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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行带着猪哥再次沿着时间线溯流而上,于幻梦恍惚之间,便来到了猪小弟进入时间通道的点。他向老朋友告别:“那么,接下来就要靠你自己了。”端详着对方的脸,看惯了沧海桑田人世今古的时间旅行者露出了笑容:“你现在看上去,就像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样子。”
长长的、虚无的手臂伸了出去,给的却是一个货真价实的拥抱,轻轻圈住猪哥的肩膀,摇了摇:“记得我们第一次在哪里见面的吗?”
猪哥嘿嘿笑:“记得,你在曼谷的人妖俱乐部当酒保,不收钱,要人家给你讲爱情故事当报酬,我去给你讲故事,被你摔了一脸威士忌。”
光行乐:“啊对,换了现在,我也一样要摔你一脸威士忌,而且还必须是劣质掺水的那一种。”
“我很会讲故事啊。”
光行恨铁不成钢:“我要听爱情故事好吗,你的故事里只有打来打去和鸡翅膀牛肉干,压根没有爱情。”
猪哥嗤嗤笑:“也有一点点啦。”
“被网恋的女孩子当街装作不认识并没有任何爱情的成分在里面啦。”
都学会吐槽了啊。
他放开了猪哥,歪着头跳起了街舞:“一个人没办法做到所有事,那就做自己能做的事好了。我呢,要继续去曼谷当酒保。你呢,就高高兴兴地拯救世界吧。”
猪哥打了一个响指,表示同意:“杠杠的。”
紧了一下裤腰带,深呼吸,脖子扭扭屁股扭扭,准备等着光行把他甩进真实的时间之内,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他落脚的地方会在穿之黑洞。猪小弟的时间线在遥远的暗黑三界被人为地接续了一段,因此他会回到原地,却不会回到猪小弟出发的时间。
世界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谁也不知道,但就像光行说的一样,一个人做不到所有事,那就做自己能做的事就好了,无法控制的,就不要去纠缠。
说再见之前,猪哥顺口问光行:“话说,你又不能谈恋爱,为什么那么执着于听爱情故事呢。”
光行做了一个头触地旋转一百周接屁股朝天弹跳,对猪哥笑一笑:“因为我代表了时间,而谁也不知道时间会给爱情什么出路。酷不酷?”
在猪哥“酷得一刚”的赞叹声中,灰色缥缈的指尖点在他的后脑上,一点暗淡的光从那里迸出来,环绕猪哥身侧,如同电锯在切割无形的屏障,而且刹那之间便大功告成;猪哥脚下一轻,向无边无际的混沌时空之中掉了下去。
而后,他出现在了穿之黑洞的中心。
从外面看,穿之黑洞像一面镜子,太大,太明亮,但人人都见过镜子,人人都幻想过镜子的另一端,说不定是另一个世界。
可是很少人见过穿的内部。
如果一定要描述的话,只能说:你见过章鱼吗?
黑色的巨大章鱼,在深海中自由自在地漫游,潜水者从遥远的地方看过去,就像遇到一栋想去太空流浪的摩天大厦,神奇而壮美,唯一不要被章鱼注意到你,因为那些强有力的触手,会将你紧紧缠绕在当中,直到榨干你身体中最后一滴血和空气才会放手。
那就是猪哥现在的处境。
他悬停在穿的中心,面对着穿之黑洞的洞口,向着内部的那一面,是纯然的黑,连视线似乎都会被吞噬,难以描述的强劲气流结合在一起,闪着亮白色的光就像极速流动的银河,带着毁灭性的冲击力,成千上万呼啸着从洞外冲过来,在没有遇到任何实体时,那就像一万列超高速高铁列车同时向着一个方向疾驰,一旦遇到阻碍,无论是阻力巨大还是轻微,气流便立刻形成漩涡包围对方,如茧子包围一条毛毛虫,在旋涡中撕裂阻碍如撕碎一片废纸,接着继续前进,最让人无法适应的是,汹涌如此的黑洞内部其实没有半点声音,整个环境安静如死。
