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白条天皇

新猎物者(1-5合集) 白饭如霜,分类:科幻灵异,状态:全本,字数:92.75万字,

日本就建立在极不稳定的地表板块上,被这样强烈的能量刺激,随时可能发生大地震。

白弃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神色平静如水,但他也悄然往后退了一步。如果有了解他的人在场,会看到他不动声色下内心正在激烈冲突。

比他感情外露的是中宫圣子,她被推开后,哀哀哭了一阵,执拗地再度上前拉住白条天皇的手臂,泪如雨下,声音如泣如诉,尖锐而凄厉,是鬼母对月长号的音调:“陛下,何必一定如此?”

白条这一次没有再推开她,只是淡淡说:“命中注定若如此,便如此,何须哭泣。”中宫圣子无法释然:“你若愿与我合力,或召回所有血卫护驾,足以与紫狐一战,为何要用这玉石俱焚的法门?”

白条天皇像是被她逗笑了:“足以与紫狐一战?”他说不定是第一次对中宫圣子那么温柔,“当了那么多年吸血鬼,你怎么还是那么天真呢?”

他看了看在不远处负手而立的白弃,闭上眼睛:“倘若朕的江山要毁,就让朕亲手来毁。圣子,你还来得及回地宫,服了解药闭关吧,地宫还是安全的,等万事都过了,好好回去,再世为人。”

白条天皇对中宫圣子微微一笑:“忘记我。”

中宫圣子一怔,哭得更是哀伤:“这是说的什么话。”她紧紧抱住了白条天皇的手腕,后者的模样其实已经变得极怪异,就像一个灌满了血色泥浆的巨大气球,上面顶着一个相对来说极小的头颅,仿佛只要在表面轻轻一戳,就会轰然炸裂。

但她不走:“我与陛下同生死。”

白条疲倦地叹了口气:“也好。”中宫圣子脸上满是眼泪,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却又露出喜悦的神情,双手搭在白条手上,一时间就沉静下去了。

这对伉俪眼看就要在生怨偶而死后缠绵,有一条身影忽地悄然来到白弃身边,说:“四弟,你竟受制于吸血鬼?未免太不像你了吧。”

白弃扭头看了一眼,摇摇头:“还真是人齐。秦礼你怎么来了?”

来人比白弃外形看起来瘦弱得多,中等身材,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气质斯文,五官却很平常,没有特别引人注目之处。如果一定要找他的特色,那大概是他皮肤上淡淡泛出的一层金色,以及眉宇间常年积聚的冷峻。

他穿着灰色细条纹的三件套西装,双排扣,质地精良无懈可击,一尘不染的鞋子,脖子上还打着bowtie,好像是从一个正式晚宴的现场直接出来的,而且过一会儿还要回去。双手戴着薄如蝉翼的黑色皮质手套,但并不是为了御寒。

这位不速之客是金狐秦礼,毕生兴趣是做生意,将小生意做大,将大生意做成垄断,将垄断做得基业长青。他谙熟商业世界的规则,也乐意在同等条件下跟人玩金融游戏,但这不代表他必须如此。

他的职责是为家族运营产业赢取利益最大化,达成目标是他所做所为的最强导向。正常情况下,做生意的残酷程度尽管可能不输于任何拳拳到肉的角斗,而不需要直截了当的暴力,但对金狐来说,不管是哪一种意义上的赶尽杀绝,他往往都是杀得最干脆、最没有顾忌的那一个。紫狐强,银狐跳,玄狐凶恶,金狐狠,当年他们在四色场定色的时候,就已经奠定了自己的风格。

现在,他双手插在裤袋里,望着眼前的狼藉,似乎觉得很好笑:“你看不出他的打算吗?”

白弃耸耸肩:“无非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他看了看对方,“秦礼,你不是在纽约交易所吗?庄缺说你有一家新地产公司上市,你今天要过去敲钟。”

“行程临时有变,我没有通知庄缺。”金狐说,还补了一句,“敲钟敲得多了,有什么意思,今天的东京才值得躬逢其盛啊。”他嘴角抿着,却没有笑意,“先说眼前吧,白条要怎么个置之死地而后生法?”

