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平清盛

新猎物者(1-5合集) 白饭如霜,分类:科幻灵异,状态:全本,字数:92.75万字,

他无论如何都要保全的对象里并不包括半途改道的非纯种子民们,一旦有必要,他们还会是送去牺牲的第一批人选。

毕竟,只要吸血鬼皇族安安稳稳地存在,就随时能够将人类转换成为非纯种的吸血鬼,谁是本源,谁是草芥,白条分得非常清楚。

平清盛的情况则殊途同归,他自视为原生吸血鬼的后裔,相较于日本同族,拥有更正宗更纯净的血统,可也正因如此,他无法成为白条眼里真正的自己人。

平清盛现在完全抓住了井口清兵卫的注意力,他趁热打铁:“井口大人,你我都知道,天皇陛下几乎将麾下全部血卫都送去了异灵川效力。我听殿上人说,异灵是非人世界的魔术师,能够为血卫脱胎换骨,假以时日,血卫们能成为日行者,或至少抵御低烈度的阳光,在白天也有一定行动力。”

井口听到这几句话,尤其是日行者三个字,忍不住身体微微痉挛,他别过脸去,袍袖颤动,似乎想要将自己遮挡起来。

他并非对平清盛所说的不以为然,相反实在太过于渴切,以至于难以抑制自己的反应,对顶尖的刀客来说,泄露自己内心的情绪本就是修行与战斗中的大忌。

可是这样的渴望对平清盛来说根本不是秘密,无论已经归化黑暗世界多少年,无论看上去多么像一个吸血鬼,非纯种的吸血鬼的内心深处始终潜藏着对光天化日的向往。在他们归化的初期,甚至有意志力不坚定者无法忍受长时间潜行幽冥的压力,宁愿自残于阳光之下,余生尽毁一了百了。

井口清兵卫被驯化已久,心魔却仍蛰伏未去。

“井口大人,你是否想过,为何大家都是血卫,唯独你我没有这个机会?是资质不够?”

他顿了一下,制造出令氛围更加压抑的沉默,而后才说:“还是陛下对我们别有用心?”

平清盛脑子很清楚,他这一套劝说下来,环环相扣,先激发井口清兵卫的渴望,再顺理成章挑起他的疑问,到敲钉转角,图穷匕首见的关键时候,心里却狠狠捏了一把冷汗。

他和井口两个没去异灵川接受幻兽引的植入,原因跟什么修不修炼成日行者一毛钱关系没有。首先,他自己是拼了老命才逃掉的,东躲西藏好长一段时间,还托了地宫里和他有私交的天皇亲侍有意无意为他进言开脱;实在不得已的时候甚至都想好了,万一白条天皇来硬的,他就不要现在这身皮囊了,蜕壳逃生,远走高飞,永不再踏入日本一步。

但井口清兵卫和他的情况则截然相反,是白条天皇亲手把他的名字从送去异灵川的战士名单中剔出来没错,但其出发点不但通情达理,简直算得上英明神武。

白条天皇当时正把平清盛拿回地宫,对他身为血卫却抗命不从大发雷霆,平清盛穷于应付最后一急,冲口就说了,你看井口也没去,为啥我非得去?

白条更生气了,说道,井口身为古往今来罕有对手的大刀客,无论变成什么样子,都应当持续浸淫于刀术,勇猛精进,历练提升,直到境界成神或魔:神即无敌,而魔终自毁,任何一种结果都能让井口死而瞑目。一旦给他植入幻兽引,后者就会往寄主身上强加第二个意志,这对于一意苦修的井口清兵卫来说,适应过程太过于痛苦,不但不能加强其战斗力,反而削弱他本身具备的价值,白条天皇绝对不愿意见到这一点。

平清盛一听居然有道理,赶紧打蛇随棍上,他说你看陛下啊你不小心说出实话来了吧,异灵川给我们带来的也未必全是好处,求陛下想一想,那玩意儿其实也会削弱我的价值啊。我在血卫里战斗力虽然没排到前三,但我的好处是善于思考,足智多谋,如果幻兽引将我操控了,我不就傻了吗?

