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猎人联盟

新猎物者(1-5合集) 白饭如霜,分类:科幻灵异,状态:全本,字数:92.75万字,

扩阔帖木儿沉默了一刻,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昏暗中的墙壁,那上面挂着的刀剑无眼,却都好像在炯炯生光地注视着某处。

他伸手取下其中一把刀,拉出鞘,一手举起,另一手手指拭过未开口的刀锋。

这把刀长约七十三厘米,还没有最后淬炼完成,只能算是个半成品,但粗看之下已气质泠然,杀气内蕴。借着一点点照明,刀身上光华流转,一条以几根线条勾勒而成的龙随着锋刃的线条蜿蜒,龙目肃然有神,入鞘的部分,刻着几行字。

扩阔帖木儿将那几行字微声念出来:“三界不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甚可怖畏。”

“这是《法华经》中的名句,这把刀以龙与《法华经》作为标志,是日本历史上著名的妙法村正妖刀,出自制刀巨匠第三代村正之手。”

“我一直为达官贵人和大收藏家们修复与翻制名刀,所修复的,俨然如新;所复制的,足可乱真。或者说,在我眼中,刀并无所谓真假,只有能否最后成形,因为刀能否成形,要看火候、气运,还有最重要的是制刀者的灵性。一旦诸样配合,刀成形即入世,从此有它独立的精神,是原创还是再造,并无影响。”

“这是我的谋生之道,也是我的寄托。近百十年来,我几乎见到了所有存世的宝刀,生命中的遗憾,随着一把把几乎不可能复制的刀从我手下出现,也一点点得到弥补。”

紫狐不知他为什么要突然要对制刀的专业长篇大论,但任何诉说,都有其缘由,他于是缄默不言,只是倾听。

扩阔帖木儿向紫狐投来感激的一瞥。尽管他滔滔不绝,但说话的声音却高低起伏无序,质地喑哑,吐字亦含糊不清,有时在一句话与另一句话之间会出现长久的停顿,显然是在费力思索如何将所思所想变成言语达意。

这里大概已经很久没有人亲身探访,即使有人真的上来了,也不会跟他寒暄闲谈,交流人生理想三观五官种种。

托付他修刀或制刀的客人,只是通过某种途径将东西送到,要么干脆放在门口,留下字条说明来意,如此而已。

扩阔帖木儿从胸腔中发出轻微的咳咳声:“我生平杀人无算,因此把出品的每一把刀都当作一个逝去灵魂的纪念,唯独有一把刀,是我私心所爱,但费尽心机,四方求索,仍然苦无结果。”

紫狐说:“什么刀?”

“布都御魂。”

紫狐对日本历史,并非一无所知:“建御雷神和神武天皇的佩剑?”

扩阔帖木儿眼前一亮,为之欣喜不已:“你也知道?”随即又黯淡下来:“石上神宫与鹿岛神宫都供奉着这把剑,白条天皇曾驱使血卫为我取来参详,但那两把都是赝品,我一眼便知。”

楼外传来极大的声响,仿佛地底震动或天宇翻覆,紫狐侧耳细听,眼神中闪过一丝顾虑,他打断扩阔帖木儿的话头,单刀直入地问:“你要我做什么?”

扩阔帖木儿向他凝视:“你为什么要来救我?”

紫狐不言。

扩阔帖木儿于是自问自答:“你能活过这么多年,必然法力高强,你今日来救我,是因为当初你未曾救我,为之悔恨或歉疚?我说得可对?”

紫狐沉默一阵,微垂首,淡然说:“我生平不为任何事后悔,因来日不可见,往日不可追,一件事无论如何,只要有始终,就是定局。”它起身绕着扩阔帖木儿走了一圈,鼻息咻咻,继续说:“我本以为你我相识一场,一千年前已有始终,但今日大难,你竟然未死,我又在左近,那么,定局如何,还未分明,我不能放弃你。”

扩阔帖木儿听完这番话,沉默良久,叹息一声,声音中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悲凉:“说得好,世间因果自甘承受,凡事只要定局,就应该放下。”他肃然起敬:“阁下高明之极,我当年能为你施一小小援手,实属荣幸。”

紫狐人立起来,紫光蕴蕴再燃,他化回人形,耳畔追踪着外面世界的动静,心中微有焦躁:“那么,你要我为你做什么,救你离开这里,还是去找到那把刀?”

扩阔帖木儿两眼红光彤彤,语气洞彻如冰:“我活于人世,已太久太闷,除了盼望着见到布都御魂的真身,别无所盼。”

紫狐点点头:“我会为你完成心愿。”

凭借白骨之间的扭曲与摩擦,扩阔帖木儿露出怪异的笑容:“布都御魂不是凡人用的兵器,世间有的,只不过是留影,真身一直被掌握在天神之手,神界于我等变异成妖的低贱生物,远不可及,连做梦都无法摸到门路,但活了千年的紫狐,也许能一窥通天之路。”

他挥手送客,没有半分犹豫:“我将一直苟活于此,如世界毁灭,我将与之一同毁灭,你我也就有了始终,如世界安然,你找到了我梦寐以求的神刀,请为我送来。”他极肃然:“用它送我去地狱。”

白弃和他对视,须臾一点头:“好。”正要走,忽然扩阔帖木儿说:“我还有一个问题,劳烦阁下为我答疑。”

白弃说:“请说。”

“我在元以后,便到了东瀛,你在中国的时日,要比我久吧,千年下来,可见过像日本那么多有名有号的名刀与神剑?”

“没有。”

“日本刀术由中国传来,铸刀剑之术亦然,日本的刀犹如武士或将军们的神灵一般,拥有无数的传说,以中国之大,时光之久,却鲜少见到珍贵之兵器传世,是为什么呢?”

白弃想了片刻,说:“中国顶级的刀客,都以修心为上,修术为下,到一定境界,飞花摘叶,皆可为大杀器,破铜烂铁亦不妨碍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役于外物则为下等。”他摇摇头:“这一点,你不会明白的。”

扩阔帖木儿叹口气,似自嘲地说:“我生前,或说死前是蒙古人,蒙古人天生是不想那么多的。”他看着白弃:“但你若能把这一点告诉井口清兵卫,他或许会欣喜若狂,因为这是他想了很多年都一直没有想明白的道理。”

白弃点头:“也许吧。”跳下天井,扬尘而去。

[6]

东京迎来了新一波的来客。

最早注意到异常情况的是叶宅,他飞得高,一直绕着东京城盘旋,一开始感觉很简单,身临其境一段时间后才发现穿的吸引力之可怕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

有一两次他飞得实在太近了,几乎失控进入黑洞的吸引力轨道,一次是秦展及时跳出去出手反推,竭尽全力两个人才摆脱危险,第二次刚好靠近辟尘建立的风屏障上限,那些风很有眼色,及时移动起来插到了它们与黑洞之间,强力阻隔了后者的控制。

吓得够呛之,后叶宅终于意识到自己不是在玩游戏,更绝对不像在狐山时秦礼说的那么轻描淡写:“你们去看一眼,需要的话,顺手帮叔叔伯伯一个忙。”

什么叫顺手帮个忙!明明非常有可能把命都搭上好嘛?叶宅自己就算了,秦礼先生你这两个儿可是亲生的,你还记得吗?