白弃凝视着即将引爆的白条天皇:“在他来看,这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要么是他自己亲手炸掉东京,说不定连累整个日本和东亚,他与苦心经营多年的基业同归于尽,也算善始善终;要么是我出手锁住他,那要动用足够强的能量,东京的下场是一样的。”

他稍微犹豫了一下,秦礼马上接过去:“而且你在渡劫期间,毁天灭地,会召来反噬,一动不如一静。”

这也是白弃至今迟迟不做决断的原因,秦礼对跟自己一起长大的表弟还是很了解的:“白条呢,虽然狂妄,倒真不愧是吸血鬼的王者,四弟,他必定仔细研究过你。”

东京有数千万人口,是人类文明的标志城市之一。紫狐对人类世界向来十分悲悯,他既不可能毫不顾忌地出手让整个城市为吸血鬼的尊严陪葬,也不可能坐视白条天皇自我毁灭,而后一瞬间害死那么多人。

更何况他适才所抛出来的那一段紫狐年少时的往事,想必是白弃深藏在心底,一直耿耿不能释怀的结。

如果那个在紫狐生命中留下过印记的人此刻在东京,历经数百年风尘之后还活着,即使是以吸血鬼的状态活着,对白弃来说,就已经构成了足够强大的,要保护这个城市的理由。

白条天皇埋棋子做长线的功夫,还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啊。

白弃点点头:“是的,所以我只能跟他做交易。”他显然心情不算很明朗,“我想我知道他要什么。”

秦礼听到交易两个字,完全是条件反射地就精神了:“他要什么?”

白弃轻声说了两句,秦礼凝神想一想:“这样的话,倒是跟我这几天得到的信息能交叉联系起来。”

他双手交叉,做了一个推开去拉伸的动作:“既然要谈交易,就是我的专长了。”也不管白弃怎么想,自己就上去了。

白条天皇耗尽了幻力,闭上眼睛很久了,对金狐的到来竟然也毫无知觉,仿佛完全听天由命。而中宫圣子则是个文艺青年,大限将至,她反而被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至少同年同月同日死的喜悦笼罩着,静静依偎在白条天皇变形的身体旁边,对一切再也没有任何兴趣。

秦礼上去之后清了两次嗓子,人家才注意到他的存在,白条天皇缓缓睁开眼睛,马上认出了来者的身份,他古怪地笑了一下:“金狐阁下?真是惊喜呢。”

秦礼懒得寒暄,秉承他一贯风格,单刀直入:“狐族与血族无冤无仇,不必走到这一步,我们愿留你千年基业,你在日本照样称王。”

白条喉咙间咯咯作响,后颈都已突出很大一块,皮肤肿胀发亮,这是他的膨胀已到极限的标志,如果咒语力量不收,马上就要粉身碎骨。但他的血色瞳仁闪闪有光,神色为之一振,显然金狐所说的,正中他的下怀:“你要什么?”

“告诉我们异灵川的计划,和他现在在哪个位置。”

白条天皇的表情又暗淡了,他勉强摇头:“恕难从命。”

金狐怪好笑地看着他:“天皇陛下,你不会是心存幻想,以为不管发生什么事,异灵川都会保证你麾下子民平安通过穿之黑洞,一同去他想去的那个美丽新世界吧?”

他还真是毫不留情:“你是血族唯一的希望,你身死此处,不但拖了全日本殉葬,也会断绝你麾下子民的全部生机,你要不要三思而后行?”