他竭尽全力说得诚恳:陛下我们可是一家人,异灵川不是啊,哪天他要没把陛下的利益放在第一位,那谁还能帮陛下分忧呢?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难道陛下会百分之百相信异灵川与我们同进退吗??

他的鸡贼这一下彻底用在了点子上,多疑的白条被“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八个字深深打动了;他想了半宿,觉得给自己留一点余地和后路这想法很有道理,第二天于是就下旨免了平清盛的异灵川之召,他总算涉险过关。

现在,他面临的风险非常直截了当:万一白条和井口聊过不送他去异灵川的原因,平清盛手里的盘子就全砸了。

他之所以铤而走险,凭借的完全是自己多年潜伏生涯中对白条天皇的了解:这种推心置腹的沟通没有可能发生过。

白条天皇聪明绝顶,不然也不能在风云变幻的战国时代稳坐幕后黑手的宝座,令天下枭雄尽在一个吸血鬼的胸壑。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实在太过于重视自己九五之尊的地位,无法摆脱哪怕一点点皇族的神秘色彩和傲慢态度。

他总是高高在上,发号施令,一意孤行,既不从善如流,更不屑于解释,尤其不会对井口清兵卫这种“外人”解释。

果然,井口没有提出任何异议,而且思考的方向慢慢被引入到了平清盛需要的轨道上。他开口问:“什么用心?”

平清盛压低声音:“弃子,减负。”

井口清兵卫眼神闪烁:“什么?”

平清盛摇摇头:“这只是我的猜测,毫无实据,说出来恐怕徒然令井口大人嘲笑。”

井口冷冷地凝视着平清盛,轻声说:“何必欲擒故纵。”

平清盛象征性地赧然,露出“既然如此,我便坦白相对”的坚毅态度,说:“近十年来,天皇陛下与异灵川合作如此密切,所图极大,我听说,是要在日本岛沉之前,将全族迁到更为安全及繁华之地。这举措耗费极多,除了支付给异灵川的高昂代价,内部更要做大量准备。可以说本族数百年来积累的现世财富,都在这十年之间源源不断往外支取一空了。”

他观察着井口清兵卫的神色变化,言语稍顿,接着说:“井口大人,你我尽忠,为天皇陛下分忧,不知道有多少次任务是前往东京各处繁华地带,一处处扫荡常驻城内的非人,收纳他们缴纳的赋税;税务数字逐年提高,非人们早已不堪重负,迟早会生祸端。但即使如此,现在地宫的财库仍然飞速变得空虚,就连皇后娘娘本人都延长了幻力修行的时间,同时缩减日常用度。”

井口神色微微一动,第一线搏命的人本就同气连枝,平清盛的每一个字都说中他的所知所见,但他仍然冷淡地回了一句:“那又如何?”

平清盛摇摇头,仿佛在为对方的后知后觉扼腕,接着话题一转:“说起来,井口大人,你的加持之拥快要来临了吧?明年?又是一百年了呢,真是可喜可贺呢。”

他说的是可喜可贺,却一点喜乐庆祝之意都没有,反而冷冰冰的,甚至还有些嘲弄。井口清清楚楚听在耳里,焦渴的面皮抽紧,双眉在眉骨上方皱起来,心有震动。

平清盛接着进击:“不过,你有没有想过,倘若白条天皇陛下根本无意为你续命呢?”

