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东京之战

新猎物者(1-5合集) 白饭如霜,分类:科幻灵异,状态:全本,字数:92.75万字,

紫狐耐心地回答了他的问题:“不,我们不惧怕跟异灵川作战,但现在我们身处人类的都市,异灵川如果发现狐族和半犀有全力出手的意图,很可能立刻会以人类的整体安危作为砝码阻止我们。他内心癫狂之极,什么可怕的事都能在瞬间决定,那时候恐怕就比较棘手。”

“之前你们没有全力出手的意图吗?”

紫狐笑笑,不答,总不好说之前他们只有全力打酱油的意图吧,人家吸血鬼都要灭族了啊。

但他的顾虑是真的,异灵川虽然不敢直接操纵或侵入金狐和紫狐这个级别非人的精神世界,但他必然会设法窥视、观察和收集信息以供判断。

这几位本意是来参加东京大战战场观光团,还是雄师入关,意在王座,稍假时间,异灵川便能感应出来。

他言语平淡,但满是慈悲,金狐在旁边耸耸肩,嘀咕:“你想那么多跟谁学的,又是猪哥吧?这个笨蛋流毒真广。”忽然头上挨了一平底锅,辟尘在旁边本来呆若木鸡,从头到尾都摆出接受组织与命运安排的姿态,现在却皱着眉头发出严肃警告:“我听见了啊,说谁笨蛋呢。”

金狐摸了摸头,继续嘀咕:“流毒太广了。”

辟尘不理他,转向平清盛,瞪眼——眼睛实在是小,尽管已经瞪到极致,脸上仍然只见两条线,当然那绝对是两条可以驭气杀人的线——双手挥舞了一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过来,然后说:“我给你们二十分钟,二十分钟之后你们如果还在跟吸血鬼打架,我就会从海上召唤最大能量值的飓风和整体真空摧毁整个东京,然后带着猪小弟离开这里。”

他一点都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二十分钟。”

平清盛一脸懵:“啊?为什么啊?”紫狐赶紧打圆场:“没问题的,我搞定之后马上去找你,万一你先打完呢,你就站着别动。”辟尘很认真:“二十分钟,我一会儿就把风预备好了。”紫狐点头:“一定。”

看在狄南美的面子上,辟尘总算是信得过紫狐的,掉头就走了,每走出一步,就有周长数米,不断极速旋转的龙卷风从他脚底接二连三冒出来,冒得跟雨后蘑菇、春笋或者霉菌一样又快又多,而且随着分秒滴答,风速,风力,整体规模都在不断变大。幸好龙卷风们暂时还都挺乖巧,亦步亦趋跟在犀牛后面,要是能长出眉毛眼睛再拴条链子了,直接可以放宠物店里卖了。

平清盛还是挺纳闷:“怎么了这是?”

紫狐看了看天边的东京塔:“猪小弟一直没消息,他很担心。”对平大人笑笑,“不要尝试去理解了,只要知道半犀阁下可不是为你或者为我们来的就行了。”顺手一拍对方肩膀,“不必多虑,去吧。”

这就是平清盛前去执行任务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他不辱使命拖住了异灵川,还顺手气了对方一个人仰马翻,爽得跟在双十一零点就把购物车订单列表全部成功付款了似的。等他一回到东京塔下,就发现气氛没有预期的那么积极正面,主要低气压的来源似乎是地上躺着的两个人类,都昏迷不醒,一个高大孔武的他认识,是阿拉丁;另一个则样貌相当猥琐,虽然处于无意识状态,手臂里却还紧紧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手指在表面上都按出印子来了。

金狐在,紫狐在,辟尘也在,平清盛赶紧摸出蛛丝符来往四面八方探查了一下,放心了,尽管牺牲惨重,但吸血鬼的血脉至少是保住了,大部分有生力量已经安全转入地下。

他刚要开口表示感谢,金狐及时举起一根手指,示意他噤声。

那两个人类一先一后开始手指颤动,从喉咙里发出呛咳,看样子要醒过来了。

要论体格,阿拉丁甩小脑袋两条街,所以率先清醒,后者呻吟咳嗽滚动颤抖折腾了十几分钟之后,终于也恢复了意识。他一咕噜爬起来,首先是把笔记本电脑抱得更紧了,而后对着自己眼前这个奇异的角色组合出了好一阵子神,不晓得是估算自己这是彻底死透上了天堂呢,还是正在做一个很逼真的梦。

阿拉丁赶紧过去扶他:“小脑袋,你没事吧?感觉怎么样?”

小脑袋马上松了一口气,不管是梦境和天堂,自己应该都不至于倒霉到要见到阿拉丁。

他稍微一清醒,就马上喊起来:“大件事。”

大家都把他看着,意思是要么你说点新鲜的。

小脑袋跳脚:“异灵川复制了一大堆吸血鬼天皇,分队驱使吸血鬼去会合异界巡航者和幻兽,要将东京所有非人抓起来带走。”

大家继续把他看着,意思还是要么你说点新鲜的。

小脑袋没有在听众中引起足够的关注,略惊讶:“干吗?怎么你们都好像知道的样子的?”

平清盛上前拍拍他肩膀:“你之前没在,明显现在处于补番期,来,我来简单跟你交代一下进度哈。”

结果小脑袋听完进度,跳得更高了:“吸血鬼跑了?非人也都跑了?那完蛋了!”

什么叫要完蛋了?你这是要造反吗?

他哭丧着脸:“造毛线反,老子攻破了他们的远程控制中心,扰乱了异界巡航者和幻兽的整个通讯网络,你们没注意到它们后来变得比较像没头苍蝇吗?”

平清盛喜笑颜开:“哎哟,原来是你干的!我当时这么跟异灵川说的时候,抱着的还是诈和的心情呢。”大家回忆了一下,果然此言非虚,但是金狐觉得奇怪:“你怎么有网络?整个东京都没有信号啊。”

小脑袋不知道这长得特别斯文败类的哥儿们是谁,所以一点心理压力都没有,白他一眼:“异界巡航者有网络,我就有网络,具体怎么个有法我就不跟你解释了,术业有专攻。”

秦礼一听说得对,耸耸肩认怂。小脑袋临了还白他一眼,意思是我说到紧急关头你插什么话,继续:“在他们的控制中心服务器上我找到了今晚东京的行动计划,他们要用吸血鬼和所有非人的能量初始化穿之黑洞,而后持续提供能量,让它足够到达一个叫做他多尔的地方。”他看看四周,“他多尔是什么鬼?”

大家仔细地怀疑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紫狐和金狐对视了一眼:“异灵族认定的原始故乡,传说中是位于外太空的异界空间。开创和占据他多尔的生命形态非常高级,已经摆脱了物理的形态,以精神存在的方式延续种族。”

小脑袋觉得这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没有物理形态,那不就是几个比特吗?高级啥?”