白条天皇一凛,秦礼知道自己已经踩到了对方的七寸,但他不给对方思量的时间,忽然话风一转,闲话起了家常,也不管人家身体里灌的那些恶心玩意儿都在啵啵啵开锅了:“我两天前突然接到一份邀请函,要我去苏黎世参加一位生意伙伴的葬礼。这位生意伙伴名叫哈维诺曼,他的产业规模在全球的新能源界首屈一指,垄断了接近二分之一的市场,其他二分之一则由将近两百家公司瓜分。这么说吧,当有一天石油耗尽,他也许就自然而然能够成为世界的王。”

他轻笑了一声,停下来体会了一下人类寿命之短与野心之强之间的对比,而后继续说:“可惜他死了。”

“葬礼非常隆重,家人,朋友,员工……我想我们和人类唯一相似的地方,不管是你,还是我们狐族,大概就是对仪式的愚蠢执着吧。”

白弃听到这里,轻轻说:“声音小点儿,大哥在东京。”狐族祭祀可能不会特别喜欢听到反对仪式的理论吧。

秦礼微微一怔,嘀咕了一声:“大哥跑来干吗?”随即醒悟,“跟你在这儿的理由多半是一样的,南美?大哥护着?”

他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又四下看了看以防万一,没有发现秦慕的踪迹才继续:“那天的葬礼非常低调,除了家人和少数几个亲近的生意伙伴,没有邀请任何媒体和朋友。”他耸耸肩,对自己被人贴上“亲近”的标签似乎颇为无奈。

“除了我之外,那几个生意伙伴都在人类政治或商业世界里举足轻重,是跺一脚四方云动的角色。他们有一个小俱乐部,定期去摩洛哥附近的一个小岛度假,那段时间里,那个小岛附近方圆一百海里之内,就会被某种奇怪的力量保护起来,无论鱼还是潜水艇都过不去,更不用说小报记者。”

他说话的腔调很轻快,内容也散漫无边,似乎是跟朋友饭后小酌时说些花边八卦,但白弃知道秦礼对与自己目的无关的任何事都没有兴趣。就像围猎一头鹿,看起来他只是在森林中四处盲目奔跑,但那只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现自己直面黑洞洞的枪口。

“我为什么知道?因为他们有邀请我加入那个俱乐部呢,虽然我最后没有答应。可是那位在小岛上召集聚会的幕后负责人,一直还对我青睐有加。啊,还真是遗憾呢。”

秦礼说着什么遗憾不遗憾,语气里却毫无感情,他此时停顿了一下,微微歪头,看着白条天皇的脸,渐渐要陷入庞大身躯内的那张脸,毫无血色,肌肉筋脉似乎都已被吸收殆尽,只留下角度尖锐突出的颅骨,一层皮勉强地披在上面。

“陛下,说这么多,其实这些人你应该最熟悉吧。我有时候想,说不定这个俱乐部一开始的建立就应该归功与你,或者归功于松本清张?”他的视线落在沉浸于自己世界里的中宫圣子身上:“你说呢?松本圣子小姐,那是你在娘家的名字对吗?”

白条天皇已经完全膨胀到变形,看不出他对秦礼的话有什么反应,但他的眼睛从血色变成了一种将死之人才有的灰色,徒劳地瞪着前方。而中宫圣子则被震出了神游天外的状态,锐声道:“你说什么?”既惊又乱,“你怎么会知道?”

秦礼对自己说话的效果很满意,他举起戴着手套的双手,在空中合十,对白条天皇点点头,很可惜的样子:“陛下,人类说,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筹谋百年与人类中的精英合作,先从日本开始,得到异灵川的帮助之后开始吸纳全世界的权贵,牵涉如此之广,怎么可能密不透风呢?”

白条灰色的眼睛慢慢转了过来,仿佛知道下一句话就是秦礼弯弯绕绕之后要发出的致命一击。

果然:“他们都死了。”

“诺曼葬礼之前,你人间的盟友,已经死了大半;葬礼之后,除了松本清张,全部都死了。”

“不管你和人类缔约的条件是什么,都已经落空,而异灵川今晚仓促地大举异动,也是被逼得无处可去的最后打算。”

“陛下,相信我,他绝对没有为你和你的族人打算过分毫。”

“现在,你还想为他守口如瓶吗?”

