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那危险信号就如同屠宰场里的血,蔓延得到处都是,想让自己不要去注意都难。
他勉强镇定下来,继续问:“你这些消息,有没有回报给白条天皇?”
“当然有。”
平清盛叹了口气。
“他有什么反应?”
“即刻退朝,一言不发。”
这反应让平清盛的猜测彻底坐实了:“出现在松本家的,是达旦。”
他脱口而出,桔梗如同中了当头一棍,立刻惨然色变,尽管平清盛还是给他留了一点面子,没有戳破他的胆怯:“你追踪不到那是谁一点不奇怪,不可能有谁能追到他,那是暗黑三界的统治者啊。”
“不是说达旦已经失踪多年?”桔梗凝神想着,“多少人花了无数时间去搜寻他的下落,都一无所获啊。”
平清盛摇摇头:“强大到那个地步,玩个失踪又怎么了?”
他自言自语:“如果真的是他现身,那不管是我们、异灵川还是天皇,所拥有的时间大概都不多了。”
他唯一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达旦要找松本清张的麻烦,杀鸡儆猴吗?还是下马威?看起来都不必要啊。
以破魂首领之能,要干掉松本清张固然就跟歌利亚巨人要捏死一只蚂蚁是一样的,对付异灵川也不必花那么多功夫布阵缠斗,更不用说挟持人类。
他到底要做什么呢?
平清盛理不清楚千丝万缕的思路,愣了半天之后打定主意,望向桔梗:“桔梗兄,拜托你为我传语给所有弯将,我有分寸,绝不会陷你于不利之地。”一面伸出手去,掌心是花江和富江的那两块通行牌,“这个,交给你,也许有些弯将,会需要看到一点证据。”
桔梗眉头一皱:“你怎么会有她们的令牌?”
平清盛意味深长地说:“也许是因为她们从中控室外那条路上的留影咒里知道得太多了吧。”
桔梗顿时脸色大变:“什么?”手心握紧,眉心间出现了担忧与恐惧的纹路。
平清盛摇摇头:“放心,她们看到了我、猪小弟,也看到了你,但再也不会有机会把情报带回地宫了。”
就这样带着一副完全放下心来的样子,平清盛露出迷人微笑,颔首与桔梗告别,随后扬长而去,在旅馆门口他遇到正要进门的一对情侣。女孩子将目光长久投注在他身上,擦肩而过之后还恋恋不舍,不断回望。
接下来的几天,出于某种奇异的顾虑,平大人没有回家,而是找了一家高级酒店蛰伏,深居简出,他利用各种途径,密切留意吸血鬼的动向。他注意到桔梗的情人旅馆挂上了休业的牌子,而井口清兵卫则从他一贯职责所在应当巡逻的地带销声匿迹。如此公然擅离职守,在严格遵守命令的吸血鬼社会中非常少见,但井口清兵卫开了这个头之后,弯将们如串联好了一般,开始接二连三渎职。
最值得留意的是,一向对各种风吹草动都极为敏感的白条天皇,竟然对这么反常的现象毫无反应。
平静的表面下,暗流不断涌动,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找到一个触发点,火山爆发,不可收拾。
对这一点了然之后,平清盛决定要活在当下,尽情享受一番,首先就要去他最喜欢的那家餐厅吃顿饭。
他这段时间满脑子都是烦心事,照人类唱的,那真是为了生活,四处奔波,直接导致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进餐,更不用说好好享受美食了。
善于控制能量的高阶吸血鬼饱餐一次之后,能够最长两到三个月内不用再摄取食物,但身体会随着逐日消耗而渐渐虚弱。首先是丧失战斗力,接着是外貌急剧老化变形,直到失去人类外形,回归到吸血鬼的原始形态,如果再不及时补充能量,下一步就是衰竭而死。
对高眼光,高品位,对自己的状态非常挑剔的平清盛来说,饿到无论哪一个步骤都是不可接受的。
