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要刮大风了。
平清盛也是这样想的。
这时候他正站在浅草雷门那个著名的大灯笼下面,抱着手臂,不知道在等待什么。在他的身后,充满江户风情的道路一路延伸进去。
平常的白日里,这一带是深受游客喜爱的热门观光区,道路两边都是密密排列的小摊贩小店铺,卖各种特产和纪念品。人流熙熙攘攘,不时会有大眼睛的女孩子停下来,从各个角度给自己和朋友拍照,围着灯笼大叫“卡哇伊”。
雷门对面有一栋错层的房子,细木条一条条竖立着裹住外立面,层与层之间交错间叠,像将数栋平房垒起来,不经意之间又垒得天衣无缝。那是浅草游客中心,出自著名建筑师隈研吾之手,平清盛有时候会登上那座建筑物的二楼,俯瞰浅草全景,体会什么是人在繁华之外,偷得浮生半日闲。
但他今天不是来偷闲的,世上早已无闲可偷了。他在等人。
等桔梗。
桔梗在人间的家,就在雷门不远处一条小巷子里。巷子两侧都是相当陈旧的民居,但建筑物的外观保持了传统的特色,因此不经意间反而构成了这一带景色不可缺少的部分。
其中有一间房子,住的是一对盲眼的母女,母亲的男朋友经营情人旅馆,大部分的事务要在夜间应对,直到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他会回到这里,第二天一早又再度出门。
必须要这样辛勤的工作才能在物价高昂的大都市维持一家人的生活,以及为女儿筹措治疗眼疾的款项。他给予最实在的供养和支持,因此即使从不陪同母女二人出外,也拒绝参加祭祀或聚会之类的社交,也无可厚非。两个女人对男人充满爱与感激,从未想过对他有任何怀疑。比如他到底去了哪里,每晚又是以何种形态与方式回来。
只要他每天会回来就好。
而这也是平清盛现在的希望。
他尽力保持表面的镇定,但内心却在不断地颤抖,时间正在不断流逝,地底震动,天象变化,树立八方的穿之黑洞正以肉眼可见的程度加大吞噬的能量,如果在此刻选择放弃一切,倒下去安眠的话,醒来不知道会面对什么样的世界——这听天由命的想法有几分钟完全占据了他的心灵,如同粉红色泡泡或棉花糖一样充满甜美诱惑,但平清盛被激怒的自尊对此进行了剧烈的抵抗。
他辞别猪小弟之后,第一个去的地方就是桔梗的情人旅馆,弯将集体抗命,一定和桔梗传播的信息有关,而要找到所有弯将,也非他不可。
就算白条天皇召集了所有麾下行动,密探也不在应召者之列,他们是皇族手中秘藏的最后一张牌,不应暴露于公开的战场。
这是血族的传统。
因此平清盛想要去情人旅馆碰运气,并且一边走,一边深切地怀念有电话信号的日子。结果还没到涉谷区,就在一个十字路口遭遇了大批吸血鬼,方向和他一样,都在往歌舞伎町进发。这一带的风俗业与餐饮业都极发达,当然也是非人们的主要聚居点之一。
他把自己藏好,想要屏息等待吸血鬼走了再前进,但他很快发现这个想法行不通:那家旅馆的附近一定盘踞着不少异界巡航者和幻兽,在等待与吸血鬼会合,他这一去,只会自投罗网。于是剩下的选择,就是在这里等待桔梗。
他唯一和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另一个吸血鬼对人类的爱情之上。
他的等待没有白费。
桔梗在凌晨三点十五分,出现在了雷门,以一缕游魂的形态坠地,而后变身那个开情人旅馆的中年死胖子,变身完毕即跌倒,奄奄一息。脸颊与胸膛都塌陷了下去,不用创伤科医生来看,也知道他的身体内部在大量出血,时日无多。
平清盛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桔梗看到他反而笑了:“平大人,好巧噢。”一面咳嗽着,一口一口乌血喷出。
平清盛上前搀扶他,桔梗摆摆手示意不必,爬到路边一棵树下靠着,深深叹口气。
“怎么会搞成这样子?”
桔梗向他笑笑,深呼吸,似乎故事很长,他还有许多时间去慢慢讲述。
“那晚你走后,我知道你用言语诈我,多疑是我本性,倘若白条天皇真的想灭绝弯将,我要得到第一手的消息。”
“然后呢,发生了什么?”
“身为为天皇尽忠的密探,我本不应该刺探陛下的,但你说得对,在这个世界上,对我来谁最重要的是我所爱之人,她们比天皇更需要我去保全这个世界。”
桔梗精疲力尽地呼出一口气,低声嘲笑自己:“啊,这么可笑的台词,真没有想到会从我口中念出来呢。”
平清盛心急如焚,但却死死控制了自己,没有去催促桔梗。
即使是最迟钝的人,也看得出他时刻无多了,如果他想要用自己最后的时间抒情,就让他抒情吧。
桔梗咳出一口血,喷在衣服上,他用了很长的时间稳住胸膛的剧烈起伏:“这几天我花了大量时间逗留在地宫,同时跟踪陛下的行踪,前天晚上,我亲眼见到陛下带着皇后出去了,异灵川却在这个时候前来造访地宫。”
“他长什么样子?”
桔梗怪好笑地看着平清盛:“真的吗?你想知道异灵长什么样子?”他摇摇头,“什么样子都不是,我只看到一件衣服。”
他回忆着:“一件衣服在空中飘荡,喝着茶,在地宫后殿皇后平常礼佛的地方,和陛下说话。”
平清盛一愣:“你不是说陛下和皇后都出去了?”
桔梗胸腔中发出一阵怪笑:“平大人记性真好。”言语如梦呓,他的生命力在飞速流逝,低声说,“我一度以为,陛下是用了幻地符之类的法术直接回到了宫殿,但我很快就知道不对了。”
“除了独自安寝入定时,陛下从不除面具,哪怕跟皇后在一起时都是,但那天他没有戴,而头发中那一缕银色也不见了。”他对平清盛望去,“你知道陛下有多珍爱阿狄公主,那缕银发,是阿狄公主为陛下留下的纪念,陛下从未改变过。”
平清盛感觉到额前背后一阵冰凉,不祥之兆漫天盘旋如同腐尸上空的乌鸦,他几乎抖起来了:“什么意思?”
