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小脑袋说,自从东京一战之后猪小弟失踪之后,老爷子就没笑过。
阿拉丁一开始有心跟老爷子汇报一下猪哥的事儿,后来被理事长抓了壮丁,一忙就忘了,忘了半个月再想起来,就不敢再去跟老爷子提了,生怕自己被淹没在“你这个小兔崽子早不跟老子说”的口水之中,更惨的是:“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你小王八蛋编些屁话来骗我。”
老爷子的脾气说不准,挨骂事小,多一半脑袋上还要挨上几拐杖。
现在看老人家这个模样,阿拉丁下定决心一会儿就要跟老爷子把实情说出来,但是当务之急在于:“别找其他人了。”
阿拉丁表情庄严,请缨作战:“我去一趟这个岛吧。”
有理有据的:“我是第一批春分号的试驾员,跟异灵川战斗过,见的怪物也多,经验足,最重要的是我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啊。”
那是一万分的诚恳啊:“能力可能不如五星猎人,但还是有优势的,理事长你说呢。”
他一副凛然为公的模样,心里清楚理事长急切想要找出谁冒名顶替了他去东京联盟偷鸡摸狗,而老爷子的执念一向是设备安全比命还重要,尤其是春分号这样顶级的飞行器。
何况他说的全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这么顺理成章之下,没理由理事长会不批准他去的。
果然,老爷子挥了挥手表示首肯,而理事长则跟着老爷子心不在焉地点了头,点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反应过来阿拉丁根本就是借着这个机会从东京重建这个项目里逃之夭夭,但来不及了,那位老兄已经敲钉转脚:“收到命令!一定完成任务。”
他满心欢喜正要撤退,忽然小脑袋抱起电脑站起来,激动地说:“我跟你一起去。”
这才叫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同经患难成兄弟这事儿阿拉丁知道,但经过患难后行为模式突变还真第一次听说,他本能地反问了一句:“你?跟我去?很危险的哦。”
小脑袋白他一眼:“我比你更了解那里有多危险。”
他拍拍电脑,理直气壮:“我虽然看不到春分号,但只要有机会,我能捕捉到它的系统信号,你只能瞎找,我却有天眼辅助,怎么样?你难道不需要我吗。”
理事长和老爷子都露出了深以为然的表情,对小脑袋的价值进行了正确的再评估。
他就坡下驴,推着阿拉丁赶紧走,还贼忒嘻嘻使了一个眼色。
走出办公司,去设备司瞎领了一些装备,再来到飞行器停放场,上了阿拉丁的飞毯飞行器,刚一升空,阿拉丁就瞪了小脑袋一眼:“说吧,你要去干啥。”
小脑袋嘻嘻笑,果然另有所图:“你记得在safat鸟大举进入东京之前,我和那个x协会的娘炮正在说的事吗。”
依稀好像在谈什么生意的样子啊,阿拉丁仔细回忆了一下,想起那时候的阳光与街道,人们熙熙攘攘,摩肩接踵,浑然不知道大难将至,此刻出现在脑中那一幕幕,恍如隔世。
小脑袋纠正他:“不是什么生意的样子,是大生意!二十亿美金你记得吗?你能想象出来二十亿是多少吗土货?”
“自从电子支付全面应用之后我连二十块长什么样子都忘记了。”
但是他知道二十亿美金代表着一长串意义的零,每一个零都可以把一个人托举到前所未有的地方,直到俯瞰全世界。
而这笔生意说的是——你找到了safat鸟的生产线?
“全套生产资料,初始启动位置,终端控制系统,要什么有什么。”
所以你这三个月根本不是光在找春分号对吧。
小脑袋毫不在意:“找春分号主要是系统的自动操作,分析safat鸟可不一样。”
他是真的把阿拉丁当自己人,一五一十道来,尽管后者其实没怎么听懂:“我去藏物司拆了好几只safat鸟的残骸,找到了他们的控制芯片,激活芯片后分析和追踪它的通讯线路,通过safat鸟和指挥系统之间的互动节点,最后找到了它们的启动源头,我相信safat的生产线和初始激活程序终端这一整套东西都在同一个地方。”
挥了挥拳头,电脑差点儿掉下去,吓了小脑袋一跳,要知道他可是时时刻刻抱着这玩意儿比亲妈都亲:“很不容易,但我做到了各位!”好像有一两万人正在台下听他演讲似的,沉浸于美梦之中:“二十亿美金啊,宝贝!”