世界末日要来就来吧,在那之前给老子吃一顿的工夫就成,他趁着夜色已深走出酒店的时候,心里就是这样想的。
然后就高高兴兴去了表参道。
[5]
那家坐落在地下一层的餐厅二十四小时都暗无天日,最正宗的是牛排和鞑靼牛肉,菜色简单,料理手法原始,但是胜在原汁原味,食材用的是最高质量的和牛和韩牛。
对于平清盛来说,牛肉做得再好都没有卵用,所谓酒肉穿肠过,热血心中留,绝对不是胡说的,他吃任何东西只能过个干瘾,只有新鲜的血能够供养他的能量转化系统。
那家店真正吸引他的,就是能够用新鲜的血液做出许多色香味俱佳的料理,让动物性的进食本能转化为人类一脉的饕餮享乐之欲,格调马上提升了不少。
比如他每去必点的血狱容这道菜,名字相当邪恶,其实不过是以新鲜血液自然凝结出的血块配合冰豆腐做出的料理。豆腐是熟的,以海盐、上乘黑胡椒、纯净香油和极细葱花调味;血块与冰豆腐都切成长条,相间摆盘,周围以细甜菜蓉和鲑鱼蓉和罗勒叶搭配。平清盛能吃得热闹,又能吃得实在,再配一瓶九六年的玛歌,浅酌低唱,不知道多开心。
怀着这样美好的期待他哼着歌儿一路走到了表参道,即使是东京,凌晨街上也终于没什么人了,平清盛一面走,一面情不自禁地注意到沿途好几家店关了门,里面却还亮着灯。
他漫不经心地想着难道这是到了盘点的日子么,一面走了过去,但脑子里有个地方在向他发信号,说什么地方有点不对,有点不对,有点不对……
但他怀着对美食的期待大步流星,无暇旁顾,心里暗自嘀咕着:这个世界上不对的东西多了,老子管那么多干吗。
一路走到表参道街尾,向左走下台阶,那就是他常去的餐厅。
餐厅营业中,门微微虚掩,两边各挂一盏红色灯笼,光线极微弱,从门边的窄窗里能看到食客的背影,一切如常。但在平清盛推门而入的第一秒,强烈的不安就从心底涌起来。
太安静了。
并不是没有顾客,几乎全部桌子旁都坐着人,比平常上座率还要高,只有平清盛常坐的那个靠墙半开放式卡座还空着。
这家餐厅的特色是向来昏暗,也向来喧哗。昏暗大概是为了营造情调,也是为了照顾那些生平不见天日的顾客,这里一向没有公众照明,唯独每张桌子上放一支亮度低调的蜡烛聊胜于无,客人们虽然见不到彼此真面目,却丝毫不妨碍他们或轻言细语呢喃,或大马金刀扯谈,听觉上来说总是非常热闹。
今天却像是开了聋哑人顾客专场一样,所有人都埋在自己的食物或酒杯之间,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不等服务员接引,平清盛径直来到那个卡座,他注意到旁边那扇隔绝游魂地狱的窗户开了一条缝,缝隙里却见不到外面那些点点滴滴的红色灵光。
吸血鬼当然不害怕黑暗,那本来就是它们的归属,但这突如其来的沉默竟然令平清盛最熟悉的黑暗都呈现出隐隐约约的不祥。
服务生这时候过来了,送上菜谱,站在一边准备帮他点单,他的名字写在制服西装外别着的胸牌上:达也。
这是只红粉土狼。土狼的青春期非常长,所以大部分都是非人世界的百年中二病患者,这一只也是还在发育阶段。
他的头很小,脖子以上都被浓浓毛发盖住了;鼻子长长地伸出来,顶端圆圆红红的像是顶了一个球,有时候需要别个发卡才能把眼睛露出来。
达也站得笔直,轻声问:“平先生,今晚要吃什么?”扭头望了某处一眼,又转过来,清清喉咙,“老样子么?酒呢?”
平清盛充满探寻意味地瞪着他,不时也看看其他客人,达也则根本不与他对视,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叠在身体面前,似乎就是在等待客人的指示。
唯独他的手指泄露了玄机——室内恒温26度,却一直在颤抖。
平清盛随便翻了翻菜单,说:“那么,达也,今天的特餐是什么?”