“那个天皇是假的!”桔梗几乎要歇斯底里起来,而后剧烈的咳嗽令他被迫低沉冷静下去,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情绪需要消耗能量,而他早就精力不济了。
他缓慢地叙述着,言语波澜不惊,可不管对他还是平清盛来说,不管他们经历过什么,他所说的都是一生之中能够想象过的最可怕的场面。
十个白条天皇,一排排站立在狭小的佛堂中,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进入地宫的。
都穿着上朝的皇袍,与异灵川逐个交谈,就像橱窗里的模特忽然会开口说话。言语,声调,姿态,表情,与桔梗所熟悉的白条天皇没有一分一毫区别。
而这远远不是全部。
从佛堂深处,接着一个一个走出了皇后。
还有血卫。
“送过去为异灵川服务的那些血卫,不再是一个一个了,而是一群群地走出来,一群群,和天皇们站在一起。他们一言不发,不知道在等什么,无数的婴萤铺天盖地,把地宫的天花板和地面都覆盖得密密麻麻的,它们发出尖锐的翅膀摩擦声,就好像马上就要爆炸开来一样。”
平清盛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你被发现了吗?”
这好像是唯一可以解释桔梗落得如此下场的原因了。
“没有。”桔梗到了这个地步,仍然有自己独特的骄傲,“如果我不愿意,没有人能发现我,平大人。”深呼吸,慢慢侧倒下去,手撑住地面,他微微闭上了眼,仿佛要昏迷过去了,但很快又振作起来,“大量天皇和血卫赝品出现之后,拜你给我的花江和富江的令牌所赐,我得以进入地宫的后宫,去到皇族宝物收藏之所。在那里我找到了更多的东西。”
他勉强睁开的眼睛发直,全身心沉浸在了当时的情境之中,胸口却突如其来地发出砰砰两声,血肉爆裂出来,出现一个大洞,他和人类不一样的地方立刻暴露无遗——在应该有五脏六腑的地方,是一片蛛丝般的血肉粘连,仅此而已。
“什么东西?”
“人类啊,平大人。”
桔梗的身体摇摆,有一些部分开始变得像鬼魂一样缥缈,颜色一点点地淡:“许多人类,就是那些一天到晚出现在电视、杂志、财经报道八卦消息上的人类,手握大权,能够左右千万人生死的人类。”
他咯咯咯笑起来:“全都在地宫躺着,毫无知觉,但都没有死,至于现在在外面的那些,不管是死是活,都是冒牌货。”他笑,但是痛心疾首,“陛下信错了人。平大人,他千百年为血族谋划,最后却落到了这个下场。”
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悔恨与自责:“我提醒过他,平大人,我从来都觉得异灵川不对,但他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阿狄公主快要死了,他也快要死了,在死之前,他太想要给族群一个永世太平的保证了。”
平清盛忍住内心的震动,看他吐血越来越频繁,于是取下自己的围巾,试图绕住桔梗的脖子为他带去一点温暖。后者抓住他的胳膊,还在笑,一面摇头:“不必了平大人,我万无幸理,很快就要油尽灯枯了。”
平清盛伤感地看着他,自己也知道对方不是妄言:“既然没被发现,你何以至此?”
“我苦苦想了两日,感觉今晚一定有大事发生,于是下定决心,要去将异灵川秘密复制天皇一事告知陛下,即使被立刻斩首,也不能保守这个会令我族走向不归之路的秘密。但再度潜入地宫时已经来不及了,陛下和皇后已经出宫。”
“我从地宫传出消息给了所有弯将,让他们不要应天皇旨意出现,因为我发现异灵川所复制的血族成员里是没有任何弯将的。”
平清盛略一思考便想通了原因:“因为弯将的原始基因是人类,要经过皇族初拥才成为吸血鬼,异灵川只要掌握了皇族的血统,要多少弯将都手到擒来,无需特意先行复制。”
桔梗颔首:“我想也是,无论如何,保存弯将,至少可以为我血族保留一部分力量。”
“而后呢?”
“我欲潜出地宫时,发现地宫外布了护卫结界,我猜异灵川想要大乱东京,同时用坚固的地宫作为保存白条天皇复制品和那些人类的基地。日后一定有用。”
他苦笑一声:“我变化万千,但无论如何变化,都无法冲破结界,只能硬来。出来时便被震散了元神,最后一点能量在刚刚变化成人形的时候已经用完了。”
“为何不在里面等待救援?何必以命相拼?”尽管从来不是真正的朋友,平清盛这一刻却为桔梗极为伤神。
桔梗微微一笑:“不会有救援的,平大人,不会有人去救我。我是密探,我知道东京今晚没有好结果,到了最后,也许一切都会随着这个城市一同毁灭,一同沉没。”
他的眼神望向那条巷子,有人正盼着他:“何况,即使在结界内能活千年,又有何意义呢?如果大家都要死,我希望我和她们死在彼此比较接近的地方。”
他伸出手:“扶我到我家门口吧,平大人。”密探轻轻叹了口气,“吸血鬼要灭族了,这是我唯一的家。”
平清盛听之极不忍,可是喃喃之间反驳时,连自己都找不到底气:“灭族,何至于……”
桔梗望着他:“真正的天皇大概已经死了吧。异灵川不会长久容忍陛下的,他个性那么坚强,又那么有谋略,即使一时周旋,又怎么可能长久委屈,对异灵来说,拥有可以随意操纵于台前的复制品才是最称心如意的吧。”喃喃自语,每一句都是创痛,“所有前驱,所有血卫,皇族,都将被异灵川带入死地。”
一声叹息。
桔梗一生不定、变化无常的容貌,忽然之间完全沉静下来了,濒死的脸上甚至有了一丝光彩,平清盛忽然感觉到他的手指抓紧了自己的手臂,郑重之极地说:“这一切都是我猜测,而我希望我漫长一生最后的刺探全是错的。平大人,如果说我们还有任何一丝希望,就交给你了。”
桔梗肃然:“无论你来自哪里,天下的血族,应当都是一脉,请不要让族人尽死。”
他一直掩在身下的另外一只手也张开了,伸向平清盛,掌心里握着两样东西,是给平清盛的。还有最后一句话:“那晚我也去了你家里,花江和富江,我都放走了。大家,都自求多福吧。”
五分钟之后,了不起的血族密探桔梗,在盲女所住的门前缓缓坐下,靠着墙壁停止了呼吸,神色平静。他手里所抓的东西还剩下一个,是个纸袋,里面是他以人类的身份攒下的毕生积蓄,足够医好一双眼睛。
