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有这样的技术与生产线,异灵川说要再造一个新世界的话,突然显得不像是空口白牙地胡说。
只不过,他在利用不同势力的时候,所描述的前景,大概都是不一样的吧。松本清张梦想着的是什么世界呢?谁也不知道,但总有他梦想的理由吧。
平清盛想到白条天皇所为之毕生战斗的未来,在异灵川这样的邪恶之徒手中变成操弄傀儡的砝码,怒火腾腾,从脚底一直烧到了脑仁里面。他暗下决心,绝对不会原谅异灵川,无论如何,绝不能给那个家伙一点活下去的机会,既是要赔上自己根本的命脉,都不甘心就此善罢甘休。
秦慕根据他们对话的上下文来推断,在小脑袋断线的短短时间里,异灵川对Law描述的正是某一个版本的新世界建设计划,内容与大家之前的推测并不完全一致——他确实需要能量,但也同时需要保留人类精英分子与绝大部分非人的生命,为长久未来的基因库做准备。
他的目的是在他多尔重建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里也有人类,也有非人,也有科学技术,也有物质享受,而不只是他孤零零一个回去跟自己玩而已。
最重要的是,那个世界是由他全盘控制的。
在那里,没有任何角色能够凌驾于异灵之上,他们是至高全能的神。
随着异灵川的意图被分析得越来越清楚,外部空间传来的攻城之声也越来越响亮,中控室所在的空间之内矿物并不多,鹅卵石小径已经全毁了,只留下一个狭长的空虚的坑。接下来遭殃的是中控室,用于建设墙壁地基所用的石材在瞬息间全部脱出了钢铁的框架,留下一个房屋的骷髅,里面布满各种突然暴露在外的线和设备。要是整个挖起来,收拾收拾贴个标签放在现代艺术展览馆,简直能成为表现互联网时代技术与人类建筑融合这一主题的杰出作品。
那些飞出去的石质,在空中紧紧抱团互相挤压,发出咔啦咔啦的怪声,与异度空间外正在不断逼近的皕砳呼应着。那些花岗岩忽然间柔软犹如橡皮泥,被看不见的手捏成一头弓背獠牙、四肢粗壮、脚爪如勾的石兽,大小与模样都和史前霸王龙有三分相似,但比霸王龙更可怕。因为它并非血肉之躯,对平常的攻击无所畏惧。
问题是这儿也没人有闲工夫对它展开平常攻击。
那头石兽刚成型落地,就往猪小弟的方向奔,刚奔了两步,奎木狼迎头堵个正着,先一脚踏上兽头制止对方前进,随即法杖下击,石兽当即被打成分子状态,刺啦一声直接气化了。奎木狼面无表情地抬起脚看看,走到一边去了。
这么威武的一击,居然都没人关注,因为正在此时,异灵川充满蛊惑力的声音如画外音一般从视频中传来,他在说的,正是令诸位适才一喜,又让小脑袋跳脚反对的那个关键词——禁制。
视角已然再度推进到异灵川的视觉窗前,笔记本电脑屏幕前方不知不觉挤满了各种本来平时都颇为矜持的脑袋,甭管是谁,目前的状态跟人类青少年在宿舍熄灯后一起看小电影时是一样的。
异灵川款款说:“禁制,这个词难道不能激起您的亲切感吗?夜舞天大人,对你来说早已不是新闻了吧,那个人,在人间出现了呢。”
听到那个人三个字,大家都齐刷刷去看了猪小弟一眼,猪小弟不好说啥,只好装瓜。
而洛杉矶的天幕下,Lou一怔,转头去看Law,问:“他说什么?那个人?”
Law皱起眉头,轻声说:“摄政王。”
“什么?”
Law目不转睛盯着异灵川:“Paul的养父,或者严格来说,是拥有他父亲原本心灵的赝品,在世界上出现了。”
猪小弟还没说什么,阿拉丁先不爽:“喂,赝品是什么意思啊,我们家猪小弟不管是什么,都堂堂正正独一无二好吗。”
摸爬滚打过了这么久,辟尘这时候才算正式看了阿拉丁一眼,很难说眼光里有多少激赏或认同,但至少不再是“要不是为了猪小弟我管你今天晚上死在哪条街上”这种无动于衷。
不管大家承不承认,Law的想法就是这样的。秦慕皱起来了眉头:“暗黑三界的居民,连服莱长老在内,皆受命不准离开疆域边界一步,没有人敢于去寻找达旦。但如果夜舞天得知猪小弟就是达旦的养父,为什么隐瞒?”
犀牛突然插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暗黑三界的居民都不准出来?”
秦慕轻描淡写:“我去过一次。”几乎是毫无意识地,手臂往后轻轻一环,心神只有一瞬间无法安定,剧烈入魂的疼痛就提醒他,在白色长袍掩盖之下,暗蓝色的火焰还在焚烧他的肌与骨;不等到渡劫完毕,能量完全恢复正常水准,即使是狐族的祭祀,也无法逃脱暗黑三界结界的反噬。
异灵川给了秦慕一个完美的解答。
“夜舞天大人,你一定非常了解达旦大人对他养父的执念吧?如果知道世上再一次出现这个人,他会怎么做呢?”
没有人回应他。
因为答案明明白白就在那里:“达旦大人将会放弃他对暗黑三界的统治权,以及对食鬼破魂族类的责任,高高兴兴地跟他养父一起,生活在人间,说不定还会去找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他读书不算很厉害吧?那么,那份工作的薪水想必不会高,老板对他破口大骂的时候,他会把头低下去老老实实承受,而不是伸出一个小指头,把对方碾成齑粉。”
不能不承认异灵川的表达能力突破天际,给他这么一说,凡是对达旦样子有印象的人,此时都忍不住脑补他因为完不成销售任务什么的,在一个格子间被胖子老板怼成渣的模样。老实说,还挺值得扑哧笑出来的。
但任何人真的在夜舞天和邪羽罗面前这样笑出来,说不定马上就会死无葬身之地。暗黑三界出身的高等级非人们皆视达旦为万物统治者,比神灵更伟大,与人类为伍已经是难以想象的下限,更不用提要持续接受他们的折辱。
其中千百年来始终伴随达旦左右,以践踏天地为使命与乐趣的邪羽罗,更是无法接受。
异灵川对他们两个的心事,竟然洞若观火:“夜舞天大人,你见到了那个赝品,却没有告诉达旦他的存在,因为你不希望达旦再度过上普通人类的生活。而你,邪羽罗大人……”
从他视觉窗中望出去,Lou抿紧了嘴唇,双手抱在胸前,摆出了极端戒备的姿态,似乎一言不合,就会马上挥出毁灭之光。可是她清澈如溪流的眼中闪烁的又尽是不定不住之光,直观地反映出她心事反复如漩涡。
“邪羽罗大人,你对人世毫无兴趣,你轻而易举便能将这个世界全盘毁灭,或在寂灭层继续你在黑暗空间无垠的征途。你会出现在这里,只不过因为达旦剥夺了你另外十一个分身,使你的力量被极度压抑,无从自行其是。而我,知道那些分身在哪里。”
他对Law和Lou的了解,远远超过了后者的预期,这令他们吃惊,也带来了激烈的情绪,Law此时几乎算是粗暴地打断了他的劝说:“你想要什么?”
