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如果有一位全知全能者,此时此刻睁开双眼,从东京上空苍穹的深处凝视整个城池,他会看到那里俨然成为一处极广阔的舞台,许多出轰轰烈烈的大戏正同时上演。
首先出场的是风,风无形,无色,无味,无迹;风无处不在,变动不居,如同浪子,不管在哪个国家哪一种语言里,它们都被用来比喻自由。
但今天东京的风非常有组织性,某一个时刻,所有空气的流动都消失了,市面上现在不存在任何无主的风。随后,八阵长风,强度在八级左右,如同八道标枪从某处被掷出,先是汇集于高空一点,而后调转枪头,各取所向,向地面的目标而去。
它们的目标是从明治神宫出来后分头行动的吸血鬼军队。
一开始,吸血鬼们只是觉得有点变天了,不断有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带来清冽的凉意。对吸血鬼来说,这是非常奇怪的感受,因为他们的血液和体表温度本来就比人类低很多,对正常范围内的气候变化从来都不敏感。
风力渐大,开始大到阻挡他们前进的脚步,如同不间断的粗暴推搡,吸血鬼们不得不加大了动作的幅度,改变身体姿势,对外发力以便继续前进,于是他们的队形排列被自然而然地打乱了。
压阵的血卫注意到队伍在变形,于是发出警告的长啸,同时亲自从队尾疾行而上,沿队查看是内部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结果问题跟内部没关系,完全来自外部。
风力持续增强,不再推搡顶撞,而是开始围着整支队伍缠绕,这模式改变的速度来得如此之快,以至于之前的碰撞更像是一种试探——试探吸血鬼们聚合起来之后的能量是什么水准,以便安排下一步的动作。
很快又有八股强风像标枪一样被扔上半空,随即射落到吸血鬼们行进的路线上,它们精准地追随前一路风势的行迹,环绕整支队伍。
一道又一道接踵而至的风就像在给行李打包,一层一层胶带和绳子,环绕,加固,绑紧,每分每寸都细细包裹,直到无懈可击,无隙可乘,无空间可游移。恰如现在吸血鬼们的遭遇。
风就像胶带一样困住了他们,禁锢在方寸之间,无法转折,血卫们发现势头不对,试图突围,但数次尝试,都无功而返。唯一取得阶段性成功的是某一队的三目连环,他们胜在够薄,极轻,不需要的时候,几乎毫无存在感,因此在风与风的叠加之间,竟然还刺探到了一线几乎不存在的空隙,悄然逸出,极速往白条天皇所在之处而去。三目连环的职责中绝不包括为同袍的生死存亡而战,一旦有异动,他们的首要任务是回报天皇。
但他们在飞离军队大概五公里,完全以为自己已经成功脱离无名危险的时候,一道鞭子从后方呼啸而来,带着惊人的锐响,似乎象征着挥舞者的怒气,狠狠打在了三目连环的身上。精确地说,是打在了连接左边人形与中间人形的分界线上。
裂!
现在三目连环变成了一个双目连环和一个单目,在空中徒劳地扑腾着,茫然对望,而后才发现,以切金断铜之力一举击碎他们的不是什么鞭子,只不过是一道风。那道风遵循除恶务尽的原则,不给连环们喘息之机便悍然挥出了第二击,这一击更为残酷,他们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喊,就变成了漫天散落的纸屑。
这个物种拥有比蚯蚓更加强悍的生命力,粉碎之后,丝丝点点,竟都原地重生,眨眼间变成无数手足口耳俱全的小人儿,顺着风势飘零而去。可惜他们所依仗的生命力来自于三目连环的元神,元神既散,大部分变幻出来的人形根本无法长久生存,很快凋零成灰。
风之长鞭在空中逡巡,直到认为手尾已经料理干净,于是悄然静止,将凝固还给了空气。不过,仍然有一片连环的残体,在落地之后蛰伏良久,等风势消除,便再度掠起,一路跌宕,去到了白条天皇驾前,回报吸血鬼军队的遭遇。
尽管那个时候的吸血鬼天皇根本没有余暇旁顾。
大军各取其路而去之后,白条天皇与皇后静静在明治神宫大殿上空,等待桔梗来见。
夜色中的东京极度沉郁,四处都将是烽火,但眼下一刻四处也都是静,星光隐匿,万物不出,远处青山苍苍如死,一切都在昏天暗地里沉寂。
天下风光万千,唯独这一幕令白条天皇念兹在兹,心向往之,为了这一刻的坦然俯瞰江山,他等了数百年之久。
桔梗迟迟不来,去召唤的三目连环也未曾来报,迥异平常,但白条天皇并不着急,就算最坏的情况发生了又怎么样?他的脾气并不好,但每逢大事,吸血鬼白条向来有一种既已如此,权当就死的气概。
但中宫圣子没有他大气,渐渐烦躁不安起来,不时问:“为何不见桔梗来见?”
