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将镜子推开,躺回到临窗的卧榻上,窗外是宽大的白色露台,露台下就是一望无际的海。天空蓝得令人目眩,海鸥飞过白色沙滩,身姿矫健舒展,远处玩冲浪的人三三两两,舒展古铜色的健美身体,在高低起伏的波涛中欢度不随时间流转的海滩盛夏。
这一幕日日如斯,对莱恩来说早已失去吸引力,她对眼前美景视而不见,脑海里尽是自己在镜中衰败如同枯草的面容。
她住的这家翡翠心私家海岛酒店没有普通房间,全部是临海的独栋别墅,只对会员开放,每一晚报价数千美金。
一切尽善尽美,但在这里已经住了一年多之后,她已经对一切都厌倦之极。
唯一还能让她激动起来的是那艘绿色的“和平天使号”。每隔一周,缓缓驶入海岛的港湾,从上面下来的先是水手、船长,最后是乌尔奇医生,戴着他的金丝边眼镜,平板如一潭死水般的表情,走路匆匆忙忙但永远目不斜视。
仿佛是为了迎合她的希翼,长长的汽笛声在远处响起,莱恩抓紧了胸衣的前襟,心跳如鼓。
她期待着一点好消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之后,她已经不再奢望任何奇迹,但说不定会有什么转机,能够让她支撑得再久一点,哪怕只是一点。
柔和的门铃声响起,她说了“请进”,转身的同时将放在手边的一顶金色丝质软帽戴上。这是她特别定制的帽子,能够将她的头、脸和脖子都密密实实遮盖住,唯独露出一双深邃漆黑的美目,光波流转,向人凝视时有一种令人自然而然沉醉其中的魅力。
这是她剩下的最后的美貌。
乌尔奇医生走了进来,在她的身边坐下,什么也没说,房间里一时之间沉寂如同午夜的梦境,窗外的海浪声、海鸥鸣叫,远处隐隐约约的人声,忽然都变得非常不真实。
莱恩向乌尔奇医生伸出手,像是在哀恳,又似乎在求援。但伸到中途,便颓然落下。她的手骨瘦如柴,当年的丰润白皙与柔软都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对不起。”乌尔奇终于开口了。
“新药的临床实验失败了,没有预期的效果。”
莱恩的声音卡在了喉头,她绝望地想要挣扎:“即使有一点效果都可以啊。”
乌尔奇摇摇头,他是一个严肃的中年人,法令纹深深延伸到嘴角,额头宽阔,棱角分明,象征着个性的坚强不屈。三十年的行医生涯,已令他见过无数生死离别,即使如此,这一刻他都无法掩盖自己的沮丧:“对不起,莱恩,已经无能为力了。”
仿佛这句话触动了崩溃的按钮,在短短的一瞬间,莱恩整个人就像一条鱼被抽去了骨头。她茫然地望着窗外,周围的一切忽然都失去了形体与声音,变成了噩梦中扭曲的线条,直到乌尔奇频频的呼唤打破了那魇住般的沉寂:“莱恩,莱恩。”
她转过头去,乌尔奇面前摆着厚厚一叠文件,她脑子像是被锈住了,运转得极为缓慢,
挣扎了许久才意识到,那是她的遗嘱文件。
“这些文件,在交给律师之前,需要再做什么修改吗?”
一笔钱捐给助学基金会。
所有的房产留给妈妈和哥哥。
贵重首饰都留给品牌博物馆。
还有呢,还有什么余愿未了?
有什么人要见?什么地方要去?有什么令你如此情有独钟,死到临头还要挣扎着再度一亲芳泽?