桔梗落气的时候,他的爱人正打开了门,空洞的眼睛向平素他回去的方向张望着,两人的身体之间,相隔不过半尺,但这半尺,就是相互错过的永恒。
[2]
平清盛远远看着他们,眼眶发热,而后慢慢握紧了掌心,那里是桔梗之前拿着的另外一样东西。
一包令符。
那些曾经从黑色珍珠帘幕后被丢出来,伴随着内侍尖细的声音跌落在地的各色令符,那是白条天皇能够深居地宫却号令万千麾下的工具。
所有的吸血鬼,不管是什么等级的,出生之初就要举行祭祀,刺得元身之血送往地宫留存。吸血鬼们相信,它们从祖先那里传承下来的灵魂之一部分就在那滴血中。
天皇本人如此,皇族公主们如此,弯将们接受初拥时也是如此,所有这些血都珍而重之地积蓄在血池里,相当于吸血鬼的基因库,而这些令符就长年累月浸润在血中。
血令符使用之时,天皇陛下能够随心所欲选择自己需要驱使的臣下,而有一些,则不管谁用,都会对所有吸血鬼族成员产生影响力。
桔梗从地宫深处闯出来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收集了所有还留存在血池中的令符,装在了这个袋子里。
现在平清盛从其中拿出来的一个,呈现抽象画中融化的钟表一般的形状,是白条天皇在发布族众应周知的信息时候常用的。无需实际聚集,天皇的声音便能跨越天涯海角,传送到所有吸血鬼的脑海里——前提是他们的血曾经沾染过令符。
广听符。
不管是白条天皇的替身,还是那些死而复生的血卫,他们也许全盘接收了被复制者的记忆、法力、个性,甚至习惯,但他们是假的,假的不曾献出生命最初的效忠,而唯有灵魂无法复制。
如果平清盛这一点的判断是正确的,那些冒牌货就接收不到广听符的讯息,这样的话,平清盛和他的族人,就还有一丝机会。
他这样祈祷着,割破自己的掌心,握紧广听符。令符沾染了他的血,泛出暗红色的荧光,泠泠荧光展开,映照出平清盛的影像,以及无数站在他背后的影影绰绰虚无缥缈的影像,那是血族族众的一缕缕游魂。平清盛眼中喷火,盯着血镜,咆哮着传送出了他需要传送出的信息。
信息在瞬息之间,传遍了整个东京。
就在桔梗来到雷门之时,吸血鬼的八支队伍刚刚突破了辟尘的风之缠绕,他们一度无计可施,直到白条天皇和皇后带着更多的血卫,在各个位置同时从天而降。
这些血卫中,甚至还包括明明已经战死的藤原关白与织田信长。
但只要寥寥数语,前驱们理所当然地相信了天皇的说辞:是他本人以大法力令血卫们复活。
前驱们无法知道另一处正在发生什么,看到皇帝亲自驰援本队,带来了死而复生的血卫,理所当然士气大震。于是在排山倒海的山呼万岁中,天皇带领部下们悍然打破了风的禁锢,大幅加快了往目的地进发的步伐。
他们行经之处,不知道为什么开始不断出现异界巡航者的尸体,越来越多。而幻兽们在空中和地面盘旋,外形一时聚一时散,一时迅速地行动起来朝着清楚的目标而去,但下一刻却又全然失去方向,他们背后的控制者似乎正在经受巨大的干扰。
天皇开始变得十分焦躁起来,不断催促前驱们加速,加速。吸血鬼军团们的行军进度越来越快了,他们对此不明所以,但已经融入血肉的习惯让他们选择忠实地跟随自己的统治者,继续前进。
但是,突然之间。
前往歌舞伎町的一支队伍,突然停步,新加入的血卫藤原关白不明所以,挥舞着他的手杖,厉声呵斥,但一反常态的无人理睬他。
前往表参道的一支队伍,突然停步,在后掠阵的天皇与皇后吃了一惊。血卫织田信长从文着火焰花纹的头盔下抬起脸来,脸部扭曲,阴沉地望着突然陷入集体沉思的下属。
前往惠比寿的队伍也停步,所有前驱吸血鬼都也停步,大家面面相觑,眼神中都在冒着火花,仿佛有一道闪电刚刚同时击中了他们所有人。
每支队伍都不约而同地在原地站住了,任凭白条天皇与皇后怒叱与鞭打,都无动于衷。
因为此时此刻,有一个声音在所有原生吸血鬼的脑海中轰鸣,声嘶力竭地喊叫着:“我是平清盛,我在地宫。白条陛下已经驾崩,白条陛下已经驾崩。任何听不到这条信息的都不是血族,不是血族。不要相信你所见到的天皇,不要相信听不到我声音的天皇,不要相信听不到我声音的血卫,不要相信他们。”
一遍又一遍,从气壮山河到喉咙嘶哑,一遍又一遍,而后在他确认自己的讯息已经被有效传递之后,平清盛高喊起来:“转身,转身,转身!如果你听到我的声音,转身。”
所有吸血鬼都整齐划一地转过了身,而那些还没有搞清楚眼前发生了什么事的,仍在或暴跳如雷,或瞠目结舌。
于是那些只有躯壳却没有灵魂的冒牌货,就这样露出了马脚。
前驱们发出了怒吼。
不需要任何其他的指令,高阶吸血鬼们第一时间越众而出,前驱大军随之跟上,他们像潮水一般围住了被偷梁换柱的异种。无论对方的样子是血卫还是天皇,这一刻留下的唯一身份是整个吸血鬼族群的敌人,非我族类的弑君者与背叛者。他们抽出了刀,亮出了獠牙,抱着玉石俱焚的决心,战斗。
假的天皇与皇后立刻反击,怀着震惊但毫无怜悯,尽管没有灵魂,他们的力量却与真正的天皇并无太大差距。在有原生血卫掠阵的队伍里,他们舍生忘死地抵挡着天皇的大部分攻势,前驱们协同战斗,一时间战况呈现胶着态势。但在血卫也是冒牌货的另外一些军队中,弯将与前驱们则陷入了极惨烈的状况,他们蜂拥上前,以有限的法术、爪牙与肉身与敌相搏。如同一波波海浪冲击巨岩,瞬息间浪潮便被岩石击破至粉碎,不得不退后。
但浪潮可是须臾之间又再度上前,前驱吸血鬼不断被白条天皇发出的幻力击中而粉身碎骨,或被藤原关白的锋锐斗笠切得身首异处,或被织田信长洞穿躯体,呻吟着咽下最后一口气。无数灰白的肢体不断抛到路边,空中;暗色的血流到地上,迅速凝固,变成一块一块坚硬的东西;空气中回荡着地狱中才会有的惨呼与呻吟。
一次次目睹同袍的死亡,从生死之间的幽谷跨过,千百年沉默而顺从的前驱群体却无一胆怯,无一犹豫,无一退后。也许在某一刻他们也曾满心恐惧,但随着向假的天皇头上劈下第一刀,恐惧便已被愤怒的战意驱离。
即使最微不足道的低阶吸血鬼,也有不足与外人道的生活,在某处存在,有自己需要保护的对象。
给他们带来安定与富足的白条天皇被杀,意味着整个族群也面临着被他人刻意毁灭的命运,此时不战斗的话,就永远不必战斗了。
