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地面上仍是夜色笼罩,但那不是真正属于吸血鬼的世界,再从容也只是表面,在内心深处平清盛始终是紧张的。
他疾步往地宫的方向走去,在地道的某个转角,他遇到了一个落单的吸血鬼,躺在地上。
前驱,和其他前驱模样非常相似,他们是严密的血族体系中最多,最不重要的组成部分,消化系统在出生时就经过药物改造,使他们能够以兽类甚至家禽的血液为生,这一类血液中的杂质非常多,不经过滤和提纯的话,对吸血鬼身体的害处很大。
但没有人在乎前驱的身体健康,他们源源不断出生,长大,为天皇,将军,血卫们服苦役,被操纵,控制和剥削,毫无怨言,从不思考——至少统治者们觉得如此。
没有人在乎他们是不是有梦想,追求什么,有没有想要过更好的或者只是不一样的生活。
平清盛驻足,一眼就看出这只前驱受了重伤,已经没有挽救的可能,但他还没断气,两只突出的灰色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黑暗的虚空,一点点气息挣扎着在口鼻间流转。
此前他从未关心过任何前驱,不管对方是死是活,此时却鬼使神差地蹲了下来,伸出手想要探对方的伤势,也许是闻到了他的气味,伤者忽然微微扭过了头,凝视良久之后,以吸血鬼惯有那种沙哑暗沉的声音说:“平大人?”
平清盛答应了一声,说:“你不要说话,我带你回地宫疗伤。”伸手想要把他抱起来,那只前驱嘴角微微一提,平清盛疑心自己看错了,因为那分明是一丝笑。
他从来不知道前驱也是会笑的。
“平大人,请你祝福我。”
他言辞含糊,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消耗他最后的生命力,奇怪的是,与此同时他的声音里还包含着深深的喜悦,这令平清盛极为疑惑:“什么?”
前驱尽力抬起了头,他的颈骨大半已经折断,此刻以一种可笑的角度连接着头颅和身体,但伤者似乎已经感受不到被伤势折磨的痛苦。
在即将告别人世的时刻,他仍然保持着对血卫的尊敬:“请祝福我,平大人。”他顿了顿,“那样的话,当我再度转生,仍然能够成为吸血鬼。”
平清盛愣住了:“这是你的愿望吗?”
前驱油尽灯枯,眼中的亮光渐渐消失,他几乎像在耳语般,断断续续地说:“在……天皇的宫殿中,再见吧。”一只手抬起,勉力向平清盛伸过来,最后几个字深情而慷慨,尽管这两种情调,平清盛都未曾想过会在前驱身上见到。
他说:“血族不灭。”
平清盛握住那只冰冷灰败的手掌,低下头,肃然说:“我祝福你。”
一丝真正的微笑出现在前驱的唇边,而后双眼变成了铁硬的死物,那只手在平清盛掌心中微微一沉,那是生命脱离肉体的征兆。
他站起来,凝视着地上的尸体,心中浮起难以抑制的哀伤。得到血卫或皇族的祝福,下一世转生就能再次成为吸血鬼,即使始终过着不如意的生活,但至少知道自己属于哪里。
归属感,有那么重要吗?
平清盛沉思着,跨过这具前驱的尸体,继续往地宫前进。越是靠近地宫,遇到的族人越多,几乎所有族人都受了轻重不一的伤,鲜血滴落到地面,凝结成块,他们逡巡于地道之中,又把血块踩成脚底泥,没有呻吟和喊叫,沉默笼罩着长长的,仿佛永远都不会到头的地道。
他们看到了平清盛,能够走动的立刻向地道两边退却,已然奄奄一息的也竭尽全力避让出空间,所有的眼睛都望向他,带着尊敬,信任,狂热的崇拜,和安心感。
只要有人带着自己往前面走,只要他所承诺的是一个能够生存下去的未来,即使在这个过程中作为个体难免赴死,心里也是稳当的。
可对于平清盛来说,这简直太过嘲讽,他抗争了上千年被带着走的命运,从未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成为那个领路的角色。
他终于来到了地宫的入口,从这里开始出现了一条以皇族幻力凝结成的青色道路,道路尽头是满布瑰丽雕画的宫门,此刻紧紧关闭着。抬眼望去,那栋庞大而华丽的建筑物通体发出半透明的红光,唯独东南角上有一个微小得很容易就被忽略的缺口稍显暗淡。
幸存的血卫与弯将们列成弧形,站在地宫入口处,和前驱们一样,他们向平清盛行着注目礼。
平清盛第一眼就见到了井口清兵卫,后者垂落身前的长衣上点点都是血迹,头颅陷进去很大一块,眼睛几乎要从那个陷落的地方掉出来了,但他的表情仍和平常无异。
“皇后陛下在等你。”他说,向地宫的方向颔首。
他们所拱卫的人站在青色皇宫大道的半途,长发如云掠地,双手环抱胸前,正昂头望着地宫的高处。身上还是那件大红羽织的朝服,布满焦黑的烟火灰烬,没有破损的部分却依旧熠熠生辉。
平清盛向皇后的方向走去,距离尚远,就停下了脚步。
他从未在朝堂之外见过皇后,就算是朝堂之上,他见到的与其说是皇后,不如说是一个名为皇后的影像。她的脸永远藏在珠帘之下,高坐于半空,在天皇身后一步之遥,隐匿着自己的光辉,默然接受大臣们朝拜,听着朝堂议事种种,不言,不动,看不到表情。
谁也不知道她的来历,背景或家世,半个世纪以前,她突然出现在地宫,随即就有御旨传出昭告天下,说中宫从此有主。
身为族群最高统治者的白条天皇似乎并不应该有感情生活,就算有也不足与外人道,总之他一直保持大红钻石王老五的状态,没听说过有结婚的诉求,但老臣子们都有所耳闻,百年来与白条长伴左右的是阿狄公主的亲生母亲蒂兰卡,吸血鬼族群中有史以来最强的女性血卫,皇后受封之后,蒂兰卡便告失踪。
大家很有默契地从不谈论此事,大概心里也清楚,对白条来说,这一系列的变化并不值得高兴。
皇后是皇后,也是一个谜语。
这是平清盛首次听到皇后对他开口说话,内心禁不住涌起一阵微妙的激动,仿佛一个揣摩良久不得其法的难题终于被解开。
她的声音平静而有力量,就像一个皇后应该有的样子。而她所说的乍听起来和眼下似乎毫无干系,又像是在一点一点解开关于自己的谜团。
“我娘家姓松本,是日本的世家,从古到今,松本家都握着千百万人的命脉,战国时,我们的祖先与血族的天皇结下盟约,彼此协助,其中有一条,就是将松本家每一代的长女送去给对方抚养或结亲。”
“松本家代代独子单传,我是数百年以来唯一的女儿,又刚好生在历史变革最大,人与吸血鬼之间盟约摇摇欲坠的年月。”
“就像一块及时出现的创可贴,用于修补受创的同盟。”
皇后抬眼望着远处的地宫,想起自己出嫁的那个夏天,她行过清晨沾满露珠的草地,去和自己初恋情人告别。
雪白的短袜渐渐濡湿了,在草地尽头的树荫下,男孩正在等待着。他身边是装得满满的行李箱,装了许多不值钱但自己喜欢的东西,以及更多的希望。
