生入死拯救全人类啊。”
理事长都走到门口了,一听掉转头,前额没涂发油也闪闪发光:“阿拉丁?”
“嗯?”阿拉丁眼皮一撩看到老板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恨不得当场就抬手给自己一个嘴巴。
“你说得有道理,这样吧,你跟我去一趟,这事儿你全程亲历,谁去说也没你说得清楚。”
阿拉丁傻眼了,慌不择路地推辞:“我就算了吧,不习惯跟达官贵人打交道,一会儿丢你的脸就不好了。”
理事长压根不吃这一套:“什么达官贵人,你过去瞅一眼就知道了,全是丧家之犬,还是托咱们的福才有机会当丧家之犬,不然全是死犬。”不容分说招招手:“来吧,不绘声绘色多吓他们一个跟头,怎么能掏空他们口袋。”
阿拉丁哭丧着脸,不情不愿爬了起来,还拼命在想办法脱身:“小脑袋呢?不能让小脑袋去?他也是全程参与,而且最后关头力挽狂澜,功劳可比我大多了啊。”
“小脑袋在追春分号的下落,没空,而且他那个形象不适合跟人打交道。”
这话说得,什么叫不适合跟人打交道,明明那哥们儿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理事长摇摇脑袋:“那叫油嘴滑舌,上不了台面,再说了,他也能把一台386变成纯粹人工智能,你觉得跟啥打交道算是物尽其用?”
一句话说漏了嘴,在理事长眼里大家都是物,能用为王,谁也不要跟老子扯虚的。
他奸笑一声:“我已经让小脑袋调岗了,网络安全总管,就比老爷子低一级,直接向我汇报,怎么样?”
打量了一下阿拉丁,好像还挺嫌弃似的:“三星猎人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维护网络安全可是未来社会的重要技能,你懂都不懂。”
阿拉东啥都不想说了,他沉浸在自己被自己坑了的悲痛之中,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跟着理事长走出了指挥舱的主舱门。
一架太空运输站已经被征用用于举办会议,猎人联盟的建设司派出了施工队,正在搭建一条连接指挥舱和那架太空运输站的临时空中通道,两架长得像一个喷壶的迷你飞行器像蜘蛛一样拉出纤细而极端坚韧的钢丝线,两端带着吸盘,一头嵌入指挥舱的底部,另一头嵌入运输站的底部,将两个物体牢牢连接起来,之后从壶嘴里喷出更多的钢丝,上上下下交叉编织,如穿花蝴蝶一般令人眼花缭乱,转眼制出一张丝网,这两架吐丝飞行器掉头撤离。
接着更多的迷你飞行器出现,这一批的模样像是一个个带着翅膀的小水桶。水桶桶身打开一个长方形的出口,一道红色的滑板伸出来,突突突突吐出一团一团皮球那么大的灰色物体。物体的质地显然非常轻盈,在空中飘动着落在了那张钢丝网上,咕叽一声变成了啫喱状,瞬间摊开,顺着钢丝流动,瞬间将整张网都覆盖了起来。一旦停止流动就硬化了,变成了像是水泥地一般的平面,指挥舱和太空运输站之间就这样活生生造出了一个两车道的宽大通道。更绝的是最后从小水桶飞行器中弹出来的是一个红色的物质团,掉在通道上之后唰地一声,居然变成了一条覆盖中央的红毯,闪闪发光的还一副很高级的样子。
阿拉丁大开眼界,把自己的沮丧都忘掉了,捧腹大笑起来:“老爷子真有想象力。”
理事长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很傲娇:“我的主意好吗,以后联盟任何分部要迎接贵宾都不用找广告公司搭布景了,”非常志得意满:“更不用说申请重新装修了,节省了我多少费用。”
阿拉丁嘀咕了一声:“结不结实啊。”心想那些日本人一晚上九死一生都逃出来了,等一下不小心摔死,不知道算不算老天不开眼。
理事长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哼,小看我们的研发力量了吧。”
指了指嵌在指挥舱这一头的吸盘:“吸盘里灌注的是反重力胶水,按照精确刻度缓释,就算两边的固定物都被毁掉,也能保证这一道廊桥在一定时间内会向上升起而不是下落。”