她唇边喃喃吐出几个字:“远晴,远晴。”
猎人联盟行政司的会客室乍一看像个小教堂,只不过应该供奉神的地方是一个巨大的半圆形展示台,精心设计的灯光将展示台上站的人变成整个房间的注意力焦点,即使他是个矮胖子或秃头也不例外。
房间方正,天花板很高,一排四张的金属椅子一直排到会议室尽头。椅子坚硬但宽大,每一张椅子上空的天花板上都悬着一个头盔,外表金红相间,顶端一排小灯有规律地明灭,三条软的金属线触手从两旁垂下。
这会儿第一排的三个头盔降落到了很低的位置,从后面乍一看就像是有人坐在那里似的。
理事长独自站在展示台前,如同一只秃鹰般俯瞰会议室。
“欢迎各位来到猎人联盟,很高兴有新的血液加入令我们的组织更加强大和有活力。众所周知猎人联盟的选择标准非常高,而临时的招募更是只为精英中的精英开放。”
他这样对着一片空旷,铿锵有力地说着,一遍又一遍,不时还调整一下自己的语调高低轻重,仿佛在为什么格外隆重的场合彩排。
练到第十三次的时候,爱美丽从会客室的侧门走进来,她今天穿着合身的便装,紫色长发如同飞瀑披散,腰身窈窕,容光焕发。在被她拗断手腕之前,大部分她的约会对象会高估自己的魅力,而低估她的危险。
她走到理事长身边:“理事长,您找我?”
理事长清了清嗓子,唇边一丝不苟地摆上了等闲人看不出真假的笑容:“抱歉打扰你的休假期,但事关重大,你是我最信任的猎人,我希望可以知道你的意见。”
爱美丽耸耸肩,像是说“随便啦”,对理事长的信任表现出了非常无所谓的态度:“乐意效劳,但到底是什么事呢?”
理事长轻松愉快地答复:“临时招募。”
爱美丽很意外:“临时招募?为什么?人力资源部门突然找到了什么特别了不得的候选人吗?”
她对人力资源部的动向一向非常关注,毕竟她是目前亚洲区最有可能升级四星的功勋猎人,此刻她脸上渴望的光芒无法压抑,闪闪发亮,落在董事长的眼里。不知道为什么,来自他人的强烈欲望总是让理事长感觉到一点莫名的悲伤,仿佛预见到了他们最终的失落。他咬着指甲:“确实有两个好苗子,一个是杰夫国际学校的高中部荣誉毕业生、月光馆三年选拔总冠军,我们不马上要他的话,很快就会被别人抢走。”
“还有呢?”
“X协会推荐的猎巫师,追捕北美巫师的时候误杀了同伴,只能离开协会,我想他应该不需要太长的实习期,但说不定要提前植入控制芯片。”
那个猎巫师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理事长一边说一边想,彻头彻尾,只要看到他的样子就知道了,天知道他那个倒霉的同伴是被误杀的还是谋杀的。
得第一时间切开他的脑子,在海马区植入控制芯片,自后他就如同一个被远程控制的机器人,一旦违反三原则,就会遭到疯狂电击,失去所有作恶的能力,那一幕来临时,想必还挺美妙的呢!
理事长这样想着,忽然思绪被爱美丽打断了,她看到了三个垂下的头盔:“一共三个?还有谁?”
理事长眨眨眼:“你猜。”
爱美丽妩媚的脸蛋上毫无表情,她冷淡地说:“理事长,你知道我不大喜欢玩猜谜游戏。”
理事长意味深长地伸出手指碰碰她肩上的长发,说:“恐怕有时候你不得不玩呢,亲爱的小姐。”
他举起那只手放在爱美丽面前,握拳,再放开,掌心变成了一个小型的全息图像发射点,两个闪闪发光的形象在他手心成型,缓缓旋转起来。
左边那个被凝固在跳跃大笑的姿势中,身上衣服太大了,袖子比手臂长,头发和眼睛都黑漆漆的,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右边那个,是一条狗,黄色中华田园犬,看上去傻乎乎的,眼神却显得很危险。
这两位爱美丽都见过,她带他们回过猎人联盟。在东京和吸血鬼奋战的巷子里,正是这一对少年和狗的组合突然出现,莫名令吸血鬼们从战斗中抽身而去。
“猪小弟?”
爱美丽皱起眉头:“和他有什么关系?”
理事长满意地欣赏着她的迷惑,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事,是他人生最大的乐趣来源。
“觉得这孩子不够格吗?”