看到她的脸庞,男孩的眼睛明亮如刚刚落下去的晨星。“那么,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吧。”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去,想要牵住喜欢的人,却落空了。
她记得自己是如何严肃地看着他,沉默令美妙的冬日变得不祥。而后说道:“我,要去接受初拥,成为吸血鬼的皇后了。”
像一个霹雳打中了男孩的心,他退后一步,震惊地张开口,却说不出话来。
“身为人类,青春就像这露珠一样容易消逝,我想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有限的时间是我的敌人。”她向男孩子微微低头,这是最后的致意与告白:“再见了明野,我爱过你。”
皇后收敛心神,将往事的余影从脑海中挥去,缓缓转过身。
平清盛看清楚了她的脸,苍白如画纸,眉目如画像,唯独双唇浓艳,不说话时格外用力地抿着,本来优美如雕刻的两颊上于是出现绷紧的细纹。
她将一团织物捧在臂弯之间,贴向自己的胸口,细看那原来是白条天皇的朝服,已经不成样子。
平清盛胸口收紧,仿佛这才真正领悟到白条天皇已经驾崩的事实。他为昔日的统治者感到悲伤,无论彼此之间有多少罅隙,最真实和最重要的原来不过是:你我都是血族一员。皇后静静地看着他,似乎感受到了他暗淡的情绪,她微颔首:“平大人,陛下已经去了,我还在。”她抬眼往远处的血卫与弯将们看了一眼:“血族还在。”
平清盛垂首献上自己的忠诚与敬意,尽管这两种感受对他来说都已经十分陌生:“我能为陛下做什么。”
皇后似乎早就预料到他问这个问题:“帮助我,让族群生存下去。”
平清盛点点头:“当务之急是避开穿之黑洞对东京造成的破坏。”他眺望地宫:“不能进去了吗?”
“异灵川设法蒙骗了天皇陛下,令他亲自设置了笼罩地宫的结界,皇族幻力无懈可击,只有直系的血亲可以解开结界。”
平清盛瞥了一眼红光稍暗的宫殿边角,想起以性命相搏得一丝空隙的桔梗,欲言又止,随即问:“皇后都不能?”
皇后轻笑了一声,淡淡说:“平大人,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一时之伴耳,何以能成血亲。”
“陛下唯一在世的直系亲人是阿狄公主,其他皇族都被幽闭在地宫之中。”她顿了一下,这个名字对她来说,显然并未带来什么欢快情绪,“她远在洛杉矶,陛下从未透露过她的行踪。”
“想要找到她,总会有办法的。”平清盛试图安慰皇后,却得到一句淡淡的“远水解不了近渴。”
一面说,一面眼角飞挑,向平清盛瞥了一眼又移开,后者心知肚明,这是叫他放下这个念头,另辟蹊径。
平清盛很现实:“地宫是日本血族的神殿,无论如何都要把结界打开,否则难以安抚族群。”心里还嘀咕了一句那里面想必有不计其数的财宝与珍藏,白条天皇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不能一声不吭就不要了吧?
危急关头,暂且一人让一步:“东京事态稍为平定之后,我即启程往洛杉矶去寻找阿狄公主,在那之前,为了族群的安全着想,我们暂且离开地宫,先带大家往地心避难所去。”
皇后一怔:“避难所?”
“在更深的地底,存在着为防御人类有可能发生的核战争而修建的避难所,天皇没有跟皇后殿下说过吗?”
皇后淡淡说:“他愿意让我知道的事没有你想象中多,平大人,告诉我更多关于避难所的信息吧。”
贯穿东京整个城市,从北向南,有一条总长度超过一千公里的地下避难通道,有一共五十四个连接地面的垂直通道供在外活动的族人就近撤离,白条天皇自人类一战之后就开始经营,到二战核武器轰炸广岛后开始成倍投入人力与财力,在人类同盟的技术协助下不断往地底深处修建和探索,将避难所的结构一再优化,不断修葺加固。
和人类不同,吸血鬼对于地震和海啸导致整岛沉没的生存隐患没有太大的恐惧,皇族成员能够提前感知自然环境的变化,一旦有异动,整个族群会足够的时间在预警后大举出逃,即使正面遭遇灾害,吸血鬼们比人类强壮得多,有力量抵抗自然界的物理伤害。
唯独核武器毫无理性可言,那是高度凝结,迅速释放的纯粹能量体,极热,极强烈,还会带来恐怖光亮,吸血鬼视热与光两者为真正的魔鬼,因此白条天皇的恐惧感也就非常容易理解。
最后竣工时,地下避难所的面积已经非常大,在严格控制个体面积的情况下可以容纳百万个体,数字等同于东京地区生存的吸血鬼族群全部。
储备的生存必需品数量是基于长期躲藏的需求而设定的,加上吸血鬼们饱餐一顿后能够数月不进食而仍然维持基本生命体征,理论上来说,躲进避难所的吸血鬼能在里面藏身一年到一年半,直到外界环境恢复正常或找到另外逃离的途径。
专为皇族设计的起居室比整体避难通道垂直往下更深一层,这是出于双重保全他们安全的需要,也是因为靠近地心的话环境温度很高,皇族的幻力和法符能够帮助他们生存下来,普通吸血鬼则不行。
“百万计?”皇后喃喃说道:“就是说,剩下的整个族群都能保全下来了?”
“绰绰有余。”
皇后眼中闪过喜悦光芒,但是一闪即逝,她美艳的脸孔再度变得忧伤和焦虑:“然后呢?”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中故去夫君的遗物,悲伤浓重,铺天盖地,更多的是无力感。曾经的日子多么美好,白条天皇掌控着他们的世界,一切都是被安排和设计好的,他说往哪里去,大家就往哪里去,强力的领导者加诸许多限制于民众,但如果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么至少其他人不必为如何生存而烦恼。
平清盛注视着皇后,他没有太多可说,也不准备说,转头望去,侍立在远处的血卫和弯将们,还有站得更远的前驱们,都在默默等待着,也许等到的是另一个坚强笃定的声音,代替白条天皇,去告诉他们接下来要怎么做,要如何活下去,如何活得长久昌盛。
或者,告诉他们一切都结束了,大家就此别过,各自逃命,零落天涯,包括平清盛自己在内,也许能有很少的一部分凭借努力和幸运逃出生天,将吸血鬼的血脉延续下去。
平清盛想起在地道中那位濒死的前驱,他得到了祝福,深信自己下一世会继续回到吸血鬼的世界中,于是就死之时,平白多了一份泰然。
倘若地宫从此覆灭成土呢,延续了六千年的神圣轮回,是不是就此断绝?有人会为此觉得可惜吗?