“特餐?”达也愣了一下,慌慌张张地说,“呃,平先生,你知道我们不做特餐的……”
平清盛倾过身体看了一眼其他顾客,说:“是吗?那就奇怪了,我以为今晚大厨特供是下了定身魔咒的金枪鱼刺身呢,而且人人都要了一份呢,要不怎么大家吃着吃着就没动静了呢。”
达也脸色一变,平清盛腾地一声就站了起来,把挡在他面前没动的达也轻轻一把就推开了。他走到旁边一张桌前,随手将那桌一个客人头上的帽子取了下来。
那个顾客矮矮胖胖,有一张倒三角、形状分明的大脸,尖尖耳朵长在脑袋偏后的地方,裤子后面坠出一大块,估计是尾巴。就这形象,只能说勉强像人,实际上则是一只参努,平常以食影为生,偶尔也在非人出入的人类餐厅打打牙祭,吃一些跟影子一样口味与存在感都相当虚无缥缈之物。比如说竹笙汤、莼菜羹、藕粉什么的。
参努被掀了帽子,却毫无反应,还是保持之前的姿势:头低着,双手放在桌上,一只手里还捏着把叉子,但手指无力,所以叉子耷拉;面前的盘子里有两片清水煮平菇,啥调味料都没有,不知道吃这玩意儿图的是什么。
平清盛伸手抬起他的下巴,只看了一眼就反应了过来,即刻疾转身往外走,刚一跨出门,紧接着就退了回来。
在他身后跟着进门的是两只巨大而美丽的蓝色大鸟,差不多和平清盛一样高,羽翼伏在身后,如果展开,估计足可以覆盖身边大概五六米的范围。
它们从餐厅入口冒出来,尾羽高高翘起,闪耀着璀璨夺目的蓝光;冰冷的眼珠圆圆的,呈现出一圈圈亮晶晶的黄线。它们不紧不慢地走进了餐厅,优雅踱步,仿佛是在巡视领地一般,将整个地方好好看了一遍,而后将注意力牢牢锁定在了平清盛身上。毕竟除了达也以外,他现在是这间餐厅里唯一能动和在动的东西了。
平大人屏住呼吸,一步步退到达也的身边,感觉自己又一次莫名其妙倒了个大霉。
这种事儿最近发生得太频繁了,简直如影随形,是不是该去明治神宫拜拜神啊,但一个吸血鬼拜人类的神,人家愿意接单吗?
达也的表现加剧了平清盛的忧虑,那哥们儿现在抖的不只是手了,是整个人都打摆子,活像得了疟疾似的。他没看平清盛,实际上他哪儿都没看,眼神是涣散的。
“哥们儿,”平清盛说,“看在我每次都给你账单总数百分之三十小费的份上,你能跟我说说这是什么情况吗?”
达也可能因为恐惧而在放空,但出于职业敏感,他第一时间听到了小费这个字,马上本能地精神为之一振:“啥?”
平清盛没好气地瞪着他,达也回过神来了,脸皱成一个栗子:“不知道什么来头,中午就来了。”
他往旁边努了努嘴:“好多好多只,飞过来的,这一带凡是非人开的店里的客人,都被钉住了。”
这么一说,平清盛就明白自己刚刚走过表参道时那种隐隐约约不对的感觉是怎么来的了。
那些莫名其妙亮着灯,里面有轻微但古怪响动的店,也全是非人开的。
按道理他应该早想到的,但平大人身居高位,又很要脸,随便闯进人家小本买卖的店子里去抢果汁喝的事儿他向来不干;谁干了给他看到,还要给人家两个小嘴巴。
有时候奉天皇之命,他不得不指挥低阶吸血鬼去压榨税款,或者抽人家壮丁到地宫干活,但出任务过程中基本上也是能跑就跑,能溜号就溜号,最多负责动动嘴皮子发号施令,在后方喝茶打盹等报告就行了。
他虽然知道这一带有很多非人开的店,大体上又是些什么类型的非人,但具体到面前,竟然没有马上就反应过来。
他对自己的后知后觉有点生气,下意识重复了一下达也说的话:“盯上了?”