阿拉丁随手打开音乐播放器,放了一曲《浮夸》表达自己的心情,根据他对世界的了解,即使对一个游走于非人世界的技术天才来说,涉及到那么大一笔钱的事情照样绝不简单:“你找到终端了,然后呢?开个GPS一车开过去,那些东西就会随便摆在某个地方让你去捡?”
他看着笑容一点点从小脑袋脸上消失,就像骤然间飞天术消失,跌落云霄,摔个跟头,回到了现实,他叹口气:“确实就摆在某个地方,也确实是不怎么好捡。”电脑屏幕再度亮起,他向阿拉丁展示的仍然是那座春分号理应所在的无人岛。
阿拉丁心想不会那么巧吧:“也在这座岛上?”
答案是肯定的:“全在这个岛上,但和春分号一样,具体位置找不到。”
阿拉丁开启了自动巡航系统,自己凑过去仔细观察屏幕,无人岛上草木葳蕤,在大块大块的绿色植被间,还有一些黑色的颗粒或斑点,十分突兀地散落在岛上,还有不少在水中载沉载浮。
“那些是什么?”他指上去,问。
小脑袋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zoomin,同时切换屏幕上的场景,眼前出现了灰蓝色的印度洋面。岛屿在画面的后方,距离还甚远,镜头拉近,定格在一条袅袅上升的烟雾上,往下看,对机械颇有心得的阿拉丁看出来冒烟的是一块外观像是引擎局部的东西,在水中载沉载浮,周围还分散着一些金属的碎片。
他皱起眉头:“机器?”
“无人机,这么说吧,是被打成了稀巴烂的无人机。”
“谁派去的无人机?”
小脑袋一五一十娓娓道来,他在发现safat鸟的激活源头之后,联盟的人谁也没惊动,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直接黑进了无人岛两百海里之外的斯里兰卡空军基地。
斯里兰卡空军配备的武器一般,但刚好新买进了三架最新型号的侦察无人机,刚刚入库,就被小脑袋远程指令起飞,去了无人岛附近做更细致的岛况勘察。
叫他没预料到的是,三架无人机飞临无人岛,前两架毛都没看到一根就被莫名击落了,情状惨烈,全方位成了碎片;第三架接踵跟上拍到了同伴的惨状随即返航,在斯里兰卡空军基地降落的时候雷达系统抓了一个正着,击落下来一看,自己家的。
斯里兰卡军方对自己的武器如此来去自如不受节制深表震惊加一脸懵逼,立下军令状努力彻查,但罪魁祸首早就删除全部痕迹全身而退了。
“无人岛上不是没有任务人为的设施吗?难道防守的基地埋伏在了海洋或者丛林里?”阿拉丁还想从常识角度努力解决问题。
小脑袋摇头:“不,那些无人机是专业侦察机,配备了小型高精度雷达和红外线感应摄像机,它们被击毁前一直在工作,但是没有拍到任何可见的武器攻击,也没有电磁信号之类的东西。”他沉下脸来:“如果我没搞错的话,这种无人机可以察觉到现有的一切常规武器发射踪迹,数据即刻上传云端,即使被击落也不妨碍它们收集情报。”
他话里有话:一切在人类控制范围之内的东西都是可以被侦查的。
而不能被侦查的,则属于人类世界之外。
幻力、法术、魔法,诸如此类。
阿拉丁倒抽了一口凉气。
如果说从前的他还满怀天真,以为自己的拳头加上联盟的装备可以解决几乎一切对手,那么经过东京一战之后,他彻底明白过来自己有多脆弱。
如果那座岛上存在的根本就不是人类能够运用和想象的力量,他贸然前去就非常危险,阿拉丁挣扎了一下,对老爷子寄予厚望:“有啥设备可以帮帮手吗?”扒拉了一下刚从设备司拿出来的东西:“磁力枪?激光护身?地心工兵铲?深海呼吸机?”