异灵川应声吐露所求,一字一顿:“请二位大人协助,让达旦陛下放弃追捕我。”
异灵川的思想出现了微妙的震动,就像一锅粥煮开了,震得连屏幕都晃动了起来。小脑袋在这个过程中估计进进出出做了不少微小操作,能够在一扫而过的画面中看到他脑子里出现火山爆发一般的场景,熔岩滚滚,从无数条深不可见底的黑色地表裂缝泻出,占领和毁灭了每一个角落。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情绪,并非他想要坦诚,而是因为过于强烈的恐惧无法压抑:“实不相瞒,达旦陛下,几乎已经将我在人间辛苦二十年经营的一切都摧毁殆尽了,我本来还需要等待五年到一切成熟,但再也没有机会,眼下是我最后一搏。”
他努力控制着自己:“我与二位归根到底,是在同一立场,我会双手奉上你们内心最渴望的东西。”
“为什么我们要相信你?”Law咄咄逼人。
异灵川安静地说:“夜舞天大人,你有你的方法看穿其他人,我也有。现在,你看着我,看一看,除了希望达旦回到暗黑三界,你内心深处,是不是还藏着这个人?”
Law睁大了眼睛。
从他的瞳仁里反射出来的,不再是异灵川装腔作势的礼服,帽子与空虚无物的身体,而是一个中年人。
中等身材,两鬓斑白,眼角起了柔和的皱纹,他走在人群里,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力,当被他的双手圈住脖颈时,也不知道死亡是如何降临。
洛杉矶的晴朗天气突然瞬间消失,之前翻滚的乌云堆积到了一定的程度,于是大雨就毫无先兆地,倾盆而下。
雨势稠密如幕布遮掩视线,游人们猝不及防地四散奔逃,雨点打在他们身上和脸上,像铅弹密集扫射。
Lou和Law一样被淋得精湿,但他们没有动,Law的眼光,聚集在异灵川所变化出的那个人身上,还有他的周围。
雨水中一幕一幕闪现出来的,是这孤独的中年男子过去若干年所经历的一切。
他的名字叫做安,在很久以前,他还用过一个名字,叫做凯撒。
黑帮世界长年排名第一的职业杀手,身为人类,却拥有妖怪一般强悍的体格,以及深海漩涡一般无坚不摧的意志力。
他所执行的最后一个任务,是刺杀某顶级医院的院长。行动当晚,医院诞生了一个天生没有心脏的婴儿,母亲在手术台上身死,没有任何其他亲属或与之有关的信息,安在经过育婴房时,神使鬼差地停下了脚步。
他带走了那个婴儿。
十六年后,那个婴儿成长为俊美无匹的少年,安叫他阿落。
阿落善于烹饪,在普通的学校读书,他没有心脏跳动却仍然能够存活,只是身体非常虚弱,成绩也一般。所幸在安的保护之下,并未遭遇校园暴力或其他挫折,他们不断迁徙,相依为命。
本来日子就会这样慢慢过去,安曾经想过,不知道谁会先离开人世,如果是自己,即使灵魂来到地狱,日日如西西弗一般苦苦挣扎,大概也无法断绝对唯一亲人的担忧吧。如果是阿落的话,那么,对于安来说,亲手为儿子下葬的一刻,自己的人生也就彻底圆满了。
但他在如此期望的时候,从来未曾想过这个结局也可以用一种多么惨烈的方式到来。
在拉斯维加斯,罪恶与繁华之城。
在最后化为灰烬的娱乐场废墟上。
就在安的眼前,阿落活生生被自己最好的朋友杀害。他甚至没有发出过一声反抗的嘶吼或悲痛的哀鸣。
大多数时候,人们不反抗,是以为那个要剥夺我们一切的人,爱过我们。
爱在这个世界上,常常是最残忍的那个凶手。
仿佛是命中注定夺去了安人生中最后光明的人,他的样子,从此就像被烧红的青铜在他心上印下那般清晰。可是无论安多么想要复仇,他都无能为力,仇人的身影消失在巨大的星辰十字架之间,他的领地是暗黑三界,人类根本无法与之抗衡,想都不用想。
当绝望包围了安时,有一只虚无的手向他伸来,伴随着甜蜜温存却极具蛊惑力的声音,说:“现在,你不反对变成妖怪了吧。”
他于是变成了妖怪,在漫长的时间中走遍世界的大部分角落,去为异灵川,也为自己,寻找并猎杀那些天生的孤独绝望者,以他们的灵魂为媒介,开启通往暗黑三界之路。
他最后成功了,但是,也失败了,故事很长,无论多么大的雨,都承载、表现不了那么多的悲哀和挣扎。但却能告诉观者,在千山万水,横跨此界与彼界的跋涉之后,安得到了一个什么结局。
他落在了幽深的精神禁锢里,不再是杀手,也不再是妖怪,而是一缕游魂,仍然对永失所爱的遗憾耿耿于怀。
Law的脸色变得惨白。
他曾经用过的名字,他曾经拥有过的人生,在被突然激发的回忆中慢慢苏醒过来。十六年的父子深情,与劈头盖脸的雨水交织在一起,在本应该有心的地方无物跳动,却不妨碍他产生平素根本不存在的强烈悲痛。
他问:“他在哪里?”
声音很低,雨水声音如雷鸣,但每个字都传到了异灵川的耳里,他脑海中的激烈熔岩突然就平息了,也许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攻心之术,再次见效。
“只要你帮助我,夜舞天大人,我会再造令尊的身体,完整地交还给你。”他的话信心十足,不容置疑,“你知道我有这个能力。”
雨水也打在他的身上,他的所想所言,在四周蒸腾为场景,竟然是完全一致的。他明白夜舞天为什么要召来暴雨,大量的水,能够帮助他甄别异灵川的言辞真伪,而后者抱着孤注一掷的心情,坦然接受了这测试。
过关。
Law转头看着Lou:“你呢?”
Lou微笑起来,反手不知从何处抽出发出幽幽光芒的长剑,漫不经心地说:“我曾经问过Paul,如果杀掉他,会怎么样。”
“是吗?他怎么回答?”