这一刻,平清盛忽然清清楚楚地得到了答案。
最为之觉得可惜,恰恰是他自己。
罗马尼亚是故乡,日本也是,无论是人还是吸血鬼,都无法承受一而再再而三的失去。
顶着越来越肃杀和凝重的沉默,他忽然说:“继续。”
“什么?”皇后投来讶异的眼神。
“如果不想坐以待毙的话,就只能继续生存下去,治疗伤者,埋葬死者,坚持下去,慢慢繁衍盛大,如果东京已经不合适,去寻找更好的地方。”他面对皇后,双眼炯炯:“没有杀死我们的,会令我们更强大”。
皇后动容,而后脸颊上两条细细纹路更深了,她说:“好。”叹口气,语带轻笑:“没想到一句来自人类的陈词滥调竟然能激励吸血鬼。”
一面说,一面将白条天皇的朝服贴在脸上,微微闭眼,似乎在冥冥中与夫婿私语,如往常一样,询问他的意见,无条件听取他的建议和命令。须臾之后,仿佛她已经得到了明确的讯息,皇后抬起头来,说:“行动吧。”向平清盛投去凝如秋水的一望,是托付,也是首肯。
行动,是现在的当务之急。
他们对话的时候,头顶的地面一直未曾停止过震动,渐渐由浅入深,一层层延伸纵深,最后就连他们所站的地方都不再平静,平清盛一度担心等不到他们部署族人避难,就会遭受灭顶之灾。
令他大惑不解的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地底震动的幅度居然变得缓和下来。
他一时没时间细想这其中蹊跷,向皇后浅浅施了一礼,回到血卫那边,开始发号施令,一道又一道:
快速沿地铁沿线搜索一圈,将受伤但还能生存的族人带回此处汇合,编队等待进入避难所。带一支小队先行进入避难所通道,往两个方向查看避难所的状况,完成搜查后回此处复命将已经聚集在此的族人列队,按健全,重伤与轻伤分隔开来,需要进行救治的立刻着手进行。
如此云云。
他一路交代,也不喊名字,手指随点,被点中的皆一言不发,领命而去,血卫,弯将与前驱群皆在顷刻间散尽,最后除了皇后和他自己之外,留下的只有井口清兵卫,以及花江,富江两位侍女。
与两位侍女再度相见,平清盛也不觉难堪,倒是花江愤愤不平瞪了他半响,开口问:“桔梗大人呢。”
他微微垂首,说:“桔梗大人过世了。”
花江一惊,脸上浮现出悲伤之色:“平大人,是你杀了他吗?”全不畏惧地直视着平清盛,似乎在等待着他的恶言相向。
平清盛却只是淡淡地一摇头:“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杀了他。”
他抬头望向上方,在厚重土层之外,有无垠星空。有时候,满天繁星也是吸血鬼的寄托,那是他们唯一能与之安然共处的光。
“花江,无论像你和井口大人这样的弯将,还是来自异国的我,这些不同到现在都无关紧要了。要想活下去,要想让尽可能多的吸血鬼活下去,唯一的方法是依靠彼此。”他转头望向富江,笑笑:“如果一定要报复我的话,机会有很多,不必急于一时。”
皇后不明白他们言语中的机锋恩怨,但她明显并不在乎,只是说道:“外面怎么样了?”
平清盛说:“刚刚进来的时候,狐族的祭祀已经在跟异灵川的较量里败下阵来,穿之黑洞再度启动,现在不知道什么状况。”他回身欲走:“我去打探一下。”
皇后制止了他:“不必,一线忍还在外面,我招它回报,自然就知道了。”
平清盛一怔:“一线忍?它回来了?”
“回来已久,但天皇陛下一直无法读取它附着猪小弟那段时间所刺探到的情报,似乎被什么锁住了一般。”
说话间,皇后扬起了手臂,优美的手指捻出繁复的手势,从她的长袖中缓缓伸起一点金色光点,并不耀眼,甚至还带着一点铜锈了似的暗色,在空中绕着盘旋,越来越高,最后没入了高处的黑暗之中,过了十数分钟之后再度出现,这一次是两点光,后面那一点轻轻落在皇后的肩上,她伸手挑起,是一条细细的金线。
如同中医给人把脉,皇后的指尖轻轻按在金线两端,半闭双眼,平清盛和侍女们都屏住呼吸,过了一阵子,她眉尖上扬,一脸讶异。
平清盛心想完了,八成是上面的世界完蛋大吉了。
结果皇后说的却是:“东京暂时无恙。”
完全出乎意料,平清盛错愕道:“秦慕还在顶?”
她轻轻一弹,有点疑惑:“不是秦慕,是一只黑色的狐狸崽子。”旋即改口“嗯,来了一群狐狸崽子。”
“狐狸崽子?”
“一群?”
即使是平清盛那么经验丰富的老江湖,一时间也想不通这是什么情况,就他所知,狐族显贵除了秦礼,个个都不怎么爱生养,怎么就来了一群,实在不解。
但更震动的消息在后面。
皇后的语气极为迷惑:“猎人?”
“什么?”
“来了成百上千的猎人,搭载许多飞行器,已经悉数来到东京上空。”
平清盛扬眉,震惊不已:“来了?”“真的来了?”
皇后眼中一亮:“那么,陪我出去见见他们吧。”
[4]
当平清盛离开地面世界,遁入地道的时候,他胸中一直在暗暗叹气,惋惜的是连秦慕都要败下阵来,最糟糕的状况很快就要发生。但他掉头而去后,世界忽然一言不合便绝处逢生。
眼看秦慕即将坠地,忽然两点碧光破空而来,速度快得听不到动静,因为声音被远远地抛在了后面。碧光疾飞到秦慕身下,千钧一发之际将他托了起来,而后掉头向远处飞去,飞到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身边。
少年昂首挺胸,一派蓬勃之气,站在空中四周无人,神态仍像在对着千万人慨然而望,他肩上蹲着一只黑色的小狐狸,圆滚滚的,一对眼睛灿如晨星,但看它蜷成一团的样子看,似乎又根本觉得一觉睡到大天亮才是正经事。
碧光飞到近前,速度放慢,才看得出来那是一双浅绿色翅膀,椭圆形,长长的,颜色嫩如春芽,呈现半透明的质感,脆弱又美丽,如同琉璃所制,颜色稍深的天然纹路纵横其上,犹如抽象派的画作,仔细凝视久了,似乎能叫人陷到完全不一样的世界里去。
这对艺术品级的翅膀生在大概也是十七八岁的一个男孩子身上,那孩子的模样有些难以形容,夸张点说说正常人看他一眼起码做半年噩梦,那可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丑。
丑孩子扇动双翅,将已经陷入昏迷状态的秦慕背到少年和小狐狸的面前,少年上前看了一眼,皱起眉头:“我们来晚了吗?”