迎宾通道已经铺好,太空运输站的入口打开,联盟工作人员带着一群人走了出来,大部分是男的,几乎全部都已人过中年,有的犹自满脸惊慌,不安双臂环抱自己肩膀,走着小碎步,走几步接着就往后缩一步,有的已经镇定下来,神色警惕地四下打量,紧紧握着拳头,摆出了战斗的架势,尽管压根不知道应该跟谁战斗,有的像是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都或多或少有一种茫然感,仿佛身在梦中,并且本身也非常明白这就是在梦中,籍此来说服自己无论遇到什么怪事都不要惊慌或讶异。
理事长心满意足地凝视那群人亦步亦趋踏上了铺在八千米高空的红地毯,慢慢绽开黄鼠狼给鸡拜年的配套笑容,整了整衣服,抬手对阿拉丁打了一个响指:“走啦。”
阿拉丁没奈何,跟着走了。
一走就走了三个月。
他在一个全新的领域里奇迹般地显示出了卓越的适应力和组织才能,但内心深处仍然充满每一秒钟都想撂挑子的冲动。
这三个月里,他全权代表猎人联盟跟日本政府对接,参与城市重建,进行灾难调查,匹配联盟的资源做对口专项援助,这些都算了,最坑爹是理事长谈完重建计划还裹了两个真金白银的项目回来,一是跟官方合作成立“不可抗力联合防治组”,一个是“自卫队军备更新计划”,后者就算了,明摆着理事长是卖军火,而且是以五年十年储备量的规模卖,设备司那边的生产线日夜开工都无法满足订单需求,在数以百亿计的交易金额面前痛并快乐着;至于前者,阿拉丁跟老爷子吐槽吐到自己的腮帮子都要肿掉了,主题思想是:“不可抗力防治到底是个什么鬼?对日本首相和人民来说,最不可抗的难道不是理事长这个奸商本人吗?”
今天又是全新坑爹的一天,阿拉丁嘟嘟囔囔地挣扎之中,一看表已经六点五十,赶紧刷牙洗脸穿好衣服,从联盟食堂抓了一个面包边走边吃准备去理事长办公室老板汇合然后出发,刚走到猎物司门口,突然不远处的电梯门开了,有人从里面像阵风似的冲出来,冲过阿拉丁的身边突然一个急刹,停住了。
阿拉丁一看:“小脑袋?你怎么来了。”
这三个月小脑袋一直呆在北京总部,名义上是当网络安全主管,实际上啥都没管,没日没夜呆在自己的办公室,跟三台电脑相依为命,谁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理事长调了他的岗,慷慨解囊采购了一整套世界上最先进的器材让他随便用,不得不必须承认理事长那一套“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的处世哲学有时候也可以是很大气的。
小脑袋冲过来一把抱住阿拉丁,透着他乡遇故知的亲热:“你在啊,太好了,太好了。”
阿拉丁不怎么习惯跟男人拥抱,尤其是小脑袋这个尺寸的男人,因为一抱上去对方的脑袋就拱在了自己胸前,感觉怪怪的,他把对方推远了一点,说:“你干嘛来了?”
“我找理事长。”一把揪住阿拉丁继续往里面冲:“我有大发现,赶紧跟我来。”跑着还问:“老爷子在吗?”
阿拉丁不明就里,但被小脑袋莫名的热情点燃了,也跟着往里跑,说:“老爷子不是在北京吗?”
“说开什么东京重建重大项目会,昨天晚上就来了啊。”
他们俩杀进理事长的办公室,果然两位大佬都在,正在办公台边站着说什么,理事长手边放了一瓶水,喝了一半。
小脑袋看样子是兴奋得昏了头,抱着笔记本电脑高叫着:“理事长,”直冲了过去,来得那叫一个快。
理事长背对着门,这一下猝不及防也没看不清这是谁,大吃一惊一转身差点跟小脑袋撞上,急忙往后就退,手一挥打翻了自己的水瓶,接着又一脚踩上,哐当一声摔个四脚朝天,阿拉丁心里暗暗祈祷他这就摔成脑震荡,最好完全忘记自己是谁。
小脑袋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楞了半天,看到理事长哎哟哎哟爬了起来原来没死,松了一口气,赶紧拉老爷子过来,自己一屁股坐下打开电脑,说:“大件事,我终于追到春分号的行踪了。”
一言激起千层浪,老爷子和阿拉丁都围了过来,理事长伤筋动骨的都不生气了,手舞足蹈:“追到了?追到了?赶紧说,哪个王八冒充老子?必须要告得他倾家荡产。”感觉十分兴奋。
小脑袋噼里啪啦在电脑上操作,一面调出春分号的导航图,一面用崇拜的语气对老爷子说:“老爷子,你之前是不是升级了飞行器用的防火墙系统?很厉害啊,要不是你给我一堆内部资料做参考,我估计靠自己再多三个月也是找不到春分号的行踪。”
阿拉丁在旁边心里嘀咕,你丫连人家异灵川的脑子都能黑进去,什么防火墙拦得住你?这几句话说出来很不真诚,其心可诛,纯扯犊子!