气流们在猪哥这里遇到了挫折,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它们对此有什么评价或情绪,从黑洞的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呜呜声,就像有人吹响了号角,猪哥缓缓落下,黑暗深处他踩到了类似于乒乓球胶皮似的弹性平面,于是就踩着那平面向黑洞的出口走了过去,银色气流非常识时务地纷纷绕过了他,姿态都如一艘橡皮艇在河道中做出的小弧度急转弯。
他走出了黑洞洞口,第一眼就看到了保护东京的最后屏障,那是雄伟到近乎与天地等高的风力墙壁,风凝结起来,变成如同冰山一般冷静而强硬的东西。
风力墙的高处,有人正在数数,声音很轻,但还是清晰可闻。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数到一,风墙壁仍然岸然挺立,但有一条影子从墙上落了下来,猪哥赶紧奔了过去,中间停下来仰着脖子看了两眼,确认一下自己的视力有没有骗自己。
答案是没有。
于是他刚好在人家落地的时候跑到点儿,冲过去就对着耳朵嚷嚷:“你!你在这儿干啥呢。”
那位吓了一跳,一扭头,看到了猪哥。然后就弹了起来。真的是弹了起来。
那是辟尘,他驱动着源源不断的风去对抗穿之黑洞,确保东京稳在原地,确保猎人联盟有更多时间救人。
他向来不怎么喜欢人类,却一次次变成他们的大英雄——人类不知道,他对此也压根不在乎。
每一次都发誓下次坚决不能这么干,下一次他还是去了。
以半犀来说,他们种族天性一言以蔽之,就是打八十棍子也要慢半步,辟尘现在的反应之强烈被长老会知道了会报警。
空中转体一百八十度,跳上了高高的夜空,让凛冽长风在自己脑门子上绕上几圈以冷却一下马上就要沸腾的血。
落下来时候发现自己的小摊子已经被翻了一个底朝天,翻的人还在嚷嚷:“有吃的吗?啥都行,赶紧给我来点儿,把我给饿的。”
全世界唯一经常把他抹布色序弄乱又不会被打断手的人回来了,冲着他直乐,好像就出门打了个酱油一共没离开过两分钟似的。
犀牛一声不吭走过去,小摊子里的家什一样样拿出来,平底锅,便携燃气灶,柴米油盐酱醋茶,一样不少。
点货,架锅,烧热后王里滴油,油温按照精确的刻度要求慢慢往上蹭,到七十五度一度不多一度不少时候,犀牛拿出大海碗来,面粉调和鸡蛋,加一滴香油,手指头一绕,找了一小股风上来开工,在碗里翻江倒海,电动打蛋器开到最高功率都没那么疯狂,没一会儿功夫面糊丝滑匀净,锅底的温度也达到了犀牛的要求,大厨师一抬手,面糊下锅,薄薄贴了一层锅底,只听得刺啦几声微响,香味扑鼻,浓得简直化不开,面糊快要完全凝固的时候撒几颗葱花下去,一张色香味俱全的鸡蛋葱花煎饼就做好了。
全程猪哥都在旁边闪星星眼,一看饼子出锅啦,心里高兴啊,劈手拿过就往嘴里送,眼看都要咬上了,一阵风斜刺里杀将出来虎口拔牙,硬把饼给刮走了。
他一愣,一看那张饼旋回了辟尘的手里,还没明白过来这是什么情况,犀牛高高扬起手臂,把葱花饼往地下一摔,好家伙,多大仇,一摔摔成了八瓣,还不解气,干脆抬起脚来踩了几下,好好的食物,变成了烂泥巴。
猪哥顿时哭丧了脸:“干啥啊这是?”瞅着地上的蛋饼渣渣眼泪都要出来了:“多色香味俱全的一张饼啊,就这样……”都说不下去了,心都碎了,抹着眼泪把头扭到了一边。
辟尘大剌剌地抱着手,问:“难受吧?”
“难受啊!”猪哥觉得这算是什么问题?