白条淡淡看她一眼,说道:“那又如何?”中宫圣子凤眼在璎珞流苏后精光一闪,锐声说;“陛下,恕臣妾冒犯,但我们时间有限。”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金铁摩擦感,令四周拱卫的三目连环们都一惊,纷纷飞近,又倏然飞远。
白条天皇唇角露出一丝冰凉的微笑,喃喃道:“时间有限。”
皇后不依不饶:“陛下出尽全力,与人类缔约,才有今晚的机会,令我族千秋万代一劳永逸,如今大事未了,陛下切不可掉以轻心。”声音越来越严厉,一面手指按住白条天皇的手背,青色经络扭动,似要变身为蛇,夺肤而出,择人而噬。
白条天皇垂下眼睛望着她的手,不言不语,甚至没有任何一丝身体变化,倘若有人在旁,却会明明白白地感觉到许多从他心底升腾而起的怨恨与厌恶,如鬼影舞动,拂之不散。
他静默了许久,终于慢慢说:“皇后何必为此担心?”他眼瞳中血色波光闪动,“无论我族如何,与皇后有何关系?血族如尽灭,你不过是回人间去,过你万金之躯的日子罢了。”也不知道算不算讽刺,他说得很认真,“你何曾喜欢过住在地宫?”
长袖挥出,在空中卷起红色流云,冷冷言语中白条天皇挣开了皇后的手,飘然走远。中宫圣子停在原地,气得浑身颤抖。她头颅昂起,如锥子一般尖细精巧的下巴从璎珞流苏中扬起来,她双手慢慢举起到自己头边,猛然摘下冠冕,露出一张精致如丝线编织一般的脸。双眉双眼细长,眉色如黛如上弦月,眼角是两弯吴钩横飞,一直飞到脸后,瞳仁极黑极深,占了眼睛的绝大部分,望人之时,就像要将对方溺死在深潭水中。她肤色雪白,让人联想起终年被冰雪覆盖的南北两极,语调也类似。
“陛下既知道圣子是万金之躯,便应该知道这一份协议的宝贵。”她行云流水般走近白条天皇,咄咄逼人,“圣子家族父兄组成的联盟,自一战起便与陛下分治丰苇原中国日夜,为取得陛下的信任,不惜将圣子由人变鬼,虽说留了初拥的解药,但过去一百年,圣子深居地宫日夜煎熬,为的乃是两家的大业。陛下从中所获利益不能以车马量,何以心结难解?”
她越说越是恼怒:“圣子知道陛下心仪阿狄公主的母亲,毕生怀念不可断绝,但皇族与前驱不可通婚,是先皇的旨意,迁怒于无辜之人,有何意义?”
阿狄公主的母亲这几个字从中宫圣子口中吐出,白条天皇微微一怔,愕然转过脸看她,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圣子被他眼光震慑,顿了一下,音调稍转柔和:“陛下,且将大事了了,其他徐徐再议,可好?”