小脑袋拨浪鼓一样摇头:“多半都没用,连哪门子的法术我们都不知道?总不能把整个设备司搬过去吧?”
同仇敌忾的时候,合适吗这样语带讥讽,阿拉丁听得手痒,有点想揍。
还有下文:“更怕的我们压根儿都摸不清敌人底细,万一真的是异灵川呢,万一是比异灵川更吓人的大杀器呢?就是给鸡蛋穿上盔甲,以卵击石的结果又有什么区别?”
说得一套一套的,但都在理,这就叫人更生气了。
阿拉丁脸都憋青了,最后没奈何,松开捏紧的拳头,人也跟着泄气了:“那怎么办。”
感觉小脑袋一直就等着他问出这一句,他学老爷子的样子摸了摸自己光滑无毛的下巴:“跟东京那会儿一样啊,我们打不过,有人打得过啊。”
他还会用成语联排:“借力使力,以毒攻毒。明白?”
不愧是战友,阿拉丁听了这八个字,心里咯噔一下,和小脑袋对望一眼,两人异口同声喊出来:“X协会那个娘炮。”
“吸血鬼。”。
喊完各自一愣,又异口同声问对方:“啥?
双方都认为自己的想法很合理,小脑袋说:“娘炮要把safat鸟当成军火卖,难道不用出把力吗?二十亿美金难道不是有你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吗?我看那小子和那个什么叉叉协会都神神叨叨的,肯定有两把刷子,不用白不用啊。”
阿拉丁这边就更顺利成章了:“吸血鬼皇后哭着喊着要猎人帮他们找异灵川,那我们一口咬死异灵川就在这座岛上,他们不得屁颠屁颠就去啊。”
反正都是要闹的,那就干脆闹大一点。哥儿俩合计了一下,就这么定了:“先去找娘炮,不行再找平大人,大不了咱组队上个分。”
[3]
经过三个月的重建,东京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完全恢复正常,X协会所在的五星级酒店居然也是其中的一部分,至今没有稳定通电,也就无法开张营业。
大自然的美通常都是任你风云变幻我自岿然不动,人工创造的美却脆弱太多了,只要能源供应不上,那些辉煌与奇迹便会立刻坍塌下来,变得黯淡无光。
电梯没用,阿拉丁带着小脑袋找到安全梯,一路往顶楼爬,他们的体力马上遭遇到了极大的考验,阿拉丁自己还能勉强支撑,小脑袋没爬到一半就几乎要昏倒在地了,他撑着膝盖,喘着粗气,一步步往上蹭,一边蹭一边哼哼唧唧问阿拉丁:“为,为什么不能让飞行器,直接降,降落在楼顶,然后,然后我们走下去一层就好?”
阿拉丁大喜,打了一个响指:“你问对人了。”
他之前帮东京城市规划部门去调查各处主要建筑物的毁损情况,来过这里,虽然没上顶楼,但把酒店的建筑图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一个通透,一是不得不看,而是他对X协会的存在也非常好奇。
所以他知道小脑袋这个问题的答案,答案就是楼顶根本没有入口通往这一层,连建筑图上都没有,X协会所在的那一层根本是多出来的一层,不能以常规的建筑位置来确定方位。
“干嘛要这么神神秘秘的?”
阿拉丁觉得这很容易理解,那些顶级阔佬进进出出这里的俱乐部,如果轻易可以定位和接近,他们的行踪还有何秘密可言,更不用说X协会那些神经病了。
“为什么有钱人都那么操蛋?”小脑袋已经喘成狗,还有精神问出这么鞭辟入里的问题。阿拉丁淡定地在他前面爬楼梯,说:“因为大量的钱会有它自己的意志,能选择拥有它的人去走什么路,拥有什么样的将来,以什么样的方式生活和毁灭。”
回头对小脑袋呲牙一笑:“有文化吧,这是一本很有名的侦探小说里的台词,漫长的告别,雷蒙·钱德勒写的《漫长的告别》,听说过吗?”