辟尘吼了起来:“为了一张饼你就难受,那你想死就去死的时候,怎么不体会一下小破和我,还有老狐狸的心情。”
一只炼化到连角都没有了的半犀,这辈子不知道见过多少大场面,要他七情上脸,就像要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但辟尘这一下就是完全爆点了。
他把猪哥恶狠狠地瞪着,比任何一次催生活费都更气愤,于是猪哥就被吼愣了,叉着一双手在那里站也不是,蹲也不是。
过了很久,他伸手轻轻推了辟尘一把:“我知道你们啥心情。”
很真诚的:“真的,我怎么会不明白呢。”
发自肺腑:“我也不想死啊。”
沉默了一会儿,他摇摇头:“可是我跳下去,总好过小破跳下去吧。”
好像是在征求犀牛的意见:“你说呢。”
辟尘好一阵子没吭声,刚发过那么大脾气,结果没一分钟就得承认猪哥说得对,这个转弯太快了,有点对不起那个惨烈牺牲的葱花蛋饼。
但身为一头心如明镜的犀牛,他很快就想通了:“也是。”
猪哥松了口气,打蛇随棍上:“其他的慢慢说,当务之急是,面粉还有吗,再做个蛋饼呗?”
辟尘说:“不行。”
他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猪小弟怎么样了,你回来了,他呢。”
竟然是猪哥在这里好好地站着,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他隐隐约约已经猜出事情的大体脉络,但不亲耳听到明证,心底总是难以坦然。
猪哥沉默了一下,随之又露出了笑容,说:“猪小弟的身体,已经没了。”想了想,又说:“被审判之轮打散了。”
辟尘很冷静:“是代替你去的吧。”
认识那么多年了,多多少少还有一点了解的,不过是这个身体里的人,还是那个身体里的人。
“嗯,去倒是一块儿去的,但最关键的时刻,光行带着他插在了我和审判之轮中间。”
辟尘听着,并无喜怒形于色。
可是不动容不代表不沮丧,猪哥轻轻叹口气,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这就是他一贯给人安慰的方式,忽然间犹如一道微光照亮黑暗的山洞,他想起小破在寂灭层也这样拍过自己的肩膀:力度,节奏,停留时间,都一模一样。
他把寂灭层发生的事大致讲了一遍,辟尘听到小破的名字,眼中亮起了星辰:“他长高了吗?”
猪哥比了一下:“跟我差不多,比以前结实了,估计吃得不错。”
辟尘很欣慰:“那就好,据说还有女朋友了。”
“嗯,仿佛是邪羽罗的本尊。”对望了一眼:“倒是门当户对。”
两个人的对话本质上滑稽可笑,就好像他们的儿子真的需要蛋白质维生素和他人的爱。
他们丝毫没有去考虑这一点。
辟尘忽然说:“我比较喜欢这样的结果。”
猪哥明白他的意思,他自己似乎也比较喜欢这样的结果,因为还有重聚的机会,还有赎罪的希望,因为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指了指自己的脑子:“猪小弟的身体散了,可是他在这里。”
关于美亚,关于阿黄,关于流浪路上形形色色对他伸出过手的人。
关于对之许下过心愿的漫天星辰。
关于想要为这个世界做一些什么的急切,又不知如何是好的迷惘。
林林总总,丝丝点点。
都在那里。
辟尘几乎算得上是温存地盯着猪哥的脑子盯了一会儿,然后将注意力转回了东京的黑暗天空。天色晦暗如暴雨将至,雷霆正蓄势,他已力竭,最后一点风力也马上要撤下来了,再也没有什么能够阻挡穿之黑洞的破坏力。
他给猪哥划了划重点:“猪小弟的事以后再说吧,你赶紧去治治那几个黑洞,不然东京就没了。”
猪哥胸有成竹:“知道。”他摇摇头:“异灵川怎么就那么欠打呢?”
他正嘀咕着,眼角瞥见一架长得活像阿拉伯飞毯的飞行器。
那架飞行器从高空俯冲而下,摇摇晃晃,惊险万分,似乎随时会被一把掀翻在地摔成分子状态,飞行器前方的驾驶舱涂层上印着鲜明的猎人联盟logo。
飞行器下降速度极快,最后几乎是直接撞落地面,还滚了两下,翻倒在离他们大概五百米的地方,把猪哥和辟尘都吓了一跳。
猪哥准备冲上去看看情况,辟尘就赶紧把自己的小摊子护了起来,寻思着如果飞行器爆炸了,宁可自己挡一挡,不能把切好的香葱弄撒了。
要说猎人联盟的东西还是结实,这么滚了一圈都没事,好不容易停稳了,飞行器舱门打开,有个猎人一身劲装,脚不沾地地从里面冲了出来。
辟尘马上认出来了:“那是阿拉丁。”非常难得的,在提到一个人类的名字时,语气中居然带着些微尊敬。
猪哥嗯了一声:“我知道。”他用目光迎接着阿拉丁的前来,“猪小弟交的朋友都不错啊。”
辟尘表示同意:“是的,那是个好朋友。”
这时候阿拉丁跑到跟前,几乎直接撞上了猪哥:“你刚才跑哪儿去了?”