Lou的眼神亮如暗夜中的启明星:“他说,你不妨试试。”
只是她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川,你到底想要什么?”
川沉默了一下,雨势仍在,他这时候的任何一句谎言,都会毁掉一切,因此异灵川不得不和盘托出自己的最终目的。
“我必须要回到他多尔延续后裔,否则异灵将就此灭族。”
“在地球上不行吗?”
“他多尔是唯一能够让异灵诞生的环境,我的族人几乎已经全灭,再也无法为我提供后代诞生所需要的能量,我必须依靠地球的资源和人类科技的帮助去尽可能聚集。本来设计其实对世界整体而言并无太大损害,但达旦的追捕迫使我采用更激进的方法,现在我寄希望于能够让摄政王进入穿之黑洞或使用禁制,这样马上就能得到足够的启动能量……”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下来,以一种极诧异的口气说:“这是什么?”
屏幕突然产生了一阵剧烈的抖动,接着就全黑了。小脑袋耸耸肩:“接下来我就被他的脑子踢出来,然后没一会儿就地震了。”他到处看看,“是地震吗?”
秦慕是个百事通:“你猜得没错,夜舞天用引水传灵之术,能具化一切思绪或想象,我想异灵川在身边的画面上直接看到有人在窥视他。”
想一想还挺气人的——莫名其妙来一群不速之客,在自己脑子里排排坐看电影,看得还挺热闹,爆米花都吃了好几轮主人家还不知道!
小脑袋嘀咕了一句:“他的线程太多了,我刚随便看了一下,至少联了十几个其他地方的系统。”很没瘾的样子,“难怪蹭半天都没反应。”
秦慕的半边脸上露出古怪表情,说:“什么其他地方的系统?”
小脑袋觉得这显而易见:“就是他不止看着东京一个地方啊,我刚想顺藤摸瓜就被踢出来了,只来得及看到洛杉矶和法拉克福的地址。不过呢,好像都是国家情报机关的监控系统。”摇摇头,“这个变态到底想干什么?”
[7]
秦慕一声长叹,欲言又止,大概是打定主意不去管闲事了,疾言厉色催促紫狐:“即刻动身,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白弃不但没有动,反而淡淡地说:“我猜已经有点来不及了。”秦礼往远处看了一眼,说:“我觉得四弟说得对。”
秦慕说了一句什么,连自己都听不到,他的声音被一阵天翻地覆之时才有的响亮炸裂声完全淹没。显然他们在这里看小电影的时间实在太久了,皕砳轰出了最后一击,彻底击毁了中控室与外界的空间界限。
如同巨浪击穿木船,或强风吹透茅屋,眨眼间便能把后者的存在抹杀殆尽,此刻的中控室也是如此。
那间设置控制系统的小房子首当其冲,残余的钢铁框架眨眼间便分崩离析,散落一地。但地这个概念在此处不复存在,因为整个空间外围已经碎成大小不等的残骸,飞散出去,残骸不可见,却可知可触可感。如果有飞机在附近经过,或被这无形之物击中而坠毁,或干脆卷进程度强烈的空间漩涡之中,运气不好的话当场坠毁;运气好的话凭空消失,而后在数千里外某处再度冒出头来,机组与乘客都宛如再世为人。
那些钢铁框架失去了承托,直直堕到了人类世界,横亘在本来车水马龙的街道上,带着一种茫然之感。
其他人习惯了脚下空虚,但阿拉丁和小脑袋则差点马上摔死,他们哇哇叫着在下坠过程中被白弃和平清盛分头一把捞住,惊魂未定,便被眼前场景震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眼前是东京,曾经令千万人惊叹的繁华世景此时黯然失色,完全占据所有人注意力的,是穿之黑洞。
明亮到令人目盲的巨大闪光面,已经扩张到几乎彼此可以相连,东京看上去就像旧式游乐场里的那种镜屋,密密实实地被包围着,每一个缝隙都覆盖着不知道会通往哪个世界的诡异变形镜。唯独中间一小块地方地板还保持着令人安心的稳定,但恍惚间那地板也会变成镜面,观者低头下去,会看到地狱就在自己脚下伸展开。此时的东京,就是那一小块孤岛。
但这感想亦延续不过数秒,因为比穿之黑洞更直接的威胁悄然直面,避无可避。
有什么东西从地面上升起,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全部是石头,或者说是石质之物,花岗岩、铁矿石、石英、云母、大理石,其中还梦幻般夹杂着无数晶莹夺目的天然宝石,光线折射上去,珠光奕奕,璀璨华丽,如同梦幻。那是从无数建筑物的外立面与内部,道路,桥梁,公园中的花坛,地底下,各处被召唤出来的矿物结晶,不管它们曾经的形状和功能是什么,是否价值连城,此刻都有条不紊地挣脱了原先所属的结构,向着某一点而去。
公共设施的毁坏,因为空无一人的缘故,并没有带来什么直接后果,可是许许多多的楼房,却在这一刻变成一条条被抽掉了骨头的鱼,软下去,塌下去,翻倒,碎裂。
不需要异灵川或穿之黑洞再做什么,毁灭的多诺米骨牌已经被推倒第一块,绵绵不绝。
无数人于睡梦之中莫名其妙被砸成肉酱,或坠下高楼尸骨无存。
猪小弟没有看到这一幕幕惨剧,可是他完全能想象到,不由自主的,他脸上便惨然变色。与此同时,有一点小小的东西从远处疾驰而来,又倏然而停,在猪小弟的正上方停下。
青色,只有一颗种子大小,雪花般的六角形,正中位置有一个黑色的点,上上下下起伏着,像在呼吸。
秦慕抬头望了一眼,说:“皕砳。”他仍然带着大半边面具看不出脸色,眼神中却有难以掩藏的懊恼,不知道是为了自己亲身涉险,还是不曾阻止其他狐族的成员蹚浑水趟到了无法上岸。
那颗青色种子,驱使着无数的石质之物在它周围停留,像被检阅或等待选择;之后,平凡无奇的那些候选者都被淘汰了,纷纷坠落到地,接二连三发出砸穿各种东西的巨响,将原本整洁完整的城市打成筛子。
留下的都是宝石,从各处珠宝店,矿物收藏场所,以及私人的首饰箱中被召唤出来的美丽的宝石。钻石,玛瑙,红蓝宝石,翡翠,一颗颗,一粒粒,一串串,向青色种子飞去,附着其上,无形之手尽情雕塑,镶嵌,加减,渐渐塑出头颅,躯干,四肢,
颜色纷乱而夺目的华丽巨人,在末世的背景下璀璨诞生,骄傲的双眼由巨大黄色钻石镶嵌而成,放射锐利光线,能够切割一切硬度比金刚石弱的物体。