小脑袋诧异地抬起头来:“说啥呢?阿拉丁你是不是被什么非人的武器打坏脑子了,居然去看侦探小说。”
“老子常常读书的好吗,要不是我妈生病急需用钱,我本来准备考大学的时候申请去修读外国历史呢。”
小脑袋想了一下阿拉丁坐在大学教室穿个格子衬衣学古代历史的样子,笑得不行,阿拉丁恨铁不成钢地回头望着小脑袋:“别笑了,哎,想一想吧,如果你真的拥有二十亿美金,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小脑袋老实想了一下,然后斩钉截铁地回答:“我肯定嘚瑟到基因直接变异,没跑的。”
他们千辛万苦爬着,眼看顶楼在望,阿拉丁忽然担心起来了:“那哥们不会跑了吧?”小脑袋很笃定:“没有可能。”
他指了指上面:“哪怕东京崩塌沉海,X协会那个异空间都能完整无缺,跟猎人联盟的原理一样,所以只要锁也有基本的理智,他一定会守在里面不出来。”
锁也确实哪儿都没去,他干脆就守在入口处的接待台那里站着,阿拉丁一马当先冲出安全门时,第一眼看到他脸上浮起温存淡定的微笑,似乎一早就知道有客人要来一样。
和上次见面时相比,这一次他更像是X协会会长而不是乳臭未干的高中生,穿了高级感很强烈的便装,一片式白色丝质上衣,咽喉下三颗鲜艳欲滴的红色宝石充当纽扣,将立领两边松松扣住,露出一小块像艺妓们脸上浓妆一般雪白的肌肤;下身是一条暗红色的哈伦裤,裤脚松松垂到脚背;没有穿鞋袜,他就那么光着脚站在那里,细细的舌尖不时舔着嘴唇像是蝰蛇吐信。
既然连电力都没有恢复,那么想当然现在不会有侍者迎候。在锁也的身后,平素高朋满座的会员俱乐部中更是空无一人,桌面空空荡荡,只见一把小雪茄剪跌落在金质小架子的旁边;两只红酒杯不知怎么滚到了通道中央,头脚相对,来自奥地利的手制水晶发出莹莹光芒,与灰蓝色波斯地毯相映,温润而矜持,但无人欣赏,无人问津。
此时此刻此处,颓唐的灾后气氛和外面世界毫无区别,除了死亡和税收,偶尔也有其他公平会降临,尽管通常用的都是比较极端的方式,因此一切资源调配机制都来不及发挥保驾护航的作用。
“欢迎,大难不死,得见故人,还真是值得庆祝呢。”锁也迎上来,这么不疾不徐地说着,也不用回应,随后就扭身他们带往X协会的大门走去。路过某张桌,桌上放了一瓶酒,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什么人拿出来的,就那么孤零零地被留在那里,忘了自己的来龙去脉。
锁也顺手抄起那瓶酒,瞥了一眼酒标:“2009年的雄狮,虽然是二级酒庄的酒,其实绝不比五大名庄的逊色啊。”
他喟叹着:“世人空看名牌,却忘记饮酒的真正意义是什么。”他侧脸对阿拉丁抛了一个眼风:“你说呢?”
阿拉丁直抒胸臆:“喝酒的真正意义难道不是醉得满地打滚吗?”
锁也的笑容更明媚了:“这么说的话,也是可以的呢,但对我来说,饮酒的意义,在于战战兢兢探索至味和痛痛快快乐享纯真。不喜欢喝的话,无论是什么名家推荐,或者三百年的庄园,上帝舌尖舔过的葡萄酿造之类的噱头,又怎么样呢。”
阿拉丁面无表情:“确实不怎么样,反正我什么酒都喝,喝挂为止,不像你们那么爱思考。”他瞪着对方,强行换了话题:“话说,你就一直呆这儿当缩头乌龟?”