猪哥看着他笑:“阿拉丁。”
语气中有微妙的不同寻常,像是很熟悉的人久别重逢,又像初次相见但一见如故。
叫得阿拉丁一愣:“你怎么了?被谁揍了脑袋?”语带嗔怪:“像是连你哥都不认识了似的。”
上前抓住,上上下下打量,关心则乱,形于声色:“没事吧,没事吧?”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不对:“怎么好像一下子……”
卡住了,不知道怎么说好,辟尘等了一阵子,插话:“换了个人?”
阿拉丁缓慢地移动他的脑袋,其动作介于点头和摇头之间,象征着他内心的迷惘:“嗯嗯嗯嗯……”最后下了决心,“怎么长大了不少?”
猪哥内心掂量了一下要把整件事情原原本本讲给他听一遍还希望他理解的困难程度,决心扯个谈:“我这不是出了一趟远门嘛,回来的时候老了几岁。”他很慎重:“你以后不能叫我猪小弟了嘿,人家有自尊心的,叫猪哥吧。”
阿拉丁表示对他有自尊心这件事并不知情。没人跟阿拉丁交代说猪小弟到此去了哪里,但根据他对朋友的了解,那位兄弟多半是去了穿之黑洞送死,现在好好地的回来了是怎么回事,超过了阿拉丁想象的极限和学习的范围,因此他根本懒得去问,只要活着就好。
他顺水推舟还挺高兴:“猪哥就猪哥,成年了是好事儿啊,咱们哥俩终于可以一起泡妞喝啤酒了。”
这节骨眼上还想着啤酒的,可以说是很自己人了,幸好随即就反应了过来还有正事儿要谈:“东京的人基本上转移得差不多了,咱们也跑吧。”
这消息连辟尘也很意外:“全部?”
“不敢说一个不漏,我们实在没时间去仔细搜索所有建筑物和小街道,但被异灵川弄上街的算是全部被转移了,一部分飞出了东京,一部分进了吸血鬼家的地心避难所。”直到这瞬间,阿拉丁脸上才出现一丝劫后余生的疲惫感:“幸好半犀长老帮我们顶住了黑洞的吸引力,否则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把猪小弟消失后的情况大致一说,猪哥笑起来:“老爷子越来越厉害了啊。”他遥望了一下天际的穿,已然顶天立地,光照四野,那是难以抗拒的异界入口,相形之下猪哥他们显得极其渺小。
“如果不是猎人们及时赶到转移民众,或者辟尘没挡住引力,就会有成千上万的人被黑洞吸收而死亡,穿一旦得到生命能量的滋养,引力强度与现在不可同日而语,就算我来,也可能阻止不了它了。”
对阿拉丁投去赞许之色,同时往辟尘后脑勺一拍:“干得好。”气得半犀长老吹胡子瞪眼的。
阿拉丁听得一愣一愣的,感觉每个字都明白,但总体没怎么懂,毕竟“就算我来也阻止不了它”这个调门的台词,怎么都不像是他认识的猪小弟会有的。
他暂时没时间思考,只能直奔主题:“不管怎么样,我是来接你们的,赶紧上飞行器,咱们跑吧。”
张望了一下:“辟尘长老你的风力都撤掉了吧,那时间不多了。”
阿拉丁之前驾驶的是最后一班载人飞行器,其他猎人已经全部撤离,他载着几乎要把机器挤爆的一舱人飞出东京上空时,已经非常明显地感觉到了风力墙的强度在逐步消失。
无论多么崇拜神一般的半犀,他都明白这是对方油尽灯枯的表现。
靠着一腔孤勇他硬是从东京上空的引力盲区冲了出去,同时接到了老爷子的连环Call命令他往安全地带转移,但阿拉丁抗命了。
他从载人飞行器的驾驶舱出去,二话不说换了自己的飞毯,径直掉头又进了东京,最后穿过引力盲区的时候,可飞行的区域已经几乎只有一条缝了。