虽然有一个看上去很顽固的名字,却为自己组装了窈窕的女体,修长双腿跨在空中,骄傲地挺立着形状完美的迷人胸部和臀部,没有足够柔软之物能够形成秀发,但头骨全部由全美钻石形成,净度,颜色,切割全部无可挑剔。
同样价值连城的翡翠群所合成的并非身体部位,却对身体起着画龙点睛的作用,那是一件翠绿色的比基尼,式样别致,在关键的部位似遮似露,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多此一举。理论上来说,那关键的部位只不过是不同颜色的矿物而已——完全可以想象其中必然有两颗硕大浓艳的红宝石,扮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原谅我的恶趣味)。
手掌心上方浮游着无数颗身体组装完毕后不再需要的珠宝,绕着圈儿缓缓转动像迷你的彩色行星带,皕砳发出甜美性感的笑声,响彻天际:“真热闹呢。”
虽然看上去好像就是很喜欢去夜店勾引陌生男人的样子,皕砳具备的风格却对社交毫无兴趣,她环顾四方,说:“那么,谁要战斗吗?还是任由我摧毁这里就好。”
大家互相看了看,阿拉丁和小脑袋都不约而同摊了摊手,意思是这个我们可就帮不上忙了啊各位。接着奎木狼以他独特的嘶哑喉音低沉地说:“我的。”
他挺身而出,每在空中踏出一步,型号就大一圈,直到与皕砳匹配,青铜色的狼头出现在穿之黑洞明亮的背景前,轮廓分明,像一个上帝亲自创作的图腾浮雕。
他们一句废话都没说,即刻投入战斗,法杖上缠绕着霹雳,不需靠近皕砳,已将后者身体震动。但那具诡异却又美妙的女体灵巧地盘旋着,每次都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法杖的追击,她嘴唇中念念有词,双手相合,掌心中的宝石飞速转动,渐渐变得黏稠如泥,随着她指尖的飞快触动,竟然变成了一把冲锋枪的模样。皕砳举起宝石冲锋枪,对着奎木狼扣动扳机,从枪膛中怒吼着飞出的子弹有着绚丽颜色,以及危险的咒语之光。奎木狼提起手臂,一串子弹打在他的青铜护肘上,叮叮叮几声响过,子弹嵌入盔甲,沉静须臾之后,猛然爆发出极猛烈的光亮和冲击力,护肘不曾碎裂,却咔咔两声,出现了轻微的裂痕,奎木狼一惊,顿时狂怒起来。
他从暗黑三界跟着猪小弟过来当狗,每天餐风露宿含辛茹苦,唯一提醒他自己身份的是化出原身之后这套身上的盔甲。盔甲材料来自暗黑三界的寂灭层,是沉没在深深熔岩矿底的流浪星球残余物质沉淀所成,非人世界最伟大的工匠须臾班亲手为结界守护者打造,代代相传。“你不曾拥有奎木盔甲,你只是为下一只狼保存。”它象征的是暗黑三界结界守护者的尊严。
奎木狼慢慢放下手臂,碧绿双眼中怒火熊熊,彻底爆发了,他怒吼着挥动右手,将法杖直接扔了出去。皕砳极速闪避,法杖却带着自己独特的生命力追击不休,直到将皕砳拦腰斩断,顿时构成她身体的许多钻石散落半空。
狐族几位还好,出于自尊都保持着超然的观战态度,但平清盛就彻底看呆了,他对阿拉丁说:“这身材!除了什么都大了点,那是真不错啊!”
他选的谈话对象很对,这儿除了阿拉丁,没人跟他在这方面有共鸣,但后者也及时指出这会儿钻石女郎已经身首异处,不再具备那么强烈的美感。平清盛点点头:“该!谁让她在冷兵器战斗里突然摸出一把枪,太犯规了。”
与他所估计的不同,皕砳并未就此结束战斗,她变成两截的身体快速地扭曲,拉长,断面接触之后马上融合在一起,手臂举起与头颅缠绕在一处变成一个混沌的毛坯,很快,一只六足多口的可怕石兽出现在了奎木狼面前。她所抛下的宝石也相互粘附,变成了比较小只的怪兽,扈从在侧,咽喉间发出低吼,向奎木狼发起冲锋。
平清盛叹口气:“这还没完没了了。”
他说得很对,眼下的局面,就是一个没完没了,奎木狼对付皕砳固然绰绰有余,但也要花费一番工夫,而今晚在东京彰显存在感的,并不只是皕砳而已。
另一种古怪的非人随之登场。
乍眼一看是鱼,每一条都有双人帆船那么巨大,身形前方而后长,拖着一条长长的鱼尾,从东京上空的远处,辟开空气之海,摇摇摆摆前来。那动作看上去慢得甚至有点迟钝,仿佛随时要停下来问路一般,实际上转瞬就到了跟前。
细看仍然是一条鱼,鳍与腮都齐齐整整,鱼腹底色雪白,上面是蜿蜒交织,深深浅浅的灰黑色线条,犹如一幅望山似水,望水似山的水墨画,整个腹部高高鼓起,犹如十月怀胎。
鱼头扁平,鱼唇极厚,覆盖整个头颅的前部,呈现猩红色浓艳的肉质,上面一层一层裂开沟壑,足足有七层之多,满身鱼鳞是青黑色的,每一片都有海碗大小,每一片都与另一片相互交叠覆盖。
最令人注意力深刻的是鱼的眼睛,是一只浴缸那么大的、阴沉的灰色眼睛,没有长在身体表面,而是在身体上方,顺着鱼的身体,从头部到尾尖,似乎沿着某条设计好的路线巡游一般,来来往往,瞳仁若有所思地转动着。
阿拉丁都不废话了,冲着秦慕一摆头,对着那玩意儿一指,秦慕语调阴沉地说:“鳆黾。”
阿拉丁喃喃自语:“我有种预感就算你把这两个字写出来,我也不会认识。”
鱼眼定在了阿拉丁的身上,这哥儿们出生入死,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可是不知怎么,在鱼眼死气沉沉的注视中,硬是不由自主感到裤子里一热,似乎已经尿了。他惊慌失措地随手抓住了小脑袋:“妈呀,这是个什么鬼东西,叫人心里毛焦火辣的。”
猪小弟安慰他:“没事儿,鱼嘛,咱们吃得多,你想一想,那嘴最肥,做成剁椒鱼头一定很好吃。”
秦慕听着他们扯谈,摇了摇头,但神色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即使仍然在险地停留,他的焦虑也已经消逝,狐之祭祀的基本修养,也许就是要在生死面前沉得住气。
他对金狐说:“你即刻回狐山,为他人涉险,非你本性,何况秦展两兄弟从四色场出关在即,需要你接引。再者,南美如果醒了,一定大闹狐山,长老会和庄缺都不在,必须有一个头脑冷静而她也信得过的人劝慰。”
秦礼看看他的脸,说:“好。”
然后说:“面具是给南美打破的吧?”