街道上的近身战快速而惨烈地进行了数十分钟,这个过程中幻兽群不断出现,又不断消失,就像一些远程观看游戏直播的观众,你看得到它们,听得到它们,甚至都好像能触摸到它们,但它们一旦靠近便烟消云散,对战斗没有施加任何影响。至于异界巡航者的群体,则完全消失了。
局势胶着,而后突然之间,原生吸血鬼们的阵营迎来了强助。
花江与富江换上战斗服,顶开战场街道上一块下水道井盖,杀入战团。
井口清兵卫的刀锋,在人未出现之时,已给前驱们带来了更多胜利的希望。
所有的弯将,在不同的地点出现,他们都收到了平大人的召唤,并且遵循后者精确的指示,及时驰援到了最需要他们的地方。这是他们接受初拥之后第一次,全心全意投入一场没有利益和命令驱使的死战。
倘若吸血鬼灭族,弯将也将失去自己的归宿——无论和纯种吸血鬼之间有什么隔阂,此刻都必须要放下。
这是他们共同的最后希望。
在弯将加入后,战局尽管未曾逆转,但至少呈现出了比较光明的未来。而后,平清盛的声音再度出现在所有原生吸血鬼与弯将的脑海中。他胸有成竹,决心要为族人的命运负起责任,因此这一次他吼得更狂热也更坚定:“弯将继续战斗,掩护前驱大队伍向地宫方向撤退。所有人听我命令,即刻找到最近的地铁站台进入地下,全速进入地下,全速找到地铁站台进入地下。”
平大人的声音里有着巨大的喜悦和难以掩饰的恐惧,他的指令也立刻得到了坚决而迅速的执行。
他一边喊,一边也没有闲着。话音未落,本人就出现在了表参道上吸血鬼队伍的附近。那是死而复生的织田信长所在之处,后者正与白条天皇和皇后站成互相掩护的三角阵型,对围攻的前驱群体大肆屠杀。三个都还有余力,满脸狰狞,可不算非常游刃有余,他们一样满脸是血,主要是死去的吸血鬼们的,但也有自己的。在前驱们一往无前的人海战术之下,再强悍的单兵也无法全身而退,何况那个假的天皇每多杀一个前驱,就引起其他吸血鬼更强烈的怒意与战斗意志——白条天皇威严难测,却从来都不是会妄杀自己族人的暴君。
平清盛凭空出现,借着一阵风落在了表参道上,他双足点地之后,一秒都没有犹豫,双手举起,持着一条已经皱皱巴巴、血迹斑斑的围巾,如拉面一样两端拉开,自两百米外开始加速奔跑,冲进了前驱们形成的包围圈。他大叫了一声:“让开!”而后双腿一蹬,全力起跳,自空中如雄鹰一般扑击下来。
他并没有用广听符,吸血鬼们仍然立刻认出了他的声音,士兵群中响起一阵欢呼声,应和着那欢呼之中平清盛从天而降,准确地骑在了织田信长的双肩上。他的双腿垂在织田胸前,向后如绞索一般夹住了织田的双臂,令他手中剑无法举起,脖子也无法转动。织田信长怒吼着甩动身体,却徒劳无功。他的挣扎没有延续太久,平清盛一落定,手中围巾随即绕上敌人的脖子,迅速绕了两圈首尾交叉,猛地一拉,一拧,打出一个完美的死结之后,手在织田的头盔上一撑,腾身跳了下来;一只手硬生生拉住围巾的结,大力一扯,织田信长猝不及防,被扳得弯了一半腰。但他久经战阵,立刻双足用力踏地,口中咒骂,松出来的手挥动长剑,往后平刺出去,平清盛一扭,身体要害部位躲过长剑,但身体中部衣物尽数粉碎,一道血箭飙出,侧腰受创。他哼都没哼一声,动作半点没放缓。
同时另一只手从身后抽出了自己的达契亚镰刀,手起,刀落,一脚踢出正中织田信长的后背。织田向前飞出数米,颓然倒地,长剑当啷摔在地板上崩裂出明亮的火花,过了好一阵子,他的头颅突然从身体上裂开,慢慢滚到了几米开外的地方,双眼木然地正对天空,这一次他死得非常彻底。
平清盛干脆利落解决了织田信长,挺身站在前驱们之前,大吼:“走!去找地铁入口,回地下去。”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开始有点焦灼,不断催促,“快!”
他的焦虑是有原因的,在离东京最近的海上,距离海岸线八十公里之外,数道风力超过十二级的超级飓风正在成型。它们不断盘旋和壮大,耐心地等待某一个指令,一旦等到,就会从远方的海上推动巨大浪潮向东京袭来。等在飓风后面的是海啸,大海会突然决定要站起来直接走近城市,而后再度倒下,届时东京甚至整个日本临海一带的房屋都会像玩具沙城堡一样被成千上百地摧毁。这样规模的巨浪必然会引起海底火山喷发,地块从外向内挤压,东京将迎来有史以来最大的,说不定也是最后的地震。
[3]
前驱们往后急退,假天皇和皇后并没有追击,他们用朝服的袖口擦干眼下的血迹,阴沉地望着平清盛。袖口露出手指,指甲平平整整,既没有十二种颜色也没有钻石贴片,平清盛想起无数次在地宫中觐见天皇时内心对人家指甲装饰的吐槽,一时间恍如隔世。
他微微扭头,收摄心神,眼角余光瞥见最后一个前驱吸血鬼奔离自己视线,去向最近的地铁站,于是举起达契亚镰刀,指着对方,朗声说:“异灵川,出来见我。”
假天皇迟疑地望过来,瞳孔中映照着平清盛的样子,定定的,眼神专注而呆滞,就像这一对眼睛只是另一个人用来窥视世界的孔道。而中宫圣子定在了原地,瞬息间失去了所有生机和行动力,如同一具不裹尸布的木乃伊。平清盛毫不退缩地与对方对视,又说了一次:“你继续藏着的话,我也就帮不了你了。”
假天皇唇边出现一丝古怪的微笑,忽然开口了,声调如意大利的歌剧伶人在表演时一般矫揉造作,那绝对不是白条会有的声音——不管是真的还是人造的。
“平清盛?血卫平清盛?闻名已久呢,我一直还在想,白条陛下奉上的血卫名单里,为什么就偏偏缺少战斗力最强,头脑最聪明的那一位呢。”异灵川显然已经全面操纵了假天皇,首先是声音,而后是身体姿态,总之整体画风一下就变了,双脚不知不觉就站成了丁字步,说话时很自然地翘着兰花指,偶尔偏头一笑,眼波流转,装13之技,端的是登峰造极。
平清盛背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他板着脸冷笑一声:“我觉得你现在应该已经知道原因了。”
异灵川咯咯笑了两下,柔声说:“你刚才说什么?你要帮我?”这个话题令他觉得很有趣的样子,“说真的,平大人,你身处死地,自身难保,对我来说犹如蝼蚁一般微不足道,你能帮我什么?”