她干净利落:“当然。”
“他可是吓走吸血鬼血卫的人哦。”
爱美丽犹豫了一下,但随即坚决地摇头:“我不认为和他有关系,吸血鬼向来不愿意在人类世界公开制造冲突,我思考再三,认为他们是因为这个才临时打算结束战斗的。”
理事长摇摇头:“爱美丽,你是一个出色的三星猎人,但你对吸血鬼的了解,并不会比任何只看过《暮光之城》的人更多。”
爱美丽脸上浮起怒气,但理事长已经换了话题,他漫不经心地问:“那么,到底是什么让你成为更好的猎人?”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生硬地回答:“我的决心和能力,我喜欢探险,想过和别人不一样的人生。”
理事长对她的怒气不以为然,细细审视着她美丽的脸:“是吗?但在猎人联盟之外,有人说不定比你拥有更强的决心和能力,却无法找到非人世界里最低等级的种族活体。你想过是为什么吗?”
爱美丽语塞,理事长慢慢地继续说:“一小时内飞越两千公里的飞行器,水火不浸、刀枪不入的行动服?不断更新换代的搜查镜,令你的眼睛比鹰更敏锐,比豹更迅疾……”
他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爱美丽的肩膀,没有任何亲昵之意,只是提醒她注意:“没有这些东西,你的决心和能力最远可以让你走到哪里?”他摇摇头,自问自答,“你哪儿也去不了。”
爱美丽脸上掠过一丝不甘,但她没有继续争辩下去,内心深处,她知道理事长是对的。
“是谁创造了这一切?”
爱美丽脸上掠过一丝犹豫之色:“设备司?研发团队?”
理事长摇摇头:“不。”
“是钱。”
他再次握紧拳头,笑眯眯的猪小弟在他手心里无声地散成很多道凌乱的光影,须臾之后消失:“尽管我们没有找到神演,松本先生的千金仍然幸运地痊愈了,虽然二十分之一的财产捐献不再作数,但他仍然愿意捐献一大笔钱给联盟。唯一的条件是,要确保这个孩子成为猎人。”
天下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更没有无缘无故给的一大笔钱。爱美丽更加疑惑:“为什么?”
“我不知道。”
“松本先生其实也不知道,但他有兴趣。”
他对爱美丽笑笑:“这就是你提前结束休假的原因。”
“我要你去查出这个孩子是谁。”
慕记牛肉面在台北医学院旁边开了十年,每天下午三点开张,只卖一个饭点,定量三百碗,接受预定,而且只接受预定。
没来过的人要费很大工夫才能找到地方,找到了之后,一开始压根不敢相信这是一家面店。
窄长木廊临街,廊前挂大红灯笼,厚重的红木镂空木雕双扇门上有一个瘦金体的“慕”字,推开后庭院深深,天光从高高的天井散下来,落在古色古香的桌椅上,盆景、书画、树与花都珍贵骄傲,所放所挂所住的地方,都相得益彰,配合得天衣无缝。
侍者不多,静如阴影,动如微风,容貌姿态都美,上一碗面时,那态度如同呈现在苏富比拍卖台上待价而沽的绝世珍宝。
事实上,那碗面用的碗,一只所值,也确实足够普通人家一辈子买餐具所需。
这一天也和平常一样,天下着微雨,下午三点,面店的大门悄然开了,今天迎来的第一位客人,在外面已经站了许久。她身形极为纤细高挑,穿着宝蓝色的长外套,戴着同色宽檐帽,一张脸藏在阴影下,领子竖起,后摆一直遮到脚跟。一枚纯金镶嵌翡翠的孔雀胸针将衣服前摆别住,孔雀尾羽上点缀着一颗熠熠生辉的祖母绿宝石。
她旁边有一位戴金丝眼镜、面容严肃的男子为她撑伞,稍远一点的地方站着两位身材高大的保镖,更多的人被保镖挡在外面,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手机对着这位客人拍拍拍。面店外被围得水泄不通。
开门的侍者被这阵仗吓了一跳,仔细打量来客,忍不住惊讶地叫了出来:“莱恩小姐!”
他没有看错,来人正是莱恩·比莉,中国与希腊裔混血,歌手、演员、导演,制片人与发行人,近十年来屹立于国际娱乐界之巅,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即使穿戴成这样,都无碍其在公众中的辨识度。
她听到侍者的声音,微微抬了一下头,跨步进了面店,用极微弱而略带嘶哑的声音问:“萧先生在吗?”