秦慕不置可否,但眼神中微妙的无可奈何流转,却已然说明了事实的真相。他随口解释了一句,却不是说给秦礼,而是说给白弃听的:“她身体已经极度虚弱,再动干戈,一定当场魂飞魄散,我不可让她任性留在此地。”
白弃微微一笑,心中了然,秦慕转向他:“至于四弟你,我知道你必定要留在此地,为的是让南美在狐山安心,她在世上谁也不怕,只怕你,谁也不信,只信你,你留在这里,她的朋友就会安全,这是她的信念。”
白弃淡淡说:“大哥知我。”
他俯瞰东京,那里有一个在黑暗中活了许许多多年的人,还留存着一点点他们共同拥有过的往事,也许现在还顽强地活着。为了南美的信念,也为了见到那曾经竭力保护过他的人,紫狐没有别的选择,必须要留下来战斗。
金狐最善于审时度势,决定已下便无需犹豫,他对自家兄弟点点头,再看了一眼猪小弟和辟尘,即刻扭身化作一道金色闪电直插天际,几个起落转眼消失,走得那叫一个干净。
紫狐注视着金狐的背影,手心缓缓出现一个紫色光球,就要动身去拦截鳆黾。他手上还提着阿拉丁呢,一面想找地方放下,一面还好心跟他解释:“这种非人的腹部每隔一段时间就能孕育出大量寄生虫,会随着鱼鳞的开合喷出,有剧毒,你一会儿把鼻子捂紧点儿,衣服领口袖口最好也扎上。”但是秦慕示意他稍候,自己跨过两步,双手按在猪小弟肩膀上,说:“还有五分钟,就是凌晨四点。”
猪小弟一凛。
“暗黑十兽,在暗黑三界里处身于食物链高层,除了破魂、食鬼与邪羽罗十三分身之外,算得上是喧嚣层里能量等级最高的十种非人。我不知道异灵川是如何做到令它们为自己所用的,但它们确实都在这里,正在接踵出现。”
仿佛是应和他这句话,东京晦暗的城景中此起彼伏地闪现起墨绿色的点点游光,一时在东,一时在西,走位飘忽,活像演唱会的现场忠诚的粉丝们一边举着荧光棒保安满场奔跑,一边嘶喊偶像的名字,希冀得到一点点注视。耳力极佳的猪小弟,还听到了一丝丝奇特的嘶嘶声。
他刚要问,秦慕就直接说了:“那是飍仌,正往这边来,相信我,你不会喜欢正面看到它的样子的。”
阿拉丁长叹一声:“暗黑三界那些鬼东西取名字的时候能不翻《康熙字典》吗?”
秦慕比他有学问,没有被这些小问题困扰,他操心的事要关键得多,皱着清隽双眉,他直言不讳:“有紫狐和辟尘在,我们不至于战死,但一旦开始跟它们战斗,就必须尽力而为,绝对没有余暇去顾及东京的安危。”
猪小弟惴惴不安地轻声问:“大哥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无论我们如何想要周全,再过五分钟,如果我们从异灵川的脑子里看到的预告没有错,东京居民很快就会被他发送出的脑电波控制,如待宰羔羊一般自己走去穿之黑洞送死,对此谁都无能为力。”
猪小弟一脑门汗,他惊慌地抓住小脑袋:“你不是已经把系统破坏了吗?”
小脑袋摇摇头:“没有,我只是破坏了它们控制幻兽和异界巡航者的远程控制系统,脑电波的发射是异灵川在亲自操控的。”他很同情猪小弟,“而且,我相信即使破坏了他的系统也无济于事,从这哥儿们的行事风格来看,他肯定早已经投射了预设程序到几千万人的脑子里,只需要一个信号激活,东京的居民就会按照程序行事。”
猪小弟马上跳了起来,但秦慕按住他,强迫猪小弟击中注意力:“用你的禁制吧,用摄政王从忘川之心那里得到的力量。”
小脑袋马上表示反对:“说了不能用哦。”被秦慕看了一眼,缩回去了,小声地说,“人家可是警告过了,说就等着你用的。”
秦慕沉声说:“异灵以纯净精神体存世,其思维世界之敏感,犹如眼中不可掺沙,我不相信他被人窥视这么久,却一无所知,也许我们所看到的,只不过是他想要我们看的。”
小脑袋想了想,脸上浮起不服气的神色,但又不敢反驳,手上摸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试图做些什么,但中控室一垮,他一时间找不到信号联网,只好悻悻然沉默下来,垂头丧气吊在平清盛手臂上,好像一个脱线木偶。
秦慕继续试图说服猪小弟:“即使真如异灵川所说,穿之黑洞一旦等到禁制发动,就能得到足够的能量立刻被激活,也好过坐以待毙,说不定以半颗忘川之心的全部力量,还有可能号令穿改变服从命令的对象。毕竟它是九工之一,应当为王者用。”
他加重语气:“要拯救世界,这是你的唯一机会。”
他说话的过程中,猪小弟一直瞪着秦慕,瞪了好半天,眼神里有绝望、懊恼、痛心,还有深深的伤感。他话音一落,猪小弟终于忍不住吼了起来:“我不知道禁制是什么!我真的不知道!!”
他差不多要哭了:“如果我知道的话,我早就用了,我不会看着那些房子塌掉,那些人这样死掉,我不会的!”
尽管在努力地忍,声音仍然哽咽了:“我只会站在这里,盲目地扑来扑去,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做的有没有用。”
阿拉丁本来是一直被拎在白弃手里的,这时候示意紫狐把自己拎过去点儿,费劲地蹭到猪小弟的身边,把他肩膀搂了一下,清清喉咙,首先说:“话说我们都会掉下去,你怎么能好好站着。”
辟尘面无表情地翘起一根小指头,一阵小风绕过来,托在了阿拉丁脚底下,白弃手一松,他掉了下来,然后稳稳站住了,非常惊喜,一面还是看着自己的朋友:“刚才咱们商量的法子,用吧,别犹豫了。”
阿拉丁这样冒出来刷存在感,让秦慕很意外,毕竟对方这样的小角色,按理说是只能在人类社会好勇斗狠,进入现在这个级别的战斗之后,其作用与蝼蚁并无区别。
“什么方法?”