尽管心里咆哮,但叶宅行动上一点没耽误,同时保持了最大程度的冷静,即使在感觉命在旦夕的时刻都一声不吭,这种冷静并非出于自我控制,而是对秦展的完全信任。

秦展不是外人,他们是一头的,属于一个团队、一个集体,或者按照人类最喜欢用的煽情桥段,他们是“伐木累”。

这个组合的成员一共五个,秦展秦准两兄弟,玄狐庄家大姐的独生女儿庄美美、以及一个名叫霍东野的家伙。如果说秦展他们几兄弟已经不是省油的灯,霍东野的来头就更大了,他在狐族中司职狐侩,顾名思义,狐侩专门负责调查、追踪和惩罚,尤其以追杀叛徒为主要工作内容,算得上是狐狸家里独一份儿的暴力执法机关!

不过话是这么说,其实他一天班都没上过,还带头打破了狐族的大门,跑了。

过去三年间,他们足迹遍布全世界,干下的荒唐事罄竹难书啊,其无法无天程度不输年轻时候的狄南美,而破坏力犹有过之,因为银狐再调皮,第一总是单打独斗,第二她有紫狐遥遥地管着,每到关键时刻被外力干扰的可能性很大,难免掉链子。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女强人要有所作为,哪怕只是想在恶作剧这个领域建功立业,都绝对不应该恋爱结婚给自己找麻烦!

你看秦展他们就彻底得多,打一开始就下定决心,凡是狐族长老会反对的,他们都同意;凡是人家说禁止的,他们都上赶着去折腾,要不是后来狐王驾崩,家族管理机制改革了,估计他们这会儿还浪在外面不准回家呢。

技术上来说,他们单打独斗各有所长,更强的非常懂团队作战,同气连枝,共同进退,举凡精神领袖,指挥者,军师,战士,间谍各种角色一样不缺,分工严密,职能齐全,与顶尖的魔法佣兵团相比也毫不逊色。在一系列的出生入死之间,大家早就形成了完美的默契,其中包括绝对遵守如下几条金科玉律:

第一,只要秦展提出撤退,无论高呼还是暗示,就算煮熟的鸭子已经吃到了嘴里快要吞了,也要毫不犹豫一口喷出来撒丫子就跑;

第二,跟第一条异曲同工,不管局面多么危险,只要秦展什么都没说,就得挺住,死了都算了,黄泉路上反正大家结伴而行,无需怨怼;

第三条是: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惹霍东野发脾气,必须时时刻刻记住自己和他的关系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能因为他平常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就对此掉以轻心。

既然秦展不喊停,叶宅就咬紧牙关死撑着一圈一圈继续在东京上空盘旋。时间的流逝带来体力的急剧消耗,注意力也越来越难以集中,他双翅拍展轻灵不再,翅面上丝丝缕缕的绿色脉络也失去了本来的鲜艳。而秦展也无暇他顾,因为他全副精神都在狙击异灵川,双方的呼吸都渐渐沉缓,都将精疲力竭,对此叶宅心知肚明,却一筹莫展。

他只能喃喃地抱怨:“真糟糕啊,连一丝风都没有。”

他想,倘若有风的话,他便无需那么费力,碧狐翅极轻,即使是最轻微的空气波动也能让他翱翔如风筝。

问题是真的一丝风都没有,因为所有的风都被征调到了城市的边缘,聚合起来充当屏障,辟尘坐阵其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没有一个空气分子敢于擅离职守。

叶宅还是努力地飞着,他认真地调动了传说中吃奶的力气,并且确认了自己最多还能再坚持数分钟,在那之后,就是往他嘴里塞根吸管,他也什么都喝不动了。

昏暗如夜的天空,在叶宅的眼里成为幻影出没的舞台,许多飘忽的身影从记忆中掠出,轮番在天际上舞蹈,都是死去多时的人,都是他再也见不到因此不允许自己时时刻刻怀念的人,但凡还有一丝自制力,叶宅都不会让他们出现在自己脑海里。

他用力咬住嘴唇,咬出了刺痛,那是皮破流血的标志,心里默默倒数六十秒,六十秒之后,他要带着秦展着陆,否则两个人都会死于飞行器失事。

那绝对是狐族中非常罕见的一种死法。

60,59,58……

数到35的时候,远处的地平线上降下了成阵列的人类飞行器。阵势浩荡,占据了半边天宇,雄壮得像是幻觉。

就像叶宅还少不更事的时候,那个盛夏流火一般的白日下午,在自家巨大的私家影院里老电影,科幻题材的,说不定名字就叫做“降临”,屏幕上有无数银白色的先进飞行器,摩肩接踵,接二连三飞入,在天空中排成了等待检阅一般的长蛇阵。

他擦了擦眼睛,秦展在他背上动了动,长出一口气,以极细微的声音赞叹道:“正点啊。”

“阿展,那是什么?”

秦展跳起来,一跃而到叶宅的脖子后面,毛茸茸的尾巴覆在他的皮肤上,又软又暖:“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是人类科技能够制造出的最高水准的飞行器。嗯,我数数……1,2,5,8,15,30,35,40。哇,有四十架之多,那么,这估计也是人类科技能够制造出的最高水准飞行器的总和。”

叶宅感到迷惘:“它们来干啥的?”而出于本能,此刻他最关心的是:“是敌还是友?”

秦展一贯形而上:“天下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关键看咱们站在什么位置。”

叶宅嘀咕了一声:“这个时候扯哲学并没有帮助好吗?”

秦展嘻嘻笑了两声:“我也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情况,不过,下面有两个朋友说不定能给我们答一下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累了,咱们下去歇会儿,顺便跟人唠唠嗑。”

他说的那两位朋友,这会儿就在东京街道上密密麻麻的人群里左窜右跳,大喊大叫,一面疯狂挥动双臂,其中一位还抱着一个笔记本电脑似的东西,一前一后向着飞行器排列下方跑。叶宅耳力极佳,凝神听了一下,说:“他们在喊一个叫老爷子的人。”到处看了看:“在哪儿呢?”

秦展扭头看着那一排闪闪发亮的银色飞行器:“肯定在某一个飞行器里面。”

他拉了拉叶宅的头发:“咱们去送他们一程。”

叶宅格物致知:“意思是干掉他们还是字面意义上的送他们一程?”