侍者没有明白过来:“哪位?”
莱恩停住脚步,稍微提高了声音,但这轻微的变化似乎就已经消耗了她太多的精力:“萧远晴,这家店是他的,对吗?”
侍者是个年轻的孩子,闻言诚实地摇摇头:“非常抱歉,我对您说的名字没印象。”
他周到地引他们两人到预订好的座位上,那是天井正下方的一张四人桌,桌上放着玲珑兰,叶片修长,色如碧玉,和莱恩前襟的翡翠孔雀交映生辉。
莱恩固执地不肯信:“去问你的经理,告诉他,莱恩·比莉要见萧远晴。”
她把这短短两句话说完,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有什么东西穿过骨骼血肉,正在肌体深处无情啃啮,痛苦难当。莱恩闭上了眼睛,旁边那位面容严峻的男子适时地伸手轻轻按住她肩膀:“莱恩,情绪不可激动,你随时会昏过去。”
侍者惊慌地奔到餐厅后厨的办公区,胖胖的经理正在那里皱着眉头算账——不管是什么样的业界传奇,只要还需要对外营业,就得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抓破头皮保证一切运转正常。听完侍者转述的状况,他起身对外看了一眼,而后走到离所有人都很远的地方,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挂掉的几分钟之后,他抽身走到前厅,低头对莱恩极有礼貌但也极为绝决地说:“萧先生让我转告您一句话,这一辈子他唯一想要和您相见的场合,是在您的葬礼上。”
他说完,微微鞠躬说了一声“抱歉”,转身离开。
莱恩涂过无数层唇膏的嘴唇微微张开,瞬时间血色散尽,她一声不吭站起来,刚一迈步,就直端端地晕倒在身边人的怀里。
京都,入夜,高台寺附近的一处日式房屋里亮起了灯。
这是松本家在京都的本宅,房子是独栋,只有两层,内部也不大,建筑物本身却是古物,在松本家承传已经数代,经过多次修葺外观始终未变。屋顶如斗笠倾斜,还铺着藏青色的琉璃瓦,天气好的时候晴辉落下,远处都能看到琉璃生光,雨后更有彩虹。
除了本宅的庭院,周边的土地多年前已经全数捐给了高台寺,方圆十多里的范围内,只住着松本一家。
二楼最东向的卧室是属于松本美亚的的,粉色家具和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绒毛玩具充满了房间。有一面墙设计成博物馆珍玩展览的展架模样,每一个展位上都放着限量版的珍贵漫画手办,水晶底座上浇铸了铭牌,上面是漫画名师的亲笔签名。
地板上,美亚和猪小弟头靠头坐在一起,面前是一个巨大的沙盘,旁边堆放着许多树枝、羽毛、花瓣和草叶,猪小弟正在用这些东西在沙盘上搭建一个城堡。
城堡约摸半人高,结构以树枝为主。长短粗细不一的树枝巧妙地编织缠绕在一起,呈现出了完整的雏形,有主堡,有护卫塔,有护城河和可以升降的大门,精致牢固,像是天然生成。
猪小弟正在搭的是城堡中的花园,还有花园里王后休息用的羽毛篷帐。他漫不经心捻起材料,随即信手放在合适的位置,既不思考,也不尝试,但是每次出手都能得到完全正确的结果。
美亚一脸甜蜜的崇拜,双手撑着下巴猛看猪小弟:“你好棒哦,这个荒野套装号称全世界只有十个人可以成功整个搭建成型,你马上就是第十一个了!”
猪小弟翻了翻白眼,尽管在日本最有钱的人家里待着,他还是穿着自己招牌的流浪儿套装:卷起袖子的黑色上衣和牛仔裤,而且表情也不比在野地里睡觉的时候更好看:“这么简单的东西只有十个人搭得出来?我觉得连阿黄来搭都没问题。”
阿黄卧在离她们稍远的门后,听到自己的名字也翻了翻白眼,跟猪小弟高度同步。
美亚佯怒地往猪小弟身上捶了一拳:“你暗示我比阿黄更笨是不是,我就不会搭,每次开始十分钟我就把树枝都折断了。”
猪小弟叹口气:“我哪里有暗示,我明明就是说你比阿黄笨啊。”
美亚脸都红了,又往他身上捶了几拳,猪小弟演技很随便地“哎哟哎哟”了几声,手上动作一点没停。很快王后的羽毛篷帐就要好了,一分一寸都恰到好处,浑然天成,美亚啧啧称奇,忍不住问:“猪小弟,你这些本领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他看她一眼:“什么本领?”