阿拉丁手指遥指东京市内,指尖所向是银座地区:“那儿,gucci旗舰店旁边,有一个绿色大拇指门,里面是猎人联盟的日本总部。每一个联盟地区总部的地下室都会配备末日应急舱,里面有分别为逃生、战斗和困守而准备的各种装备和物资。应急舱一旦开启,内部通讯设备就会尝试以各种方式联系北京的联盟总部,在全部现代通讯网络都被破坏的状态下,也能通过事先约定的特殊频率发送紧急信号到总部的收音机,呼叫救援。”
秦慕一时间没有明白过来——呼叫猎人联盟的同伴来救援,理论上来说,就是找更多的人来送死。这到底算是什么好办法?
阿拉丁认为他完全低估了人类在改造大自然以及开创未来这两件事上所具备的野心和行动力:这个世界上并不只有异灵川和松本清张在捣鼓黑科技而已。老实说,如果异灵川这方面找到的合作伙伴不是松本清张而是另一个人的话,不管他先干什么,说不定都早就大功告成了,还折腾个毛线。
尽管秦慕明见万里,但还是有点将信将疑:“谁?”
这个时候了阿拉丁还要逗闷子,心理素质那是杠杠的:“猪小弟亲爹啊。”猪小弟眼里还含着泪呢,噗一声笑了出来:“给老爷子听到怼得你哭。”阿拉丁不以为然:“他怎么会哭,他应该马上拉你去民政局办领养手续吧。”
平清盛在旁边听着,情绪有点不稳定:“你还有爹?”心想你爹是谁啊,都打成这样了怎么就不出来救儿子呢。
猪小弟解释:“他说的是猎人联盟总部的设备司总管啦。”
秦慕问:“这位总管能做什么?”
阿拉丁抢着回答,生怕猪小弟犹犹疑疑耽误事:“老爷子是狂热的黑科技开发爱好者,整个猎人联盟的装备都是他折腾出来的,有很多已经完全超越了公众所了解的科学水准。”秦慕打断他:“比如说?”
“比如说我在北京总部见过一种小东西,做成戒指那么大小,专门用于拦截脑部发出的神经信号,即刻转化为文字或语音信息,也可以在极短时间内重新编码设计内容,再发送到佩戴者的脑子里,影响他的思考。”
平清盛琢磨了一下,不知道开发出来这玩意有啥用:“干吗用的?”
阿拉丁耸耸肩:“开发的目的是用在婚姻咨询业务上,夫妻双方一人戴上一个这玩意儿,让他们在咨询师面前畅所欲言,一开始心中都充满怨恨和不满,但慢慢发现自己其实没有那么讨厌对方,然后很快回忆起曾经有过的美妙时光,再接着就被自己感动了。十次有八次,这对做好准备出门就离婚或者买凶杀配偶的夫妇就会抱头痛哭,决定生生世世永不分开,准准的。”
平清盛很好奇:“等他们离开你们咨询室之后呢?”
阿拉丁白他一眼:“你们吸血鬼吸完血之后,会不会还回去看看人家是不是营养不良?”
平清盛秒懂:“所以只要他们当时付够钱,就不管以后的事儿了对吧。”
“还是管的,有两次定时客户回访,主要是防止他们要求退款,之后就没我们什么事了。”这嘴脸百分之一百是理事长上身了。
秦慕仿佛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用这种设备,去阻止异灵川对东京居民发送激活信号?”
“异灵川神乌龟见首不见尾,估计要对他下手是来不及了;另一条路子是亡羊补牢,通过大量使用这个设备全面接受东京居民的脑电波,而后改成叫他们回去睡觉的信号,能救一个是一个。”
秦慕沉吟了几秒钟,点点头:“有道理。”
他转向小脑袋:“你能确认异灵川是用神经信号激活东京居民脑子里的预设程序吗?”
小脑袋犹豫了一下,刚要脱口而出“我只是猜啊”,但秦慕的眼神一闪,那意思分明是“你说个不字就人头落地”。身为一个习惯性贪生怕死的人,他一咬牙:“我只是推测,但异灵川的网络控制系统,不管是实际网络还是他的精神力网络,结构都是布莱恩帮他设计的,如果我是布莱恩,要在瞬间引爆全东京居民去集体送死,就绝对不会把希望寄托在一个临时性的指令上,肯定会提前做好万全的准备。”
“如果以概率来描述呢?百分之几十?”
“七十。”小脑袋答得毫不犹豫。
秦慕轻柔地表示了满意:“百分之七十的概率,做任何投资决策都足够了。”
小脑袋摇摇头:“果然你跟那只金毛狐狸是亲兄弟,说话腔调都是一样的。”
秦慕一笑,看着猪小弟:“那么,你的意思是?”他总是那么柔和,却说得到人的心坎里,“这归根到底,是你的事,应该你来下决定。”
猪小弟迎着他的目光,良久,点点头:“好。”
他轻轻推了一下阿拉丁的手臂,很友爱,也很坚决:“你和小脑袋,还有平大人一起去猎人联盟吧,动作要快。”仍然是担忧的,“无论如何别让老爷子亲自来,给你送设备就行,明白吗?一定不能跟他说我在干什么。”
阿拉丁懂他:“知道,你犹犹豫豫地一直不肯跟总部求援,不就是担心老爷子自己杀过来,结果赔上一条老命吗。”他给猪小弟吃定心丸,“我空口说白话是猎人联盟一绝,放心。”
然后打了个响指,招呼小脑袋和平清盛:“事不宜迟,咱们去吧。”平清盛很爽快地从白弃手里接过他,正要拔腿就走,忽然不约而同扭头对猪小弟说:“回见。”
猪小弟笑着答应了一声“回见”,转身面对辟尘,伸手到他头上,轻轻弹了一下耳朵,辟尘面无表情地瞪他一眼,说:“滚。”
他乐了:“你憋一晚上了我知道,这样吧,跟白弃一起,还有奎木狼,去收拾那十七八个名字特别欠的怪兽吧。不能为了我让你老是站在这里被动挨打。”他拍胸膛,“特别委屈对不对,我懂。”
辟尘不接这话,盯着问:“你呢?”
猪小弟歪着头笑了笑:“我也有点事要去做。”
辟尘没有问他要去做什么事,不论做什么事,猪小弟都有他的道理,最伟大的友情是拼尽全力顾全朋友的性命,也是坦然面对他所做出的抉择。
他只是说:“饭菜还温着呢。”
猪小弟点点头:“知道,一定吃光光,然后明天做个红烧猪蹄你觉得怎么样?”