加持之拥每百年一次,由皇族成员主持和实行,是非纯种吸血鬼维持生命的必要步骤。理论上来说,兹事体大,当初为井口初拥的阿狄公主应当早就前来与井口商定期限才对。

但她一直没有出现过。

井口是当事人,对此自然思虑最深、计较最细,只是不可与人言,此刻被平清盛喝破,简直如中了一个晴天霹雳。

当然,他做梦都想不到阿狄公主之所以没来,完全是因为不小心进了洛杉矶一家顶级的4A广告公司,活儿太多天天加班,根本顾不上管老家的事,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后悔找这份工作。

平清盛的全场紧逼正式开始。

“除掉所有非纯种吸血鬼是最好的节省成本的方法。”一句话如当头棒喝。

“现世太平,即使有小规模的冲突,拥有幻兽加持的血卫战斗力也足够应付,再加上异灵川当靠山,天皇根本不需要那么多战士。”

“倘若天皇陛下做的是这个打算,他又怎么会耗费重金供我们去修炼成日行者呢?”

“他只会找机会,尽量悄无声息将我们牺牲才对!”

一句比一句尖锐,一句比一句冷,一句比一句残酷。

井口清兵卫完全沉默下来,刀尖在健身房的地板上无意识地滑动,带来极轻微的呲呲声。

平清盛耐心地等了一段时间,见井口始终不语,于是伸手取出自己那块日行符放在了地板上:“井口大人,话已至此,你不妨斟酌一下,还要不要在明日白昼继续用日行符。”顿了顿,声音更低,“要不要,无条件继续为白条天皇卖命。”

他语音落下,后退几步,转身便走,眼看要出健身房的大门了,忽然井口清兵卫轻柔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你要什么?”

平清盛转过去,迎面见到井口若有所思的眼神,飘忽无定:“平大人,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所为何来,不如直说。”

平清盛垂下眼睛,一瞥之间便发现地上的日行符已经不见,他肃然说:“井口大人,他日我若再来,一定有所托付,现在,只是一心为大人的安危着想而已。”

第一站耗时四十五分钟,口水说干,成语用了一箩筐,平清盛衡量了一下,感觉自己的目标泰半达成。井口清兵卫秉性残酷而心性执着,只要能在他脑海里种下一颗种子,假以时日,便能看到绿芽破土,参天大树长成可期——不偏执如此,当初想必也不会决心走上成为吸血鬼这条不归路。

井口对天皇的忠诚一旦有所动摇,血卫中其他的非纯血成员很快便会觉察到风向的变化,无论他多么守口如瓶,最后都难免会在同气连枝、守望相助的考虑下开始与其他人结成同盟。

这是平清盛所冀望看到的结果。

但光是离间血卫还远远不够,只依靠井口清兵卫单枪匹马去制造恐慌,也不是保险的做法。

要让更多的成员从白条天皇的阵营中分化出来,平大人还需要去拜访今晚的第二个对象。

[4]

从西武新宿站东口出来,往北边经过靖国通,就进入了东京著名的歌舞伎町的范围。歌舞伎町有一丁目和二丁目之分,一丁目是著名的红灯区,而二丁目上情人旅馆林立,红男绿女进进出出,大部分都行色匆匆,目不斜视。

平清盛从口袋里摸出一顶鸭舌帽戴起来,压得低低的,盖住了大部分的脸,尽管低调得这么努力,他还是能感觉到不少摩登女郎们沿途投向他的炽热眼神。

他沿着道路悠然行走,最后在一家名叫秘密花园的情人旅馆前停下脚步。

和大部分同类旅馆一样,这家店门脸非常小,名字却取得十分旖旎,secretgarden两个英文字印在摇荡的红色灯笼上,很引人注目。旁边摆着制作精良的易拉宝广告牌,上面清清楚楚地印着旅馆内房间的主题选择、特色服务项目和收费标准。

平清盛往周围看看没有察觉什么异样,便跨进了旅馆的大门。迎面是一个圆洞形状的大堂,面积很小,左边摆着两台自动售货机,卖一些零食饮料和保险套之类的东西;正对门就是上楼的阶梯,宽窄仅容一人;右边墙壁上有一个长方形的窗户,外面盖着雅致的垂帘,垂帘旁有收银处的字样。