锁也嗔怪地皱皱眉:“Watchyourmouth.”语气却还是很平和的:“什么叫缩头乌龟啊,即使是缩着,我也做了不少好事哦,但凡我们能接触到的非人,都提早得到信息逃离了东京,救人一命和救妖怪一命,应当都胜造七级浮屠吧。”
阿拉丁说:“跟浮屠比价的标准佛祖做主,我们说了不算。”他心里有事,懒得跟锁也扯谈,乃单刀直入:“我们找你有事儿。”
这时候他们已经走到了X协会门口,锁也不回应阿拉丁的话,自顾自伸手一推,那重似千斤的一道门悄然打开,仿佛从未锁住过。里面凭空吹出一阵冰冷的细风,夹着起伏不断的尖细抽泣声,回荡在四周。
空间在脚下自然而然移动,和门外的世界成为九十度的一个角,阿拉丁已经来过一次了仍然忍不住吓一跳,嘟嘟囔囔走了进去。
在X协会办公室内,原先摆着一排一排架子的地方,现在被清出来了一片数十平方米的空地,空地上满满当当地覆盖着一张巨大的正方形浅蓝色半透明薄膜,薄膜对角压了两个桃心木材质的大箱子。小脑袋探头一看,箱子里密密麻麻放着的东西似乎和X协会的整体氛围很不搭调。
“电筒?”
锁也围着那一大涨薄膜转了一圈,漫不经心地点点头:“是啊,手电筒,各种型号都有,全是工业级的,质量可好了。”
小脑袋看了看阿拉丁,眼神在问:“这哥们业余干小家电批发吗?”阿拉丁嘴角一撇,意思是我怎么知道,随后勇往直前继续自己之前的话题:“我说,我们找你有事儿。”
锁也抱着手闲闲说:“是吗?到底是什么事儿?”竖起一根手指头阻止阿拉丁继续:“等一下,让我猜一猜。”
哪怕是直男如阿拉丁,也忍不住注意了一下他的手指,又长又细,指甲尖自然而然生成了优雅的弧形,透出健康的血色,两道银白色的月牙交叠覆盖在指甲底部,仿佛在发光。阿拉丁眨了眨眼多看了一下,真的是两道月牙,不知主何吉凶。
锁也放下了手指,抬眼,妩媚的眼角边闪过一丝寒光:“想让我去找异灵川的下落,对吗?”
阿拉丁张口就否认:“不是,是我们要去一个地方,估计你也会有兴趣。”
照着他和小脑袋在路上商量好的话术,把无人岛和safat鸟的生产线之间的关系一说,锁也听得专心,却毫无表情,听完后语气将信将疑:“是吗?”他沉吟半响,追问了一句:“不是迟老爷子让你们来的?”
蹊跷了,老爷子可压根没提过X协会的茬儿啊。
小脑袋在一旁观察,忽然福至心灵:“哎,为什么?”
全世界都想找出异灵川的下落然后砸他个稀巴烂,普世意愿,不稀奇,稀奇的是:“迟老爷子会特意让你去找异灵川的下落吗?为什么是让你去找?”
阿拉丁来劲儿了:“你莫非是卧底?”小脑袋大点其头:“我觉得他像。”
锁也心里明镜儿似的,嘴角往下一撇,双臂抱在胸前:“纯属巧合的话就有点尴尬了。”看看小脑袋,看看阿拉丁:“真不是老爷子?”
那两位摆出了迷惘脸真诚脸白痴脸,一百一的云里雾里,锁也耸耸肩:“好吧。”举步走上地面那一大片蓝色薄膜。那片薄膜很奇怪,仿佛紧紧嵌入了地面一般,踩踏之间既不起皱,也不卷曲,有一种莫名的虚无感。
锁也站好,双腿微微分开,不丁不八,双手缓缓抬起,平放于前,掌心朝上。小脑袋轻声问:“他这是要打一套八段锦吗?”阿拉丁说:“我看不像,八段锦都是掌心朝下的,他说不定是要发冲击波。”
话音刚落,月牙状的光弧倏忽而从锁也的十个指尖接连不断发出,如同公主梦幻中闪耀在城堡高处的烟火,四处飞翔,身后留一长串下银色的点点亮光。先是向上飘摇,随之往地下坠落,落在蓝色薄膜表面,如同爆竹的引线燃烧到火药的那一瞬间,整一片蓝色薄膜立刻亮了起来。它不再是多出来的一层,而是完全融入了X协会办公室的地面,后者现在看起来就像是悬浮在地板表面的一个巨大蓝色玻璃隔层。
锁也的嘴唇无声的翕动,吐出无法分辨具体意思的断续字眼,玻璃隔层上出现了一个黑色的点,而后从这个点往两边延伸出很长的黑色线条,这样的点和线不断在各处浮现,彼此交叉跨越,很快成千上万的线条变交织了起来。整个过程如无数只蜘蛛在赶工结网,而且速度进展异常之快。
阿拉丁眨了一次眼再睁开,就发现一切都尘埃落定,锁也负手而立,神情相当满意,他脚下的蓝色玻璃隔层上,则出现了一副巨大的世界地图,从位置看,锁也正踩着加勒比海。
阿拉丁和小脑袋傻看着那副地图,对望了一眼之后迟疑地问:“上地理课?”