“是钉住啦,钉子的钉。”达也纠正平清盛,向门口抬了一下下巴,“看,所有人能进不能出,你刚才不是一样,这不是叫钉吗?”
“它们要干吗?”
达也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他双手比划了一下,“那些鸟往每个客人耳朵里都塞了一颗珠子,接下来他们就成植物人了。”顺手指指平清盛坐的那个位子窗外,“还用了一个奇怪的网,像是用某种能量线做成的,把我们养的游魂都兜走了,也不知道是弄去吃还是怎么的。”
“打住,不准客人离店,还往客人耳朵里塞珠子,就凭这两只鸟?”平清盛震惊了,“没遇到反抗?”
要说其他顾客就算了,他进来也没仔细看到底有些什么品种,但参努可一直是个暴脾气啊,平常在街上老跟踪人类,垂涎人家影子,被发现了就斗殴。虽然战斗力一般般,但个性上来说绝对是个一天到晚惹事的主。谁动他的耳朵,他肯定掀桌子,管对方是人是鸟。可从现在的场面看,他连站起来跳脚这个动作都没尝试过,就直接认栽了。
达也证明了他的猜测,说着说着一张脸更皱了:“没有反抗,大家都很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为什么?”平清盛指了指门口那两只蓝色大鸟,“它们很能打吗?”
达也摇摇头:“跟它们没关系。”
他的视线投向了大鸟的身后:“如果你一定要问我的话,我觉得跟那个有关系。”
平清盛跟着他看过去,然后整颗小心灵就被各种语言各个时代的粗口之浪全然淹没了。
幻兽。
不是一只,而是三只。
浮荡空气中形状若隐若现的庞然凶兽,与平清盛在藤原和其他血卫身上见过的样貌相差无几,区别在于这三只都是独立行动的,至少没有在附近看到它们依附的宿主行踪。
这三只幻兽在蓝色大鸟身后,眼观六路,一时前驱,一时巡回,一时消失不见,但随即回还,似乎在看守着特定的覆盖范围,虚幻中仍然灼灼如星的眼凶光闪烁。
它们不是乌合之众,行走停留之间相互支持与呼应,赫然在遵守某种战术阵型,一旦有需要,立刻就群起而攻击,但在没有需要的时候,也绝不会轻举妄动。光从这一点看,它们就毋庸置疑是比血卫身上种的那一类幻兽更高阶的出品。
也就意味着更难对付。
平清盛从未与幻兽战斗过——在白条天皇和异灵川彻底撕破脸之前,理论上大家都是自己人不是吗。
他想象过很多次这一天这一幕将会如何到来,到时候应该怎么对付,事实上一直没办法想得很周全,万万没想到突然就这样狭路相逢。
“平,平大人,”达也回过一点魂,好奇心上来了,“你见多识广,能不能说说那些鸟为啥要往客人耳朵里吐那珠子。”
平清盛看他一眼,对他如饥似渴的求知嘴脸很不解:“干吗,吐了人家没吐你,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吗?”
达也很严肃:“并没有,它们很明显非常需要我好吗,不留着我怎么吸引客人进门坐稳?我可是有用之辈。”
平清盛恨不得把白眼翻到外太空再穿越大气层回来砸达也个倒仰:“这你都能骄傲?”
他忍了一口气,问:“话说,到底是什么样的一颗珠子?”
达也比划了一下:“说珠子吧,也不对,其实更像个小白蘑菇,不对,小白水母,对,小白水母,半透明的,软软的,里面还有微弱的光一闪一闪,那鸟从嘴里一吐出来;它好像认路似的,一下就自己飘进去了。”
平清盛仔细琢磨了一下达也描述的细节,忽然脖子一拧,像是刚挨了当头一棒:“我操!”
达也看了看店里,一本正经压低声音:“咱们开的是合家欢餐厅哦平大人,小孩子在,不可以讲粗口。”
平清盛嘀咕了一声:“合家欢个毛线。”他懒得理达也,皱着眉头猛动脑筋,“难道那是逐生花的子孢?逐生花子孢寄生之后能够控制宿主,吸取能量,放进非人身上是要干吗?控制他们还是摧毁他们?为什么这样做呢?一只鸟又怎么会有逐生花的子孢?异灵川弄的吗?上哪儿弄的?”