“所以这个地方真实存在吗?”

紫狐摇头:“没有人知道。”

小脑袋叹口气:“如果真实存在的话,我希望他们那里也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有酸奶和充电器卖,否则日子就没法过了。”

这话里有话,阿拉丁跟他相处得久,马上就听出来了:“什么意思?”

小脑袋手一摊:“行动计划里说,激活之后,还要为穿之黑洞持续提供能量,直到它到达他多尔,之后黑洞入口要扩展到足够大,将东京整个城市,日本,乃至整个地球都卷入通道,送达他多尔。”

大家异口同声:“整个地球?”

辟尘马上挑起他的担子就往东京塔上走,看样子是准备揪上猪小弟就直接撤退了,地球没了他也不担心,火星和土星对能够改变和操控大气成分的半犀来说都是宜居之地。

紫魂赶紧把他拦回来:“先听他把话说完。”

阿拉丁这时候反应过来小脑袋刚才说“完蛋了”的意思。他扭过头望了一下远处,其他几位也就都明白了。

吸血鬼已经藏匿,而无畏的自由主义战士老鼠天师们解放了大部分被异界巡航者控制的非人,如果异灵川想要继续他的乾坤大挪移计划,眼前只剩下一个来源可供选择。

大家不约而同把眼光投向远处,今夜的东京毫无活力,平常声色犬马、灯红酒绿之地都充满漆黑与死寂。

而他们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并非世界要灭亡了好哀伤什么的,而是:这下猪小弟要跳脚了。

因为目前可见范围之内,最后的能量来源,是人类,每一个人,高矮胖瘦,老少美丑,对异灵川来说都没有任何区别。他们都是人形电池,正躺在某处,浑然不知道自己的结局。

结果最先跳脚的是阿拉丁,他身为人类,一想到眼前的三千万人要面对的可怕前景,背上的汗毛都全部竖了起来。这是一千倍的奥斯维辛,一万倍的黑太阳七三一,不管异灵有什么目的,这样大规模牺牲人类都是纯粹的罪恶,不可容忍。他喊了起来,打破了沉寂:“你们不会坐视这种事发生吧?”

他对金狐怒目而视,好像人家已经表态说这事儿跟我们没关系似的,言辞相当激烈:“地球也是各位的地球吧?如果整个搬去了一个什么多啊少啊的鬼地方,难道你们的日子就会变得比较好过吗?”他捶着自己的胸膛,明明是想要动之以情,但感觉上好像在赌气,“异灵族没有身体,可以喝风吸露,各位可是有的,怎么?不想再品尝宫古牛、神户牛那样的美味吗?”

平清盛想要让他冷静一点,尽管效果适得其反:“理论上来说呢,我们要是愿意喝风吸露,不要身体,也是可以活下去的。”虽然人类倒大霉他确实也没什么好处,但好歹自己比人家多一点优越性,心情还是比较好。阿拉丁更生气了:“你什么意思?”他真的很怒,“现在怎么办?”

没人回答他。阿拉丁气得胸膛高高鼓起,跟人猿泰山一样捶了自己两下,发狠:“一定要阻止那种疯子。”他不愧是人类中的勇士,挽起破破烂烂的袖子,准备再度投入战斗——刚才去找小脑袋的时候也沿途打了不少架——“无论如何也要试试,死也没有关系,反正都是要死的。”

他很昂然:“我妈妈把我生出来的时候,绝对没有希望过我以一节金霸王电池的身份死掉。”

金狐看着他,竟然莞尔一笑,在外人面前真是难得:“不错啊,以人类来说,你。”然后转过去对平清盛说:“我有两个非常重要的项目还在跟日本政府谈呢,关系到日本能不能重启百年核能重建计划,为平民提供便宜而清洁的可续能源,是非常大的投资啊。”

平清盛很纳闷,心想你这是想要我变卖变卖东京地宫的宝藏来参个股么?白条天皇尸骨未寒,这不太好吧。

结果金狐本来是没有这个意思的,愤愤不平继续说:“要玩世界末日这种游戏什么的,也不是不可以,但至少要等人把正事做完吧?”他伸手拍拍阿拉丁,“你说得没错,谁都不应该以一节电池的身份死去,也不应该如此被看待,让我们一起去砍死异灵川。”

[5]

要砍死异灵川,首先要断掉他送人类去当能源石的这条路,这是燃眉之急,紫狐问小脑袋:“异灵川用异界巡航者控制非人,但人类数量太多,不可能如法炮制,你有没有在行动计划里看到他们操纵人类的方法?”

小脑袋扭过头去,看着黑暗中耸立的东京塔,努努嘴:“那儿。”

“东京塔?”阿拉丁恍然大悟状,“难怪我找到你的时候你鬼哭狼嚎要赶这儿来。具体呢?”

他们是在离东京塔大概两公里的地方被紫狐捡回来的,当时已经昏过去了,不知道遭遇了什么。

小脑袋说:“行动计划上没写。”

阿拉丁马上宣布:“要你有什么用。”

小脑袋气得牙痒痒,说:“听老子说完,服务器上的计划书里没写,但他们的网络行动总指挥告诉我了。”

“谁?”

“科恩布莱特,记得吗,我猜是他为异灵川操纵网络系统,后来发现果然是他。”

阿拉丁一脸狐疑:“这哥儿们为什么吃里扒外?”总觉得有点不对,“是不是反间计啊?”

小脑袋脸上掠过一丝哀伤:“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他看了看阿拉丁:“我一攻破他们的远程控制中心服务器,科恩就从暗网黑客们专用的一个即时联系工具上对我发出讯息,说他知道来的是我,而他的生命只剩下十分钟。”

“这个,我觉得吧,也不至于这么输不起啊……”

小脑袋摇摇头,把手里的笔记本电脑打开,调出一张照片:“这是科恩布莱特,我刚刚认识他时候的样子。”其他人虽然不明白他的用意,但都围过来看。

照片上是个典型美国白人男孩,长着很多粉刺,两边脸颊红红的,眼睛凝视着镜头,神情满是挑衅,一看就是个叫人不省心的,但生机勃勃,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生命力可以从照片上满溢出来。