小狐狸竖起头来望着下面的世界,口吐人言:“一点点,没关系。”
它显然是管事儿的,指挥着人将秦慕扶下来,自己一跳跳到丑孩子背上,端端正正坐在两只绿色翅膀之间,说:“秦准你看着大伯,小叶,咱们去兜个风你觉得怎么样?”
名叫叶宅的男孩子咧嘴笑了,双翅拍动,作势欲飞,小狐狸举起爪子抓了抓自己的耳朵,打了个哈欠,一面交代那名叫秦准的男孩:“大伯没事了就马上找四叔,需要的话顺手帮他打一架,让他看看你有没有进步。”
秦准扶住了秦慕,答应了一声:“哥哥,你呢。”
小狐狸咧了咧嘴,好像是一个毛茸茸的笑容:“我?我去帮大伯把他的活儿干下去啊。”
秦准嗯了一声,手臂用力,将秦慕托高了一点,头靠在自己肩上,他斜着眼睛打量了一下这位平素神秘莫测的长辈,忍不住好奇心起:“哥哥,你见过大伯的样子吗?”
小狐狸摇摇头:“没有,传说他的面具下面,还是一副面具。”
叶宅拍动翅膀,闻言扑哧一笑:“真的吗?那他吃东西怎么办?在脑门上切个口子倒汤进去?”
小狐狸没有笑:“狐祭是通灵之体,如果不是为了跟族人沟通方便,根本不需要以有形的状态存在。他想了想:“估计他也不需要喝汤吧。”
叶宅嘀咕了一声:“汤都不能喝,想必也不能谈恋爱,那活着有什么意思?”
秦准在一边叹口气:“不是每个人都像你那么渴望谈恋爱的,而且说起来,你真的不要随便在路上对陌生姑娘一见钟情,然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就上去表白了,你上个月吓得三个可怜的姑娘进了医院啊。”
叶宅闷闷不乐地嘀咕了一声:“我也不想啊。”
秦准不理他,望着小狐狸,满怀希望:“哥哥,现在可是一睹大伯真容最好的机会啊。”,他眨眨眼满脸认真:“就看一下?”
小狐狸吓唬他:“传说谁看了狐祭的真面目,谁就要去祖陵陪他守墓,一辈子不准出来哦,你自己可要想好了。”
秦准嘻嘻笑,半点没把这威胁当回事,小狐狸和叶宅于是在旁边摆出了“这事儿我不负责但我跟着看一看应该没事吧”的姿势,屏息注视着秦准的手到了秦慕的脸边,捏住残存面具的一角,刚要掀起,忽然听到一个清朗的声音在他们的附近响起:“阿准,不要胡闹。”
一道紫光落在他们旁边,定下来化出人形,是白弃。
秦准缩回手往后一跳,小狐狸赶紧挠了叶宅一把,后者心领神会,迅速展翅带着小狐狸在空中划了一个优美的弧形,小狐狸做戏做足全场,还喊呢:“四叔!事态紧急,没时间跟你请安,我先去干活了啊。”怎么看怎么像是落荒而逃。
白弃对着远去的小狐狸和叶宅摇了摇头,轰隆一声偌大一个奎木狼又随后出现,看来这二位爷的战斗告一段落了,他铜铃般的眼睛瞪着秦准,瓮声瓮气地问:“这是谁?”
白弃为他介绍:“这是秦礼的小儿子,秦准,刚刚跑掉的那只黑色狐狸,是大儿子秦展。”
奎木狼也搞不清楚这一窝狐狸的状况:“秦礼不是金狐吗?怎么两个儿子都不像是他亲生的?”
白弃笑了起来,说:“他们还小,还没有定色。”想起这桩事,马上看了看秦准:“说起来,你们怎么来了?你爹不是说你们在四色场吗?”
秦准嗯了一声:“我们出来了,在选命池刚好遇到爹带着南美阿姨回到狐山,他说大伯和四叔都在东京对付异灵川,可能会需要哥哥来帮忙反制异灵川的精神力,我反正也没事,就跟小叶一起来了。”他兴致勃勃地到处看,摩拳擦掌,都顾不上好好扶着秦慕了:“四叔,还有架打吗?我正好试试最近在练的火动诀。”
白弃说:“暂时没有了,暗黑十兽都被打跑了。”
秦准吃了一惊:“暗黑十兽?”满脸都是惋惜之色:“我从来没见过呢,早点来就好了。”
白弃摇摇头:“没什么好,我们怕毁灭人类城市,打起来束手束脚的了,你再来捣乱就更难了。”
“四叔你不要长人家志气哎,我可没见过谁打得过你,给我看看也好。”
奎木狼嘀咕了一声:“什么话。”
秦准初生牛犊不怕虎,主要是没见过虎,瞄了一眼奎木狼,低声问白弃:“四叔,这是谁啊?被你俘虏的十兽之一吗?”
白弃忍着笑,说:“是打得过我的。”
秦准满脸不信,可见白弃在他心目中占据着多么崇高的位置,说到这儿,白弃还是觉得有点不对,把话题拉回去:“你们在四色场的时间不够,为什么就出来了。”
秦准咳了两下不做声,表情有点尴尬,跟在超市偷捏薯片被抓个正着似的,白弃知道事情不对,又轻声问:“你和阿展定色没有,美美呢?”
秦准很敷衍地摇了下头,垂下眼回避白弃探寻的目光,身体也站直了。
他和秦礼很像,五官神态像是一个模子翻出来的,平常也颇为高冷,但毕竟年轻,紫狐积威之前难免紧张,此刻轻轻皱起了鼻翼,似乎在努力压制正从心底喷涌而出的强烈情绪。
紫狐何等警觉,立刻知道这几个小家伙肯定又捅娄子了,而且动静不会小。
秦家两个儿子和庄家大姐的女儿庄美美,构成了狐族四门显贵的年轻一代,其风格与上一辈迥异,资质固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离经叛道的程度更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秦礼和庄家大姐庄缺都是性情冷峻之辈,和跳脱放任的儿女之间,难免有矛盾,但白弃和南美则向来扮演好叔叔好阿姨帮小的们打掩护拉偏架的角色,绝大部分时候,他们不管闯了什么祸,都不会对白弃隐瞒。
现在好了,紧张到密不透风,叫白弃油然便有了一种不祥之兆,但现在是非常时期,秦准不说,白弃也就不问了,这时候奎木狼指了指远处那两点盘旋于空中的碧光:“那个呢?”
白弃一顿,说:“那是碧狐。”
简直是油锅里投下一杯水,连不动如山的奎木狼都惊讶了起来:“传说中命定灭族的异种碧狐向来是你们狐族的禁忌吧?被夺色却又从邪道修行而恢复高法力的余孽,竟然能和四门显贵和平相处?”