白条天皇轻轻颔首,一言不发,两人再度并肩站在一处。
四周一片寂静。
往昔召之即来的桔梗,仍迟迟不见出现。
白条心中起疑,扭头正要吩咐三目连环们追加召唤,未曾启唇,猛然便见贴身侍卫们一改悠然之态,群起轰然,升腾到高空中团团乱转,各自碰撞,毫无头绪,如同一窝刚被炮仗炸了毛的马蜂。白条天皇正要出言呵斥,却被随即所见的景象惊得悚然闭口。
一圈泠泠的紫光,不知从何而来,不偏不倚,不多不少,正升腾起来,徐徐把天皇皇后和三目连环们全都笼罩在内。
非人世界以紫光为签名的角色只有一个,恰恰好又是白条天皇惹不起的那一个。
但他怎么会在这里?
[2]
白条天皇屏住了呼吸,下意识握紧了中宫圣子的手,后者身体轻轻颤抖,脸上浮起一丝喜悦的红晕。
他们视线所到之处,一个洒脱的身影悄然浮现,就在紫色光圈外,对白条天皇凝望着,而后轻轻伸出一根手指,戳。光圈像肥皂泡一般破灭,那人非常有礼貌地打了个招呼:“白条陛下。”
白条天皇内心又惊又怒,表面上仍然竭力维持镇定着,问道:“紫狐?阁下驾临东京,真是莫大惊喜,不知有何贵干。”
如果南美在,一定会马上说“我是专程来干你的”,不过白弃的个性向来都没有那么直白,他只是平淡地说:“我只是来看看天皇陛下今晚忙不忙,也许我们能在富士山下赏月喝茶。”
他双手垂在两侧,身体姿态极放松,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压迫感,但三目连环们却飞得远远的,互相摩擦拥挤,不断发出细微的、哀鸣般的嘶嘶声,眼中含着焦虑的泪珠,连那种平常像篆刻一般凝滞在脸上的白痴笑容都收敛了。他们不敢靠近白弃,哪怕是天皇和皇后就在后者的攻击范围之内也罢。
这是本能的恐惧,来自对绝对力量的敬畏。
白条天皇放开了中宫圣子的手,深深吸了口气:“赏月,喝茶?”他缓缓伸开双臂,袍袖批展,大如金鹏之羽翼,遮天蔽日,“紫狐好兴致,可惜朕身有要事,不能奉陪了。”
他双臂摆动,作势欲飞,白弃微微一笑,手臂抬起,伸手,在空中划了一个圆形,随着他手指的转动,紫气湛然再现,一条条横陈在白条头顶,千斤顶一般猛地压下来。白条猝不及防,与之正面相抗,一击即被那沛然能量打破抵抗之力,全身下挫直冲到地面,犹不停止,双脚贯穿了明治神宫大殿场上所铺的石板,一直插落到半身入土。他的朝服委顿于地面,堆出小山般的一团,双手紧紧按着身边地板,一时间动弹不得。
尽管常有忧患,但都是形而上的,这样直截了当的挫折,白条天皇有生以来未曾遇到,等气血平稳,他脸上形容改变至青白狰狞,不断急怒攻心,而且难堪之极。中宫圣子见了这一幕,尖叫起来,身体在空中翻滚舞蹈,双手扬开袍袖,十只手指脱离手掌,带着金铁交鸣之声,对着白弃射来。本来是血肉之躯的一部分,却俨然变成摧朽拉枯的凶器,飞行到途中,指甲再次第从手指尖上剥落,一道道闪耀白色坚硬的光芒,以递进之势,击向紫狐。
白弃抬眼看了看,说了一声:“哦,失之斩,竟然还有流传。”眼看那指甲先至,手指后行,从速度、坚硬度与肢体中所灌输的能量来看,如被击中,其伤害程度可媲美被一枚小型导弹正面轰炸。
但他只是随随便便地伸出手,动作看起来很从容,实际上却像在使用不同时间维度一般那么快,他准确地捏住了第一枚到达的指甲,而后中指拇指捏起来,顺手像弹死蚊子一样弹了出去。那枚指甲被调转了飞行的方向,几乎是立刻与接踵而来的其他指甲迎头撞上,这一口气不衰不散,将九枚指甲撞成一个连环,而后间不容发拦住了那些不安分的手指,两败俱伤,一同坠地成为灰土。中宫圣子从咽喉间发出长声惨叫,残掌上十根手指断去后留下的截口本来浑圆无事,却在突然之间爆裂出可怕的伤口,颜色如同火焰的黏稠血液一股股涌出,从空中滚落,溅在地上,炸出巨大的花一样的涂鸦。中宫圣子亦跌落,拜伏在白条天皇身边。白弃瞥见那血液的颜色,微微诧异:“你原本是人类?”