而后小脑袋打开另外一个图片,是一段短视频,有一点模糊,但丝毫掩盖不了画面的恐怖。

典型以电脑自带的摄像头正对着使用者拍摄的角度,镜头里的人物头颅极大,五官挤压在一处,皮肤半透明的,头盖骨与内部脑组织都模模糊糊可见,如同一个盛满水到要爆开的白色气球,极度畸形与脆弱。在头颅以下并不是正常的身体,而是白骨森森,犹如骷髅先生脱下了内衣。唯独两边的臂膀与手却血肉丰满,甚至算得上肌理分明,皮色光滑,手指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他坐在电脑面前,身体被固定在一个圆形的金属架内部,四周被交错的金属杆卡死。他的每一处骨骼与另一处之间有若隐若现的透明丝线牵连,而手臂和头颅上的这种白色丝线更多,几乎像是从每个毛孔中自行生发出来的一样。所有丝线的另一头,都在金属支架的内部,不知道连接着的是什么。

即使如此,仍然看得出这是科恩布莱特,他的眼睛凝视着摄像头,用一种像从胸腔某处挤出来的,游丝一般的声音说:“bro,记得吗,我曾经说过,只要给我电脑和网络,生活中的其他一切都牺牲也没有关系。”

他好像试图笑一笑,但没有成功:“well,我现在知道了,不是那么一回事。该死的,不是那么一回事。”

他在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在键盘上翻飞,而后他敲下回车键,说:“好了,我不知道你在为谁工作,但你肯定需要我刚才发给你的东西。文件经过了三重网络加密,除了你,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解得开。”

他抬起手对小脑袋挥了挥:“solongmyfriend.”

而后毫不犹豫地伸手扯开了自己脑门上的一把白色丝线,视频的最后一秒,科恩布莱特在影像中化身为蒙克名作《呐喊》中的人物,扭曲着开始幻化,头颅软化,缓缓垂落,如同一大坨黏稠的液体。顶级的一代黑客,眼看着变成了鼻涕虫。

非人们还算镇定,阿拉丁彻底目瞪口呆:“我操!这是怎么回事?”

小脑袋心情低落地摇摇头:“不知道。”

他整个人都带着哭腔:“三重加密,太小看老子了,该死的科恩布莱特,说死就死,没义气,说好的制霸全球信息安全呢。”

金狐突然横杠子插进来,制止了他的兔死狐悲:“说正事儿,到底是什么消息?”听语气他可是忍得有点久了。

“东京塔上的某个地方有一个控制系统,长期在监控和操纵全东京居民的脑电波,异灵川利用这个系统能够截取、编辑和重新发送脑电波,将他的意志变成所有人的意志。”

平清盛脸色变了:“中控室?!天皇用来为建设圈养场而设计的中控室。”

他抬头看着在黑色天幕中傲然耸立的塔顶,问:“猪小弟是不是去了那里?异灵川回来了没?为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一次谁也没拦辟尘,也拦不住。他果断撂下了自己宝贵的小担子和所有抹布,抬手打了个响指,天地之间起了一声嗡,一缕缕黑色的风出现在他指尖下,随着手势在空中飞舞,叠加,交融,最后垒成无形的台阶一道道承接,从他们所站之处,通向东京塔顶。

辟尘撒腿奔上去,速度比飞翔还快,那道黑色飓风搭建起来的天梯,虔诚地侍奉和承托着它们的主人。

紫狐率先跟上,其他人紧随其后,飓风在他们的脚下没那么服气,有点嘟囔,不时还起个小颠簸,害得阿拉丁摔了两回,但总算没有中途撤架子。他们遥遥望着犀牛起落迅捷,一骑绝尘,可是到了顶端的瞬间猛然就停了下来,塔顶忽然出现一束光,映照着辟尘,他的身影一直投到了远远的下方。

那束光里还有一个人的身影,正站在辟尘的身边。

大家冲上去,站在东京塔的观景窗之外,看到猪小弟站在里面,隔着玻璃,他满脸悲伤。

平清盛伸出双手往外推,做了一个开门的姿势,从他之间发出手掌形状的红色光芒,离手心越远形状就越大,最后整个印到了东京塔身上,纹理分明,闪闪发亮。就像一个巨人给这建筑物留下了耳光印子,还喷上夜光粉以作纪念。

随着那掌印的覆盖,观景窗应声矮化直到消失,接下来是东京塔,从上往下,从外墙开始到内部的电梯,一圈圈从三维建筑变成了二维图形,扁扁摊开。大家眼前一花之后,便发现自己站在了一个巨大的东京塔鸟瞰拼图成品的上方,眼前是来自异空间的星空璀璨,一条白色卵石小路蜿蜒而向远方;路的尽头是一座田园风格的白色小房子,屋顶下悬的篮中插花犹未枯萎,错落葳蕤,赏心悦目。猪小弟原来所站的位置对应在了卵石小路的开端前方。而奎木狼出现在了白色小房子的前面,他手持法杖,注视着猪小弟,随之和金狐交换了一个眼神,电光石火之间金狐就领会到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不妙。”

阿拉丁对眼前奇景惊叹了大概十秒,就赶紧走上去搂着猪小弟的肩膀摇了摇,说:“你怎么了?”猪小弟没反应,完全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担心起来,“什么情况?给人揍了?没事儿,哥帮你揍回来,你别这样啊!”

但说猪小弟挨揍才这样如丧考妣,实在行不通,因为奎木狼那位爷杵在那儿全须全尾的呢,谁敢摸老虎屁股?莫非是他亲自揍的?

猪小弟摇摇头,什么也没说,挣开阿拉丁的手,慢慢蹲了下来。辟尘走过去,也什么都不说,蹲下来,姿势一模一样地在他旁边陪着。

平清盛上去,说:“我们刚刚听说了异灵川用中控室操纵东京居民去填补穿之黑洞的计划,你呢?有什么别的消息吗?”猪小弟看着地面,苦笑了一声:“你们也听说了?”

“那你们知道为什么中控室能够收集和不断更新几乎东京所有人的脑电波信息吗?”

大家都不说话,猪小弟小声说:“是松本清张麾下的信息安全公司帮白条天皇建立的监控系统,日本政府通过的最高级授权,所有信息收集和处理工作都是人类做的。白条天皇一开始,是想用这些信息来帮助他建立圈养场,分类、定位和收集人类血源。”

平清盛摸了摸鼻子,不知道说什么好,尽管他向来不热衷圈养计划,但也从来没有说过自己不准备沾白条天皇的光。事实上,从各地妖怪村定期汲取回来的血液,也是平大人从天皇那里得到的供养一部分。

猪小弟看了看他,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平大人,你不用觉得尴尬,你们家白条天皇想必已经付出代价了,他苦心孤诣经营这个系统数十年,现在都被异灵川全盘控制了。”

“他在里面吗?”金狐立刻问。

猪小弟摇摇头:“不,他没在。”他的眉梢和眼角都耷拉了下来,一瞬间像是老了十岁,“他和松本家的人在一起,但我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阿拉丁倒抽了一口凉气,终于知道猪小弟的悲伤从何而来:“美亚呢?”