“字面意义上的啦,还有力气吗?”

叶宅满心想说有,其实马上就犯愁了,碧狐的翅膀并不是设计出来长时间飞行的,光载着阿展还行,它很轻,加上两个成人的话不用说,杠杠地马上坠地。

秦展洞察力极强,或者他们一伙儿的脑子永远在同步响应也不一定:“累了吧?嗯,我们去请辟尘叔帮点儿忙。”

它从叶宅背上站起来,打出一个长长的呼哨,那个呼哨像扔出去一个系在长绳上的铁块,又悠长又尖锐,传得老远,一直传到了数公里外镇守风屏障的辟尘耳中。随着这声呼哨,一阵风很快过来了,起初非常凛冽,到了叶宅身边的时候就变得善解人意,绕到他的身下轻轻吹拂,叶宅只需轻轻扇动翅膀,便能借力飞出很远,速度比之前更快。

他很佩服:“他怎么知道你需要风?”

秦展咧嘴笑:“我小时候老跟着南美阿姨去玩,她大部分时间都和辟尘叔还有一个叫做猪哥的猎人待在一起。我法力不精,经常在变形的时候中途力竭,如果刚好在高空,就很容易稀巴烂,南美阿姨和辟尘叔定了一个这样的信号,只要听到我吹这个口哨,就马上刮风来救我。”

叶宅脑补了一下当时的场面,有点神往:“哎,阿展的童年很幸福啊,不像我,小时候的主旋律就是被全世界骂丑八怪,以及忙着适应我爸带进家门的各种妈。”

秦展的笑容消失了:“南美阿姨带着我,是因为我妈妈死了,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倒也真的算得上是幸福呢。”

叶宅哑然,沉默了半天,小声说:“好啦,大家半斤八两,虽然我有差不多七八个妈,但最后不都跟我爸一块儿全挂了吗?你还有个弟弟,我就剩自己一个人了。”说着眼角就湿润了,无论过去多久,失去的痛苦都从未淡化,永远在心口正中,如同一枚雪亮的钉子,端端正正地钉到没根。

两个突然之间就陷入了悲伤的孩子相顾无言,阿展摸了摸叶宅的头,建议:“等事儿办完了咱们再去找个地方抱头痛哭吧,现在时间有点紧。”

叶宅表示同意:“那就这么说定了,”翱翔一圈后冲向地面,精准地掠过人群,调整盘旋高度直到足够他对人喊话:“喂,你们两个,对,说的就是你们两个,要去哪儿啊?”

那两个人一直仰着头猛跑,听到喊声突然急刹车,站定了,看着碧狐和阿展,楞了几秒钟之后就跳了起来:“上去,上去,我们要上去。”

叶宅急冲而下,敛翅,落地,轻跳了两步,落在了那两个人面前,阿展直起身来:“上来吧,边走边说。”

人家露出了相当怀疑的表情,打量了一下叶宅,那意思很明显:就这个小身板?一上去会不会咔嚓腰断啊?

阿展很冷静:“有风托着呢,你上来好说话,赶紧的。”

那两位一听有风,凭借着对辟尘长老的坚强信心,马上情绪就稳定了,爬上来小心翼翼各坐一边,阿展则挪到了叶宅脑袋上。只听一声呵哈鼓劲,小叶双翅缓缓拍动,从容起飞,在风力协助下那叫一个举重若轻,和刚才的吃力之态形成了鲜明对比。

阿展看大家坐定了,乃开口问道:“二位是谁?去哪儿?干嘛去?”

其中一位答道:“我是阿拉丁,这是小脑袋,我们俩都是猎人。”

阿展没有全程跟进之前的来龙去脉,此刻难免懵逼,它歪着头看着阿拉丁:“话说,事儿闹这么大,你们猎人来凑什么热闹?嫌命长吗?”它说得没错,今晚的东京是赤裸裸的高能量斗兽场,二位弱不禁风的猎人是上哪儿拿到的入场券呢?

小脑袋很不服气:“小狐狸你太小看我们了吧,要不是猎人,今晚还不知道怎么了局呢。”

他一面说,一面打开了手里抱着的电脑,马上注意力就转移了,嘴里念念有词:“转过来了,好好好,准备连接,准备连接……”

阿展好奇地凑过去:“啥玩意儿?”

屏幕呈现出犹如太空深处的亮黑之色,最高处一个橘黄色的大光球正在缓慢寻转,角度不断发生细微的变化,有一排光点在橘色光球的下方悬浮,再下面是一个闪烁的对话框。

小脑袋每逢进入自己的专业领域都能马上挺直脊梁,翻身做主,他指点屏幕,答疑解惑:“这个球,看到没,是猎人联盟的专用卫星,老爷子把它的角度调整过来了,接收我从总部远程遥控发出去的脑电波篡改信号,这些点,都是飞行器,老爷子的家底全出来了,外部有机械护盾和法术护盾双重卫护,不管哪种类型的攻击都能抵抗一阵子,飞行器上面装载了现有功率最强的移动基站,能够把信号尽可能全面覆盖东京城市里的每一个人。”他的手指落在对话框上:“这个要我输入接收信号的最后位置坐标和接收密码。”

“为什么要密码?”

小脑袋肃然,脸上有一种对劲敌的天然尊敬:“异灵川的精神力通过全东京的基站传播,很难说他能不能察觉我们的动向,但万一他察觉了,顺着总部系统到我的电脑这一条路径,我在中间可以挡一道防止他制造假的信号入侵,如果自动接收的话,万一他赶在前面,几千万东京居民就直接自爆了。”

阿拉丁问:“这是谁想到的?”

小脑袋说:“老爷子。”他对老爷子那是发自内心地赞美有加:“老头儿天天在设备司蹲着没白蹲啊,牛!”

阿展不知道老爷子是谁,但一个人类能干出这种事,确实非常值得钦佩,于是小爪子拍了拍小脑袋:“请代我向他致敬。”而后问:“异灵川现在什么情况?”

小脑袋迷惘地摇了摇头:“难说,他把我从脑子里踢出来之后我再也黑不进去了,照我的观察,如果说他的精神力和我们熟悉的网络带宽道理相通的话,应该现有的流量都在用于操纵东京居民,应该没有余力去管其他事了。”

就算一开始他有余力,在被秦慕和秦展接连狙击之后,也必然会变得不乐观。最鲜明的证据是,自从暗黑十兽被解决之后,东京简直算是进入了治安良好状态,连幻兽都不再出现了。

阿拉丁若有所思:“对他来说,最重要的就是把人群全部赶进黑洞对吗?”这事儿有点说不通:“既然穿之黑洞迟早要把大家一网打尽,连人带城市都别想跑,为什么异灵川还要费那么多功夫去驱赶人群呢?”