锁也也不多话,探身从旁边放手电筒的箱子里挑出一个迷你型号的,外观活像一支钢笔,他在手里掂了掂,向阿拉丁伸出手:“给我一样你的东西。”
阿拉丁掏了掏口袋,把钱包给他了,还语带鼓励:“哥有钱,随便拿。”
锁也接过来,随手扔地上,又伸出去:“要贴身的东西。”
阿拉丁迟疑了一下,弯腰脱了一只鞋:“行吗?”
换来对方一脸嫌弃,但好歹算是接受了,锁也将那只鞋举起来,顶在自己左手细长的食指上,稳当得就像他的指尖有强烈的粘附力一般,之后他在地图上转来转去,转来转去,一副无头苍蝇的样子,最后站定,右手捏住那支钢琴电筒,打开,雪白的光射落在蓝色地图上一个点上,与阿拉丁鞋尖垂直到地面的映照点重合。
他扭头看了看阿拉丁,问:“准备好了吗?”
阿拉丁一脸懵:“准备啥?”
话音未落,他就从X协会的办公室中直接消失了。
小脑袋脑子一热,嗷一声就后蹬腿虎扑上前,抱住锁也就地一滚,使出了他粗浅的格斗功夫中最引以自傲,并且运用得也最娴熟的一招:死缠烂打。
只见他手臂死死把锁也的脖子勒住,腿在人家身上绕成了一条麻花,指尖忙里偷闲按下猎网发射的按钮,黑色大网跳出袋子,连主人带锁也一股脑儿盖了起来,四个角落下接触地面,刹那间就突入钉死在地板内,这一手抱的乃是鱼死网破之心;接着小脑袋就吼了出来:“你把阿拉丁弄到哪里去了?”
锁也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马上暴露了力量不够的弱点,动掸不得之余眼睛都被勒得直翻白,手指急忙指向地面,小脑袋顺着看过去,视线落在了地图上的一个岛,旁边写着一个地名:
Hawaii。
夏威夷。
正值周末,欧胡岛上火奴鲁鲁著名的粉色沙滩上游人如织,比基尼女郎们嬉笑着走过,无数手机镜头对准蔚蓝天空,对准洁白海浪,对准天际归帆,对准一只在错误的时间选择探头出来觅食的寄居蟹。更多镜头对准一张张不加滤镜就根本无法示人的脸,咔擦咔擦咔擦,啤酒和热狗的气味混合在微咸的海风中四处飘荡,令人对任何正经事都提不起精神——每个人都在享受难得的美好假日时光。
正午时分,有人无意间注意到高空中出现了一个黑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降落,越来越快,越来越大,最后轰隆一声砸进了距离海岸线大约一千米的地方,激起来的浪头打翻了正在旁边游弋的两块风帆板。风帆玩家惊慌失措地从水里冒出头来,看到一个男人踩着水浮在海面上,茫然四顾,仿佛完全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如果说到现在为止事情还多多少少能在常识范围之内解释的话,接下来的现象就比较毁三观了。
据那位风帆玩家说,他一开始以为那个男人也是游客,受惊过度所以反应迟钝,因此还想问对方是不是需要帮助,结果就在他准备游过去的时候,有一道光束从天上照下来,尽管是白天,尽管艳阳高照,但那道光明亮而集中,根本无法忽视。
光束非常精准地照在那个男人身上,大概三秒钟之后,那人就和光束一起消失了。
风帆客后来看了长达两年的心理医生,把童年阴影和性生活障碍交代了一个底儿掉都解释不清楚自己那天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幻觉,他后来干脆创建了一个小众教派,教派所尊的神长着一张东方人的脸,身体包裹在黑色的贴身服饰之中,驭光而行,犹如天外飞仙,而且满脸懵逼。
回到X协会办公室,小脑袋看懂了夏威夷那个词,却没明白过来这是几个意思,于是问了一句:“夏威夷怎么了?”