金狐的脑子是最好的,他嗅出这一段短短对话中的不祥之兆,立刻问:“美亚是谁?”

阿拉丁轻声说:“猪小弟的女朋友。松本清张的独女。”

秦礼完全不需要其他信息交代了,扭头看着猪小弟:“所以,异灵川要跟你做什么交易。”

猪小弟把头抵在辟尘的肩膀上,轻轻撞着,就像那是一堵墙,而他本身无法承受事实本身的残酷,连说都说不出来。秦礼马上不用问了,以他对异灵川的了解和金狐本身的心性,他完全知道那个交易可能是什么。

“让你选择对吗??选择三千万人的生命,还是所爱者的。”

辟尘扭头看着自己的朋友,平静地说:“你的八字到底有什么问题?为什么总是摊上这种事?”

猪小弟温柔地拍拍他,说:“我的八字没问题啦。”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说:“是这里有问题。”

非常罕见地,紫狐、金狐和辟尘的脸色一起变了。

猪小弟却带着笑容,尽管那笑容里有许多深深压抑的悲伤:“我不是个傻瓜。”

“三千万居民,和美亚,对我来说,是一样重要的,我根本无法选择。可是,一个叫做猪小弟的初级猎人,不管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对这个世界来说,有什么意义可言呢?”

“除非……”

猪小弟看着辟尘:“我身上还活着一个你们叫他猪哥的人。就像老爷子说的那样,他拥有不可思议的能量,某一天能够拯救万民于水火。”

他按住心脏那里,那颗心在缓慢地跳动,它跳过了沧海桑田,风云变迁;跳过无数伤悲与狂喜时刻;跳过长长的一条路,在尽头那里所爱所恨都与它告别,无论如何缅怀,从此都不再相见。

那颗心有许许多多回忆藏在最深处的角落里,和猪小弟之间,隔着一整个人生的距离。

金狐急促地打断了他,问:“异灵川到底要你做什么?”

猪小弟将视线投向正在东北角熠熠生辉的那个穿之黑洞,安静地说:“要保全三千万人,也保全美亚,我要做的,就是通过那个黑洞。因为我拥有的这个什么忘川之心,可以提供所有穿之黑洞所需要的能量,送异灵川去他多尔。那样的话,穿就不会吸取地球了。”

辟尘霍然而起,厉声说:“不行。”

猪小弟安慰地握住了犀牛的手,他一直在笑,很平和,尽管前路多舛,但他决心已下。这是辟尘最恨的一种笑容,那种笑容每次都给他和南美带来离别,带来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

金狐追问:“然后呢?”

“然后?我猜异灵川在骗我吧,他说,美亚会在另一端等我。”他沉默了一下,声线变得意外的柔和,仿佛梦呓一般,“接下去就没事了,他回去了,人类世界也都得救了,而我可以过我一直想过的生活。”他垂下眼帘:“就是最平常的那种生活啊。”

紫狐和金狐对望一眼:“穿是为破魂达旦服务的九工之一,摄政王如果通过的话,利用忘川之心,穿的确无需初始能量激活就可以被设定任意去向。”

这样的话,东京的三千万人,甚至整个地球,理论上来说,确实是被救下来了。

这才是真正的一箭双雕——异灵川根本就是冲着猪小弟来的,什么非人,什么三千万人,什么七八个白条,一千一万只异界巡航者和幻兽,都只是打草惊蛇的那根棍子,或者是一个后备的方案。

而大家为之不安的原因是,猪小弟只有半颗忘川之心,因此他去通过穿之黑洞,最有可能遭遇的下场,就是身体崩溃,而忘川之心被异灵川带去他多尔。

接下来他要干什么,就只有天知道了。

金狐心中一动,顾不上体恤猪小弟的心情,追问:“为什么你知道异灵川不在这里?他无形无体,你应该看不到他的。”

猪小弟指了指中控室:“他刚才跟我视频了一下。”还补充了一句,“强行的。”

金狐足尖一点,化身为一道光,瞬间冲进了中控室,紫狐随后跟上,猪小弟没动,阿拉丁也没动,辟尘也没动,在好奇心和陪伴朋友之间,他们都自然地选了后者——毕竟,这一定是猪小弟最需要陪伴的时刻了,说不定,也是最后需要陪伴的时刻。

小脑袋和平清盛则秉承了自己一贯的风格,先是犹豫了一下,然后跑去凑热闹了,平大人还为自己找了一个很好的借口:“我是高阶血卫,能够启动中控室的系统啊,我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小脑袋打蛇随棍上:“我是网络通讯专家啊,我去看看能不能定位异灵川的IP地址。”

他们两个跟着冲进了那间白色的小房子,一进去就愣住了。

满屋子的全息图像,成千上万交叠着,高速闪动,切换,以正序倒序随机播放。图像中有无穷无尽的人,行走,谈笑,思考,睡眠,争斗,吵闹,却没有一点点声音,整个放映中蕴含着沉默的不知从何来的威胁。就像有一只无形又巨大到无边无际的眼睛,二十四小时俯瞰着芸芸众生的生活点点滴滴,视他们为蝼蚁,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就会丢出一只保龄球,将一切碾压成灰烬。

全息图像中有一个飘来飘去游魂般的自由图像,是异灵川的全身剪影,已经下线了,但缓存图像中他的身影还无处不在,非常杀眼睛。

小脑袋往地上一坐,摸出了电脑,“嘿”了一声:“这儿网路信号真强啊,怎么整的?”他抬头招呼平清盛:“你能激活这里的系统吗?”

平清盛点点头,手按上中控室的墙壁,墙壁后发出絮语一般的嗡嘤之声,须臾后他的身份被识别出来,全息影像豁然就全消失了,呈现一大片空空荡荡的白色空间。平清盛莫名其妙松了一口气:“我的权限还有用。”好像得回来了一点点安全感似的。

他注视着天花板,那里有无数光点正在游弋,但没有投影,他解释:“正常情况下,系统激活后,会立刻播放即时的监控影像啊。”

但今天什么都没有。

小脑袋头都不抬:“这里也被科恩锁死了,等我看看。嗯,他最后发出来的文件里也包括这里的系统信息,脑电波频率转换设备,服务器,嗯,还有啥在后面。”

他立刻进入了自己的专业世界:“谁都别说话,等我来追踪最近一段时间出现过的使用者。”

他以实际行动得到了各位高阶非人的尊敬,因为他确实很快就追踪到了最近的使用者。不管他是借助本身实力、平清盛的权限,还是科恩布莱特给他的绝密信息,总之他一路念念有词地黑进了脑电波的控制终端,数据储存和处理的远程服务器,最后明显黑入了对方用于连接这里中控室的设备。