他损起人来不带脏字,却能够精准地达到一刀插中要害的结果。对平清盛这种风风雨雨活了上千年,眼高于顶的纯血吸血鬼来说,被比喻为蝼蚁,简直是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常规情况下必须要一镰刀劈死对方才能平息心中的愤懑。
但这一次平大人连眼皮都没动一下,继续保持他的扑克脸,说:“我也说真的,异灵川,听你的口气,似乎不知道自己已经走到哪一地步了。”他做了一个割喉的手势,“人类有一个成语叫去日无多,至于你的话,似乎是要用小时或者分钟来计算呢。”
异灵川大笑起来:“去日无多?”他笑得疯狂,被附身的假白条天皇一个冷不防,都咳嗽了,“平大人,这个笑话真好笑。”
平清盛凝视着那双空洞却又疯狂的眼睛,耸耸肩,平静地说:“是吗?我这个人向来很有幽默感的。”
他说话的方式终于引起了异灵川的注意,而平大人也清楚地马上了解这一点。他继续说:“那我不妨帮你通报一下战况。”
“你们选定的东京八个非人抓捕与会合点附近,大部分异界巡航者都已经被老鼠天师发动的法术袭击干掉,被控制的非人都在反抗和逃跑;由你制造出来的假天皇驱使的吸血鬼队伍已经全数起义,我想到现在,应当大部分都再度回到了地下世界。那是我们的世界,即使是你,也无法在地下操纵吸血鬼。”
他语气的深处,有一点隐隐的沉痛难以自制:“你想要吸血鬼为你赴死,才要白条天皇带领所有吸血鬼来到地面,我想以陛下之英明与对族群的保护欲,不至于全盘被你操纵,因此你便造出假的来代替他。”
平清盛沉默了一下,在数百年与白条亦敌人亦君臣之后,很多他从前不以为然的天皇的做法与想法,他忽然在这一刻都理解了。为什么要与异灵川做那么危险的交易呢?那位发誓要成为吸血鬼历史上第一明君的白条思考过其中的风险与回报吗?他挣扎过吗?在地宫里是不是曾经整夜整夜望着黑色珍珠帘幕,试图为族群找出一条康庄大道呢?
他努力让自己再度冷静下来,异灵川到目前为止,都还没有一点反应,但平清盛知道自己快要抛出一个重磅炸弹了:“至于你养的那一大群幻兽宝宝,它们背后的操纵者好像都熬夜熬得有点精神不济的样子,所以有点失魂落魄呢。”
他语气轻快,甚至还有一丝愉快在里面,这些全都是大新闻,对一小时前的平清盛来说是,对现在的异灵川来说,也是。后者的震惊将是平清盛的十倍,而即将到来的狂怒程度,则与庞贝火山爆发的惨烈程度参差。
异灵川驱动着白条向平清盛走了几步,双臂张开,轻蔑而激烈地下了断言:“一派胡言!”
红色幻力从白条天皇手心中出现,凝结成圆,边缘闪动着忽隐忽现的锋芒,遂尔脱手,向平清盛飞来。平清盛垂下手臂,在自己身前对空挥动达契亚镰刀,刷刷刷连续数刀劈出,刀锋所到之处,留下刀气所形成的屏障交叠。幻力撞上第一重屏障,后者瞬间粉碎;再撞上第二重,结果如上;到第三重,速度终于慢下来,红色光芒也稍稍变得暗淡,但仍足以突破,直接逼近平清盛的身前。他暴起而退,幻力如影随形,直冲而去,一追一逃在原地绕了一个大圈之后,幻力消耗殆尽,在即将击中平清盛时颓然消失。
白条天皇站定,袍袖收敛,异灵川调出了一个“一脸嘲讽“表情包砸向平清盛,岂知从后者那里收获的挑衅神情有过之而无不及,而且平清盛还从唇角轻轻弹出两个字:“否定。”
异灵川一怔,平清盛将镰刀紧握在手,以防万一,说:“你一定在想,你身为堂堂异灵川,东京弹丸之地,对你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你无所不知,无远弗届,怎么可能发生了这么多事,我区区一个血卫知道,你却不知道。”
他完全说中了异灵川的心事,白条的眼皮快速眨动起来,这可不多见,平清盛停下来享受了一下这小小不然的成功,眨眨眼,说:“因为你的远程控制中心不久前刚刚被突破了,负责帮你传输幻兽和异界巡航者控制信号的人类网络天才,被另一个人类打败了。让我来猜一猜,异灵川,你的精神力根本没有传说的那么强大,能够以一己之力覆盖四方,你是以人类的城市监控系统加上异界巡航者和婴萤之类的生物探测工具为你耳目,二十四小时不间断为你即刻传送信息。你了不起的地方是能够以你的大脑直接读取和分析信息而已。”
平清盛偏偏头,“一旦失去了它们,你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神棍罢了。你觉得我说得对吗?”
他说的话就像往正在沸腾的油锅里泼进去一瓢水,异灵川顿时就炸了,于是白条咽喉中发出了愤怒之极的低沉咆哮,都懒得缓冲了,接二连三的幻力向平清盛密密击出。血卫唇边带着痛快淋漓的微笑,打起精神防守,达契亚镰刀如同翻花一般舞得密不透风,一时间满场光华缭乱,幻力与刀气对击之声一时如同汽车回火或轮胎,不绝于耳。白条天皇带着空洞的表情对平清盛步步紧逼,后者一面招架,一面喃喃说:“愤怒。”
两人打了一段时间,不分胜负,接着幻力渐渐放缓,平清盛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刻,对方一收势,他就撤刀后退,退到安全距离之外站好,望着白条天皇的眼睛,在那里正闪烁着阴晴不定的光芒,象征着异灵川的心事如潮:“你很强。”
平清盛还是很乐意听到这种话的,他耸耸肩,也没怎么谦虚:“还行。”
异灵川凝视着他:“你强悍如此,抛开皇家幻力加持的因素,战斗力几乎可以说和白条不相上下,为什么你却在数百年间一直屈居在他之下?”
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不但恢复到了起初的平静,甚至感觉还高兴起来了,凸显了一种真诚的感觉:“我喜欢强者,这个世界对强者来说没有界限。”他操纵着白条伸出手,摊开掌心,做出一个引领与召唤的姿势:“平大人,何不跟我合作?”