他沉浸在吸血鬼苦恼三千问的世界里,而蓝色大鸟们认为对他的观察已经告一段落,往他耳朵里塞一点什么东西的时机应该也成熟了,于是高高昂起头,尾羽上散发出流离摧残的蓝色微光,向吸血鬼先生慢慢走了过来。
达也喉咙里发出咯咯两声响,轻轻推了平清盛一把:“要不,你躲一躲?后面厨房的泔水桶有盖子,一只鸟应该不会掀盖子吧?”还嘀咕了一声,“再说了,给人家吐个珠子进耳朵怎么了,大丈夫不是能屈能伸吗?”说得好像还挺有道理的。
他一面说,一面悄然没声地往后滑了几步,滑进了收银台后面,把脑袋从收银台后面伸出来。你说他害怕那是真的,你说他就是在等着看热闹,那也是真的。
平清盛丝毫不受达也影响,他屹立不动,注视着渐渐靠近的那两只大鸟,右手掀开风衣下摆。里面穿了一条马裤式样的贴身下装,右腿外侧镶着一个长长的皮袋子,从脚踝一直延伸到大腿,下方很窄,到上端成了一个宽宽的弧形,弧形的尽头是皮袋的开口,一个魔术贴粘着两端。
他的手指贴在皮袋上方,拉开魔术贴,轻轻一勾,一件形状奇特的东西便出现在平清盛手里,达也伸长脖子看了一眼,惊奇地问:“平大人,你家祖上务农吗?不然为什么带把镰刀到处走。”
达也一点没看错,那真是一把镰刀,大概七十厘米长,木质刀柄和薄如蝉翼的金属刀身紧紧连接在一起。木质纹理极坚密,外表如同玉石一般温润有光;刀身狭长弯转,刀刃锋利,占了整把镰刀几乎十分之九的长度。
刀柄上一个圆弧凹形的握手位,只手之外,几乎没有一分多余的位置留出,因此对运刀者来说,也就没有任何回旋之地。这真是危险之极的武器,砍劈威力之大,直可以碎石断盾,但刀柄如此之短,意味着对使用者的技巧和纯熟程度要求极高,生手用这样形状的镰刀,完全可能在杀敌之前一个不小心就劈死了自己。
平清盛缓缓举起手中镰刀,他的眼神忽然却变得非常温柔,非常深情,仿佛见到念兹在兹的旧爱前尘。
“DacianFalx。”他轻轻地吐出两个词,声调悠长,非常轻,非常缠绵,像在呼唤情人的名字。
达也显然属于死到临头有问题都必须要问的那类角色,所以他继续破坏气氛:“平大人你说啥?”
平清盛将镰刀的弯曲刀神绕在自己的脖子上,挺直了身体,他凝视前方,忽然蓝色大鸟也好,幻兽也好,似乎都从他的视野中消失了,出现在那里的是另一个世界,是两千年前的阿达姆克利西。在那里契亚人,也就是后来所谓的罗马尼亚人,跟随他们的英雄德塞巴鲁斯跨越多瑙河,向不可一世的罗马军团进击;士兵们的手里都握着这样的镰刀,他们生前以此杀敌,战死后灵魂与自己的武器一同坠入地狱,永不分离。
“达契亚镰刀,拉丁文叫做DacianFalx,这是第二代神王克洛诺斯阉割众神之父乌拉诺斯的武器,也是罗马尼亚的先祖与罗马人死战不退、保卫故国的武器。”
“人的先祖,和吸血鬼的先祖,曾经共用这把镰刀,为自由战到最后一滴血流干。”
平清盛慢慢地说,抽回了镰刀,刀刃滑过他的后颈,一点乌黑中带着明亮紫色的血珠渗出他的皮肤,沾在刀身上,随即如一滴水融入另一滴水般,浸润到了金属之中。叮!一声突如其来的金铁交鸣响起,整把达契亚镰刀乍然明亮了起来,像被唤醒了,又像被激怒了。
张开双臂,风衣落地,亮出平清盛毫无瑕疵的体型,无一处不像巨匠手下的雕塑。他站得稳稳的,全然收起了在现代都市中洗练出来,旁人对之也习以为常的轻佻,如一尊神一般,肃穆地直视门口。