小脑袋的电脑屏幕上,出现了如外太空星尘堆积般混沌、空灵与浩渺相结合的景观,如同被俯瞰着的一个深邃灰色山洞,狭长而窄,不见尽头,形状仿佛一个瓶颈。其中有无数闪光的东西从瓶颈的顶端往下旋转,相互碰撞出火花,而后引起爆炸,尘埃落定后生成更多闪光的点,变动不居地飘荡着。闪光点之间飞翔着各种各样光怪陆离的物品,复古式的电视机、皮划艇、汽水的罐子、毛巾与六角形的镜子碎片。山洞顶端悬着一汪汪自成体系的绿色水洼,从水洼中间爬出来颜色诡异的昆虫,抱着团蹒跚行走,消失在瓶颈的下方。无数长着奇怪脸孔,多足,多毛或多眼的怪物,见头不见尾的长蛇蜿蜒在山洞四壁,绿色的眼睛与身体分开又如影随形,两盏探照灯一般幽幽地亮着。

在山洞最深处,有一扇门半开着,里面幽幽发光,一串串黑色的畸形影子正鱼贯而出,影子交叠,千千万万重合到一起,仍然只是一个。透过影子,能够隐隐看到一个城市的剪影。

城市上空,没有太阳、月亮或星辰,而是高悬着一面巨大的、极薄如蝉翼的钟,上面的秒针正急急忙忙,滴滴答答在走。

剪影间有一座高塔挺立。很眼熟。

小脑袋把这一幕场景连上中控室的操作系统,全息影像立刻占领了整个空间,他迷惑地望着眼前的一切,“这是什么?”下意识地看了看电脑上的时间显示,和那面天空中的钟面完全一致,他自言自语,“实况转播吗?”

金狐凝视那城市的剪影:“那是东京。”他指向那扇门,“那是穿之黑洞。”望了望紫狐,“你觉得呢?”手指定在那些怪兽长蛇与密密麻麻的光点上。

紫狐眉宇间隐隐埋着一丝忧虑,他过了好一阵子,说:“这是暗黑三界,喧嚣层。”

小脑袋在旁边听得一阵明白一阵不明白,他一脸不爽地敲打着键盘,发现自己的操作不怎么灵光,好像有什么在干扰他,于是自言自语:“这就是最近出现的使用者终端嘛,这个界面算是什么鬼?”

他嘟囔的当儿,全息荧幕上那个灰色的空间上,突然出现了两个出口。椭圆形,两个出口中间相隔不远,光线从出口外射进来,从中控室诸位的角度看,就像正躲在某个骑士的头盔中,隔着眼睛开口向外窥视。

镜头慢慢拉近,那两个出口越来越大,直到占据了整个屏幕,一开始是全然的亮,白而炽热的亮,接着影像慢慢出现了。

于是他们明白过来,自己确实是在通过某位的眼眶向外窥视。

异灵川。

金狐“啊”了一声,转头对小脑袋刮目相看:“你直接黑进了异灵川的脑子!”

小脑袋接受了对方的尊敬,但完全不知道自己怎么做到的,唯一的解释是:“他把系统跟自己的脑子直接连接在一起了?”摇摇头,“幸好这技术没法普及,不然叫什么好?万维网,还是万脑网?”

认清楚了这一点,就很好辨认那两个开口的性质,其实就是异灵川虚拟的眼睛,他在以直接视觉功能收集外界信息。

他看到的,站在这儿所有人也就全都看得到了。

[6]

他确实没在东京。

这哥们儿在洛杉矶,眼前就是著名的中国剧院,远处是比弗利山,巨星们的豪宅点缀其间,街道上熙熙攘攘,这一带向来是游客们必来拍照留念的胜景。各种乔装打扮出来的电影角色在四周游荡,不断吆喝着“一美金,一美金合影,一美金,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一美金你买不到吃亏,买不到上当”。

正在异灵川的视线中越走越近的是一位扮成玛丽莲梦露的金发美人,但她不是过来招揽生意的,事实她很快走了过去,距离最近的瞬间,从对方的瞳仁里,大家瞥见了异灵川的形象,以及那女子如烟花盛放一般的恐惧与慌乱。

异灵川戴着他一以贯之的正式礼帽,身上是式样繁复的法式衬衣,礼服,胸口的手帕和领口的领巾都是鲜艳的红,上面刺绣着翩翩欲飞的金鹰,鹰头露在外面,眼睛是缝制在手帕上的绿宝石,熠熠生辉。他在满街的coser中鹤立鸡群,扮演一个没有脸的角色,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愿意付他两美金合个影。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平清盛悄悄问小脑袋,好像生怕异灵川听到似的:“你黑进他的脑子,他没反应?”

这有点不可思议,毕竟正常情况下如果有人对着你耳朵眼喊一嗓子,那感觉都是非常刺激的。

小脑袋也悄悄地说:“我觉得这哥儿们可能跟很多个不同的操控系统同时连着线,所以里面乱成一锅粥,敏感度很低。”

而后,有人像鬼魅一样,突然出现在了异灵川的面前。

极美貌的少年,和少女。

像春夜的清风或夏日的草原,爽朗,洁净,令人心旷神怡,无一处可挑剔。

但他们的眼神却在说着另一个世界的言语。

少女冷静地呼唤着异灵川的名字:“川,你要做什么?”

异灵川的脑子像被水煮开了一样,咕嘟咕嘟沸腾起来。因为占据的是第一视角的原因,小脑袋他们无法观察到影像的变化,可是屏幕剧烈地摇晃起来,不断有怪东西从边缘喷出来又落回去,提供了足够的证据说明异灵川心情很激动。

“邪羽罗大人,见到您,真是意外之喜呢。”

他恭恭敬敬脱下了礼帽,一面转向少年,语气中更多了一份欣喜之情:“夜舞天大人,好久不见。”而后又把帽子戴了回去。

那是Law与Lou。

他们两个都没有回礼,反而是一副都很想揍异灵川的样子,少女厉声说:“异灵川,不管你要做什么,立刻收手,否则的话,你的下场会比上一次更惨。”

异灵川摇着脑袋——这里的诡异之处是他压根没有脑袋,因此只能通过帽子的方位来表现这个动作:“邪羽罗大人,看起来你很着急的样子呢,怎么?达旦大人终于不能再压抑他的本性了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世界很快就要被毁灭了。”

他伸出一只子虚乌有的手,诚挚地邀请:“那么,二位要不要随我一同,回到你们真正应该在的地方呢?”