“你是中国人对不对?和我差不多年纪对不对?但你会说日文、英文,还有上次我听到你念我法文课本上的笑话,发音好棒!还有!你连图纸都不用就会搭这么复杂的手工品!”
她一脸少女梦幻地看着猪小弟:“你是不是哪个国家的王子?被觊觎你王位的坏皇后流放?”
猪小弟叹口气:“你真的要少看一点漫画知道吗?”美亚嘴巴嘟到天上去了:“不然你为什么什么都会?”
“我也不知道自己会,有什么了不起呢。”
美亚坐直身体,抬眼看着他,伸手在他的膝盖上轻轻一点:“那你还救了我的命呢,这个算很了不起了吧?”
猪小弟耸耸肩:“不是我,是小逐。”
“你每次都这样说,小逐到底是什么啊?”
猪小弟想了想:“不好说,你就理解成一种神奇的杀虫剂好了,病毒、细菌啊什么的见到它就会赶快跑掉,一分钟都不会多留。”
他还没说完,忽然大叫一声,连手里的羽毛都丢掉了,这一次不是美亚捶他,他敲敲自己脑门:“喂,不要随便在我脑子里动来动去,吓人一跳你知道吗?还有,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杀虫剂是一个比喻,比喻!”阿黄发出沉闷的呜呜声,像是在掩盖笑意。
这时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美亚跑到床边去看了看,诧异地说:“嗯?爸爸回来了,还有萧先生。”
从大门走到庭院里的是松本清张,他如常穿着烟灰色的单色和服,行动轻柔和缓,和他并排的男子高出他几乎两个头,齐肩的黑发梳到脑后,穿着灰色的上衣和黑色七分裤,身段如同模特儿一般健美,但眼睛以下的脸却被黑色的口罩完完整整地盖住了。
他们走到庭院中的樱花树下,轻声交谈着什么,从美亚的卧室窗户看出去,刚好能看到两人的侧影。美亚侧着耳朵,风却不肯送过来他们的低语,只好很失望地回到地板上:“爸爸最不喜欢说话,说禅在无声间,言多心乱,但每次萧先生来他都会叽里咕噜说很久,心一点没有乱的样子,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话题让他那么感兴趣。”
猪小弟很快就要完成城堡花园的全部工作了,他眼皮都不抬,轻描淡写地问:“这位萧先生是谁啊?”
“爸爸的养子,爸爸说他是商业奇才,哪怕是卖牛肉面,也可以卖成全世界最好的。”
“你爸爸的养子?你不用叫哥哥吗?”
美亚扑哧一笑:“爸爸很多养子养女,其实都是帮他工作的啦,我是唯一一个真正的孩子。”
猪小弟摇摇头:“有人集邮,有人集贝壳,第一次听说有人收集孩子的。”
他在城堡主堡的顶端插下领主的旗帜,那是一条在冰原上狂奔的白色巨狼,而后把头微微昂起,仿佛在倾听着什么。
那声音从楼下的庭院传来,虽然遥远细微,但对他的听力来说却不是什么问题。
是松本清张在说话:“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其愿望更是深切卑微,你决心已下,真的不再见她吗?”
另一个男人声音如同被沙子打磨过,粗糙喑哑,刺耳不堪,语气平静之中却又包含着强烈的愤怒:“自她往我茶中投毒的一刻开始,我的决心就从未动摇过。”
松本清张沉默了一下,叹息着:“我遇到你的时候,那样子真是太悲惨了,为了爱情付出这么多,旁人大概觉得是傻瓜才会做的事吧。十年过去了,每当我看到你,那一晚你的模样都还在我的脑海萦绕,你不愿宽恕,我能够理解。”
“养父明鉴。”
他们从樱花树下缓缓走开,往室内走去,松本清张低声吟咏着著名的俳句:
养在瓶中
深山里弄来的木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