锁也不答话,使劲儿拍打着他的手臂。
小脑袋一看,好嘛,嘴角都开始冒白沫了,老子几年猎人没白当,掐死个把人的功力还是有的,赶紧松开手,锁也就地一滚滚到旁边,剧烈咳嗽了起来,好半天才缓过气来:“你动手前能先动一下脑子吗?”
他手里还紧紧捏着手电筒,一爬起来赶紧奔回之前站的位置,举着阿拉丁的鞋子摆出一模一样的姿势,随即把手电筒关掉了。
小脑袋眼一花,下一秒阿拉丁就摔在了他的身边,浑身上下水淋淋的,头发上缠着两根海草,为X协会的办公室带来了一股清新的海水味。这会儿眨巴着大眼睛,还没回过神来。
锁也掸掸衣服,气定神闲扔过来一块毛巾:“擦擦。”手电筒抛回了箱子里:“明白了吗?”
阿拉丁擦了一把脸,确实明白过来了:“你的能力是定位瞬移?无限距离定位瞬移?”
“没有那么夸张,最远不能超过一万公里,无法摆脱重力,冲不出大气层,同时必须要配合蓝色世界地图和魔法手电筒的光束作为介质。”最重要的是:“送出去之后,一定要在手电筒耗完电之前拉回来,否则就会被禁锢在那一个落地点上,无法脱身。”
他还有心情开玩笑:“那就变成活着的地缚灵了喔。”
阿拉丁完全都不配合人家笑一下,眼睛瞪得像头牛。
这不怪他头发长见识短,超长距离的定位瞬移是非常高级的法门,接近神迹,在人类身上找到这样的异能,足以颠覆了一个猎人对世界的看法,一时间接受不了现实也是很正常的:“你到底是什么人?”
锁也已经从被小脑袋锁喉的狼狈之中恢复过来,轻描淡写地说:“我是什么人不重要。”
他将阿拉丁的鞋子丢回给他:“你们要去无人岛,我送你们过去,你们需要什么,X协会的物资储备不见得比设备司少,随便拿,safat鸟的生产线找到了,我去做交易,收益一人一半绝非虚言。”
阿拉丁和小脑袋跟两只秃鹫一样盯着他,屏息以待,锁也等了一阵子没得到回应,说:“如何?”
小脑袋说:“然后呢?”
“什么然后?”
小脑袋大摇其头:“我们都是成年人了,这个世上哪有光得到不付出的道理,你帮我们这些,要换什么?”
锁也倒也爽快:“我要你们帮我找到汞耳。”
他们坐在那间咖啡厅里查看safat鸟基因检测报告时的对话言犹在耳:
“safat鸟和婴萤一样,都是利用人工合成的生物,safat鸟的基因来自化石,此外还融合了贝蚨和逐生花的基因。”
“贝蚨追踪,逐生花自体繁殖和寄生,Safat鸟本身有超强的长期飞行能力和完善生物动力系统。”
要制造出一种完美的怪物,锁也的判断是还至少需要两种基因,一种是变形,一种是战斗。
战斗能力可外可内,可热可冷,可侵略可保守,算开放代码,起码能自主设计出一百种方法让safat鸟变成夺命天使,但是无限变形的基因只来自于一种非人——汞耳。
非人一种,本形如液体状,能变化世间万物。
当safat鸟随后大举进入东京时,锁也独自返回办公室,就是为了查看汞耳的生命状态。
从他现在的表情来看,结果凶多吉少。
“我们所监控的亚洲范围内的汞耳都失踪了,一共三只,分布在日本,尼泊尔和中国大陆河南乡村地区,因为通讯断绝,我暂时没有办法得到欧洲和美洲的情况,可能没事,也可能凶多吉少。”
说起来简直捏一把冷汗,如果之前进入东京的safat鸟已经结合了无限变形和战斗的能力,老鼠天师们根本无法发挥作用,更难以想象会有多少东京居民和非人死于非命。
“你那么关心汞耳的生死存亡,是为了阻止异灵川制造出更完美的怪物祸害世界吗?”