餐厅中的能量值在几秒钟内极速上升,简直跟电路短路一般噼里啪啦乱响。门口那组幻兽的注意力被完全吸引过来了,它们的警惕心随着能量值变化而增长,断然放弃了再去其他地方巡逻,随着蓝色大鸟步入了餐厅。
凶兽以三角阵势掩护蓝色大鸟的前进,嘶吼声此起彼伏,喑哑粗粝,杀气重重。
达也吓得一缩头,脸色煞白,过了一阵子鼓起勇气伸出脖子来,小声说:“平大人,只有你会给我百分之三十的小费呢,你是个好人,呃,好吸血鬼,你非得这样吗?说不定会死的呢。”
平清盛横举那无坚不摧的镰刀,微微弯腰,准备战斗,他闻言,稍微回头看了看达也,唇角有一丝从容的微笑:“达也,记住我的本名,我叫做德赛巴鲁斯,来自罗马尼亚,身上流着纯正的达契亚祖先之血,一千九百年以来,我的信念从未改变。”
不自由,毋宁死。
蓝色大鸟展开流云般羽翼,停住,似在凝神;幻兽怒吼随之而起,各取一路,时进时退,形影变幻,一室之间兽相曈曈,莫名而来的凄切长风从门外卷入,餐桌上的碗碟盘子明明是死物,却似有了生灵的恐惧,叮叮当当颤抖起来,互相撞着发出尖锐响动或刺骨摩擦声。压在银纸压下的餐纸骤然飞散,纷纷扬扬铺天盖地,如迷路纸蝶如不甘冤魂,在风里起伏,散满了整个餐厅的空间,久久不肯落地。
诸多怪力乱神不祥之兆,平清盛全然不管,他神魂俱定,张目,扬眉,大步向前,右臂高举猛力挥舞达契亚镰刀,刀刃所向,呼啸生风,与平清盛仿佛融为一体,起落两次,深深斜劈,直斩,正中怒砍。挡道的是神是魔,是杀生还是赴死,皆不犹豫。
他要先解决那两只蓝色大鸟,如果平清盛没有判断错的话,那是司职追踪与收集现场信息的角色,最好先行斩杀,以免对方太快召唤后援。
如果当时他知道这一晚上整个东京城大概有两千只这种鸟,也许平大人的意志就没有这么雄壮了。
平清盛正面迎上了两只蓝色大鸟,它们不退,亦不惧,歪着头好奇地看着正对自己突袭而来的敌人,全然无所谓,不知是镇定还是麻木。
达契亚镰刀直奔血肉,嘶嘶有声,大刀阔斧,横冲直撞,身体与身体的撞击声与镰刀劈刺声接踵而来,这过程当事人也许感觉极慢,其实不过一瞬间。
平清盛很快结束了和两只鸟的战斗,他高高跃起,双手握紧达契亚镰刀极短的刀柄,笔直下劈,一劈中即刻收手,再度跳跃,下一个落地之处就在幻兽群的后面。幻兽吼声更急,急转身,扑了上去,与吸血鬼战成一团,这才是正戏的开始。
在他身后,电光火石,两只蓝色大鸟身首异处,美艳不可方物的羽翼在死亡来临的一刻乍然失去光彩,由生到死不过刹那,血肉便在这刹那间全然衰败了。它们颓然倒地时,已经不像鸟,甚至也不像是任何活过的东西。
它们的头颅飞得很远,一只飞到了门外,一只刚好飞到了达也躲藏的收银台下方,滚了两下,翻过去,眼睛正对着达也,他就看了一眼,当场尿了裤子。
事实上那一对眼睛并无异样,绝对算得上是蓝色大鸟身上表现最稳定的器官,它们没有融化,也没有爆裂,连那梦幻般的美丽蓝色都如旧质感十足,没有变化。
但在那瞳仁深处,莫名有两束光残存着,那里结结实实凝结着浓厚得令人无法呼吸的厌倦和绝望,对自己的,对世界的,对生命和死亡本身的。
达也是一只正宗的红粉土狼,出身就有局限,受教育程度又不高,因此绝对没有任何文艺修养,除了小费和野狗,对其他东西确实也都不敏感。但在这一刻他凝视着死去的蓝色大鸟莹然双目,心灵突然变作了惊弓之鸟,身体则莫名战栗如风中一根羽毛。