白条见皇后受挫,情绪更为激烈,双手也陷入石板中,十指紧紧按着泥土的表面,地下的黑暗元气从他的指尖源源而入,令天然与黑暗亲近的吸血鬼激发出更强的斗志。
白弃对地下自己视线之外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他也不需要探寻,随着天皇夫妇坠下,他也双足落地,弯腰看了看白条天皇。
他身侧不断溢出紫色波光,就像熔岩涌出地表,在白条天皇的周围流动,在石板上蚀出一道圆槽,槽中紫气流动,他语气似在商量:“不如这样,只要你冲出这个圈,就随便你去哪里,否则的话,你就哪里都不必去了。”
紫狐并不是傲慢,他只是据实而言,但白条的自尊心被寥寥几句话击得粉碎,几乎即刻盛怒至发狂,他厉声呵斥:“大胆。”袍袖垂下,身体旋转,高速上行,从石板中拔地而出,泥土与石板碎片纷飞,而他如同一把失控的链锯,轰然与一直笼罩在上的紫色光幕正面对抗。
空气里传来锦帛撕裂的声音,白弃感觉自身主宰能量流动的经络收紧,微微生痛,不由得一愣。他抬头去看,见自己发出的意念之紫幕竟被白条天皇从中破开,吸血鬼血瞳闪耀,高蹈空中,脑后本来以宝钗别起来的长发散落,一直泻到脚下,随着他身体摆动,扭动如精灵。中宫圣子紧随夫婿脚步,飞升到他身边,双手仍流血不止,但她眉宇间狠毒之色,不因身体的损伤稍减。
白弃轻轻叹了口气,说:“何必如此。”
白条天皇发出桀桀怪笑,长发无风而动,四下飘摇,宛如他身后披散的巨大斗篷,那深沉的黑与中宫圣子满身的红交织,在夜空中画出极为怪异的一幕景。
他瞪着白弃:“紫狐名满天下,自七百年前一见至今,步步精进,不愧是狐族有史以来执掌兵斗刑法最出类拔萃的角色。”
白弃皱起眉头:“七百年前一见?”
他很肯定:“我与你素昧平生。”脑海里迅速推算了一下,七百年前他还是幼狐,日日在狐山受训,父亲白老爷对他期望极高,因此要求也极严。他还未曾完全长成就被送入四色场,那时候的四色场没有任何人类科技因素,全以族中长老的法力结构而成,每一关都危机四伏,一旦力有不逮,便会遭受货真价实的生命危险。而白弃从未让族中长老失望过。
哪像现在,所有预热试验关卡已经全部是全息模拟场景,就连真正的四色场中,也有不少虚拟设定。以前少林寺的弟子出山,要提着脑袋流血流汗打通十八铜人阵,现在在电动游戏上苦斗一番就可以了。
但毕竟也有一次失手,因轻敌而负重伤,因为法力场改变了空间通道的方向,他掉到了狐山以外的地方。
白条见他疑惑,表情变得尤其怪异,摇头说:“素昧平生吗?是的,你从没有见过我,但我见过你。紫狐阁下,七百年前,中国元朝末期,大都的郊外,那个生存艰难的农民,你记得吗?他在郊外见到一只受伤的紫色狐狸,没有拿去吃或剥皮卖掉,也没有视为妖异或野兽,却加以细心照料,直到那只紫色狐狸痊愈。”他嘴角咧开,笑得残酷而愉快,“他被元朝的残兵诛杀时,那只紫色狐狸跑掉了,在那个农民心里,想必还为此觉得有一点点快乐吧,因为至少在他和狐狸之间,有一个是活着的。”
白弃脸色变了。他不是因为白条天皇所说的话变得惊慌或者痛苦,恰恰相反,他在这瞬间关上了自己情绪的阀门,强硬的线条从他的表情上浮现出来,令他本来温柔的脸呈现出极致的冷漠之色,完全盖住了本来的柔和以及偶尔流露的无所谓。
紫狐的名声来自他的强大,但很少人知道,他真正了不起的地方,来自对私人情绪的控制。也就是说,在必要的时候,紫狐几乎能够做到绝对的公平,以及残酷。
注意到他神色变化,白条天皇的怪笑戛然而止,他沉默了一下,放低了声音,像是在喃喃描述什么:“你当时没有出手救那个人,你头也不回地跑开了,让那个救护过你、照料过你的人,限于绝境,而你明明是有能力轻而易举拯救他的。”