白弃微微一笑:“什么年代了,人类那么愚蠢,尚且知道不应以肤色分贵贱,身为通灵者的狐族怎么能够被陈例限制呢。”他有意无意看了看秦准:“何况叶宅并非是本生碧狐,而是后裔,不知道已经转世多少次了,对任何人都没有恶意,放心吧。”
奎木狼青铜色的脸上掠过一丝不以为然之色,但这是狐族家事,既然白弃都不在乎,他干嘛要在乎呢。他真正在乎的是:“猪小弟呢?”
白弃脸色稍稍有了一点变化,他望了一眼远处正变得越来越大很快就要顶天立地的穿之黑洞,简单地把猪小弟拿了命运藤萝子进入黑洞的经过说了一遍。
饶是奎木狼郎心似铁,还是倒抽了一口凉气。“所以他是死是活,现在在哪里,谁也不知道?”
“是的,有可能他一进穿之黑洞就粉身碎骨了,我们再也见不到他;也有可能他已经成功地改变了猪哥命运上的某一个点,随时我们就会进入一个全新的世界。”
奎木狼专心地听着,摇摇头:“即使他改变了猪哥命运上的某一个点,也没有什么全新的世界,我们在面对的仍然必须面对,被影响的只不过是他自己而已。”
“是吗?”白弃虽然花了一大笔钱买了命运藤萝子,对产品的用法倒不是很熟悉,这种花钱法跟人类世界的直男们如出一辙。
“青灵浩劫之后,这个世界所经历过的一切不是也都被撤销了吗?所有人的生命都丢失了几天,我和你,仍然记得那几天发生了什么事,但人类却完全茫然无知,死去的人复活,受伤的人痊愈,连被拍下的暴乱场景都凭空从数据库里和底片上消失。”他的惊讶是真实的:“命运藤萝子如果能够让猪哥避免毁灭,那么其后一切应该就不会出现。”
他环顾四周,视线落在犹自昏迷的秦慕脸上,眉宇间掠过一丝忧虑之色:“这一切都不应该出现。”
奎木狼对那些怪东西的了解比白弃多,说不定是他在暗黑三界守结界太过无聊,所以自修了非人物种起源这一类的在线课程吧。
他继续道:“青灵浩劫的扭转,动用了达旦和五神族长老加起来能够动用的最大能量值,强到能够改变时间的走向,以及打断历史的连续度,在那之后,而命运藤萝子,不过是让一个人从一条时间线进入另一条时间线罢了。”
他仰头看了看天,缓缓说:“也许此时此刻,猪哥,或者猪小弟,已经去了另一个时空里,接下来要做的事不是拯救世界,而是去哪里找一份工作挣点钱生活。”
他呲了呲牙:“这两件事,还真说不好哪一件比较难。”
神情里有几许飘忽的回忆,似乎想起了和猪小弟东奔西跑打零工的日子,那时候为了寻找一个挡风遮雨的栖身之地,他们还真吃过不少苦头,至少从外人的眼里看来是如此。
两位都沉默下来,此时叶宅掠过他们身边,端坐其上的秦展小狐狸卷成一个特别圆,特别毛绒绒的球,跟个玩具公仔一样窝着,聚精会神地盯着城市街道上的人潮,双眼眯缝,一副人畜无害的外表下,玄狐天生的读心与驭心之能火力全开。
白弃和奎木狼都听到了,异灵川嘈嘈切切的雨声连绵之中,破空而来一阵虫鸣。和秦慕的手法不同,秦展所针对的并不是那些浑浑噩噩任凭摆布的居民,而是直取令这一幕发生的元凶:异灵川。
他的精神力发出虫鸣,本身也像是敏捷凶狠的空中掠食者,循着人潮,忽上忽下探测异灵川精神力的脉络构成,寻根溯源,而后取其一点,迎头而上,就像一支箭在空中追踪另一支箭,速度更快,势头更强,要从那被追逐的尾部钉入,破杆而上,令对方粉身碎骨。
虫鸣一时尖锐,一时萧瑟,但绵绵不绝,异灵川所发出的精神力不断被干扰甚至打断,于是地面上的人群行动又发生了变化,有时停息,有时动荡,两者之间毫无预兆地不断转换着。忽然秦展的小爪子拍了拍碧狐的背,后者心领神会,双翅展到最大,在空中翻出一道道绿色的光波,冲向远处,而后跟极限摩托车手玩漂移一般,绕着城市上课极速绕圈。
奎木狼凝视着那道光,说:“他们去干嘛?”
白弃望着自家子侄,满怀欣慰:“我想阿展是让叶宅快速环绕东京,覆盖尽量多的人群以切断和干扰异灵川的精神力辐射,阻碍人群向穿之黑洞进发。”
从地面上的情势来看,这个干法的效果还不错,秦慕力竭后一度回到行动状态的人潮至少又明显凝滞了下来。
但奎木狼心知肚明,秦展和秦慕一样,再强悍的个体,都会输给时间带来的耗竭。
无论人们行走得多么慢,都还是在往不归路而去,穿之黑洞的力量会越来越大,等他们靠近到一定距离之后,即使一刀捅死异灵川,大难亦无法避免。如果阿拉丁他们没有成功地找来猎人联盟的援军,或那援军并不像他们想象或希望的那么有力,一切就都完了。
白弃点点头:“难以置信我们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人类的猎人身上,不过在那之前,我想辟尘也在帮他们争取一点时间。”
他指向远处,在大规模的人群与穿之黑洞中间有一大片环东京城区的空地,原先是正常人类聚居世界的一部分,但由于太过于靠近黑洞,所有建筑物,公共设施包括道路,甚至地下的水管,都已被席卷而去,摧毁殆尽,留下的只是废墟。
废墟之上,现在高高耸立着一道道巨型龙卷风所组成的墙,龙卷风之间相互融合,卷起铺天盖地的尘与土,绵延着将东京包围了起来,人潮在进入黑洞之前,首当其冲会先受到风墙的阻挡,那风力强烈如此,会让许多人因此头破血流,但也能暂时拖住大部分人送命的脚步,是一个没有办法的办法。
东南角上的风墙上空,辟尘盘腿坐着,一脸若有所思,他打翻了敢上来挑战的暗黑十兽之后,便直接冲到了城市边缘,充当起了最后一道防线。
似乎是被一刀捅死异灵川这个说法打动了,白弃皱起了眉头,喃喃自语:“川到底在哪里呢?”无论精神力多么强大,都必须尽量靠近受控体,否则越远效果越弱,更不用说是操控全城之人了。
之前他所用的是白条天皇的中控室,现在中控室已经被小脑袋反黑成功,又被一轮大战炸成了碎片。即使是东京居民脑海中已经植入了触发信息,但异灵川又如何让自己那一点点精神力去影响所有人的呢。
奎木狼说:“他既然会毫不留情下手干掉白条,那自然是已经找到了更容易控制的协助。”
他挥舞着法杖指点江山:“谁有能力在东京外独立建成高科技的信号转接系统,谁又能操控东京的信息网络为异灵川所用呢?”