如果犀牛为了人类战斗到了最后一刻。他就无论如何不能丢下对方。
结果他在半空中俯瞰定位时,不但看到了犀牛,还看到了一个他怎么想都不敢想会再次出现的人。
那个瞬间阿拉丁心中爆炸般的愉快感,相当于独中六合彩头彩而且彩票还买一送一。
那一刻他有一种奇怪的念头:“这下子总算是扯平了吧。他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内心在这样自言自语着:“我他妈的也是跟你一样顶天立地的汉子了吧。”
如果在天上遇到妈妈,她会为自己感到骄傲。
而且他这一次确定自己能和妈妈一样去天上——只要有那么一个地方。
阿拉丁催促再三,辟尘和猪哥却都没动弹,这时候半犀的最后一丝法力耗尽,风力墙完全不见,一道金色的光线从东京上空的引力盲区中落下,细细一条,转瞬即逝,那道光线象征着新一天的开始,黑洞之外,太阳已经升起,而黑洞之内,最后一点不被穿之黑洞影响的飞地已告消失。
整个东京如在末世,已在末世,来自人神两界的英雄都已离去,黑暗彻底降临,唯一的光来自四面八方的穿之黑洞,亮如一千个太阳同时炸开,那种光亮存在的目的根本不为照耀,而是在于毁灭。
阿拉丁大惊:“糟了。”一把抓住猪哥就要往自己的飞行器冲。
结果猪哥完全没有动,阿拉丁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和拉扯埃菲尔铁塔一般徒劳无功,只不过埃菲尔铁塔不大可能对他眉开眼笑。
他来不及去想猪哥怎么一下子那么大力气,就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脑海里出现了自己粉身碎骨的悲惨场面。
但是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人被黑洞吸进去。
没有任何东西被黑洞吸进去。
他们三个人和城市的一切都纹丝不动,四周在这一刻显得十分寂静而安详,穿似乎失去了活力。
辟尘甩甩手,以一贯以来催生活费的语气催猪哥:“干活儿吧?早完工早走。”
阿拉丁着急了:“什么跟什么?”
猪哥示意他稍安勿躁,一边挽袖子,一边指指点点:“你看,虽然有八个黑洞,但并没有八个穿,它们其实都是一枚穿的分身,其中有一个是能量的核心所在,当八个黑洞的覆盖边界完全衔接到一起的时候,穿的核心会停止能量输送,转而将收回分身,等八个黑洞变成一个,接下来才把覆盖住的目标一口闷。”
阿拉丁目瞪口呆:“你怎么知道的?”
辟尘则声色不动:“所以呢。”
猪哥显得成竹在胸:“所以咱们沉住气再等那么一小会儿,等能量核心停止运作了,我就撒丫子猛扑上去,冲进那个黑洞里面打一套降龙十八掌,打他个山河破碎风雨飘摇。”
犀牛一如既往对他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报以狐疑态度:“好吧,那你到底要扑进哪个黑洞?”
“呃,现在不好说,应该到时候可以看得出来吧。”
“不好说?到时候?应该?”
犀牛一副要打人的样子,他无法容忍大而化之,语焉不详的行动计划,就如同他无法忍受叫厨师凭感觉下香料的菜谱。
他抽丝剥茧,寻根究底,发出一通连珠炮似的问题,沉重打击了猪哥大大咧咧的不端正态度,逼得他努力思考起来:“核心黑洞在停止传输能量的时候,边缘会有什么来着,边缘,对,哑光的能量带,还是能量点。”
辟尘瞅着他:“到底谁告诉你的?”