他和小脑袋面面相觑,考题超纲了,想作弊都找不到参考答案。

幸好小狐狸秦展在:“因为死人是没有能量的。”一句话点破天机:“我爹在狐山跟我们大致说了一下事情的经过,穿之黑洞必须要足够能量才能连接遥远世界的另一点,如果人群在进入黑洞的那一霎那死去,能量就转化成了动力,但如果吸入的只是废墟和尸体的话,就毫无意义了。”

小脑袋大吃一惊,接着爆粗了:“我顶他个大爷的肺!”

之前的信息完全被坐实了,异灵川就是要把全东京的人当成电池用。

自由主义者秦展对人类本来的命运向来不怎么关心,但在异灵川这样的无差别能量掠夺者面前,谁也不是一座孤岛。

他问小脑袋:“你现在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小脑袋举着笔记本:“东京上空的能量罩还没有完全破开,我要找到合适的角度去跟卫星信号对接,猎人联盟里面和地面都不行,我本来要上飞行器的。”他瞥了一眼叶宅:“这位怎么称呼,方便载我到处逛逛不?你的机动性可比飞行器好多了。”

阿拉丁听着听着,忽然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脑袋诧异地看看他:“干嘛?人家是机动性好啊。”

阿拉丁摆摆手:“我是笑你。”瞄了一眼叶宅的翅膀,再瞄了一眼那只话说得极溜的小黑狐狸,对于跟动物或者妖怪聊天这件事,显然他们都不再有任何心理障碍,毕竟鬼才知道他们今天晚上经历了什么。

大家商议已定:阿拉丁上自家的飞行器跟老爷子汇报工作去,叶宅托小脑袋找卫星信号,而阿展回到了秦慕和秦准身边,刚好遇到白弃也从东京城内回来了。

叶宅在空中忽高忽低,忽快忽慢飞行,而小脑袋仰着头,不断半站起身来举高笔记本电脑去找信号,浑然不顾一摔下去就要变成分子状态。

功夫不负有心人,十几分钟过去之后,叶宅突然发出了欢快的长啸,敛翅静止于半空,小脑袋喜形于色,下指如飞,显然跟卫星连接上了,随着他发出信号,本来静止的飞行器全都动了起来,按照指引有条不紊地分头向东京上空各处飞去。

脑电波篡改信号从北京总部长途奔袭而来,经过了小脑袋的安全检查,通过卫星传播到各个飞行器上的基站,很快便覆盖了整个东京,飞行器飞临各处,打开了投放门,成群结队的猎人们从投放门鱼贯跃出,他们全都身着翼装,英勇地在空中滑行,而后在指定地点降落,落地即穿插到人群之中。

满布城市的数千万人犹如同时做了一场大梦,又次第醒来,在恢复意识的一刻茫然不知身在何处,紧接着便惊慌失措。

推挤、叫喊、夺路而逃的冲动,人群出现一阵阵巨浪般的波动,不加控制的话,很快就会酿成可怕的群体伤害。

幸好猎人及时赶到,他们行动灵活,目标明确,训练有素,在最短的时间内将人群一块一块分割出来,引导、疏散,令他们远离拥挤街道,小面积聚集在不同的区域。

秦慕观察着地面人群的变化,语带钦佩:“不管谁在指挥,都是高人。”

白弃点头同意:“对,他考虑极周详,脑电波信号发送先从人群周边开始,而后到最密集处,投放下去的也都是专业的群体行为管理者,否则的话,这么大体量的人群,脑子清醒反而更会出问题。”

最令狐狸们印象深刻的是:“他们很精确地算出了穿之黑洞的吸引力半轴,你看所有飞行器的飞行路径都是设计好的,完美回避了黑洞的吞噬点。”但他也有不明之处,“短时间内做出这么精密的设计,需要很强的计算力量,猎人联盟难道拥有自己的超级电脑?”

白弃说:“猎人联盟这几年跟各国顶尖的科研机构都有合作,事关东京几千万人口生死存亡,调用超级电脑理所应当。”

秦展点点头:“说的是。”

提到生死存亡四个字,他们的视线投向远处,穿之黑洞如巨型怪兽的血盆大口阵列八方,眼下来看,无论猎人联盟多么努力,也解决不了这个最显山露水,避无可避的大问题。

一架飞行器忽然来到白弃他们上方,侧门滑开,阿拉丁出现在门口,挥着手招呼几位上去。秦慕仰头望了望猎人,淡淡说:“你猜他要我们去做什么?”

白弃微微一笑:“无非是拯救世界这么传统的议题。”

他们登上飞行器,果然阿拉丁劈头第一句就是:“有什么办法阻止穿之黑洞吗?”

秦慕凝视着他,轻声说:“如果不能的话,有其他选择吗?”

阿拉丁点点头:“老爷子说,穿之黑洞的引力范围现在还没有覆盖整个东京,联盟的飞行器都是从它们的交叉盲区进来的,但根据电脑的计算结果,如果任凭穿之黑洞继续发展的话,四十一分三十七秒钟之后,东京就会被整个包裹起来,人群,植被,建筑物,基本上地面上的一切都会被卷进黑洞。”

他喘了一口气:“好消息是数据也显示,黑洞在沿着一个周期衰变的轨迹发展,它的吸引力事实上已经过了最高点,开始逐步在下降了,最终的破坏力应该还不足以将整个星球吞下去,如果我们的工作进展顺利的话,我想倒霉的应该就是东京而已。”

他看了看大家,轻声补充了一句:“所谓的进展顺利,就是不让人群大规模被黑洞吸进去成为动力补充。”

白弃仿佛没有听到这一句话,他有一点出神:“衰变,吸引力过了最高点?”

轻声念叨了一句:“难道是猪小弟的经过造成了衰变?”

白弃想不通的事,阿拉丁当然更不明白了,但此刻其他一切他都无暇顾及,语气中抱有很不确定的希望:“如果你们都说没办法的话,老爷子会马上开始居民转移,联盟所有的运输船都已经在路上了,四十一分钟内,能救多少就救多少。”

眼光定格在秦慕身上,经过一晚上的并肩战斗——至少阿拉丁是这么想的——他知道秦慕是离全知全能四个字最近的那一个角色,他给出的判断未必一定是正确的,但如果他都不正确的话,其他人也早就在错误的深坑里牺牲殆尽。

秦慕没有回避阿拉丁殷切的眼神,尽管他的回答不那么尽如人意:“我和白弃能够保护少数几个人通过穿之黑洞而不受伤害,数量一多便无能为力,我们也可以联系非人世界的力量为你们找到尽可能多的援助,但时间紧急,即使是能够变化出超级运输工具的金太全族来此,可能也不能及时挽救所有人的生命。”

他轻轻喟叹:“抱歉。”

没有说出来的话是:“你们只能靠自己了。”