他径直走了过去,身体离得很远,唯独指尖捏着十张一万日币的钞票伸进了垂帘,轻声说:“我需要一个房间。请务必给我201室。拜托了。”

里面的人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利落地接过了钱,而后在他手心放下一张门卡。

平清盛握紧了门卡,转身走向楼梯,大长腿甩开,几步就很轻松地就上到了二楼。一眼望去狭窄的走廊两侧都是紧闭的房门,从门与门之间的距离来看,内部的空间不会很大。

他沿着铺着灰色厚地毯的走廊往201走去,那是坐落在尽头的一间房,一路不断有覆雨翻云的声音从墙壁另一头传来。隔音效果极弱,不知道设计的人是不是故意的。

平清盛轻轻叹口气,开门进了房间。

这个房间的主题是中世纪宗教裁判所,黑色墙壁从下往上刷出了渐进感,天花板顶是大幅的炼狱壁画,故事说的是被审判的异教徒在死后受苦,有的在火里,有的在锅里;光溜溜的按说应该都不怎么好过,偏偏那些罪人们看起来不知怎么还挺开心的。

一张方形的铁床占据了房间最中心的位置,两头床栏都悬着手铐脚镣,一个巨大的十字架立在床头,床边放着铁椅子,稍远一点靠墙竖着绞刑架,还有一高一低两个铁笼子,所有家什都是纯黑色的。

东西都做得相当精致,乍一看跟真的似的,一进房间就能让人打心眼里渗出凉气。

结果平清盛随手一开灯就彻底破功了:十字架发出明亮的粉红色光,大半个房间都被笼罩在长着胡子的少女心里。

平清盛插着手抬起头,呆呆地对着那个十字架看了好久,其实他来过这里不止一次——201房间装修好之后没对外开放过几次就变成了旅馆主人自用的会客场所——但他每次进来都还是会被这种渎神级别的违和感震惊。

放下门卡,平清盛在那张铁椅子上坐下,若有所思地看着门。

他在等人赴约。

他没有等得太久,对方也不是像平常访客那样推门而入。

在某个时刻,天花板顶的壁画像被注入了生命,被泡在沸腾黑水中饱受折磨的罪人们全都睁开了眼睛,焦渴痛苦从面孔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狡黠或若有所思,仿佛听到看到了什么不可描述之行为。

无数从画中投射出的视线齐齐聚焦在平清盛身上,一个幽灵般缥缈细微的声音飘入平清盛的耳朵:“平大人,别来无恙。”

平清盛看着自己的双手,有一些无可奈何:“这儿没外人,桔梗,你就不能正常说话吗?”

随着一声尖锐的长笑开幕,无数个声音从房间各个角落响起,或尖锐或粗豪或歇斯底里,各种声色质地,此起彼伏都在向平清盛呐喊:“什么什么是是正常正常正常,什么什么是是不正常不正常不正常,平大人平大人平大人,你可以说得清么……说得清么……说得清么……”

平大人给烦得不行,皱起眉头,心想老子要是喜欢这个声效去地铁站听人唱歌不就好了,还大老远跑到这里来跟你扯淡。

他探身过去随手拉开床头柜,里面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包括一小盒保险套,按照规格型号味道摆放得整整齐齐的。他摸出一个香蕉混榴莲味的,拆开,小心翼翼不让上面的润滑剂沾到自己的手,用包装纸隔着把保险套两头拉长变成一个弹弓,再从床头柜里找到一个跳蛋,顺手就弹了出去;一下弹到天花板壁画上一个尽职尽责的魔鬼,人家本来正好端端地手持钢叉将人赶,被他弹中之后,整个上半身被一颗粉红色跳蛋打得陷进去了,只有头上双角露出来,非常生无可恋。

而后整个房间里乱七八糟的声音戛然而止,一缕青烟从天花板上飘下来,在平清盛面前如蛇一般盘曲,青烟末端有一只微红色的眼睛对他凝视,虽然样子还是很不正常,但说话方式总算正常了:“平大人,何必这么暴躁。”

“你就不能老老实实走进来跟我说话?”