猪哥指了指自己的心脏部位:“江左司徒那个死鬼的心啊,他被审判之轮打了几下,可能打短路了,信息调用起来有点混乱。”
阿拉丁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但他刚张嘴想问,就察觉到现在不是学习新知识新学问的好时候。
尽管说得轻松,猪哥的脸色却是相当严肃的,而他卷袖子的动作,则提醒了阿拉丁,不管这个人的样子有没有变化,他仍然是自己熟悉的那个朋友。
卷袖子,把头发扎起来,碎头发吹口气吹到了额头上,高高扬起,猪哥仔细观察各个方向的黑洞,试图找出穿的核心,一边还有心思叮嘱辟尘:“一会儿我干活去了,你得多煎两个饼啊,回来肯定饿成狗。”
辟尘很干脆:“做容易,不回来吃打死你。”
猪哥笑嘻嘻的:“打死就打死。”
忽然眼睛一亮:“走了。”
他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东南方向的黑洞边缘出现了哑光的暗红色能量点,之后便带来一种奇异的寂静感。
人类的听觉不够强,注意不到黑洞深处有一种发动机静音空转那样的震动感,也注意不到那种震动忽然消失了。
但猪哥当然不会放过这么明显的迹象。
穿的能量开始回溯到核心黑洞,而后就是引力大潮席卷东京,在那之前,他有短短的一小段时间,去砸对手一个稀巴烂。
他冲向了东南方向的穿之黑洞,身影转瞬即逝,迅疾如星火,目送他远去的背影,辟尘慢吞吞从小摊子里摸出面粉袋,如猪哥所说的,他要多做几个饼。
打蛋,打面糊,生火,架锅,下油,有条不紊,驾轻就熟,他一边干活儿,一边眯着小眼睛远眺东南方,猪哥的剪影很快出现在了黑洞的光幕之中,那如同一面巨大的镜子,照出他奔跑的姿态,快,姿态舒展,一往无前,辟尘低头看了一眼油锅的温度,再抬头,猪哥已经不见了,他皱了皱眉,幸好下一秒那位兄弟就再度出现。
这一次他的身影变得比平常要大十倍,随着跨出的每一步,身形还在不断变大,数十秒之间便顶天立地,几乎和穿之黑洞等高,变化之快,跨度之大,连辟尘都被吓了一跳,猪哥拥有半颗忘川之心,理论上来说几乎能够调动接近无限的能量,许多种莫名其妙的法术,异能以及技术,连修理汽车摩托车和做马卡龙小点心在内无一不包,也不知道江左司徒前些辈子到底怎么活的。
但他的身体始终是原装货,人类肉体的结构比例有一定的承重极限,当四肢和骨骼同时变得有正常情形下十倍那么大,骨骼的坚硬程度却可能只有五倍,甚至三倍,它无法承受肉体的重量,短时间内就会把自己压成两百块骨头粉碎性骨折。
这情形跟世界上大部分事一样,那就是在理论和实际之间总有相当的差距——许多能力他根本不敢用,也用不了,一用就会把自己撕成碎片。
目送巨大的猪哥向穿之黑洞飞奔,说不担心是假的,但辟尘仍然有节奏地搅拌着和面盆里的面粉和蛋液,手底下一点不含糊,他是一只非常坚持原则的犀牛,不管发生什么事,既然要做鸡蛋煎饼,那就要好好做鸡蛋煎饼。
东京的东南方向上,猛然响起长长的一声唿哨,像数百米长的皮鞭高高挥起,打在草原无垠的夜空中,打破了许多牛羊的好梦,惊得步步逼近的豺狼站住了脚步。
猪哥的身影随着那声唿哨冲进了东南角的穿之黑洞镜像中,剧烈震动从远处一路迅速绵延到了辟尘的脚下,就像是一只巨大的蜘蛛在地下织网,丝线穿透了坚实的土地,无数道细长的裂缝出现在了地表,向四面八方扩散,穿的光幕突然间变得像一个巨大的,电压不稳定的电视机荧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左右翻转,间或往中心部分压缩成一只小橄榄的形状,整体而言气质很不淡定,狂躁不安。