“当然只有人类。”此时不在东京,无需与其他人同生共死的某个人类。
联想起前因后果,桩桩件件,答案能够精确到名字——
松本清张。
遍布整个人类世界的网络基站,此刻全部是异灵的帮凶,将他的精神力从遥远地方的一点,放大到了无远弗届,铺天盖地,因此作恶之时根本不需亲身履险地。
奎木狼看着眼前即将毁天灭地的景象,忽然说:“那么,我要回去了”
白弃说:“回暗黑三界吗?”
奎木狼抬头注视穿之黑洞,说:“猪小弟既然不在这里,我也就不需要再留下了。”他向白弃转过身去:“在我走之前,有必要告知你我陪猪小弟来到此间的真正目的。”
白弃问:“什么?”
奎木狼喷出沉沉的鼻息,说:“我们是来找达旦的。”
白弃一怔:“达旦?”
“当年,达旦释放出邪羽罗本尊,派出大批青灵骑士入世,收集善恶,审判人间,结果被异灵川利用魔界空虚的时机,通过灵魂十字架进入寂灭层,提前触发了审判之轮,最终导致他养父以摄政王的身份祭祀审判之轮殉身,阻止了邪羽罗十三分身的出世,这桩往事,紫狐你因为银狐的缘故,应当比绝大多数其他人都清楚吧。”
紫狐眼神闪烁,往事浮现眼前,奎木狼说得对,这段故事说来简单,其实却千回百转,至今丝丝缕缕仍留在他印象中,丝毫不曾模糊。
他当时身在狐山,族中的探子急速回报人间巨变,紫狐惊惧之下,即刻赶往猪哥牺牲之处。那条横亘大地的裂缝仍然在那里,裂缝中曾经熔岩如潮,含蕴着将世界焚烧到世界尽头的力量,现在却平静得像是根本无事发生。
裂缝前站了三位,他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此事不但当前重大,而且此后也无法善了,到底会有多么严酷的后果,一时间根本无法判断。
那是犀牛辟尘,银狐南美,以及达旦本人,达旦的肩上,还扛着一个长发及地的姑娘。他们站成一横排,纹丝不动地低着头,瞪着那条黑沉沉的裂缝,脸色全都极为可怕,就像在那里站了一千年,已经变成木石,只要伸出一根小手指轻轻一点,就会马上灰飞烟灭。
他走近南美,轻轻搂住了她的肩膀,感觉到她本来圆融无碍的气息流转几乎进入停止状态,巨大到难以承受的悲痛和震惊正在袭击她,其带来的伤害与同等程度的物理攻击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是银狐生命中最重要的角色,这一点毋庸置疑,但他也知道,有一个人可以和自己平起平坐,因为没有那个人,银狐不会变成今天的样子,也许早已自我放逐,或自我毁灭。(故事见《狐说》)
因为那个人的存在,这个世间的温情是否存在才有一个肯定的答案。
悲痛欲绝与追悔莫及犹如千斤重担,但很快更大的变化来临,五神族的代表随即赶到,在狐族长老会的斡旋与坚持下,达旦和五神族的代表五运同绝前所未有地联合起来,冒着扰乱世界运行规律的危险,汇聚能量,回溯时间,将大部分已经造成的伤害都彻底扭转。
尘埃落定,亡者重新睁开双眼,骚乱的血火都告安静,一切如同从未发生,一切也确实从未发生。
唯独为此而牺牲的那个人,永远都不会再回来。
在那之后,达旦便离开了。
离开前的一秒钟,南美还在紧紧抱着他,就像抱着一个在大屠杀中失去了一切的孩子,她的感情真挚纯净如金子,但站在他们身边的白弃却鲜明地看到了达旦眼中的漠然与冷酷。
哀莫大于心死。
世人这样描述自己的悲伤时,往往流于夸张,只要起居有常,三餐有继,僵死的心往往也能恢复哪怕有限的活力,继续挣扎着履行自己的职责。
但达旦并非世人。
有什么东西在他内心已经死去,又有什么东西正在生发,无论那是什么,都无法被预知,更不用说控制,微弱的端倪,象征着巨大的灾难即将来临,一旦成真,无人能够幸免。
达旦回到暗黑三界之后发生了什么,白弃不再了解,他曾经猜度过,但都不得要领,直到奎木狼终于为他释疑。
“达旦陛下回去之后,封锁了暗黑三界所有的已知边界,命令破魂亲卫军巡逻出入口,有违旨者格杀勿论,他另外释放了邪羽罗的另外十一个分身,亲自带出了暗黑三界,从此不知所踪。”
他望向白弃:“你听过那个传说吗,这一届的达旦,是极恶的统治者,在他的任期内,会有最彻底的大浩劫出现,比邪羽罗灭世的惨烈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白弃苦笑:“我听说过。”他欲言又止:“我以为……”
在他第一次在猪哥家见到朱小破的时候,他还以为江左司徒算是找到了最完美的办法,去避免那个最糟糕的未来。
奎木狼洞若观火:“你以为猪哥会是他的刹车和保险栓。”
点点头:“服莱长老也是这样想的。”
“猪哥与审判之轮正面相撞,身心全灭,只留下极为微弱的一缕精魂,无意中被服莱长老寻到,他毫不犹豫就请了嗜糖蚯蚓族和神演族人前来,联手重造身体,变出来一个猪小弟。”
猪小弟的名字让奎木狼的声音变得有一丝飘忽,一桩任务变成了生命中一段难以磨灭的经历,之后无论这个任务是否完成,它就不再能被轻易忘记。
“服莱长老托我护送猪小弟入世找到达旦,否则世界在未来的某一个时间,或快或慢,但无可挽回地会被全盘毁灭,魔王的意志无可违逆,也许唯一能够说服他改变念头的人,就只有他养父而已。”
奎木狼想了想,补充了一下:“或者,至少是身上保留有一点他养父生命的人。”
他挥了挥手,似乎在和眼前的东京告别,或者和一整个世界告别:“人类的国家,地球,或依附于这颗星球而存在的半独立或独立空间,甚至还包括非人世界的三大圣地,近太空所有改造后能够居住的星球,以及暗黑三界,都在达旦的破坏范围之内,被一锅端毫无困难。”
他说起这么可怕的未来仍毫不动容,仿佛和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但出于某种微妙的心情,却还提醒了一声白弃:“你们狐山也一样跑不了。”
白弃眉头微微一皱:“毁灭世界的,会是小破吗?