秦礼话音刚落,白条天皇灰色的嘴唇便抿成了一条直线,脸颊肌肉收紧,像在极力克制着什么,再度张开时便开始急促地念出咒语。那些咒语随着诡异的音调飘落出来,一个一个字发出肉眼可见的血色亮光,一些落下,一些停滞,一些上升,连接成一条虚无缥缈却又确实存在的纽带,连接着明治神宫的大殿顶和白条天皇的足尖。那些充斥在他身体内部的幻力沿着那条纽带急速流出,从远处看,那仿佛是两道鲜艳的银河垂落到地。

随着白条天皇的幻力即将泻落至空,白弃忽然上前一步,双手推出,掌心一点紫色氤氲而出飞落在白条天皇脖颈正中。巨大力量从那一点发出,怦然一声,白条身首异处,苍白躯体颓然跌落,留下头颅滴溜溜在空中兀自转动,犹如无根之萍。中宫圣子惊起,只叫了一声,悲怒攻心,掉头向白弃冲来。三目连环身体内的幻力还未泄,也跟着皇后陛下,攻向白弃,还未飞出多远,便在空中接二连三爆开,色艳如桃花,亮如一百个太阳同时升在当空,化为亿万碎片,先是冲天而上,直到数百米,而后全面散开飞泻而下,向四面八方溅落。明治神宫,原宿一带,方圆至少数十里都在三目连环们的自杀式爆炸范围覆盖之内。中宫圣子没料到它们的来势,被爆裂的气浪正击在背上,刚惨叫一声,熊熊大火立刻从三目连环的碎片中涌出,将她裹住。中宫倔强,挣扎着在空中站直了身体,双手拉紧了身上大红色的朝服,那颜色与火色此时已融为一体,往白条的头颅方向踏了两步,颓然停下,凄然望了一阵子,垂首闭目,嘴唇翕动,不知道在念什么。

铺天盖地的血火之雨来临,秦礼适时摘下自己的手套,在身周轻轻划了一道,一道金色光圈便把他罩住了。紫狐看看他:“真的吗?你就护着自己?”

秦礼觉得这事儿不是很正常吗:“我这是为你分忧吧斗神阁下?照理说不是等你来保护我吗?”

白弃微微一笑,仰头看着即将带来毁灭的烟花漫天,天地这一刻寂静得很——万物在死亡之前,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沉默下去,再无一语可与谁言。

而后,他蹬了蹬脚,临空上升,正面迎向那些光点,在后者的刺眼光亮映照下,再强健的身体也渺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传说里那些在最后关头呼叫“向我开炮”的战士,或星际迷航中孤身远赴太空的人类战舰,都曾经展示过这慨然赴死的姿态。这是属于孤独战斗者的勇气,不管自己所要面对的是什么,肉体或被毁灭,精神却永远不死。

但去者不是别人,而是紫狐。

大无畏面对毁灭结局什么的,可能对其他人来说也算是传奇,但输入毁灭这个关键字,在紫狐的生命信息数据库里可是搜不到任何东西的。要想找到点什么,不妨试试其他,比如胜利,比如征服,比如我不是针对谁,而是在座的全都弱!爆!了!

即使是能够将东京在一瞬间变成人间地狱的酷焰幻力炸弹,也都弱!爆!了!

紫狐以念所驭的能量,不但能攻,亦能守;能放,亦能收。

他整个人浸入万千幻力碎片之中,一点剪影被光点不断释放出的火焰照得闪闪发亮,看上去白弃并没有像秦礼一样在自己身周开防护,反正幻力碎片根本也无法靠近他,反而像受惊了一般骤然远离。之后,极薄,极平,如水波流淌的紫光从他指尖一点泻出,瞬间成为挡在人间世界上空的盾牌;盾牌平铺而去,蔓延无极,幻力碎片一落上去,活脱脱是一点火遇到大量的水,发出呲的一声,随即便暗淡下去。这声音此起彼伏,密密麻麻听也听不过来,那骤雨打屋檐的点滴像永远都停不住,但世上哪有什么永远呢,其实前后不过两三秒钟,三目连环们的残骸就全然消失了。明治神宫巍然看着这一切,它看的东西多了,这一晚也不算太特别。

[3]

两个小小的紫色光圈,罩住了浑身上下还在火焰中剧烈燃烧的中宫圣子,以及白条的头颅,将他们从空中拉了下来。白弃看看秦礼:“劳驾,灭个火呗?”