辟尘谨慎地挪动了一下自己的脚,召唤来一道小风,托起他的小摊子和一应家什,葱花饼在平底煎锅里吱吱直响,一步步成形,他专注于手上的烹调工作,决定不去想在穿的核心黑洞里正在发生什么事。
心有余而力不足,说的就是现在,他已经帮不了什么忙了,今晚耗费之大,算不上有生以来最剧,也至少能排到前三,最厉害那一次当然是为了帮小破将时间回溯,将青灵骑士给世界造成的损失尽量挽回到原来状态。
他几乎把一条老命搭上,要不是立刻回了半犀领,说不定连几乎都免了,但即使身心受损如此,也抵不过小破随后消失更让他伤心。
那孩子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穿之黑洞抽风的幅度越来越大,突然一声的“砰”声传来,就跟有人开枪击中玻璃瓶那么清脆。
一道巨大的闪光从东京东南方向亮起,寂静中那种疯狂的亮光令人毛骨悚然,随后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传来,与此同时,城市的上空豁然开朗。
晴日当空,万里无云,今天天气很好,明亮的阳光照耀着被黑暗笼罩了太久的土地,建筑物与花花草草,尽管这一夜很长,但这一夜也终于结束了。
阿拉丁跳了起来,表情混杂狂喜与恐惧,不知道是先为逃脱大难庆幸还是先为猪哥的安危担心,他直勾勾瞪着爆炸发生的方向,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握在胸前,膝盖微微发抖,看样子只要再随便给他点儿刺激,这哥们就难免要扑通一声跪下,然后向出现在脑子里的第一位神仙全力祈祷。
这时候蛋饼出锅了,辟尘眼都没抬,随手递了一个给阿拉丁,后者下意识接了过来,满脑子忧虑的节骨眼上本不应该有丝毫食欲,结果一闻到那销魂蚀骨的香味,就情不自禁先咬了一口,然后又咬了一口,再然后就精神一振,眼中散发出爱的光辉:“我操这是啥,太好吃了。”
“蛋饼,猪哥喜欢吃这个,今天材料不够,不然炸根油条裹着吃更好。”
阿拉丁一边咬蛋饼一边搭手在额头远望:“你怎么一点不担心啊。”眉头皱得紧紧的:“我们过去看看吧,怎么还没回来呢。”
难得辟尘居然接纳了他的建议;“那就去看看吧。”
一股脑把煎好的蛋饼收一收,挑上担子,说:“走。”
说走就走,还走得飞快,步步生风,阿拉丁赶紧跟上,跑了两步发现自己根本没可能跟上对方的速度,赶紧回身跑几步,发动了飞行器,在入口那里大喊:“上来啊,我飞过去。”
辟尘头都不回:“那个没我快。”
他说得一点没错,尽管阿拉丁设定的是城市范围内飞行器的最高速,还是晚了辟尘一步到达东京的东南角,从空中看下去,原先穿之黑洞矗立的地方现在是一片巨大的废墟,废墟的中心有一个深深的洞,非常显眼,面积足有数平方公里,辟尘已经到了洞边,正探头往里面看,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忽然撂下那个小摊子,抬腿就跳了下去。
阿拉丁赶紧降落,位置尽可能靠近了深坑的边缘,他一边操作,一边手都有点儿抖,他们是来找猪哥的,现在发现这么大一个坑,人影子却半个都没有,事情明显不大妙。
他心里火烧火燎地跳出飞行器,一路往巨坑跑,一面跑一面发现地上到处都有深深浅浅的洼地,洼地中布满纵横交错的线条,爆炸激起的尘烟远远未曾平息,飞土高蹈,把阿拉丁呛得不住咳嗽,掩着脸靠近目的地。
一个人站到规模这么大的深洞旁边,存在感与蝼蚁完全无异,他小心翼翼伸出头去,一眼就见到了辟尘,站在数十米深的坑底,坑底和外面不同,干干净净,平平整整,就像被人工抿了混凝土又拍匀净了似的,阿拉丁惊奇地喊起来。
“辟尘。你干嘛呢?”
又喊:“看见猪小弟,哦,猪哥了没。”
辟尘抬起头来,说:“这儿。”
阿拉丁没会过意来:“哪儿?”