”嗯,达旦的心性怎么会变得这么残酷?”他终于还是忍不住:“那孩子一向来很温和,对我们都好得很。”
奎木狼短促地笑了一声,声音就像一个没有彻底炸开的霹雳滚过天际,似乎在嘲笑紫狐也有一厢情愿的时候:“温和嘛倒也是真的,那是因为他跟猪哥一起长大,破魂的本质就是吸收,转化和适应,无论是能量还是精神。”
字字说出来都带锋芒,如果犀牛在这里听到,也许当即就会跟奎木狼打起来,因为他说:“一旦猪哥离开人世,朱小破就跟着死了。”
现在活在世上的,是内心孤独而黑暗的魔界统治者,生命于他毫无意义,无论是他自己的,还是其他千万生灵的。
他阴沉地收起了法杖,不知道是不是在考虑最后一次变身为阿黄稍做缅怀,但随即决定算了,向白弃点头告别:“我的责任已尽,就此别过吧。你们好自为之。”跨开大步,往远处的黑暗中走去。
秦准一直在旁边听,此刻一边扶着秦慕,一脸好奇地看着他:“四叔,你们在说什么啊?”
白弃微微一笑:“在说南美阿姨的好朋友猪哥,还有他的儿子。”
秦准居然很懂:“是破魂的达旦对吗?我听你们说他失踪了?”
白弃点点头:“是的,如果不找到他的话,可能会很棘手。”
秦准眼珠子转了一下:“四叔,你是斗神,如果跟达旦打的话,打得过吗?”
白弃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少年的发质硬硬的,剪到了极短还一根一根竖起来,就像他不肯服输不肯放弃更不肯吃亏的个性:“想必打不过,这和战斗技能或者法术修为的深浅没关系,达旦并不是人,甚至不是单纯的生命体,他是能量本源的象征,他,没有人可以跟他正面抗衡。”
秦准不相信:“我爹说天道有常,万事万物都是相互克制和呼应的,就像蛇能杀象,象能杀虎,虎能杀獴,獴又能置毒蛇于死地。无论多强,都会有弱点,无论多弱,都会有自卫的方法,难道达旦会脱离于这个规律之外吗?”
白弃一怔,仿佛被秦准的话提醒了什么,一时沉默下来,秦准半天没听到四叔说话,吐了吐舌头,说:“我没说错什么吧?”
如果换了秦礼在这里,他们的对话可能是完全另外一个画风,第一秦准不会问父亲他们的谈话内容是什么,第二就算问了,秦礼也只会简单地说:跟你们没关系。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儿子又一次在心里赌咒发誓再也不跟老爹好好说话了。
不管秦礼内心深处是个多么慈爱和伟大的父亲,他在科学育儿这个领域,还有很多要学,很长的路要走。
白弃陷入沉思之中,忽然听到一直靠在秦准肩头的秦慕哼了一声,他眼睛颤动了几下,随即睁了开来,第一眼看到了秦准:“阿准来了?你爹让你来的吧?”
秦准答应了一声,说:“还有哥哥和碧狐,在那边。”
秦慕勉力站直了身体,之前紧紧贴在皮肤上的长袍松了开来,在威风中微微飘荡,他扶着秦准的手臂做了几次吐纳呼吸,放开手:“我没事了。”
随即转向白弃:“阿准说得对,万事万物都必须遵循天道,即使暗黑三界的统治者也不能例外,青灵浩劫发生之后我一直在研读祖宗陵墓中发掘出的那本《破魂书》,我想关于达旦的弱点,我有所发现。”
白弃眼睛一亮:“是吗?是什么?”
秦慕沉吟了一下,轻轻摇头:“说来话长,先把这里料理完毕再计议吧。”
秦准好奇:“大伯,你不是一直在昏死状态吗?怎么知道前前后后都说了什么?”他跟他爹一样多疑:“难道?”唇边浮起一丝猥琐的微笑,没说下去了。
秦慕对他的小心思了如指掌:“你是想说我耗尽了能量,无法持续战斗,觉得很丢脸,所以刚才都是在装死对么?”
白弃顺手把秦准肩膀搂住摇了一摇,两人都笑了。秦慕语气轻快:“我化身为人,精神力消耗的程度超过了肉体能够负担的极限,因此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五官感知与思维并未停止,不要担心。”
他观察了一下东京城市内的战局,对秦展的能力大为赞叹:“阿展一日千里啊,这样的精神力强度,几乎可以跟我分庭抗礼了。”
秦准一听有人夸他哥哥,比夸了他自己更高兴,一时得意忘形,脱口而出:“是啊,哥哥在红色场后台把所有关卡控制都打爆了,爆得妥妥的,混乱之城都干脆瘫痪了呢。。”
秦慕一听:“什么?你们进了四色场的后台?”
秦准跟秦展果然是亲兄弟,知道自己这个篓子一时半会兜不过来,赶紧溜之大吉:“哎哟,大伯你好好休息,我去看看我哥哥怎么样了,他很容易觉得饿你知道的。”撒腿就跑了。
白弃望着他一溜烟的身影摇摇头:“小孩子。”
他转而查看了一下秦慕:“大哥你没事吧?”
秦慕说:“没事,我估计南美会强开选命池占卜,我在这里帮不上忙了,不如先回狐山去看看选命池的征兆。”他看着白弃,“你呢?”