白弃一言不发,他知道白条天皇选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一件事,必然有他的图谋,倾听而不给反应是最合适的对策。但即使冷静如此,那天在元朝大都郊外的一幕幕仍如不请自来的恶客,掠过眼前,鲜明犹如昨日。那天的太阳落山落了很久,又大又软弱,颜色却红得像流淌在那间茅屋前草地的血,那忠厚的男人在呼出最后一口气前,浑浊的眼睛还望着远处,看着一只紫色狐狸跑远的身影。
“你没有救他,紫狐阁下,因为你信奉万物自有其命运与定数,倘若那个农民的命运就是在那一日死于兵灾,你不能出手干涉。”他语气里开始有一点讽刺,“但你本来不就是命运之外的影响吗?紫狐你是怎么出现在大都的呢?难道那是注定的安排?”步步紧逼,他浑然不顾白弃的耐心尽头到底在哪里,“既然如此,你的坚持有何意义?”
白弃此时脚一点,飘然升到空中,打断了白条天皇的絮絮,他摇摇头:“不要尝试激怒我。”他很恳切,“你会非常后悔的。”
白条天皇沉默了一下,苦笑起来:“如果我知道你今晚在东京,而且直截了当要跟我作对,我绝不会出地宫一步。”他摇摇头,“不,紫狐,我不是要激怒你,我是要跟你做交易。”
“交易?”
白条直视紫狐斗神,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说的话一句出错,也许就会陷自己和整个吸血鬼种族于万劫不复的境地:“那个农民的最后一刻,是我和他一起度过的。”
“你?”
“我正好在附近游荡,救活了他,当然,你知道吸血鬼要救人,也没有太多其他的方法。”
“初拥?”
白条天皇炽热的眼睛一眨不眨望着白弃:“是的。”
白弃皱起了眉头:“所以?”他其实知道答案,但觉得这件事太过于难以置信,“他活着?”
就像在森林里或沙滩上精心设计并制造了一个陷阱,而后长年累月在旁等待,等待终有一天有人一脚踏进去,功德圆满,白条天皇现在就沉浸在这种得偿所愿的喜悦中:“他活着。”
“他的名字叫做扩阔帖木儿,在中国历史上,他还有一个更为人知的名字,叫做王保保。”为风雨飘摇的元朝政府扛下最后生死存亡关闸的一代名将。
他在大都郊外遇到紫狐白弃时,是一个普通的失孤少年。他的舅父为元朝效力,征战四方,赫赫有名,但他对此一无所知。对于人生,他只不过简单地希望自己可以活下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安终老。捡到一只好看的狐狸,就将自己的食物分一半给它,养到它好了,再明日天涯。
直到他的脖子被仓皇逃窜的兵匪切开,又来了一个谁把那伤口抹平、缝合,而后加上一道封印,那道封印如火一般在他咽喉和胸口日日燃烧,但他活过来了。
而且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将军百战身名裂,纵横天下的胜和败里,谁也不知道他背后潜伏着一条有着血色瞳仁的暗影,驱使他亦辅助他,祸害他也挽救他;更没有人知道,王保保洗净征尘之后,悄然背负着历史的盖棺认定,活过了七百年,至今仍在世。心中留着的记忆里,也许还有紫狐的身影。
“就在东京,某一区,某一处,某一栋楼,也不算籍籍无名,是日本二战后最顶级的手工锻造者。为达官贵人锻造复古的中国古代刀剑,索价极昂,算是过上好了好日子呢。”
白条天皇静静凝视着面无表情的白弃:“那么,紫狐阁下,这个人,在你内心深处,真的不想与之再见一面吗?”