辟尘脚下一蹬,人飘上来了,站在阿拉丁的面前,把手一伸:“喏。”
阿拉丁定睛一看,傻了。
猪哥确实就在这儿,在辟尘的手掌心上,抱着膀子,还吹口哨呢,活蹦乱跳的,啥都没少。
问题是,他整个人现在只有一捆铅笔那么高那么粗。
小小的猪哥抬头看见了阿拉丁,笑了:“哥们儿”。”
阿拉丁眼珠子都转不动了,饶是一晚上看尽怪力乱神,眼前这一幕也超纲了,楞了老半天总算吼了出来:“你!这是怎么回事。”扭头找老乡:“辟尘长老他怎么回事。”
辟尘小眼睛一翻:“怎么了?”这份上了还嫌人家大惊小怪不矜持。
小猪哥嘿嘿笑,扯着嗓子跟他解释:“能量等比例抵消原理。”
中学物理书上有这个原理吗?爱因斯坦本人知道吗?
小猪哥认真地摇摇头:“跟爱因斯坦没关系,爱因斯坦老人家只研究这个世界的事儿,魔界的事儿他没摸着边,能量等比例抵消守则,简单来说,就是任意两个物体之间的对比关系由他们的能量水平决定,比如说,我比你能量强,那么如果我想要到你身边去,就很容易,我们的相对距离是由我们的能量相差程度决定的,反之,如果你不缩小我们的能量差距,就几乎不可能靠近我。”
阿拉丁绝逼没有听明白,但他这个人的好处是直指问题的核心:“跟你变小有啥关系。”
猪哥伸出他的小手一翻,满不在乎:“因为我要让这个东西变得更小啊。”
亮瞎了阿拉丁狗眼的,是一块镜子,椭圆形,指甲盖大小,躺在猪哥的手心里,细看下,那块所谓的镜子其实整体是一团虚幻的光,没有实体,按理说这样的玩意儿肯定不应该有表情,但它看上去却是一幅气鼓鼓的样子,好像给人打了闷棍似的。
就算猜到了这是什么,阿拉丁也没敢说出来,这两天长见识的事儿多得叫人心智麻木,他决定放弃挑战自我。
猪哥不为难他,用小指头拨弄了一下那个小镜子说:“这是穿啊。”
祸祸几千万人一晚上的罪魁祸首变成这样,令阿拉丁情不自禁想要伸手去捻,没靠近就被挡住了,猪哥好言相劝:“你拿不动的,它只是规格缩小了,质量还在,很沉很沉。”
人家不服气:“能有多沉?一百斤?两百斤?不算什么!我在咱们联盟健身房可是出了名的力士!”拍着胸膛豪气干云。
猪哥诚恳而冷静,且不坑爹:“多少斤我真不知道,但要是砸你身上的话,力士可能马上就会变成烈士。”
他喊阿拉丁:“你捡块小石头给我。”
阿拉丁不明就里,真的给他捡了一块小石头,猪哥把石头往穿之黑洞面前一放,啪一声就被吸过去了,消失在了一团光晕之中,猪哥笑得在辟尘手掌上跳:“你看你看,它现在就能吸这么大的东西。”
感觉穿之黑洞的表情更难看了。
他把那块小镜子往自己兜里一揣:“这玩意儿现在处于休眠状态,要有人召唤它才会被再度激活。咱们现在别的干不了,先等着。”辟尘一听,眼睛盯紧他的兜:“谁会召唤他?”
“不管是谁,谁让他出来的,谁就得让他回去,对穿的召唤要有始有终,否则穿会自行一点点收集能量,满值时就反噬召唤者,不是个好惹的主。”
他皱紧眉头,嘴角耷拉了下去,对一个脾气那么好的人来说,这几乎已经算是非常不高兴的表现了:“不管是反噬还是被激活,穿在那一刻都会直通召唤者,我们就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了。。”
这番话超出了阿拉丁的认知范围,他从头到尾一直明确认为冤有头债有主,全都是异灵川在捣鬼,证据确凿,绝无翻案。
但从猪哥和辟尘的对话来看,似乎还不是那么回事。
“异灵川也有可能,但召唤穿需要满足非常多的条件,他不一定能单枪匹马做到。”
阿拉丁傻了眼:“还有其他人帮他?”想一想异灵川都这样了,还有比他更那样的,他从额头往后狠狠抹了一把自己头发,喃喃自语:“反派越来越高级,这日子没法过了。”
即使前有豺狼后有虎豹,至少眼前一关是已经过了,整日整夜提在心上那口气,也总算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