辟尘说好。
他没有再看猪小弟,挥动双手,飓风自四面聚拢,围绕着辟尘,迎着正逶迤而来的飍仌而去。那点点游光似有所觉,立即停下,数点归一再归一,直到满地幽芒璀璨,而后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强风卷着盘旋而起,直上半空,像顶天立地的一棵圣诞树,每个枝丫上都在往外喷烟花。只是那些烟花非常不服气,左冲右突,却不断被强大的风势压回去,看样子辟尘妥妥地占着上风。
另一边,奎木狼的战斗已到尾声,他的法杖自黑色变红,尾端发出数千度高温,对皕砳穷追猛打,手臂开合之间困住后者腾挪的余地,每当法杖触及石兽身体,珠宝玉石们便纷纷软融,滴落,甚至气化。皕砳的身形越来越萎缩,而融合硬化后再次成型的速度也渐渐慢下来,终于变得左支右绌,疲于奔命,直到被奎木狼最后一击敲中身体中部,随着一声惨烈的长吟,宝石们分崩离析,全数炸裂,留下最原始那一颗青色的种子,在空中激烈地跳荡着。奎木狼赶上去伸开巨灵之手,一把握住,塞进他肘部盔甲上裂开的缝隙里,刚一松手,遥远的地方嗡嗡嗡响起一阵怪声,数颗浑圆硕大的青金宝石不知道从哪里被召唤了,破空而来,粘附上那盔甲的缝隙,刹那间将之补全,浑然如天成。
奎木狼抬起自己的手看了一眼,喃喃自语:“识时务者为俊杰。”径直跳起到高空,搭手俯瞰,一开始四下清净,但很快就看到一大束大束密集如扎花的放射线闪电在东南角的穿之黑洞附近出没,虽然是闪电,却没有伴随着任何雷声,只是静静地不断劈下,随之而来的是东京城市绿化景观大规模的损坏,他对其他人吼了一声:“靐如出现了,我去那边。”大踏步冲过去,转眼消失。
他一走,就剩下狐族两兄弟和猪小弟,白弃早已放出紫色念力,与鳆黾周旋,后者腹部起伏,每隔一段时间就遽然开裂,随即无数大如木桶小如手指的各色昆虫扇动着翅膀被喷出来,但每次都是一出来就被紫狐念力组团打个稀巴烂。
白弃操纵念力,却不是全心全意战斗,似乎有什么事未曾交代似的,迟迟不动身,秦慕也不问他,只是对猪小弟说:“照你估算,阿拉丁他们要找到猎人联盟总部支援,再拿到设备,前后要多久时间?”
猪小弟深呼吸,尽力往乐观方向去想:“平清盛全力飞过去,大概只需要数分钟,进入地下室启动应急舱,再几分钟,老爷子的飞行器最快的我不知道有多快,就算是类光速吧,那么,我想十五分钟吧。”
秦慕低头看了看东京,摇摇头:“要十五分钟的话,等他们过来,东京居民应该已经死绝了。”
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时针已经来到了凌晨四点。
天气晴朗,漫天满地之间,却响起了不知从而来的雨声,无远弗届,响彻整个城市。
随着那雨声,整个东京的居民,忽然全部出现在了街上,从店铺里,从房屋中,从各个角落,走出遮蔽之地后,先是站立在一处,手舞足蹈头颅摆动,犹如牵线木偶表演歌舞,等满街都挤满了人之后,便随着某种无声的号令一般,缓缓开始移动,向着各个方向的穿之黑洞走去,速度越来越快,而步伐越来越整齐划一。其中的妇孺老少,体力与行动力不如青壮年男子,却也自动地以那样的高速前进,于是跨开双腿,摆动手臂的幅度极度夸张,就像要将身体撕裂开一般。
全然就是异灵川脑海中所预演的情形再现,穿之黑洞仿佛和地上的情形起了呼应,越发大而亮了,而且互相之间发散出来的光完全相互连接了起来,团团将东京围住,无论人群往何处去,走的都是不归路,最后都会寂灭的尽头。
秦慕凝视着那些人,而后柔和地对猪小弟和白弃说:“该做什么,都去做吧。”足尖轻轻一点,人飘然而起,白衣如雪,在轻风之中犹如飞龙在天,潇洒至极。猪小弟莫名其妙看着他:“大哥干吗?”
白弃微笑:“去帮阿拉丁和你亲爹争取一点时间。”
“啊?”
紫狐抬眼望着自家大哥:“能以精神力控制他人的,也不只是异灵川一个而已,狐族的祭祀与祖先通灵,旷日持久的修炼,都在纯意念的世界中进行,他可以拖住东京这几千万人一段时间。”
想到大家都在渡劫,他眉宇间有忧色,却没有丝毫要去阻止秦慕的意思。有能力者自有对世界的责任在肩,义不容辞,何况唯独弱者才会时时瞻前顾后,那不是狐族四门显贵应有的气概。
秦慕白色身影很快在空中变成一点,远远去到了东京城的上空,而后凝然不动,雨声仍在继续,但在那嘈嘈切切雨声中蓦然间有一种犹如海浪一波一波拍打堤坝的声音出现,进进退退,无休无止,倘若凝神听去,雨声一点点变得没有那么明显了,海浪声却明显得使人如孤身徘徊于深夜的沙滩,世间无一物轮廓明晰,唯独汪洋在前,正喧哗不止。
人们往穿之黑洞行进的速度慢了下来,直到完全静止了,每一个人都保持着一个微微侧耳,四十五度仰头,似在倾听天籁之音的古怪姿势,一动不动。
猪小弟松了一口气,对白弃笑了笑:“那么,这里就拜托你了,十兽什么的,应该不在话下吧?”
白弃凝视他:“没有那么容易,但我尽力而为。”
“你呢,是要去穿之黑洞了吗?”
猪小弟很平静:“我恐怕没有别的选择。”
“为了救松本家的女儿吗?你知道那应当只是一个骗局,松本清张是异灵川的人间合伙人,即使将整个地球搬去了他多尔,松本家的人也应当都会被保全下来,帮助异灵川管理人类吧。”
猪小弟沉默了一下,这一刻他想起某一夜和美亚坐在高山寺旁的山峰上,星辰明亮,尘世静好,女孩子的眼睛里闪着光。
“美亚不会想要这样的未来,而我答应过她,永远不会离开她。”
他自嘲地笑笑:“诚然根本没有永远这种事,但我至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远去他多尔。”
他望着东京街道上成千上万的人,尽管他们现在是安全的,但只要秦慕力竭,危险便会来临,前路茫茫,生死难测:“我也不只是要救美亚,小脑袋说,异灵川在策动转移的城市还有十多个,即使我们在东京破坏了他的计划,很快纽约、巴黎或者莫斯科也会步上后尘。”
猪小弟很愤怒:“我不能放任异灵川得偿所愿,让更多的人为他的一己之欲变成炮灰。”
白弃很理解,尽管他未必会做一样的选择,但骨子他认同猪小弟的说法,任何生物,人或非人,从广大世界的角度来看,都轻于鸿毛,但对他来说,或在他所爱者的眼里,却都独一无二,生命即使最终要消失,也应当有自己的尊严。
这样以万物为刍狗的做法,从前的猪哥不会答应,现在的猪小弟,也不会答应,了解到这一点,白弃便放下了心。
“你要怎么做?”