“我不喜欢让人看到我的行踪,哪怕只是从楼下收银处走到这里。”

平清盛完全无法理解密探的习惯:“你是这家旅馆的老板好吗??你从收银处走到这里有什么问题?”

桔梗面无表情,意思大概是老子懒得跟你解释,既然如此平清盛也不寒暄了,直奔主题:“我上一次带猎人去中控室的事,你有没有回奏天皇?”

桔梗眨了眨眼睛,觉得这岂有此理:“我要是密奏了天皇你还能站在这里说话?”他很认真地宣布,“你罗马尼亚的祖坟都早给扒了吧。”

“当真没有?”

桔梗幽幽盯着平清盛:“平大人,你我各有把柄在对方手里,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到鱼死网破,大家都应该放对方一马,你这么聪明的人,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

这话说得极是,平清盛最后一点疑窦放下了,语气放缓,说:“家里人可好?”

桔梗尖笑一声:“托你的福,都好。”

“上次你说带信子去看了医生,怎么样?她的眼睛有没有救?”

“信子是有救的,换角膜就好了,以前要等很久才会有人捐献角膜,现在中国的医生发明了将猪的角膜用在人类身上的方法,我准备几时带她去一趟北京呢。”

“直子呢?”

“直子的话,是天生的没有视神经,恐怕没有希望了。”

平清盛点点头:“那么,至少她有你照顾她,无论如何都是幸运的。”

“但愿如此。”

那条青烟在若隐若现中长篇累牍地说着话,情形诡异,言辞却突然真实和温柔了下来:“但愿我能照顾直子到她终老去世,看着信子重见光明,长大成人便离我们远去,好好生活,也不必再回来。等她百年之后,我再去看她,也算是有始有终。”

在言语之中,那缕青烟落到了地面,慢慢又膨胀起来,从缥缈到真实,从虚幻中生发出血肉毛发五官形体,没过多久,一个身材微胖、样貌平凡到叫人根本无法记得住的中年男子出现在房间里。他穿着蓝色条纹衬衣,配毫无品味可言的宽松卡其裤,发型呆板乏味,是日本版村口王师傅的手艺成果,整个人以生命演绎着屌丝这样一个角色。

中年男子两条浓眉微微皱成倒八字,一挑,向平清盛笑笑。

白条天皇座下第一密探,有形无影,化身万千的桔梗,而此前他和平清盛闲闲谈论的,正是他握在对方手中的把柄,他的秘密,他在吸血鬼世界之外的另一场生命历程。

以正常男子的形态,以慈爱继父与温柔丈夫的身份,过着任何一个无所作为的人类都在过的日子。

与他亲近的那两位女子都不能视物,因此不会对他偶尔的异样起疑,他们相依为命了许多年。桔梗不为天皇效力的时候,就在歌舞伎町经营这一家小旅馆,挣钱养家。情人旅馆晚上的生意多,他于是天经地义在白天沉睡。

他的爱人,名叫直子的盲女,从前生计无着的时候为人按摩以求取微薄的报酬,后来在桔梗的照料下,终于人生有了一点亮色。白天有时她料理完家务,就摸索着到床上来陪桔梗躺着,伸手不断为他按摩眉间与脖颈,指尖游移,满是感激和欢喜。

而她的女儿,叫做信子的姑娘,会在入夜他要起身之前,悄悄在床头柜上放下一杯温水,他出门的时候,她总是守在门口,等着碰碰他的手指再说再见。

她们并不知道自己触摸的身体是假的,自己钟情与全情依赖的并不是人,且真面目是极不堪的。

但归根到底,这些有什么重要呢?