他刚要奋起举报,斜眼一看,妈呀,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饶是老爷子英明盖世,此刻也手抚下巴寥寥几根花白的胡须,微露得色,阿拉丁赶紧把话咽回去了。
春分号的卫星定位导航图在屏幕上出现,一开始是整体的世界地图,而后开始zoomin,亚洲太平洋和印度洋部分到南亚一带,印度洋沿海,最后聚焦在了一个岛上。
很小的岛,在印度洋深处,坐落在马尔代夫首都马累的东南方,距离数百海里,继续zoomin,卫星图显示整个岛屿被绿色植被覆盖,四面与海相邻的都是高高的笔直石崖,石崖下波涛起伏,成片的乱礁露出黑色的顶部,没有海滩,也没有建筑物,是一个没有被人类开发的无人岛。
“春分号落在了这岛上?”理事长问,“飞行器呢?里面的人呢?”
小脑袋露出了一种带着些微惊恐的惶惑表情,仿佛一个长袍下踩着高跷的侏儒被迫向人坦陈自己的秘密,他几乎是嗫嚅着:“我不确定。”
理事长咆哮了起来,“什么叫做不确定。”
“我千辛万苦才进入春分号的导航系统,导航图显示它的最后降落地点就是这座岛,但是用卫星定位搜寻没有发现飞行器存在的迹象,高空金属探测没有响应,系统连线定位也没有反应,它降落之后,就好像直接蒸发了。”
老爷子心志坚强,一摇头:“不可能。”他吹胡子瞪眼的:“春分号主体是用现存硬度和韧性都最高的合金制成的,要让它人间蒸发,除非太上老君的三昧真火。”
阿拉丁劝他:“老爷子,现在都什么时代了,年轻人都不知道什么是三昧真火啦,你玩梗要玩得与时俱进才行啊。”没说完后脑勺就被一根角度刁钻的拐杖打出一个包,自己摸着头赶紧闭嘴了。
如果一架飞行器落到了岛上,系统显示它就在那儿呆着,却找不到它物理上的存在,那可能性只有两个,一是有人接管了监控系统,给出了虚假的纪录数据,第二个更简单粗暴,也更有可能,那就是被藏起来了。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性,重点就在于,是谁在背后操作这一切呢?
“异灵川吗?”阿拉丁问,提起这个名字他就肝颤,但除了这一位,也实在想不出有谁会搞这么些幺蛾子。
小脑袋反应比他还大,干脆打了一个寒噤,言之凿凿:“很有可能,尽管春分号的网络防护系统很强,但毕竟是正常的存在,我这三个月什么都没干,一直在分析它的网络行踪,感觉不断有莫名其妙的信号插进来干扰,而且那些信号无法回溯。”
“那是比你更厉害的技术人员吧,别不愿意承认啊,天外有天嘛。”
小脑袋露出了坚决的神情,摇头:“没可能。我承认有人可能技术比我更强,但强到我都完全无法追踪,那远远超过了我们这个行业的顶峰水准,没有理由的。”
结论是:“我感觉一定是异灵川,它未必知道我在追踪春分号,但春分号的对外联络系统和定位系统肯定是被类似于精神力的信号屏蔽了,所以我们之前找不到。”
自从一起出生入死之后,阿拉丁对小脑袋早就毫无意见,但他面对自己不懂的领域,还是情不自禁地连抬杠加打破砂锅问到底:“那你怎么又突然找到了?”
小脑袋自己也是一脸懵:“狗屎运。”
在日以继夜的信号分析过程中,有一个瞬间小脑袋顺利追踪到了对方的踪迹,这个瞬间没有超过一分钟,之后又断线了,但已经足够它抓取到了春分号的导航图。
现在他把皮球抛向了真正能够下决定的人:“理事长,你看怎么办?”
理事长重复了一边他们刚才的猜测:“要么是系统被控制了,要么是藏起来了。”
念叨了两遍藏起来了,突然转向阿拉丁:“说到去找藏起来的东西,那不是我们的专业吗?”
他挥挥手:“去查查看系统里有哪个三星以上的猎人这几天没出任务,老爷子,您看能不能支援点儿好装备,争取把春分号找回来?”
老爷子面无表情,从鼻孔里哼出一个好字。
跟三个月前相比,老爷子好像瘦了,眉头比以前皱得更紧,风驰电掣般老了一大截,那种向前敲瘦骨,犹自带铜声的精气神像是散掉了一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