阿拉丁眼中的光芒顿时熄灭,他茫然失措地继续和秦慕对视,却根本没有在看对方,被拒绝的一瞬间,他的心似乎被撕成了两半。今天真是太长了,不断出生入死,不断绝望,又不断在最后关头遇到挽回的余地,可是又怎么样呢?最终仍然要眼睁睁看着眼前一切毁灭,无能为力,无可奈何,这真是沉重的一击。

但阿拉丁是一条真汉子,很快重新打起精神来,说:“不用抱歉啦,你们已经帮了很大忙了。”他叹口气,不知道想要说服谁:“我知道,这不是你们的世界。”

随后回身到操作台前,呼叫指挥飞行器:“老爷子,启动转移计划,请启动转移计划。”

姜是老的辣,老爷子立刻就知道寻求外援一劳永逸的想法泡汤了,但回答的声音如一贯波澜不惊,回答:“好。”

另一个声音随即从老爷子身边传来:“没有别的办法了吗?”音调气急败坏的,很有表现力,好像说话的人正在一边撸油光水滑的头发一边汗下如雨。

理事长。

阿拉丁听到理事长的声音心里就慌了,他想要沉住气,但是只沉了两秒就冲着通讯器喊起来:“老爷子,你跟理事长在一起吗?你防着他一点,这个不知道是真是假,如果是假的,多半是被异灵川控制了。”

老爷子不紧不慢地说:“这个是真的。小脑袋跟我说过了,有人冒充理事长去东京偷鸡摸狗对吧?”

阿拉丁纠正他:“不是冒充,是一模一样的,把春分号飞行器给开走了,那玩意儿太高级,我们追踪不到去向。”

老爷子听到春分号几个字,语气里才算是带上了一点感情:“要你们这些蠢材有什么用,一个飞行器都截不住。”

骂完又说了一句:“但那个确实不是真的理事长,他这几天一直在我眼皮底下待着。”

理事长在旁边听够了,没好气地插话:“阿拉丁你脑子坏掉了?我要是假的,被控制了的,你能见到这么多飞行器来救人。”

阿拉丁有时候也挺一根筋的:“不管是不是你,反正就是有个理事长被控制了,鬼鬼祟祟偷了五星猎人的血样跑了!”

理事长似乎在那边愣了一下,然后继续爆发:“什么偷血样?五星猎人的血样全都在我办公室里放着,我干嘛跑东京那么远去偷?你少废话了,赶紧下去指挥疏散,更多飞行器正在过来,具体指令老爷子等一下会传给你。”

“啪”一声就把通讯器关了,阿拉丁一脸“不是我不明白,这个世界变化快”,跟两位看热闹的狐狸老兄介绍了一下:“呃,那个,是我们理事长。”

秦慕表示很理解:“很好,显然只有他能够调动猎人联盟所有的资源。”他看着飞行器前方的景象,微微颔首:“即使是倾国之力,也未必比这个更及时有效吧。”

视窗外,涂装上标志着美洲,非洲,亚洲,大洋洲的飞行器接二连三从大气层中冒出来,东京上空的盲区正在变小,猎人们如果不能及时转移,也许就会遭遇到跟东京同生共死的命运。

但他们仍然在源源不断的进来。

飞行器空投人员落地,之后运输船到达指定地点,理事长和老爷子为了救人,这一次是真的下了血本,猎人们现在所动用的,全都是联盟巨资研制出的各种高科技道具。

光波罩定点分化人群,即时嵌入式自动人行道投放到各条主干道,运转人群直通运输设备,医疗机器人穿梭现场甄别伤者随即施救,武装机器人交叉巡逻,身上佩戴的人群情绪变化指数测试器开放运作,一旦发现异动便毫不犹豫动手打翻浑水摸鱼者,或将巨大压力下的群体冲突化解于开端。

非常短暂的时间内就有数千猎人进入了东京,分散各处,尽力稳定局势,转移居民,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连指挥飞行器上的老爷子和理事长在内,没有人想着自己先跑为安。

人类有其不可抹杀的伟大之时,伟大之处。

阿拉丁将飞行器设定在自动巡航状态,穿戴好翼装行动服,和白弃他们告别:“我去干活儿了。”

白弃点点头:“那么,我们也就告辞了。”

他郑重地表达了自己对一个区区人类的敬意:“你很了不起,愿他日能够再会。”

阿拉丁咧嘴一笑,扭头看了看外面的世界,毫不乐观,但经过一个晚上的洗礼,对迫在眉睫的厄运这种东西似乎也有点习惯了:“但愿如此。”

他只有一事难以释怀:“还是没有猪小弟的消息吗?”

白弃摇摇头。

命运藤萝子把他送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但至少他不在这里,即使最终难逃厄运,至少不是现在,至少没有眼见为实,板上钉钉。

对白弃来说,这是他回去对南美交代的底线。

阿拉丁沉默了一下,扭头一声不吭跳出了飞行器,翼装开展,翱翔如鹰,带他去履行自己的使命。

狐族的成员从飞行器中离开,秦准发出一声长啸,叶宅应声从远远的天际线上飞了过来。

“如何?”秦准问的是叶宅,却看着他背上的小脑袋。

后者抱好笔记本,跳上飞行器的接引板,举手致谢:“搞定了。”说着大功告成的消息,脸上却没有一点笑容:“我们尽力了。”看看穿之黑洞的喧嚣光亮,他当然明白这一切都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的挣扎。

一窝子狐狸目送叶宅进入飞行器,再默默地观摩了一阵子东京地面的状况,终于秦慕说:“走吧。”大家跟着他转身,取道东京上空最后残留的缺口,往狐山而去。

[7]

阿拉丁在空中盘旋,仔细观察地面状态,心里盘算着如何组织运输这么大量的人群。正沉思间,自动放大景物细节的飞行镜中忽然闪过他一个格外孤单的身影,就坐在人头攒动的原宿街头。

他调整动力阀,转换自己的滑行方向,盘旋一圈又一圈,最后如愿落在了那个身影旁边。

“辟尘长老?”