Law和Lou迅速交换了一个眼色,他们的焦虑如此之明显,简直就像两个在荒地里被野狗追赶的孩子。而这一切完全落在了异灵川的眼里,他仍然伸着手,声音温存得如裹了奶与蜜:“啊,看看你们的样子,我知道有什么事在发生,我完全知道,来吧,夜舞天大人,我愿意对你敞开心扉,毫无保留,而后,你或许会考虑我的提议。”

Law犹豫了一下,伸出了一根手指,陷入了异灵川袖子外的虚无中,而此时洛杉矶赤日炎炎的高天上打了一个干雷,乌云涌现,四合于空,天色变化如波浪翻腾。

而正站在异灵川脑子里观战的诸位,随着Law的手指接触,忽然视角变化,从眼眶部位后退,退回到了初始的位置,而这一次他们所看见的不再是那个充斥着奇怪生物与光点的灰色阴沉山洞,而是原来山洞中出现过的那扇门,放大得充满了整个屏幕。门向两边完全打开,里面满满当当的漆黑浓如胶质,一面以亮血红色虚线勾勒出来的钟表如鬼影覆盖在门上,指针仍滴滴答答在走。小脑袋下意识去看了一下电脑右下角,两个地方的时间现在是不一致的,那虚拟的表面比实际时间快二十分钟,现在距离凌晨四点还有十秒。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都预感到有什么事会在这个时间点发生,他们都在等待那秒针移动,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凌晨四点,整。

门向异灵川的脑海深处推移,就像电影中摄像头拍出来的远景,在观众的视线与门之间,磷磷细光一点点泛起来,铺成了长长一条路。路的尽头,出现长长短短的影子,而后,浪潮一般汹涌的人群慢慢流淌了过来。

成群结队,成千上万的人,红男绿女前后,老少壮年结伴,气宇轩昂者与畏畏缩缩者并肩而行,挨挨擦擦挤得如此紧密,以至于身体与身体之间简直毫无空间,稍矮小的女子与孩子,也许会被人潮压迫至窒息。但他们都浑然不觉其危险,更没有露出难过的表情,只是一味地往前行走。

都闭着眼睛,脸上带着奇怪的笑容,充满欣喜、满足与希望。

这人的队列似乎没有止境,最前头的人渐渐走近了那扇门,一阵低沉而强烈的轰鸣从门内发出,像是从某种巨大怪兽的胸腔中释放的怒吼,一整群人瞬间便被吸进了那浓稠的黑暗之中,随即另一群填补上了前一群人的空缺,继续被吸入……就这样源源不绝,如无穷的废纸不断卷入永动不知休止的碎纸机。

随着人群的进入,那扇门越来越大,长路的两边慢慢亮起来,出现了城市的剪影,建筑物,道路,铁轨,山峦与河流。剪影在旋转、延伸和变幻,许多熟悉的地标一闪而过,富士山,洞爷湖,北海道铺天盖地的雪,三藩市的桥,大笨钟,自由女神像,复活岛上巨大的石像,玻利维亚的天空之城,结群奔跑着踏过肯尼亚草原的角马群,舞蹈着的人妖们,专注吃着竹子的熊猫……

阿尔卑斯山峰,与太平洋碧波万顷的水。

那些地标最后都凝固为一个小小的剪影雕塑,之后拔地而起,向那扇门涌过去,夹杂在人群之中,或飞舞在人群之上,等待着最后被吞没的时刻到来。

当一切都被吸收殆尽,又会发生什么事呢?

很不走运的小脑袋他们并没有全程跟进到那一个时刻的到来,因为他的电脑突然之间黑屏,而全息影像也就跟着一下子消失了。

小脑袋检查了一下,皱起眉头:“怎么突然没信号了?”

就在这时候,一阵天崩地裂的声响震动了中控室所在的异度空间,紫狐反应最快,回身窜出,回到猪小弟他们身边。犀牛,猪小弟和阿拉丁正并排蹲着,后两位不知正在嘀嘀咕咕说着什么,而在他们头顶,只见一点白色应声破空出现,飘然落地,紫狐看了一眼:“大哥?”他立刻想到的是,“南美呢?”

是秦慕回来了,却不见南美。秦慕的白色面具被打碎了一半,露出他清隽的半边面孔,神色仍然是稳的,他看了看紫狐:“速回狐山,东京出现了暗黑十兽,你们不能再冒险逗留了。”

紫狐根本没听,他重复问了一句:“南美呢?”他盯着秦慕残留的半边面具,神色严峻。秦慕伸手按住他肩膀:“我已经送她回狐山,我们需要启动选命池判断人类世界下一步的命运。”

紫狐将信将疑:“她肯走?”他非常了解银狐的脾气,他、猪小弟和辟尘都在这里,而世界仿佛随时会被粉碎,她在独自逃生和死之间,一定选择和这几个人死在一起。

秦慕毫无表情:“她没有选择。”看样子是干脆把南美打昏之后送出去的。

他手指塞进嘴里,吹了声口哨,金狐从中控室里应声而出,回到他们身边,说:“发生什么事了?”

听完秦慕的话大惊:“什么?暗黑十兽?”一拍紫狐:“那赶紧走吧。”

阿拉丁忍不住多嘴:“什么是暗黑十兽啊,瞧把你们吓得。”他看了看紫狐,“你不是斗神吗?也有你打不过的狠角色?”

秦慕摇摇头:“和打不打得过没关系。”他其实并不是在对阿拉丁解释,看着的对象是猪小弟,“狐族显贵在渡劫期,就像蛇在蜕皮,或企鹅孵蛋到最后阶段,能量损耗到了极限,短时间内又无法摄入和储存,因此身体与精神都会极脆弱。我家三弟和四弟今晚走到这一步,已经万分凶险,而我之所以来,就是因为不放心他们。”

他叹口气,微抱内疚之意:“抱歉,帮不了你了。”

猪小弟伸出手摇摇他的肩膀,诚恳地说:“你们已经帮了很多了。谢谢你们。”他看了看天色,很平静,“我不知道什么是暗黑十兽,但异灵川说过会确保你们无法阻止我靠近穿之黑洞。”

他挥挥手:“走吧,我一个人可以了结的事,何必连累大家呢。”

金狐走到秦慕身后准备离开,而紫狐还在犹豫,秦慕严厉地望着他:“暗黑十兽竟然被异灵川操控,证明他所图极大,想必还有许多后手,四弟,你不可任性。”

他非常坦白:“我身为狐族祭祀,只能以本族安危为重。”

紫狐转头看着猪小弟,伸出手:“来吧,跟我们一起去。你们一起。”眼光扫过阿拉丁和辟尘,他知道自己的话语毫无效力,但至少也要试一试,就算是为了某人,“狐山是胜境,能保诸位平安,南美也一定非常高兴见到你们。”