秦礼说:“这是?”

“吸血鬼幻力重焰,不能以水动诀灭,不能以风动诀剥出改向,不能以紫色祭祀诀压制,金色祭祀诀则刚好克它的炎性。”

金狐很爽快地答应了,但他不能克制自己唯利是图的天性,无论如何都要提醒一句:“你知道现在是渡劫期间,如果不是为了你,我绝对不会用我的标志咒语出手的。”

紫狐瞅了他一眼:“第一,这儿的上空被我和异灵川两层强能量盖得死死的,你就算发出大量金色祭祀诀来烤和牛都不会被注意到;第二,你听说过什么叫做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吗?”他指了指自家兄弟,又指指自己,“说的就是我们。”

秦礼觉得这说法不高级:“蚂蚱!我们怎么能跟蚂蚱相提并论?”紫狐赶紧制止了他:“这叫做比喻,然后你赶紧灭火,不然中宫圣子法力耗尽,就要死了。”

秦礼取下手套,发出金色祭祀诀,中宫圣子身周熊熊大火一遇到那束金色光芒,立刻暗淡下去,而后消弭得无影无踪。她身上的朝服烧了那么久仍好端端的,颜色鲜明,完整如昔,但从袖子下露出来的手腕以及脸上的皮肤,却变成了旧金属表面那种铁灰色,精气神全然干枯,瞳仁在眼眶中带着茫茫然一片死气,眼珠表面满是瓷碗摔裂后有的那种细密重叠的碎纹,仿佛已经千疮百孔,只要轻轻吹口气,就会散成灰烬。

“以重焰直达核心,蒸烤元神,不伤外表,如果在人类身上用,所到之处,能将人都变为行尸走肉,如果火候掌握得好,还留下一点点生机,被吸血鬼驱使……”白弃摇摇头,“这应该是吸血鬼从暗黑三界带出来的法门,从罗马尼亚带到日本,一直没有失传啊。”一面说,一面将白条天皇的头颅提在手里,看了看,仿佛是去掉了身体的负担,白条的脸色变得好多了,而且还在一点一点的变化之中,没多久又是唇红齿白,眉若远山,好好收拾一下,上台演蝴蝶君是没有问题的。他并未死,双目瞠然与白弃对视,像是把前因后果都想起来了,渐渐露出一副不相信自己落得这副田地的表情。

连秦礼也不明白白弃怎么会突然下狠手切人家脖子,尤其是在赶尽杀绝对谈判没有什么正面用处的时候——在把人家吃干抹净之前,都是会留余地的。

“怎么突然这么暴躁?”

白弃淡淡说:“你什么时候见过我暴躁?”

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摸出一片黑色的、跟狗皮膏药长得很像的东西,在秦礼面前晃了晃:“认得出来这是什么吗?”

秦礼看了两眼,不是很敢肯定:“法力符?南美做来闹着玩的小玩意儿?”

“小玩意儿,对;闹着玩的,错。”

秦礼拿过来举在面前,皱起眉头:“能有什么用?”

“这是南美磨着庄缺给做的法力符,我来的时候带上的,用上之后,十分钟内持符者会有通心的能力,直接读取他人记忆。”

庄缺是狐族四门显贵之中玄狐庄家这一代的大姐。玄狐读心之术天下无双,但一向肃杀的庄缺怎么也会配合南美,倒也算是一个小小的不解之谜。

秦礼明白过来了白弃的用意:“吸血鬼的神经控制中枢在身体内,信息储藏则和人类一样在大脑,你让他身首分离,是因为担心他的自控能力影响读心的效果?”