辟尘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埋下了头,显然他在猎人联盟群体开始介入之后,就放弃了继续充当黑洞屏障的职责,回到了地面。他的身边还是摆着那个小摊子,整个晚上这个小摊子跟着他上天入地,抹布照样一尘不染,按渐变色顺序规规矩矩挂成一面旗。

面粉装在白色的罐子里,酵母在更小的一个罐子里,肉和葱还有鸡蛋都被真空环境保护得好好的。北京东四胡同那家小饭馆今天是要歇业了,不知道多少人在外面发出失望的啜泣声。

饭馆里面也有一个真空罩,好好地留着饭菜,凉了。

犀牛抱着自己的膝盖,看着猎人们努力拯救世界,拯救人类,他们满怀豪情与热血,不停地奔跑、呼喊、上蹿下跳。

父亲在寻找女儿,九十岁的祖母被背负在七十岁的儿子身上,向着猎人们所指引的安全场所快步走去;情侣穿越整个东京终于找到了彼此,紧紧拥抱,这一刻比天长地久更值得珍惜。

其实谁都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屹立边界的穿之黑洞简洁地划出了重点,在小脑袋的指挥下,数十架飞行器在东京上空架设出内部的即时通讯网,通过所有可能的途径进行信息传达,包括激活电视台、电台,以及手机的信号传输渠道,力求用最多元和直接的方式让大家明白:现在啥都别问,赶紧跟着地面上穿制服的那些人走,听他们的安排就行。

生来就时刻面临着自然威胁的日本人,应该是世界上最能够从容面对灾难的群体,他们之中的警察,医护人士,消防员,回过神来之后,也都挺身而出,协助猎人开始工作。

一切有条不紊,卓有成效。

理事长和老爷子在飞行器上俯瞰东京,想必也对自己的工作感到骄傲吧。

可是对辟尘来说,除了那些黑色的行动服看着真亲切,满街人没一个跟他有关系,他也不想跟任何人有关系。

阿拉丁走到他身边,蹲了下来,辟尘没抱任何希望地问:“猪小弟呢。”

阿拉丁摇摇头,轻声说:“不知道。”

他试图安慰辟尘,尽管自己心里也非常难受:“紫狐说猪小弟可能去了另一个平行时间里,应该没什么事,至少比我们安全,你别担心。”

辟尘说:“我不担心。”他没有任何抒情的意思,只是平铺直叙地说:“我只是觉得非常孤单。”

他看着阿拉丁摇摇头:“这是你们人类给我带来最不好的影响。”

他站起来,挑起自己的小摊子,想要走了,被阿拉丁拦下来:“辟尘长老?你能再帮我们一把吗?”

辟尘知道他希望自己干什么。尽管无法抗拒事态的恶化,但辟尘的风之力量能够暂时阻挡黑洞的引力融合,尽可能久地给飞行器留下进出的缝隙,也给更多居民转移留下希望。

他非常干脆地说:“我不想帮。”完全是真心的:“人类跟我没关系。”

拔脚又要走,但阿拉丁不肯放弃:“猪小弟跟你有关系啊。”

对方冷冰冰的理都不理,阿拉丁泄气地看了看满目仓皇的东京,忽然之间一阵恍惚。自己是为什么会来到这里的,又为什么还没有走呢?从昨晚到现在,他明明有很多机会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的,只要一咬牙一跺脚一狠心。

活着不好吗?加勒比海边的姑娘大长腿小屁股笑脸甜甜不好吗?躺平在沙发上看超级碗现场转播喝点儿小啤酒不好吗?大家不都是为了这些个小乐子才忍辱负重地活在世界上吗?

凑什么个人英雄主义的鬼热闹啊。

他痛心疾首默默反省着,开口却说的是:“我今天晚上估计是要死这里了,这全赖猪小弟你知道吧。如果没有遇到他,我至于这么英年早逝吗?这不是跟你一样嘛,你不也是因为他才来这里,才留到现在的,不是吗?”

辟尘没反应,阿拉丁不肯放弃。

“好了好了,这个世界的死活对你来说无关紧要,我get到了,但想一想,万一呢,就万一,猪小弟回来了,一看,哦喝,啥都没了,他一定会很伤心吧。”他撸了一下鼻子:“那个傻逼孩子一定哭成狗。你忍心吗?你不是他最好的朋友吗?”

他嘚吧的过程中辟尘一直面无表情,但这句话话音没落,忽地一阵风平地里吹过来,刷刷绕住了阿拉丁腰身跟绕了只阉鸡似的,提起来往地上一摔,把他给摔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阿拉丁哎哟哎哟在地上滚了半天,爬起来一看,辟尘已经不见了。

他失望地叹了口气,哼哼起来:“妈的,求人不如求己。”

他拍拍屁股上的灰,撒腿就往人群密集处跑,老爷子的声音忽然通过他脑子里的芯片传来:“阿拉丁,东北方向,一千两百米,原宿地铁站A口有一群吸血鬼,你过去看看怎么回事。”

阿拉丁一愣,想起了另外一位难兄难弟:“吸血鬼?对了,平清盛那个死鬼呢,怎么一跑出去就不见人了。”赶紧往地铁站那边冲了过去。

所谓白天莫说人,晚上莫说鬼,吸血鬼也算,阿拉丁一杀到地铁站就见到了平清盛,他们站在阴影中,除了平清盛还有四位,三女一男,和平清盛并肩而立的女性,脸上蒙着黑色面纱,身穿黑色长衣,只露出一双极细狭的眼睛,瞳仁微微带赤色,长发如云垂落到腰际,其他二位姑娘穿着不合身的肥大男装,站在比较靠后的地方,更远一点的地方站着的男子个子瘦高,穿着带帽长风衣,帽子严严实实盖住了脸,身上围着宽皮带,皮带上有斜开口的袋子,袋口外露出刀柄,他的手按在刀柄上,骨节历历,和骷髅神似;他姿态警惕,仿佛在卫护着自己同伴,随时准备和人厮杀。

一群猎人把他们远远围着,个个都武器在握,如临大敌。

阿拉丁赶紧挤进了包围圈:“冷静,冷静,冷静,这是自己人,呃,自己家吸血鬼。”

平清盛白他一眼,语带娇嗔:“这么久才来?”

阿拉丁脱口而出:“死鬼,你跑哪儿了,什么情况?”

平清盛摊摊手:“我一出来就发现秦慕力竭,穿之黑洞随时会把东京从地球上整个挖出去,我就跑去管我们自己的人了有什么问题。”

阿拉丁一想也对,看看他身边的同伴:“那你们吸血鬼大部队怎么样了?”

平清盛扭头说:“来跟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圣子皇后陛下,天皇陛下已经驾崩,现在是皇后理政。”手指转向另外几位:“这是皇后的侍女花江和富江,这是血卫井口清兵卫。”

阿拉丁听到皇后两个字,楞了一下,他在口号上人人平等的现代社会待久了,对封建制度下的礼仪规范基本没有了解,现在有点手足无措:“呃,皇后?您好?”

圣子如寒星般的双目一闪,凝视着阿拉丁,单刀直入:“你,能不能为猎人联盟下决定?”阿拉丁一愣,赶紧去看平清盛,后者眨眨眼睛,意思是让他宽心,不是什么坏事。

生死战斗中结下来的信任感总是管用的,何况这个当口最不缺的就是废话,阿拉丁抬头看了看天上盘旋着的指挥飞行器,一咬牙一跺脚,准备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了:“皇后陛下需要我做什么?”