秦慕的半边脸孔上浮起淡淡怜悯,温和地说:“四弟说得对,世事流转,都有定数,非一人之力所能改变,猪小弟,你何不跟我们走?南美重开选命池之后,倾我全族之力,说不定能改变定数。”

金狐一凛,低语:“大哥,你从不出妄言,今天怎么破戒?倾族之力,可是大事。”

秦慕摇摇头,不置可否,堂堂狐族祭祀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仁尽义至,正常人应该早就打蛇随棍上,撒丫子就跟他走了,或至少是个半推半就吧。

不幸的是,今晚在东京还睁着眼睛的这批,都不是什么正常人。

因此猪小弟只是用充满炽热感激的双眼望着秦慕,举手行了一个礼:“大哥的好意我心领了,请回去告诉南美,我把这儿的事儿搞完了就去看她。”

他嘴角有笑,像是想起自己这一生与南美重遇的那一刻,在东京塔的电梯里,穿着印花超短热裤的银狐忽然从天而降,头下脚上落在他面前,说:“hello,我是狄南美。”

而在那不曾记得的上一生,又是如何相遇的呢?是什么东西会让素昧平生的你我从千里万里外走到一个点,而后从此无法将彼此剔除出命运,赴汤蹈火亦甘之如饴,死生与共从来不是比喻。

他伸出手拍拍紫狐,以长兄一般的托付,或幼弟一般的担忧,说:“你千万要好好照顾她,知道吗?她不高兴的时候,就给她点儿吃的,一个鸡翅不行,就给两个。”

辟尘这时候挥起平底锅,照他后脑就是一下,怒气冲冲:“喂,能不能不要这么快就说遗言。”他学着紫狐去战斗前的样子,挽起了衣袖,下定决心,“我不会让你去那个狗屁黑洞的,就算要亲手毁掉这个世界,我也不会让你去。”猪小弟被逗笑了,搂着犀牛的肩膀,用哄小孩子的语气哄他:“好啦好啦,我知道啦,毁灭世界什么的大把人干,我们就不要凑这个热闹了。”他很认真,“我也会回来看你的,晚饭不是还给我留着吗?”

他们言语之间,世界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变化起初,只是一阵阵的震动从猪小弟的脚底传来;接着以阿狄公主的幻力所凝结成的鹅卵石小路一块块接二连三翻覆过来,飞旋到半空,炸裂,凝固,克服了重力的影响,凝滞,其中一块不偏不倚就贴着猪小弟的脑袋,害他吓了一跳。

中控室开始摇摇欲坠,里面传来小脑袋惊恐而恼怒的大叫声,平清盛随即出现在室外,拎着小脑袋跟拎着一只猫似的飞奔向组织,小脑袋缩着脖子缩着身子,手里倒还是紧紧抱着自己吃饭的家伙。奎木狼也缓步跟着,过来了。

金狐叫秦慕:“大哥,你看那边。”他所望向的视线极限处,是中控室所在的异度空间边际,也就是与人类世界之间的连接处。那里本来是完美的蓝色天幕,现在开始呈现塑料遇到高温时会有的融化感,表面逐渐扭曲着,本来清澈的颜色与质地都不再存在,一条条或长或短的黑色裂缝接二连三地爆出来,伴随着一阵一阵有规律的砰砰声。

像有人正用链锤一下一下攻城。

秦慕冷静地说:“皕砳。”阿拉丁一愣:“啥?”

“暗黑十兽的一员,以金刚石为食的高能量非人,世代生活在暗黑三界的静默层。本体只有米粒大一点,极硬,但能够随意提取、吸收和驱使方圆一公里内的所有矿物,组合成任何形态的身体或武器。战斗力强韧,除非摧毁本体,否则根本无法打倒。”

“你怎么知道?”

秦慕示意他去看那些鹅卵石:“那是吸血鬼以幻力凝结云母所制,你看看它们的变化。”

那些凝固着的半透明石块正在一缕缕分散,属于阿狄公主的幻力像被无名无形的烈焰烘烤一般,腾腾蒸发出来,在空中发红,脆化,跌落在地,摔出一地闪闪发亮的残渣。留下的是物质光滑而坚硬,外表有一层透明,内核是雪白的,正在慢慢收缩起来,变成一个一个石球。

空间边界的裂缝越来越大,不祥的震动声此起彼伏,石球被什么吸引着往那个方向高速飞去,像一颗颗的石头炮弹。平清盛拎着小脑袋没注意,差点都被砸了。

秦慕再次催促:“我们要走了。”他再次对猪小弟伸出手:“你真的不跟我们去吗?”

猪小弟摇摇头,但是随手推了一下阿拉丁,推向秦慕那边:“你呢,倒是跟他们去吧。我们刚才说的那些,你也别放在心上了,我再想办法。”他对小脑袋招招手,让他过来,说:“也带上小脑袋啊。”语气简直高兴起来了:“平大人、奎木狼、犀牛啊,我都不担心,但还是担心你们的。”

结果阿拉丁不肯,他的理由非常现实:“拉倒吧,要是你带着我们一起,我们沾沾光是有可能的,让我们自己跟去,一走出你的视线范围,大概就被这些狐狸活埋在哪儿了吧。”

三只狐狸都面无表情,但也没有出口反驳,照常理看,真活埋他们倒不一定,随便扔哪儿让他们自生自灭是完全有可能的。但猪小弟马上就不能承受了:“大哥!求你帮帮忙啊,他们都是我的好兄弟!请不要丢下他们不管。”言辞恳切,态度焦灼,要不是犀牛使劲儿提着他,说不定扑通就跪了,根本不在乎尊严两个字怎么写。

这位老兄利他主义中毒之深,这辈子下辈子估计都是没救了。

结果呢,他说完帮帮忙这几个字,猝不及防就有一道蓝色光环从天而降,轰隆一声砸在他们一群人脚边,将他们结结实实围了起来,随即又淡化消失了。来得莫名其妙又雷厉风行,连辟尘都吓了一跳。秦慕往后退了一步,捂住胸口处,仿佛被什么重击了一般,脸上露出诧异之色。金狐恍然大悟,叫了起来:“禁制!我怎么忘记了,大哥,你感觉到了吗?猪小弟能用破魂的禁制啊!”

懂得禁制意味着什么的诸位脸上都纷纷放晴,完全是上世纪中国所谓放牛娃看到八路军的即视感,尤其平清盛。他亲身体会过禁制之能,此时一边责怪自己后知后觉,一边看热闹不嫌事大,马上提议:“猪小弟!等我架你上东京半空,再弄个扩音器帮你喊啊!喊什么好呢?嗯,要不就喊闲杂人等全都跪下,违者格杀勿论!你觉得怎么样?”