白弃俯瞰东京城内,人群如沙潮,如蚁群,密密麻麻一片黑,根本看不出谁是谁,也看不出彼此之间有什么区别,但是,如果走得近了,就知道每一个人都是有血有肉有故事有希望的个体,独一无二。
“我等猎人联盟的援军出现,也许他们会需要我帮忙。”
“在那之前呢?”秦慕问,
白弃紫色的眸子中闪动光芒:“在那以前,我要去找一个人。”
[5]
城市东南角,一条远离市中心的狭窄街道坐落着一栋四层公寓小楼。建筑物已经有相当年头了,黄褐色的砖墙外表满是破败之感。
公寓的大门虚掩,旁边两盏壁灯孤零零地照亮门框边挂着的黑色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名字和年份。
千夜养老院,成立于二十年前。
这一带正处于两个穿之黑洞的辐射范围之间,被弭患的民众早已远远离开这个区域,这里从来也都不是什么热闹的地方,养老院前的街道上空无一人。
一条人影悄然出现在门前,停留了片刻,仰头望着一排排空洞幽黑的窗户,而后举步走进了养老院的大门。
任何踏进去此地的人,第一秒钟几乎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的嗅觉、听觉和直觉,都会马上联合起来告诉大脑这是一个废墟,而且是个闹鬼的废墟。
腐败阴湿的气味充斥,从墙壁,地板,楼梯扶手,天花板上的缝隙中渗透出来,细若游丝,却又无孔不入,密密重叠起来变成了有形的重负,悍然压在进入者的胸膛上,呼吸变得困难,过于紧张和活跃的神经开始不断制造幻觉:龙蛇怪物,妖魔鬼怪,纷至杳来,狰狞嘴脸在身侧盘旋,甚至闻得到猛兽血盆大口中的腥臭味。幻像如此逼真,就算最有理智的人也无法再保持冷静。
许多人以各种目的进来过这家养老院,城市建设局的工作人员,房产商人,好奇的观光客或想要找一个游戏之地的本地小混混,白天,傍晚,深夜,选的时间五花八门。
但最后结果没什么区别,都是大叫着一路狂奔出来,逃到几百米之外才敢停下来喘气,接下来做很长一段时间的噩梦。
不过,今天来的人,倒是完全没有重蹈覆辙的意思。
他的脚步始终保持着轻捷和冷静,慢慢走上楼梯,转过一层一层楼道的平台,直到踏上最后一层,楼梯到此为止,两边延伸出去的走廊上一扇扇门或开或闭,都引不起他的兴趣,因为他的目的地还要往上。
天花板上有一个天井口,边缘挂着长而窄的铁梯,一道黑色铁锁把天井入口锁得结结实实。
那条人影飘然飞起,一道柔软微淡的紫色波光掠过,铁锁颓然化为气体消散,天井门向下怦然开启,人影脚尖在竖梯上轻轻一点,钻了进去。他的头刚刚露出天井,一阵沉重的呼啸便在出现在头顶,那是巨物凌空之声,一旦与血肉之躯接触,后者就会毁灭。
但这理所当然的情形并未发生,来者随随便便举起了食指,顶住了迫击之物,皮肤上传来尖刺感,那是一根狼牙棒。
在冷兵器时代专属于强悍战士的大杀器,于百万军中砸碎敌人大好头颅如同砍瓜切菜,此刻,却握在一个身材相当矮小的人手里。
一朵紫色光华从来人的指尖绽放,极微小,却很亮,引出一道道反光接踵从各个方向发出,紫光绕着房间飘行一圈,反光也跟着交迭明灭,它们来自房间四壁密密挂着的长刀与宝剑,大部分是成品,有一些则只有一个模子,刀剑末端都镌刻着签名,象征它们都是名满天下的宝物。
紫光掠过握着狼牙棒的人身前,后者被光芒笼罩,立刻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踉踉跄跄往后退去,一直退到了墙角的阴影里。他穿着黑色长袍,连头带脸都裹得结结实实的,唯独两只眼睛露在外面,两只赤红的眼睛,瞳仁与眼底一色,像被烈火烧过,或正在被鲜血浸泡着,闪烁着从阴影中往外窥视,当他看清楚了来人的模样,眼神忽然之间变得非常疑惑。
“你是谁?”他手指垂下,狼牙棒当啷落地,喃喃细语:“你不是人类,你也不是吸血鬼?”他口中吐出咻咻的微声,像是蛇信颤动,冒着暴露在光里的危险,往前走了一步,血红双眼瞪着来人:“外面的世界快要灭亡了,你是谁,你来这里干什么?”
来者的容貌如同午夜青山一般,疏朗又神秘,任何人只要看过他一眼,都无法忘记他的样子,但他也确乎不存在于眼前这个人的记忆里,直到那人低下头,紫光落在了他的鬓发上,一道柔和的波光从紫色一点发出,流泻于他的全身,当波光散去,站在地上的,是一只身形优美,皮色如钻石或水晶一般闪亮的巨型紫狐。
紫狐昂头注视阴影中的怪人,口吐人言:“扩阔帖木儿,你还记得我吗?”
时间忽然就回到了千百年前,元大都郊外。草屋前,那天的太阳颜色很奇怪,像贫血一样,样子又大又软弱。战败的兵匪一路劫掠,从那间草屋中搜出了那勤苦少年农民最后的存粮,遭到了对方激烈的反抗。
结局毫无意外,那忠厚的男子在身受重伤之后,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冲向草屋后,打开了平常关牛的屋棚,赶出去了一只紫色的狐狸。
那是战乱与灾荒之年,流寇与官兵都已经陷入不可理喻的癫狂状态,他们吃牛羊猪狗,也吃人,烧掉一切房屋,杀掉所有能动的东西。
狐狸也不是例外。
这个名叫扩阔帖木儿的人,在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浑浊的眼睛还望着远处,看着那只紫色狐狸跑远的身影。
他当然想不到,整件事中除了他,元兵和紫狐,还有一个藏匿于阴影深处的旁观者,那是当时还未曾登基为皇,正独自游历天下的白条,他出于某种难以琢磨的心理,在扩阔帖木儿奔赴黄泉的半路上出手,截了阎王老人家的胡,令其接受了吸血鬼皇族的初拥,成为混血种的吸血鬼。
他以异族的身份醒过来后,南下参军,在吸血鬼小队半明半暗的佐助之下,从此纵横沙场,如日中天,以一代名将王保保的身份名垂青史。说不定当时白条选中他初拥时,便已看出他深藏的军事天才潜质。
更没有想到,跨越数百年后,在异国的屋梁暗影里,他与自己救助过的紫狐,以这样突如其来的方式再次相见。
扩阔帖木儿凝视着眼前这只威严而美丽的兽,垂下了手,他将包着头部的黑布拉下,露出血肉荡然无存的脸,白骨骷髅上唯独一双眼睛犹如宝石熠熠发光,有一种怪异的美感。
“小狐狸。”他咽喉中吐出柔和的两个字,“你也还活着吗?”这一瞬间简直是天真的:“我从来不知道狐狸也是可以活那么久的。”
他走前两步,狐狸额上那一点光仍在闪亮,扩阔帖木儿像被灼伤了一下急速向后退,随即又慢慢挪了过来,蹲下身,他的手放上了紫狐的背,轻轻抚摸着,冰冷的皮肤霎那间似被浸润在烘热的丝绒之中。他简直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今夕何夕:“你好吗?”
紫狐偏过头来看着他,冷静地说:“世界快要灭亡了。我来救你走”
这么震撼的消息,却只让扩阔帖木儿做了一个小幅度的表情,像是哭又像是笑,下巴脸颊部位那些勉强支撑着彼此的骨骼交错,发出咔叱咔叱摩擦的声音:“我知道,我听到了天皇的召唤,吸血鬼全族都将要迁移去一个新的世界对吗?白条天皇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那么,现在的世界一定要遇到可怕灾难了。”
他一面说着,手指一面轻轻扫弄着狐狸的耳后,回忆恍惚如萤火虫,一亮一暗,那些短暂共度的时光里,结束一天劳作之后,他们常常这样互相陪伴着,任黑夜过去,背景里的声音只有夏夜蟋蟀的吟唱,或入冬后炉火中的干柴偶尔噼啪作响,那是乱世中不可多得的清静与安宁。
他缓缓地说:“你来救我吗?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而我又可以去哪里呢?”
紫狐似乎没有感觉出他语气中的苍凉之意,也没有一板一眼回答他的问题,他只是简单地说:“我带你在天亮前离开东京,之后你要去哪里就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