“白条天皇的时代已经结束了,既然吸血鬼族群还存在,就需要一个统治者。”异灵川的声音里充满浓稠甜蜜的诱惑,裹着从白条嘴里吐出来来一字一句,翩翩飞进平清盛耳中,立刻就粘在他的脑海思绪上,闪闪发光,“你来自罗马尼亚,对吗?我和白条天皇谈过你的身世,你以自己原生吸血鬼贵族的身份为荣,不甘被人驱使,不甘庸碌千年,他不怎么喜欢你,对吗?”
他短促地笑了一下:“如果不是你够强的话,说不定早就被白条杀死了吧。”这句话非常有杀伤力,平清盛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想起了他那片会提前失效的日行符。这一点点反应立刻被异灵川收入眼中,他的笑容留在了白条的两颊,形成对这具肉身来说一种相当陌生的表情。
白条天皇的复制品抬高了他的手,手指微微卷起来,握了一下又张开,那些干干净净的指甲上都聚焦着一种渴望,只要平清盛伸手过去握住,那些渴望就会立刻进入他的生命,而后带他走上另一条道路,异灵川轻而易举地就让那条道路成为流奶与蜜之地:“跟我合作,你就是吸血鬼的皇帝。”
“不是东京一城,日本一地,是整个世界,此界和彼界。”
异灵川低语:“难道五百年的血卫生涯之中,你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刻吗?”
平清盛一直听着,不知不觉间他的达契亚镰刀垂落了,刀尖指着地面,他歪着头,甚至还轻轻合拢了眼睑,似乎陷入了难以取舍的思量之中。异灵产满怀期待地望着他,过了长长的一段沉默之后,平清盛轻声问:“我可以得到什么?”
“一切。”
平清盛显然没有被说服,睁眼,炯炯有光:“你对白条天皇也说过同样的话吧?他既然支持你,你何必把他变成傀儡呢?”
异灵川盯着他,白条天皇嘴角那丝微笑扭曲起来:“平大人,何必问无意义的问题。”声音冷下来了,冷得就像一包儿液氮,“你继续问下去,也问不到你想要的信息,至于什么远程控制中心被黑客控制,bullshit,不过是在拖延我,让你的吸血鬼群有更多时间逃跑。”
他的本性一秒暴露,残酷之极:“你猜得对,我要干掉他们,所有的吸血鬼,不管逃到哪里都没有用。”
顿了顿,沉默中这句话的效果像加了放大器,醒目得扑面而来,而后说:“除非你代替白条,与我合作。”
杀伐与施恩双管齐下,要在拉扯中消磨平清盛的犹疑不甘,通常的情况下,这种手段都很有用——有的人不怕死,有人不虚荣,但两样都能抵抗的,万中无一。
平清盛结结实实吃了一惊,表情的成分配表是半加仑惊讶,加入两汤勺恐惧,搭配一盎司尴尬和四点八克警惕,搅拌均匀之后以注射器滴入精准的一滴憎恨,摊薄,风干,置放大概一分钟,在脸上。
等他认为异灵川已经精准地体验到了这个表情带来的微妙滋味,就将双手的食指拇指分别张开,在脸的两边比了一个相框的形状,是在对异灵川真诚告白:“看哪,我吓尿了哦。”
一面口中再度轻轻吐出两个字:“谈判。”
一把将那副精心配就的脸相扯下,翻脸如翻书,平大人笑了,笑得冷冰冰:“人类总结出来,绝症病人面对坏消息时,会有五个心理阶段。”
“否认,愤怒,谈判。抑郁,容纳。”
“你刚才给出的,是教科书式的反应,就算写好剧本叫人来演,都演不出你刚才那么精准的感觉。”
达契亚镰刀对着虚空刷刷两下,仿佛是为了呼应他的举动,吸血鬼灵敏的耳中,隐约听到遥远的海上传来不祥的雷声。他说:“不过,我可能没有心情继续看你表演接下来的两个阶段了。”
也顿了顿,也是为了那个公平之极的放大效果:“你没时间了。”
这哥们混迹东京各大夜店时,充当的是风度翩翩佳公子,但刻薄起来也能登峰造极,异灵川这时候是真的被气到了。他气的是对方区区一个吸血鬼,竟敢用这样狂妄的口气在这里大放厥词;更气的是自己竟然无法看破平清盛的想法,甚至隐约有一种被对方在牵着鼻子走的感觉;最气的是,不知道为什么内心深处升起一种奇异的后悔感:为了确保吸血鬼方面的配合,他亲自分身操纵超过十个白条天皇的复制品,这一举动所需要的精神能量似乎超过了他的预期——因为在每一个行尸走肉的白条天皇内心深处,似乎仍有许多暗流涌动。
由此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在其他需要即时监控与快速反应的方面,异灵川必须依赖外力的程度,超过了一开始他给自己设定的安全线。
如果平清盛所说的远程控制中心被攻破是事实,他会陷入大麻烦。
异灵川迅速镇定下来,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应该有情绪的,而应该利用其他人的情绪,他操控白条定住,连眼睑都不再颤动,这时候平清盛先发制人,给了他重重一击:“没错,我想成为吸血鬼之王。”
“但要在你的操纵之下当王,我宁愿死在白条天皇的手里。”
“至少我知道,他要干掉我的时候,有一个好理由。”
平清盛一字一顿说完,眼皮一撩,望向远处,清了清喉咙,说:“嘿,来了。”
异灵川一怔,跟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东京东南向上空的能量罩有一个口子被撕开了。
直线距离在离他们大概十公里的地方,能量罩后方的天空中出现模糊的触手状影子不断扭动,几秒钟后那影子显露真容,是规模可怖的集群式狂暴闪电,蓝得像蓝精灵的皮。闪电末端精准地击中着能量罩上的一个点,而后粘着其上,像电钻一样高速旋转起来。那个点上的能量块开始扭曲,融化,最后咔一声裂开,声音极度响亮,如果正常人类近距离直接暴露在这么高的分贝里,立刻就会失聪。
能量罩的碎片化身为巨大火球,如流星雨一般飞坠而下,纷纷落入城市。一开始仿佛自然消失了,很快就引发了熊熊烈焰,从好几座建筑物的顶层窜起,喷起时有数米之高,带来浓烟滚滚,但那火焰肆虐的时间前后不过几分钟,能量罩裂口中就灌入一股灰色的高速飓风。飓风中夹裹着数十米粗的水柱,轰然压下,瞬间灭火,水柱带着浓重的咸味,里面还有好多个头大大小小种类林林总总的生猛海鲜,对于自己怎么有此遭遇一脸懵逼。
火焰一灭,飓风四散成小股,如千军万马呼啸过大街小巷,带来轰轰有声但并不危险的风势。水流则顺着建筑物流淌到地,活鱼和螃蟹们蹦跶着被冲进了下水道,对东京的城市排水系统造成了一点考验。后者虽然猝不及防,但还是忠心耿耿地运作起来,证明了自己的可靠。倒是一支正在地底相应位置疾行的吸血鬼们没想到会有这一出,被突然灌入的大水吓了一跳,有几个正好经过管道口,还浇了个精湿,待会儿可能要感冒——如果不死于其他更紧急一点的原因的话。
能量罩一旦被打破,余下部分崩塌就只是时间问题,蓝色闪电和海浪飓风是一对好搭档,它们好像经常配合的样子,节奏力度收放自如,默契十足:一个负责搞破坏,一个负责擦屁股——处理破坏后引起的次生灾害,随着能量罩的节节粉碎,天空的颜色重新显露出来,平清盛瞥了一眼,感觉天快要亮了。
异灵川一直不错眼地追着天上局势看,弄得白条僵硬的头颅前后一共转了两百多度,他都顾不上压抑了,惊愕越来越浓很快要从吸血鬼的五窍之中喷出来。
平清盛倒很平静,仿佛早就知道这一幕会出现,他还倾情为异灵川来了一手火上浇油,特真诚:“没跟你乱说吧,我真的是想帮你的。”
异灵川瞪了他一眼,平清盛一脸无辜。
“我想要帮你往彻底灭亡的路上走得快一点,容易一点,彻底一点,千万不要停,我呀,最后能够不辱使命,实在是很欣慰呢。”
他手按胸口,用标准的日本礼节对着异灵川鞠了一躬,论要怎么把人步步为营地气死,平大人绝对是一把好手。
异灵川的最后一点儿尊严被扯到地上踩,再也绷不住了,这叫一个暴跳如雷啊:“你!”声音提高了八度,恨意腾腾,“大胆!”