他本来是趴着的,为了避开大鸟的注视,干脆伏到了地上,双手抱住自己的头,在收银台的下面缩成一团,只有听觉继续追随外界的变化。从声音来看,平清盛和幻兽们热热闹闹打了一阵子之后,翻翻滚滚战出了室外,室内暂时安全了。
他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忽然被人一脚踢中了屁股:“服务员,出来。”达也结结实实吓了一跳,扛不住屁股上持续传来的压力,只好爬出来,结果抬眼一看就愣住了。
踢他的是那只刚才还在演木乃伊戏份的参努,现在满血复活,正怒气冲冲地叉着腰,三角脸上三角眼不断眨巴,喝问达也:“咋回事?咋回事这是?俺难得下山来吃个饭?你给俺下药?你给俺全家下药?”桌上坐着的另外两只个子小一圈,但长得跟这位一模一样的参努也围上来了,个个呲牙咧嘴的,敢情一家子暴脾气今天下山了来打牙祭。
达也哭笑不得:“我下什么药啊,不是我……”
参努马上打断他:“不给我下药?那我刚才怎么吐这个出来了?你说说我怎么吃饭就吃出这个来了?”
达也一看他捏在手指里的东西,就是刚才被蓝色大鸟塞进他们耳朵眼的小白水母,怎么给弄出来的这是?他一根筋,好奇心一起,上去对着参努的耳朵眼猛瞧:“你什么构造啊我看看。”
视线穿过参努的耳洞,像无形列车飞驰进深山隧道;隧道一开始长得像永远看不到尽头,非常非常黑,可是下一刻前方就豁然开朗,列车驶入无穷大的混沌空间,无数条灰色的影子在那空间中悬浮上下,飘荡回旋,有的深灰,有的浅灰,有的快消失了,只有一点点残迹,想必都是被参努一口嗷呜进去的。
达也吓了一跳,赶紧退了两步不看了,摆摆脑袋:“难怪你用吐的,你的脑子是直通肠胃的啦?”
参努没好气:“吃点影子要什么肠胃。”他说完这句话,马上就预判了达也的下一个问题,紧接着说,“对,我们也不便便。”
把那朵小白蘑菇往达也手里一塞:“今天不付账了。”三只参努整齐划一,撒腿就走。
达也心想反正餐厅也不是我的,走就走,仗着人多,也跟着出去,看看平清盛打成什么样子了。
没料到,参努牵一发而动全身,达也还没走几步,猛然身后呼啦啦涌出去一批,一看全是本来被定在那里的食客们。蓝色大鸟一挂,他们就挣脱了定身魔咒,随即一琢磨,嘿,这是光明正大不用买单的节奏啊,就都跑了。
平时要达也给熟客打个折,那都是难于登天,但他今天面对突如其来的大规模逃单,倒是表现出了难得的镇定。估计是出门后看到的场面占据了他全部的注意力,而红粉土狼的脑容量是不足以支撑他多线程运作。
平清盛和幻兽们已经从地面打到空中,天色灰蓝,几点残星摇摇欲坠,幻兽剪尾扬爪,扑杀撕咬,呼应穿梭,进退有据,俨然是成形成阵的打法。兽影所到之处,不断带出一道道似幻似虚却又如雾如霾的痕迹,活像在天幕上糊了一层水汽,就是三九隆冬外冷内暖时窗玻璃上会有的那种。
平清盛跳跃厮杀的身形渐渐被那层水汽遮挡了大半,但达契亚镰刀的锋芒却仍锐利夺目,在蒙昧之间左劈右砍,上下翻飞,速度一时快,一时慢,但那杀气腾腾始终不改分毫。
达也不是战斗民族,看不出来平清盛这是打得如鱼得水还是捉襟见肘,他只能靠那把刀的状态来判断,只要它不见迟缓,应该就还能应付。