感情是真的。

平清盛是东京的地头蛇,他在白条天皇眼目之下如履薄冰,向来格外注意密探与其他血卫们的动向。桔梗如何遇上那个独自养育幼女信子的盲女直子,如何坠入爱河,如何干冒败露后会有杀身之祸的凶险化身人形,与直子同居、供养、陪伴、照顾、奔走,他一直都看在眼里,但他从未说破。

直到上一次自己被抓到带猪小弟去中控室之后,平大人才不得不抛出这张皇牌,以桔梗人世间家人的安危,换取他的沉默。

他与化为正常形态的桔梗对望了一眼,说:“咱们能换个地方说话吗?跟你站在这里,总觉得有点不对。”

桔梗大概也同意他的看法,于是一面开门出去,一面说:“这间房以前其实很受欢迎呢,今天生意好,你要是晚一点来,我都准备把它租出去了。”

平清盛耸耸肩:“你为什么不设计一个吸血鬼的主题房?”他想着好带感,“一个货真价实的吸血鬼经营的吸血鬼主题旅馆房间,难道不是很有趣吗?”

桔梗没什么幽默感:“那要人家知道我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吸血鬼才行。”他想了想,“即使如此,我想也没有人会觉得有趣,只会尖叫着逃出去吧。”

他们一起回到了收银室,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一张凳子,四壁雪白,非常简单。桔梗不过离开了一会儿,帘子外已经有人在默默等着了,听到响动,便探手将钱送进来,拿了门卡便走。

平清盛还有工夫管人家的闲事:“你这样不是老得守在这里,一点都走不开?”

桔梗笑他不能与时俱进:“年轻人都有APP,在网络上预订和拿开房密码,根本不用经我的手,通常还来亲手交钱的,都是不善于用现代技术的中老年人。”

他望着那块无风自动的帘子,幽幽地说:“还有那些看不见的人,就像直子。”

平清盛哦了一声,和桔梗一起沉默了下来,后者过了半天,轻声说:“你找我做什么?”

平清盛犹疑了一下,脸上微有纠结之色,随即决然:“我方才去见了井口清兵卫。”

桔梗半点不觉得吃惊:“是吗?井口大人追杀猪小弟,砍断对方一条手臂呢,可惜没有毕其功于一役,据说猪小弟上了救护车后便失踪了,相信有护卫者在出手掩护他。天皇陛下为此极不满,还在日夜逼他继续追踪。”

平清盛身为血卫,居然没听到这么劲爆的消息,看来白条已经开始在对他封锁了,他不动声色:“你当时在场?”

桔梗笑一笑:“没有。”

又一只手伸进来,又一张房卡拿出去,今晚的生意还真好,大概是圆月的缘故,大家都希望享受亲密无间的陪伴吧。

“平大人,我不记得你和井口大人有什么特殊的交情,就算有,也并不需要告诉我。”桔梗感觉上是很认真地在说,“除非你们想要在我这里租一个房间。”

平清盛要给他气死,赶紧让他打住:“麻烦你不要想太多。”他目光炯炯盯住桔梗,“我只是去提醒他,天皇给的日行符未必有那么长的效力,不要平白无故牺牲。”

“何出此言?”

“我拿到的日行符,天皇号称给了一个月的效力,其实只有短短几日。”

这指控极严重,而且凭据确凿,不可能是谎言,桔梗端坐起身体,头转向平清盛,忽然之间,神色全然冷肃了下来,他轻声说:“是吗?”

平清盛毫不犹豫点头:“当然。”

他知道桔梗在听,也在想,密探的心里有无数的层积,只需要一点点火种撩拨,就能燃烧起焚尽城池的烈焰,这正是他需要的东西。

“我想,天皇陛下也许是认为种群已经过于庞大和沉重,想要去冗清根,在迁移出日本之前,尽可能减少负担。”

这一套说辞,和他跟井口清兵卫提过的皇室亏空,正在图谋除掉非纯种吸血鬼以节省开支那一套相比,堪称换汤不换药,但这一次跟桔梗说完,后者非但没有像井口那样立刻入障而迷,反而突然大笑起来。帘子外正有人伸手进来,给他的笑声吓了一哆嗦,纸币掉到了台子上。

桔梗的笑声嘎然而止,他匆匆料理完业务,转过头来看看平清盛:“平大人,你不是真的如此想吧?”