圣子皇后吐出两个字:“交换。”

阿拉丁点点头:“我在听。”

圣子皇后望向平清盛,后者恭恭敬敬地点头:“让在下来。”随之清清嗓子,望向阿拉丁:“我们在东京经过几百年的经营,在地铁通道往更深的地方,修建了体积庞大的地心避难所,皇后陛下愿意将避难所对人类开放,尽可能减少穿之黑洞带来的损失。我以先皇的名誉保证在这个阶段我族人不会伤害任何人类。”

这句话留了一手,意思是这个阶段过后吸血鬼该吃饭还是要吃饭。

阿拉丁这会儿没空去计较这个伏笔,对于急于把尽可能多的人救出去的猎人联盟来说,地下避难所的存在简直是打瞌睡天上掉下个枕头,他一时间都没管理事长和老爷子对这个合作怎么想,张嘴就要答应。

同意的话到了嘴边,阿拉丁猛地一个激灵,及时把冲动咽下去了,因为他想起了一句至理名言: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更没有无缘无故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那你们呢,要什么交换?”

圣子皇后目光炯炯:“你们是猎人联盟,追踪是你们的专长。”她说得很简单:“帮我追捕所有赝品的白条天皇和血卫,无论天涯海角,无论要花多少时间,一个不留,全部格杀勿论。”

阿拉丁看着平清盛,压低声音:“给他们跑了?”

平清盛歪歪嘴角,就他这段时间综合的各条战线信息,当时情况大概是:“打到最后好像是被异灵川紧急召回了,说跑就跑,当时以避难为重,我们没有及时追踪。”他声音更低:“皇后陛下虽然被狐族所伤,但白条陛下事实上是死于异灵川之手,皇后发誓要为天皇复仇,同时也极度介意天皇被克隆这件事,决心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清剿所有赝品。”

“这事儿你自己为啥不做?怕打不过吗?”

平清盛向来坦然面对自己的弱项:“虽然是克隆出来的,但白条的赝品一样有皇族的幻力,身为血族,确实比较难与之抗衡。”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如果由吸血鬼的血卫或弯将来追杀的话,白条天皇在族人心中拥有至高无上的尊严,明知是假的,可能也下不了手。”

他拍拍阿拉丁,推心置腹:“时间不多了,干不干?”

阿拉丁向对方抛出了一个“说得好像还有选择似的”表情,点头:“我觉得行,你给我一点点时间,我跟上头的人商量一下。”

圣子皇后微微颔首,又说:“万一如果他们不同意的话,告诉他们,我入吸血鬼地宫之前乃是人类,我在娘家的名字叫做松本圣子。”

她眼中忽然闪出如梦如幻光芒,似乎在霎那间回到了长长的时间之前,去到了她的少女时代,那是一个浓春如歌,樱花开放的日子,她走过家中的草地,去见正在远处树下等她的初恋情人。

男孩子带着明快的笑容,还有满满当当的行李箱,里面装的都是心爱之物。以为马上就要和她一同走向拥有彼此的未来。浑然不知她所选择的却是完全不一样的路。

“明野君,我已决定接受初拥,去当吸血鬼天皇的新娘,从此不能相见,请明野君多多保重。”

她深深施礼,随后便转身离去,没有去看男孩子的神色,没有试图去听清从身后传来的呼喊,也假装自己从此不会再想起这个人的名字,气味和笑容。

做大事,不拘小节。

她完美遗传了她的父亲铁一般的意志,与冰一般的冷血。

而后,很多年就这样过去了。

“我是松本清张的双胞胎妹妹,出生就被隐藏,从未有人知道我的存在,因为松本家的长女一定要送去与吸血鬼皇族结亲,这是血族与松本家的契约,而我之前三代,每一代都只有独子。”

她雪白的眉间微微皱起一道纹路,随后又放松了,向阿拉丁深深望去:“我知道清张会在哪里,他是异灵川唯一幸存,以及真正不可或缺的人间合伙人,找到他,就有机会找到异灵川。”她扭头看了看百万性命悬于一线的东京城,“我恨异灵入骨,相信你们也有共识,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要达成的目标完全一致。”

她冷冷地说:“否则的话,相信我,东京,只是一个开始。”

阿拉丁被这几句话完全镇住了,他瞠目结舌瞪着皇后陛下,信息量大得他差不多准备当机了,这种时候他的本能指出了一条完美之路,那就是把决策的权利和承担责任的义务都推给其他人。他开启跟指挥舱的通话,把理事长和老爷子都吼了出来,前因后果一说,理事长立刻就拍板了:“成交。”

考虑到这哥们平时不做SWOT分析都没法知道今天喝摩卡还是卡布奇诺,这个决策速度完全出乎了阿拉丁的意料,但这也正是他现在需要的。

他转向平清盛:“老板们说成交了。”方针已定,留下的就是行动计划了:“现在怎么办?”

平清盛松了一口肉眼可见的气,毕竟说不担心人类犯浑是假的,他有备而来,胸有成竹:“我回到地道马上传令,所有通往避难所的通道即刻全面打开,我方跟猎人联合派出各处入口的指挥和监督人员,一头一个,方便对接,你说呢?”

阿拉丁压根说不出更好的办法,干脆两眼一闭,点点头:“就这么办。”

指挥飞行器在空中划出长长的弧线,各种命令通过猎人们嵌入的芯片不断下达,救援行动很快变成了往天上和地下两个方向努力,人类与吸血鬼们在某一个交集点上相遇,不再顾得上惊恐,防备,或者计较彼此的不同。想要活下去,想要有希望,这是所有物种共同的诉求。

阿拉丁无形中成了总统筹,到处都是呼叫他的声音,他答应着,匆匆忙忙要跑去干活,忽然又停下来看看平清盛:“哥们儿你挺好的吧?”

平清盛微微一笑:“至少活着。”

他看了看身后的地铁站入口:“我的族人帮紫狐转移了他的旧识,他现在很安全,你万一有机会见到他,就说一声。”

阿拉丁这个节骨眼上还有闲心管八卦:“啥旧识?姑娘吗?人还是狐狸?长得好看吗?”

平清盛觉得他傻:“既然是我们去转移的,那当然是吸血鬼,不过也有一半是人,混血种,男的,非常不好看。”耸耸肩:“人家逃跑的时候都是揣点儿食用水啊面包啊什么的,那位朋友揣了两把刀,说弄死都不能丢下刀。”

这样的弯将,正和花江和她的父亲一样,无论是要为之而死,还是为之在阴郁悲伤中煎熬,由人类变化而来的混血吸血鬼们总有一种生死都无法去除的执念。正因为知道了这一点,平清盛对他们才多了一份从前没有的尊敬。

必须要走了,他伸出手与猎人相握:“那么,你保重。”

阿拉丁点点头,沉默了一下,说:“等忙完了,出来喝酒?”