口不择言,恨声不绝,内容听起来不大像是在指责平清盛:“口口声声维护两界和平,此刻却罔顾东京千万民众的生命安全,伪君子!犯下种族灭绝罪行的,正是你们!”
虽然好像不是在骂平清盛,但他一听这内容,完全没法忍了,跺着脚针锋相对,跳起来对异灵川破口大骂:“去你妈的,就准你王八蛋丧心病狂当坏人,其他人连伪君子都不准当了?什么狗屁异灵,削死你全家才是正道。你站在那儿别动,老子这就来成全你。”
他高举镰刀冲上去,结果白条天皇没等他来,砰的一声先全体自爆了,炸成一地齑粉。那些粉末生无可恋地来到空中,三下五除二组合成异灵川的本相,只是平常刻意维护的从容淡定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天才地用帽子下的虚空之脸表现着自己的狂怒,那真是用尽了每一个空气分子的表现力:“蓝色闪电是狐族的祭祀诀,夹卷巨浪的飓风唯独半犀长老才能操控,异灵与尔等井水不犯河水,现在竟与我为敌,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平清盛对他厚脸皮叹为观止:“我操,你原来知道狐族和半犀在这里,还玩得这么邪,还井水不犯河水,还岂有此理,你这是活该!”
异灵川不接他的话,继续大喊大叫,所以说情绪这种东西不要压抑太久,否则爆出来的时候很难收场,他跟个复读机一样不断在怒骂:“大胆!大胆!大胆!大胆!”
平清盛觉得指责狐族和半犀大胆妄为就跟指责一只猴子会爬树一样,这不是出自本能,难以自抑吗?他听得烦,干脆跟对方飙演技,尽全力演绎落井下石这个成语的真意:“我来猜一下,你一早知道狐族和犀牛都在,但你自认为摸透了他们的心理,即使出手干预,也投鼠忌器,绝不至于用全力,否则会危及整个人类世界的安全。所以只要安排妥当再冒冒险,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你会有足够时间为所欲为。”
平大人冷笑起来:“人算不如天算听说过吗?老子教你一个好,不管是我,还是狐族和半犀,没人照你的剧本演,做你的大梦去吧。”
他腾身而上,明知对异灵川来说这种程度的实体攻击根本毫无意义,但盛气难平,一刀劈下,正中对方头顶。异灵川的影像在空气中微微一荡,向平清盛整个转过身来,戛然闭嘴,从不存在的眼睛中冒出肉眼可视的火光,也是难为他了。
他久久地沉默了,任平清盛虚劈了,劈了半天徒劳无功,有点儿累,刚退后几步就听到异灵川阴沉地说:“你根本不知道我的大梦是什么。”
一股轻风吹来,粉末被吹散,异灵川的样子在空中摇荡起来,疏尔便散去,他最后留下的声音是:“你们,根本不知道我要做什么,能做什么。”
[4]
平大人目送他最后一点痕迹不见,心里咯噔了一下,顾不得再去想了,展开飞行术,向东京塔方向而去。按照最新的计划,所有人都会在那里集合接应猪小弟,他应该是最后一个了,因为大家再一次分配任务时,他所负责的就是尽全力分散异灵川的注意力。
真的要打起来,平大人的战斗力当然不及狐族显贵、辟尘或者奎木狼,但论忽悠能力,隐藏真实想法的技巧,却不在秦礼之下。毕竟不要说吸血鬼,活上一千年之后估计连石头都能成精。更重要的是,他有天然的掩护:在漫长的吸血鬼历史中,他的出身以及与白条天皇多年的暗中不对付,令平大人在今天东京各路人马之中,是角色最暧昧不明的一个,俗称墙头草。
这种角色往往在心里埋藏着深深的怨恨与欲望,是被异灵川利用起来最得心应手的对象,也最容易令后者放松警惕,顺势而为。
在他使用广听符扭转吸血鬼队伍去向之前,猪小弟阵营里的各位,除了猪小弟本人,其他也都是这样想的。要让老奸巨猾的狐族不对血卫心存防备,几乎是没有可能的事。
直到广听符的效力令吸血鬼倒戈,平清盛随即用了白条天皇的活灵追踪符,短时间内找到了金狐和紫狐。他们彼时正与辟尘会合一处,将与异灵川的对话和盘托出,紧张商量下一步行动。
那时节平大人跟见了亲人一样拍马冲上去啊,大家倒也没有叙叙寒温,只是快速交换了一下情报,他听完抢着话头就是一句:“不如我们来个釜底抽薪。”
这是金狐年度十大爱用成语之一,马上眼神就亮了:“愿闻其详。”活脱脱是老烟枪在公共吸烟室跟人借火的亲切感。
平清盛将自己所见所知和盘托出:“异灵川要将吸血鬼和所有非人都送入穿之黑洞榨取能量,这些能量他要来干什么我不知道,但我们的重点反正就是要让他干不成,对不对?”