“为了这么高尚的目的尽心尽力吗?”
对于有钱人的情怀阿拉丁和小脑袋都一向来抱有怀疑态度,他们都是从底层一步步走过来的,对世事的看法很现实。
即使一开始想的是大义,最后多半都会变成狗屁,这几乎算得上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更何况天下越乱,有钱人们反而越能过上好日子,何必要去当什么英雄。
面对质问,锁也选择了沉默,越发显得心里有鬼,过了好一阵子,他忽然没头没脑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手机,打开,举在手里给阿拉丁和小脑袋看。
屏幕上自动播放着一系列的照片,圆头圆脑的婴儿,牙牙学语的幼儿,后来出现了长相非常可爱的男孩子,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短运动服站在足球场上,露出稚气的笑容望向镜头,再接下来长大了,不断出现的是棱角一步步分明起来的俊秀脸孔,还有日渐高大强壮的身躯,慢慢地时间的痕迹覆盖了皮肤与发丝,眼神也从锐利到柔和。
几乎是一个简版的个人成长史,而且就是锁也本人的个人成长史。
不管在人生的哪个阶段,照片中人的五官都是锁也的翻版。
“你?”阿拉丁问,问得有点不太确定。
因为尽管和锁也长得像,但那些人到中年的照片又是几个意思?
锁也拿回手机,低头看着屏幕,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照片上的人,说:“对”。”
他向阿拉丁笑笑:“你刚才不是问,我是什么人?”
那笑容中带着阴郁之感:“阿波罗神庙的立柱上刻着人生的终极问题,我是谁,我从哪儿来,我向哪儿去,对吗?”
“也许这是所有生命共有的问题,但至少你们知道生和死之间自己的所属,出生、成长、成熟、衰败、死去,很圆满,符合逻辑。”
他摇摇头:“我的是缺失的。”
X协会的会长,锁也,永远活在十七岁,拥有漫长的生命,成长本身却在某一个点上戛然而止。有前因无后果,有来龙,无去脉。
问题是:“我有父母,很难想象我是他们亲生的,但我查过所有记录,我真的是他们亲生的,我长得不像他们,也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孩子。”
锁也轻言细语:“但他们爱我,为了这一份爱的缘故,我不能呈现真实的我。”
他收起了手机:“身在日本的汞耳,其实就在我家里。”
能够任意变化形体与状态的非人,忠实地扮演着锁也的角色,应和着岁月的流逝,呈现不同的样貌甚至性情,做一个常有小过但仍不失可爱的儿子。
而真正的他,只能远远看着自己的生活变成一出戏剧。
“汞耳失踪,对我的父母来说,我也就失踪了。
”如果一直找不到汞耳,就只能向他们通报儿子因为意外身亡的消息。”
在东京几乎被全毁的事件前提下,一两人的失踪,在数据和概率上来说都完全符合情理与逻辑。
但再完美的数据和概率也不能平复个体失去至亲时所受的伤害。
锁也脸上浮起了苦恼的神情:“无论如何不想这样对待他们。”一面说着,纤细的手指按在了额头上,仿佛对父母可能遭受的丧子之痛感同身受一般,柔弱的身体微微颤抖着。
阿拉丁和小脑袋面面相觑,过了好一阵子,阿拉丁干咳了两声,把锁也从幻想的悲痛中拉了回来:“既然如此,我们去找找看好了,”急忙补充:“不敢保证结果啊。”
锁也微笑起来,真是足以沉鱼落雁的容貌啊,可惜面对的是两个直男,因此起的仿佛是反效果:“那实在太好了。”欠身做了一个往里面请的动作:“去看看仓库里有什么你们用得着的,尽管拿,然后就上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