平清盛说:“好,我喜欢喝威士忌,你呢?”

“你请的话,我什么都可以喝;我请的话,啤酒?”

平清盛莞尔:“都好。”他望了望天空,无论如何还是要提起那个人的名字,“叫猪小弟一起来?”想了想补充了一句:“你见到他的话。”

阿拉丁鼻子一酸,说:“嗯。”就此击掌告别:“回见。”

凝望着阿拉丁头也不回离去的身影,平清盛心中百感交集,他已和白条圣子达成了协议,从此之后,圣子皇后垂帘听政,他将是监国,为白条天皇守护他留下的族群。

如果末日来临,就要努力生存下去,如果世界得救,就要拼命壮大起来,向着更光明的未来跋涉——哪怕对吸血鬼来说光明这个词的意思不怎么正面。

护送着圣子皇后回到地下,他回头望了望这个纷纷乱乱的世界,心中轻轻叹息一声,走进了黑暗世界,从此以后,他将在那里负起从来未曾想象过的责任。

时间不断流逝,亘古节奏如一,但一旦焦头烂额,疲于奔命,又让人感觉过去得格外快,格外不留情面。就像只是一定神的功夫,半小时就已经过去,东京上空的引力盲区缩小到了只容一架飞行器进出的程度,指挥舱开始传令大家准备撤退。

阿拉丁满头大汗地站在街道上,举目望去,到处都还是来不及走的人,猎人们不顾一切尽可能快地将尽可能多的人塞进飞行器,或者往地下避难所转移,有几部飞行器尽管用了半空间附着的技术,还是塞到了临界点,起飞时负重过大摇摇晃晃,活像随时会一头栽下来,看得人一手心都是冷汗。

他大口喘气,取下被汗水浸透了的手套给自己扇风,陷入了短暂的怅然若失中。

他问过老爷子,在转移人群之前,要不要做一个筛选:要不就让年轻、身体强壮,基因明显比较好的那些逃出去,男女比例搭配好,以尽可能地延续幸存者们生存的希望,要么就按照文明社会的准则,让老少妇孺优先得到一线生机,大老爷们往后站。

结果被老爷子毫不留情地拒绝了,还怒斥阿拉丁:“第一,我们不是救世主,我们是来尽可能挽回损失的,谁也没有资格决定谁应该活下去,第二,你他妈有筛选的功夫,完全能够多救几个人了,给老子滚蛋,干活。”

如此粗暴,阿拉丁却毫不介意,因为他知道老爷子有道理。

即使如此,心底仍然一阵阵沉重得像铁水一样的悲伤和抑郁,不知道耗尽一生能不能得以平息——如果这一生还能延续的话。

他沉郁地仰望天空,一架飞行器刚好消失在了他的眼帘之中,那意味着又有三百条人命得到了拯救。

指挥舱发出了指令,猎人们准备撤退,之前出去的飞行器也不再返程。

阿拉丁拖着脚步慢吞吞去到指定的汇合地点,发出通讯信号等待飞行器来接自己,他仰望天空,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有一架早已飞出去的飞行器,返航了。

尾部编号说明这架飞行器来自南美分部,早在十五分钟前就装满东京居民飞走了,现在居然顶着全体撤退的命令又钻了回来。阿拉丁立刻通知小脑袋:“你问一下那架南美3057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回来了?”

小脑袋答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回消息了:“南美3057说他们在引力盲区四周发现了高能量的风力墙对抗引力,由于风力和引力的互相抵消,盲区大小现在非常稳定,南美3057认为我们还有机会多带一些人出去。”

阿拉丁眼睛都亮了,就差没上两个侧手翻:“我就知道老子打中了犀牛的七寸!”

他接通指挥舱,疯狂地喊了起来:“引力盲目暂时安全,引力盲区暂时安全,老爷子,让所有飞行器返航,继续营救,继续营救。”

地面上的混乱和救援行动在继续,在高高的天上,犀牛尽忠职守地操纵着风,为他根本不关心的人们挡住来自穿之黑洞的引力。

他随时可以走,他却没有走。

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心里不断说:“答应了的事,他一定会做的,也许再多等一分钟,他就回来了。”

尽管从来就没严肃过,但那个人倒是一向来很信守自己的承诺。

如果他答应了儿子会某个时候回家,他就一定会在那个时候到家;如果他说要讲三个故事,就一定会讲三个故事,尽管那三个故事可能都以“从前有座山”开始,枯燥得让儿子一听就忍不住产生有暴力倾向。

他们一起离开那个小饭馆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等一下回来把饭菜热热再吃吧。”好像他们只是出门去散散步,或者到街角买个冰激凌——过着平静日子的时候,这些就是他们生活里的正经事。

今天也应该一样吧?

哪怕今天跟平常真不一样。

他竭尽全力对抗着穿之黑洞,也清楚地知道无论自己多么强大,也不可能长久延续这个过程。只要他一放松,在大概五分钟之内,整个东京就会像一颗风滚草般被穿之黑洞连根拔起,留下深及地幔的广袤坑洞,一系列的自然灾害接踵而至,于是日本,亚洲,海洋,全球,陆续被波及其中,人类数千年建立的文明将濒临毁灭,过程缓慢,但无可避免。

地球本身对此无所谓,一切正常的时候它毫无保留地滋养着从自己表面进化出的生命,万一被一抹而光,大自然最多也就是说一声:“哦。”

如此而已。

地球环境对半犀来说不是刚需,所以他本来也有资格站在这么超然的立场。但这样的话,那个人就永远回不来了。

犀牛盘腿坐在风屏障的上空,呆呆望着远处,从头顶已经炼化了的犀角那里,他察觉到了一点点久违的冰冷感觉,就像一颗冰珠贴在皮肤上,一开始是凉,后来是痛,渐渐变成麻木,从犀角向身体内部蔓延。

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他想起这句成语,是以前守着某个笨小孩日背书夜背书的时候自己记下来的。

那么努力也不知道是为了啥,你看看,很快人类世界根本就没有高中,也不需要考试就业了啊。

犀牛深呼吸,他快要到极限,数十下,然后他就必须要离开了。

一架一架飞行器还在不断地穿梭,速度提到了最高,几乎是不顾一切地在行动,其中有一架,已经往返好几次了。有一次飞出去的时候和辟尘离得如此之近,以至于他直接看到了里面操纵飞行器的人。

那是阿拉丁。

他应该知道风力屏障是会随时消失的,如果他在那个时刻没有飞走,自己也就搭进去了。不像是一个将舍己为人这种想法作为人生指导的人啊,但他就是一步都没有退。

也许因为他也有一个好朋友吧。

十,

九,

八,

七,

六,

五,

四,

三,

二,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