以金狐损人不利己半点没问题的德行,觉得这话放之四海而皆准,再对没有了;紫狐则不发表意见,洗耳恭听,他们俩都很沉得住气。至于辟尘则完全没有注意到平清盛的到来,他蹲在一边好像有点生闷气的样子。平大人哔哔:“为了确保穿之黑洞成为唯一通道,白条天皇陛下以幻力封锁了东京地下的出口,而空中的能量罩估计是异灵川亲自设的。”
“现在吸血鬼倒戈了,老鼠天师们在法力符的加持之下干翻异界巡航者也只是迟早的事。非人们恢复了行动自由之后,我们只要把天上和地下的能量罩打破,大家跑精光,异灵川不管要搞什么,不都要自然歇菜么?”
金狐摸着光溜溜的下巴,若有所思:“异灵川的起事设计没有理由这么简单,而且一点防护机制都没有嘛,这不合乎他的行事风格,这哥儿们应该是层层设防才对。”
平清盛坚持:“他怎么没有层层设防了,不是设防到你们都在这儿左思右想吗?设计水平已经高过分了。”就说平大人成精呢,这听起来是反对,其实是一个巧妙的马屁,拍得欲露还含的,恰到好处,金狐对他的拍马水平和意见都表示同意:“也对。”
不管从哪一层去想,打破能量罩给走投无路的非人们一条疏散口都是正道,但金狐对平大人的动机不放心,他纯黑色却略带金色火焰边缘的眼珠深深望着对方:“你一向与日本血族格格不入,白条天皇麾下全灭,难道不遂你心愿?怎么会这么积极想对付异灵川?”上下打量,“谈谈想法。”
平大人耿直,谈就谈:“我来自罗马尼亚,但终是血族。”他脱口而出这一句,情不自禁便想起桔梗,心上突突一跳,沉默了一刻,他一向玩世不恭的样子这一刻褪得干干净净,肃然之间有哀伤,“我不惜以死对抗异灵川,诸位要我上刀山下火海,尽管吩咐。”
金狐不动声色:“然后呢?”他这一生见惯了绝望的人以全部所有交换一丝希望,现在的平清盛与那些孤儿寡母并无不同。
平清盛看他清隽的脸容一眼,不知道怎么心中极忧虑自己接下来会一脚踩空,他清楚知道金狐绝没有任何一丝多余的同情心。但他必须尝试,将心底打算和盘托出:“异灵川搞出了至少九个白条天皇,现在外面应该还有八个,血卫也造了两个,他们的战斗力短时间内足以夷平所有的前驱,现在原生的血卫和弯将们还在死顶,但顶不了很久了。”
声音低沉,一字一字都是沉痛:“拜托诸位施援手,否则今日就是吸血鬼灭族之日。”
金狐微微一晒,什么也没说,平清盛心尖即刻扭成一团,想开口巧言如簧,却知道一旦金狐说不,那就再无转圜,整个人一点点,如同灌了铅一般,仿佛就要沉到地上。
忽然紫狐接过话来,淡淡说:“虽然我一直都不怎么喜欢吸血鬼,却也绝不愿意看到你们灭族。”他望了望远处,“尤其以这样惨烈的方式。”
他伸出手,平清盛一愣,但随即伸出手去,和紫狐一握,这是战士之间的一诺千金:“我们会帮你。”
不容平清盛再说一个谢字,紫狐单刀直入:“平大人,你要选一个突破口去吸引异灵川的注意力,由我们来处理其他部分的问题。”
“什么?”
一到要战斗时候,紫狐的头脑就会自然而然地格外清醒起来:“白条天皇不是弱者,不管他用什么方式被复制出来,都一定还延续着以前的性灵,异灵川必然警惕这一点。刚才我和秦礼与白条天皇战斗,立刻就被异灵川察觉,我相信他一直在密切监控每一个白条分身的状态。”
“那我要怎么做?”
“你挑一支复制品战斗力最强的队伍,直接攻击人造血卫或者天皇,尽快最大程度吸引异灵川,最好将他的精神力全部转移到你那边。”
他说话声音温和而轻柔,但平清盛不知不觉就听从他的吩咐:“现在,你跟我介绍一下八支吸血鬼队伍的行动路线。”
平大人刚要说自己不知道,忽然想起什么,从桔梗给他的令符口袋里摸出一块不规则的圆形鹅卵石一样的东西,上面有青色灰色纵横交织的纹路。他抚摸着那块石头,上面的纹路感应到平清盛手心的温暖,隐约发亮;他咬破手指,将自己的血顺着纹路涂抹,涂遍之后以手心覆盖石头一面,另一面贴上前额,闭目说道:“等一等,我马上探查一下族人的踪迹。”还解释一句,“这是从日本战国时期天皇制造的蛛丝符,用于追踪他派出的行动小分队下落。”
金狐看着他的造型,闲闲地说:“我觉得还是用人类的CCAV网络了解信息比较简单呢。”
紫狐很公正:“现在不是没网络吗。”
过了几分钟,平大人睁开眼,找了一根树枝出来,在地板上比划,也没见他用力,混凝土的地面却出现深深的印记,几下画出了一个简单却精确的东京行政区地形图,将吸血鬼队伍的分布标记了上去。
其中在歌舞伎町那支,压阵的有复制的天皇和血卫织田信长,总体来说实力最强,平清盛认为会是异灵川重点盯防的对象,他选这支队伍当诱饵。
白弃没有异议,随手接过小棍子,开始往其他地方调兵遣将:“秋叶原、银座与六本木相连,是繁华商业区,吸血鬼有三支队伍分布在此,秦礼你受累,去批处理一下;目黑与新宿各在一端,与中心相隔的两支队伍,辟尘麻烦你用远程攻击;其他我来对付。”
他看了看平清盛:“我们解决敌人之后,会让所有吸血鬼转入地下藏匿,而你的任务就是要跟异灵川本尊对上话,尽量拖延时间,直到能量罩被打破,而后马上到东京塔跟我们会合。猪小弟认为东京塔可能是异灵川的控制中心。我们看能不能在那里堵他个正着。”
平大人点头答应,他忍了一下,没忍住心里的一个疑问:“紫狐阁下,你安排我拖住异灵川,难道是因为你惧怕与他作战吗?”
他问归问,内心感觉上那是不可能的,紫狐都算了,他身经百战,有可能会基于以最低战斗成本最快实现战斗目标的原则审时度势,旁边那位犀牛老兄怎么说?辟尘传承到的基因里想必就没有谨慎作战这种元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