猪小弟对他眨眨眼:“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我以前经常一夜之间,从一个国家就去了另一个国家,从一个地方去了另一个地方,根本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有的时候还会发现时间往回倒退或往前跃进了,我一直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后来发现,如果我把自己搞得九死一生,在最危险的时候脑子里想着要去的地方,就会很神奇地马上去到那个地方。”
他想想就开心,咧嘴笑:“真的!我试过好几次了呢。”他信心满满,“我这一次要努力想着去异灵川最初筹划这整件事的地方,掐死丫!”
白弃一听,心想这怎么神奇了,那不就是光行吗。他四下看看,远处有一条看起来蛮眼熟的透明影子在一栋又一栋高楼上方跳来跳去,每跳一次,还有个双脚离地打击的动作,懂行的稍微看看就知道那是在跳芭蕾舞。
光行是为达旦和摄政王服务的九工之一,服务的项目多,态度好,效率高,但也有着种种限制,其中之一就是不经主子的直接召唤,不能主动提供服务,
对猪小弟来说,召唤光行和发动禁制一样,是被压抑在语言与显意识之下的能力,忘川之心与这一具肉身,似乎格格不入。
猪小弟透露完这一个惊天大秘密之后,活动了一下胳膊腿儿,发现自己走不动道——脚下的风还是稳稳托着他,但少了辟尘的指挥,风托完全没有主动充当交通工具的觉悟,这要跑过去穿之黑洞,黄花菜都凉了吧!
他不好意思地对白弃笑了笑:“姐夫,送送我呗。”
白弃点点头:“稍等,等我解决一下这玩意儿。”
他说的玩意儿指的是那头一直在他周围盘旋不去的鳆黾,尽管肚子里的虫给白弃削得不善,出来的频次和个头就在减慢,但鳆黾还是锲而不舍地跟紫狐的念力团作斗争,直到白弃不再有所保留,而是亲身迎上,跳起,凌空往下挥臂,姿态神似在棒球比赛中的投手,一团中心部位闪烁着蓝色的紫色念力团自他指尖激射而出,所瞄准的目标不是鳆黾的腹部,而是它那一对游离在身体之外来来回回巡视的眼睛。
鳆黾双目顿时被炸开,整条鱼激跳而起,头尾相触,身上所有鳞片怦然竖起,呈蘑菇状,鳞片下游弋而出无数迷你型号的鳆黾,冲向四面八方,游动的同时腹部一齐向两边翻开,喷出浓黑粘稠如黑芝麻糊的毒汁。但紫狐早已有后手,再度掷出一道圆圆的光圈,将毒汁全数兜住,而后干脆笼罩过去,吞噬了整条鳆黾,巨鱼在里面仓皇地不断吐出毒汁,毒雾气,喷出虫子咬啮光圈边缘,却都无功而返,眼看是被困住了。
白弃拍了拍袖子,对猪小弟说:“走吧。”故技重施,另一只手又化出一个圆溜溜的紫色薄球,将猪小弟轻轻一推推了进去,就像进了一个能自由浮游的安全气囊一般,在空中载沉载浮,荡向穿之黑洞,看起来悠闲,速度却极快,很快靠近了穿之黑洞。每靠近一点,那光明镜面的无形吸力就加强一分,如果不是紫狐一直控制着那个紫色光球,猪小弟早给穿一把抓过去了。
再往前去,就会直接接触穿之黑洞的漩涡边缘,漩涡在慢慢转动,一时加快,一时又慢下来,不知道在经历什么阶段,靠近黑洞的城市建筑物和地面,都已经被破坏吸取殆尽,留下荒芜的地面。乍眼一看,仿佛这个地方从来没有人类建设和居住过,是千年万年如一的废墟。
漩涡中低沉的呼啸声响彻四际,非常喧闹,猪小弟趴在紫色光圈之中,双手在嘴边张成一个喇叭,对白弃大喊:“你回去之后啊,记得帮我跟南美说,你一定要记得说啊!就说我会去看她的,不管相隔千山万水,天上是不是下刀子。”他带着笑容,“不管我是人还是鬼,我都会去看她的。”
白弃凝视着他的脸,知道今天如果南美在这里,猪小弟绝对去不成穿之黑洞,她会宁愿冒着被雷劈的危险,亲自动手把他绑起来,哪怕从此之后就绝交,也不可能忍得了眼睁睁看着朋友去送死。
他叹了口气,从口袋中拿出一样东西,小小的,捻在手指上,伸进了紫色光圈,说:“给你。”
猪小弟好奇地看了看,嘀咕:“要送干粮的话,至少给块大点儿的饼干吧?”接了过来。
那是一颗狭长的椭圆形豆子,青绿色,看上去跟菜市场卖的那些豆子一模一样。白弃说:“这是嗜糖蚯蚓种植出来的最伟大的植物魔物,命运藤萝子。”
“有的时候,命运的走向是在某一个点上被决定或被改变的。”
“你的上一辈子,或者说,你上一具身体的那辈子,有没有哪个节点一旦被改变,全盘命运就会被改变的呢?”
“如果有的话,去改变它吧,然后,新的命运所指向的未来,就会全盘覆盖那一条时间线,一切都跟着改变了。也许你不用去掐死异灵川,也许在全新的命运里,异灵川根本不会出现。”
“但是,”紫狐平静但坚决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微的担忧,“你的任务是,要在穿之黑洞中活着,活到你能够被带去改变命运的那一刻。”
猪小弟不明所以,刚问了句:“什么?”就见到紫色光圈中有一缕气卷起那颗豆子,二话不说,往他微微张开的嘴里一塞,猪小弟一个不小心,咕嘟就咽下去了。
白弃手一松,紫色光圈立刻咻地一声被穿之黑洞吸了进去,漩涡如巨大齿轮被按下电源开光,猛然疯狂转动起来,那是摧枯拉朽之力,凡人根本无法在其中幸存哪怕一微秒。紫色光圈笔直穿进漩涡中心,很快传来外部能量层清脆的“啪啪”爆裂声。
猪小弟的身体出现在白弃的视线里,极快地又消失了,也许粉身碎骨,也许永远不会再出现,即使是以光行的能力,也无法及时将他接引出来。
但无论如何有一点点希望。
白弃站稳身体,遥遥望着穿之黑洞,心中暗暗说着:“加油啊猪哥,这一次一定要带着一个全新的世界回来啊。”
本册完,敬请期待《新猎物者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