见白弃不答,白条长声吟哦:“与君之别,蛤蚌分离,我行迟迟秋亦逝。”
日本著名诗人松尾芭蕉的名作《别离》之中的一句。
吟哦声中,他抬头扬臂,身上繁复宽大的朝服瞬间被鼓进狂风一般,袍袖下摆全都飞起来,看上去活生生是被许多双无形的手在拉扯。白条身上的衣服发出撕裂之声,纷纷脱落,从外到内,织物全然粉碎,露出一具极为白皙柔脆的躯体,手臂与腿都纤细修长,与躯干的连接极脆弱,皮肤呈现出淡淡的透明感,隐约可以见到内脏蠕动。他没有男女性别的特征,如同人类被孕育之初的形态,无阴无阳,或粗制滥造的娃娃工厂里做出来的样品,戴上帽子是John,穿上裙子是Joan。
他赤裸的身体接触空气,在空中缓缓旋转,双手不断结印,口中喃喃念出以极古老的语言写就的极古老的咒语。那咒语带着翅,飞落到地,随即隐匿不见。数秒之后,蒸腾的血色雾气从地底下大量冒出来,明治神宫大殿场瞬间变成了热带密林中的毒气沼泽,铺天盖地的雾迅速将这方圆一公里包围起来。血色雾气里带着闪动的亮点,极度的热。
雾气给了三目连环们一个什么信号,本来它们一直围绕四周,战战兢兢不敢近前,此时却飞了过来,幽黑的眼珠各自睁到最大,不知道在看什么;侧耳如同倾听,又不知道在听着什么。它们整齐地就落在了白条天皇的肩膀与手臂上,发出带着绝望的唧唧啾啾声,而后开始变粗壮变大,那么一圈一圈的,向外向上不断膨胀,唯独眼珠大小不变,里面死志浓浓。
白条天皇叹了一口气,双手与脚尖都绷直,血色雾气包围着他,开始从他的五官指尖和足尖涌进他的身体,白条加入了和三目连环一同膨胀的行列。中宫圣子看到这里,突然明白过来什么,在旁边神色惨然而变,尖叫一声:“陛下?”扑过去想要拉住白条的手,却被对方轻轻摆脱。
很快白条天皇和三目连环们都已经有原来的数倍之大,他的皮肤开始与身体本身脱离,期间的空隙中出现大量沉重黏稠的血色物质,像是那些雾气的沉淀。而三目连环的纸片人造型变成了胖大海造型,充满其中的一样是那些血色物质。
和三目连环的眼睛一样,白条的脸也没有发生任何变化,身体形态天翻地覆之时,他仍然神色平静,眉头甚至还微微皱着,带着一丝轻愁。
以这样的速度膨胀下去,白条与三目连环很快就会整个爆开,也许结果是血溅五步,徒留笑柄,也许是惊天动地的祸患。
如果是前者,紫狐只要转身走开就好,但他不能走。
明治神宫下方就是吸血鬼天皇的地宫,是吸血鬼皇族数百年居住与修炼的居所。那些血色雾气,是历代天皇留下的幻力。能量这样极速从某一点涌出,来到另一点,会对周边环境和时间发生巨大的影响,现在的明治神宫和周边建筑物已经开始在不断颤抖,地下熔岩受到刺激,加快流动与冲撞,渐渐都从潜藏的威胁,变成能被感知的异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