他喜滋滋地沉浸在自己的美好想象中:“应该最多五分钟,咱们就能排队摘取革命胜利果实了吧。”

金狐好像对他的台词有点不以为然,大概不够高级的意思,但刨去对细节的讲究,大家的想法估计跟平清盛都差不多。

但是一片祥和里居然有一个人跳起来不服:“禁制?”瞪着眼睛喊:“不行不行不行。”

那是小脑袋。

考虑到他在猎人专业方面的才疏学浅,其他人都假装失聪,不跟他计较的意思,只有阿拉丁以一贯风格好言相劝:“什么不行不行,是你说了算的吗,滚犊子!”

小脑袋一梗脖子,给他气得鼻子喷火:“刚才中控室网络掉线,你们全跑了,后来再度上线了好吗!就剩下我继续在异灵川脑子里看大戏,你们猜我看到什么了?”

平清盛马上说:“我也在啊,你看到啥了我怎么不知道?”

小脑袋眼都没抬,气壮山河:“我没连全息投影,你能知道个毛线。”金狐打断他们扯谈:“到底看到了什么?”

小脑袋认真地说:“我不知道禁制是什么东西,但异灵川是做好了准备等着猪小弟倒霉的,我没听太明白,但有两个法子,一个是猪小弟自己进穿之黑洞,一个是动用禁制。动用禁制好像他还更欢喜,说能够唤醒一个什么川什么心的真正力量,哺育那个什么穿,那玩意儿一出来,就相当于对穿之黑洞按下了启动键。”

说真的,虽然这种事儿没可能是小脑袋编出来的,但大家都有点不肯相信,毕竟到嘴的烤鸭飞出两里地,搁谁头上都很心碎。

迎着一片狐疑的眼神——货真价实的狐疑——小脑袋急了,干脆利落把电脑打开,调出缓存在里面的视频片段,啪一声转向大家:“不信自己看。”

视角仍然是从异灵川脑子里往外瞅,小脑袋仗着自己艺高人胆大,这跟人家亲爹串门一样,随进随出。视频里,Law和Lou仍然站在洛杉矶中国剧院前面,异灵川正在跟他们宣讲什么,仿佛是美丽新世界的光荣与未来:“在他多尔的新地球上,一切不必的干扰与冲突则都会被消除,暗黑三界、非人世界与人类不同物种的最优特质都将在强有力的机制保证下发挥到最大。人类继续他们在科技上的发展,而非人异能因素能够交叉影响,进化出更强大的能量体,融洽相处。而最美妙的是,那将是完全由我们统治的世界。”

他的嗓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细,带着微微的颤抖:“邪羽罗阁下,您能够镇压一切的力量!夜舞天阁下,您能够从根本之处为万民万物带来的和平!想一想,它们能为这个地球,为我的他多尔,为他多尔外的整个宇宙,带来多么美好的未来。”

Lou的眼眸深处闪出一抹迷惑,而Law保持不动声色,他冷冷地望着异灵川,吐出两个字:“是吗?”他平常如春风本身所化,可在外人面前,他的斩钉截铁也一样无懈可击,“川,你要让邪羽罗十三分身背叛达旦的话,恐怕需要把你的计划说得更详细一点才行。”

“从最简单的地方说起吧,譬如,我们已经知道你要将在东京活动的吸血鬼族群、所有非人,以及几千万日本居民投入穿,但相对穿需要的激活能量,那仍是九牛一毛;何况照你刚才的说法,他们并不必要全部牺牲,通过你的资源数据库分析和归类过后,最精华的人类与非人成员将会被活着送到他多尔,以重建你的美丽新世界。所以,你推动计划的能量,来自哪里?”

视频画面晃动了几下,快速退回异灵川脑海内部,一开始一片漆黑,啥都看不到,大家都一愣,小脑袋马上出声安慰:“没事,没事,等一下。”

果然没等多久,画面就渐渐在恢复,小脑袋面有嘚瑟地补充了一句:“就说没事儿吧,这是我干的,花了一点时间,挺不容易,但我终于找到在那个变态脑里控制系统的诀窍了。”他看了看大家的脸色,生怕有人架把刀在自己脖子上要求他一举内爆掉异灵川,赶紧又补充,“一点点,而且要非常小心,不能有大动作的。”

接着就交代出来,他所掌握的第一个诀窍,就是切换窃听和偷窥的视角,在Law问出问题之后,异灵川的脑海里不再有东京的城市剪影了,也没有穿之黑洞和千万人送死大道了,连喧嚣层的一切都不见了;换成了一个巨大的白色房间,大得没有边际,亮度如同一千个太阳照耀,里面以横平竖直的排列方式摆放着向远方发散出去的、无穷无尽的机械设备。每一台设备都像一头经历过无数次杂交与无数年进化的怪兽,其结构的复杂程度能让任何学文科的人看一眼就直接发羊癫疯。

那些设备被无数条纠结交错的流水带相互连接着,流水带行进之快犹如高速列车奔驰,两旁垂下成千上万的机器手,节奏精确得如同在弹奏贝多芬命运交响曲。从流水线上分拣出着滚滚而来的产品——圆形的,外层有一个白色光圈紧紧包裹着的球。

外形雷同,有大的如同汽油桶,小的堪比芝麻或芥子,匆匆一瞥间都能看到里面包裹着的内核颜色形状各异,有的在蠕动,有的不断膨胀又被强力挤压回原来大小,有的活力十足左冲右突。偶尔冒出来十只八只眼睛,突兀地紧紧压在圆球的内壁,向外冷冷凝视着,但眼神内一片空茫。

其中有一个球引起了秦慕特别的注意,他伸手按下了笔记本电脑的暂停键,再放大到极限,视频上模模糊糊一片深浅不同的蓝,秦慕轻声问:“这是什么?”

紫狐眼力最锐利,看了一眼,说:“我猜是异界巡航者。”

这么霎那间的工夫,孕育着异界巡航者的圆球出现了许许多多个,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在短短时间内,异灵川能够驱动那么多safat鸟飞临东京。

异界巡航者成为强有力的佐证,再多看几个白色光球之后,基本就可以判断出来,现在在异灵川脑子里万马奔腾的,正是他与以松本清张为代表的人类同盟联手打造的混合基因非人生产线。

秦慕思虑周密,想得更深远:“人类现有的科技能力应该不至于此,既然这是他脑海中的印象,我认为这更像是他计划中在他多尔能够建设出的理想生产线,已经具备一切他需要的条件,不被资源缺乏、人类或其他种族干涉这种外因干扰,能够随心俗语制造出他需要的任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