他捏着一把冷汗,仰头观望战局好长一段时间,忽然后背一阵阴风吹过,达也一凛,回头看时空无一物,但等他再度将视线投向空中的战场,就发现那里不再是三只幻兽,而是六只。这六只幻兽还彼此相熟,训练有素,立刻改变了战斗的队列,从平面进击变成上下两群的立体作战。
新情况让达也吃了一惊,等他再往四周看一圈,整个就傻了。
土狼的视力极好,夜间视物能力与高倍红外线望远镜差不多,而此刻他的视线所及之处,偌大东京城里,正不知有多少幻兽出现。从各区各片、各条街道腾尘而起,升上半空,它们的狰狞形象在夜色中或明或暗,或实或虚,但存在感都确凿无疑。它们全都在往平清盛战斗的方向凝视,而后开始三三两两成群往此处来了。照那个速度看,最远的大概要跑个十几分钟,最近的五六分钟就到了。
照幻兽驰援的速度,这儿的战斗很快就可以结束,只要所有幻兽一人吐平清盛一口唾沫,他就会成为历史上第一只溺死在虚无之海的吸血鬼。
达也扭转身,撒腿就往自家餐厅里跑,他的全副家当都放在收银台下面的柜子里,摸起来后只要往旁边那条巷子里一钻,穿过墙他就回家了;回到家再去想是要缩着脖子躲起来,祈祷全世界把自己忘记,还是收拾细软赶紧跑得越远越好。
但他跑到门边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回头去看了一眼。
平大人的身影完全看不到了,刀锋似乎也暗淡下去,天色有点变,不知道何处起了风,风声呼啸,应和幻兽的嘶吼,东京这一瞬间全然是非人间的。
忽然一只幻兽狂吼一声,从空中暴跌下来,身体断成两处,断裂处的痕迹,显然是被达契亚镰刀一击正中。被砍成两截的幻兽在地面旋转,不断扬爪挣扎,浑身颤抖,它的现像度大幅度降低,变成信号不好的电视中的一个角色,即使无知如达也,也马上意识到这是能量在逐渐减弱的标志。这只幻兽,或者说这只幻兽背后的操纵者被重创,它无法再度快速修复自己的形体,也意味着无法立刻重新投入战斗。
平清盛还是有两把刷子啊!达也情不自禁握紧了拳,小声说:“平大人!加油啊!”
忽然一阵热血上涌,他回想起平清盛即将投入战斗之时说的那句话,他说他本名叫德赛巴鲁斯,他来自罗马尼亚,他曾带领人与吸血鬼并肩协作的军队,与入侵者战到流干最后一滴血。
平清盛没来得及说完他的故事,达也完全不知道罗马尼亚的德赛巴鲁斯是何方神圣,但他本能地认定,那必然是个了不起的英雄。
唯独真正的英雄能够在如此漫长的岁月里坚持自己的信念,不改其执。
不自由,毋宁死。
达也喃喃念着这几个雄壮而决绝的字,突然脑子里一道光闪过,他再度跑了起来,冲向收银台下的柜子,这一次他要拿的不是自己的包,而是一张名片。
上面只有一个名字,一个电话号码。
达也死盯着那张名片,一面拿起收银台上的座机话筒,手指颤抖着拨出了那个电话。
铃声响起,一声又一声,一声又一声,外面的打斗喧哗从空中传来,突然震耳欲聋,又突然寂静如死,喧哗里也分不出哪些是平清盛的动静。这几秒钟对达也来说,就像十年那么长。
铃声响到自然断掉,达也不死心,又拨了一次,响到最后几声,他完全绝望了,正要挂掉,忽然有人接起来,在那边气喘吁吁,又努力压低声音地说:“谁?”
达也喜出望外,喊了起来:“阿拉丁吗?三星猎人阿拉丁?是你吗?你能不能马上过来,请你帮帮忙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