白弃说正是,秦礼叹口气:“南美胡闹是胡闹,有时候倒也能歪打正着。”

紫狐听了这句,想想正是如此,唇角自然而然就带上一丝笑,转瞬即逝,但其醇如永夜,其甜如蜜糖,落在秦礼眼里,他心头却因此蒙上一层乌云。那乌云像是镶嵌在一张照片四周,边框越是灰暗,照片中的形象就越是光彩照人。那是一个白衣女子,坐着,满脸甜美微笑,温婉可人,膝上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儿,肩上蹲着一只小小的黑色狐狸,毛皮乌亮,蓬松松一团团着,尾巴盖在眼前,像是睡着了,可缝隙之间又分明露出一丝亮,向外满是好奇地望着。

那是他的妻子,和他的儿子们。秦礼成亲极早,连续诞下两个天资极佳的麟儿,狐族长老会为此欢欣鼓舞,恨不得开派对大宴三天,完全是一种“天可怜见,我辈不虞绝种也”的心情。

但谁也不知道时间会给故事什么样的结局。

野马呼啸而去一般的情绪,极快就被秦礼深深埋藏起来,他不动声色,但白弃与他是手足,相知极深,不必去观察他反应,也能体会他的心情。何况正是他手里拿这个法力符会令秦礼有所感触,因为金狐之妻,正是玄狐姐妹中的妹妹庄敛。庄敛性情散淡温存,与世无争,嫁给凡事都要争到底的秦礼,真是天生一对,但抛开个性,她的天赋与法力其实都比姐姐更强。在没有生儿子之前,庄敛辅助秦礼执掌狐族庞大的产业王国,举凡公关、谈判、商业情报刺探,无往不利,是夫君的强助。

白弃等了一等秦礼回复心情,接着缓缓说:“白条天皇心思太密,顾虑重重,要用言语要他的讯息,用时太久;辟尘以风力牵制了吸血鬼大部队,但幻兽和异界巡航者多半会在久候不至后自行行动,必须迅速找到异灵川,速战速决。”

秦礼忽然之间兴味索然:“行吧,哎,我放着多少正事儿不去做,跑这儿干吗你说,拯救世界从来都不是我的兴趣。”

白弃看他一眼:“那生意要不要做了?你不是在跟日本政府谈福岛核泄漏的收尾工作?”

“嗯,我开价太高,整个日本卖国也给不起,没办法,他们只能自认倒霉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和白弃合作逮着白条天皇,往人脑门上啪一声贴上那张法力符,一道黑蓝带紫的电光闪过,跟夜店里放荧光灯似的,紧紧嵌进了白条的皮肤里。

那片通心符起劲儿地发挥了一阵子作用,然后就失去了光芒,变成了一块纯粹的狗皮膏药,白弃把白条的头颅轻轻托在手掌上,后者的眼珠子灵活地在眼眶里滚来滚去,左看看右看看,不晓得在想些什么。

白弃伸出一根手指,放在白条的耳朵眼旁边,指尖发出淡淡紫光,射入耳内,一条金色丝线一般的东西随即游弋而出。白弃将那条丝线挑起,秦礼一看就皱起了眉头:“吸血鬼生虫啦?”

白弃摇摇头:“不,我以前听说,白条天皇御用的密探之一就长这个样子,平时便栖息在他耳朵里,为他收集和储存大量资讯,白条需要时可以随机调用。”

“买台电脑不好吗??非要耳朵里放条虫?”

白弃不理他:“电脑还是不安全的。白条看来对自己的脑子被人扫这事儿早有防备,通心符看不到他的核心记忆,刚才看到的信息,都来自这玩意儿,而且我相信它的主要任务是刺探异灵川。”

即使是合作者之间,情报攻防也理所当然,秦礼觉得这一点都不奇怪:“当然,白条一向深谋远虑,不可能甘心给异灵川牵着鼻子走的。”他观察了一下自己兄弟的表情,“你到底看到什么了?不对劲吗?”

白弃露出了匪夷所思的表情:“异灵川复制了白条天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