“为什么这么问?”

桔梗摇摇头:“你完全猜反了。”

“是吗?”

“如果你是真的这么猜的话,那么你就是真的猜反了。”

两个“真的”都加重了语气,桔梗的讽刺呼之欲出。

根据桔梗的说法,平清盛确实完全猜反了——尽管他也压根不是猜的,他是编的,但事实证明,要成为生杀予夺的君主,一定要有大魄力,有时候要大得超过瞎编能达到的程度。

“藤原大人在火女赌场被幻兽引破身而亡之后,天皇陛下已经召回了所有血卫,将幻兽引摘除,但他仍必须履行契约,否则得不到异灵川的回报。因此,宫中已有风声说,异灵川将有重要行动需要我等全力配合,而陛下也在计划将所有弯将紧急提拔成血卫,再送去异灵川呢。”

弯将是纯种吸血鬼私下对非纯种族人的称呼,弯字充满歧视,而将字则自带尊重,这相互矛盾的说法,大概正是他们心态的写照。

桔梗看起来漫不经心地看看平清盛:“井口大人听了你的说法,一听到宣召,大概就欢天喜地去了,始终还是梦想自己能成为日行者吧。结果若干时日之后就被吸干了能量,和藤原大人一样,死无全尸。”他那张憨厚中年人的脸庞在某个角度,竟然带着沉沉死气,而言语中的无所谓,更是如同三九之寒冰,“平大人,这是你要的吗?”

平清盛倒抽了一口凉气:“当真?”

桔梗很无所谓:“信不信请便。”

平清盛凝神想了半响,忽然说:“我有一事相求。”

“当然你有,否则你怎么会无端端来给我十万块,用十分钟的房间呢。”

平清盛短促地笑了一声:“你是吸血鬼史上最出色的密探,能够出入无形,化身万千,那么,要让你传递一个信息给一些人,应当不是难事。”

“什么信息?”

平清盛双眼灼灼:“就是刚才令你狂笑不已的那个信息。”

“说天皇陛下正在剪除多余毛羽,准备举族轻装迁移,因此非纯种吸血鬼都处于危险之中的。”

“对?”平清盛还加了一句,“如天皇这段时间有所征召,为自保计,务必要抗旨不遵,否则性命不保。”

桔梗这时觉得意外了起来:“哦?”

平清盛望着他:“桔梗大人,你聪明绝顶,仔细想想,我们所说的陛下心思看似迥异,其实归根到底难道不是殊途同归?”

桔梗皱起眉头,还未来得及细细体会他的言语,平清盛已经站了起来:“我知道你在世间唯一在乎的并非天皇,也并非世代与皇族的效忠之责,你唯独在乎那两个不见天日的盲女。”

后者一凛,冷冷说:“你威胁我?”

平清盛摇摇头:“不。”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不管我为什么需要你帮我,不管我要做什么,如果我失败了,你所梦想的跟直子和信子有始有终的生活,就永远不会有可能实现。”

他难得诚恳,那是无论多么深厚的演技都无法伪饰的真情流露:“你我虽非密友,却一同度过极长岁月,相信我,我对你绝无恶意。”

他与桔梗对望,看到对方眼中的坚冰一点点融化,后者幽幽一叹,说道:“异灵川急需能量源,失去血卫军团之后,天皇虽然已经答应将全部善战的弯将送去代替,但行动上迟迟未曾落实,大概心中还是有唯恐惊动族群的顾虑吧。而异灵川连这一时三刻都不愿等待,据说在弯将送去之前,将会先转而对其他种类的非人下手,以得到能量去配合宫中人所说的大动作。”

平清盛大惊:“那样的话难道不会惊动人类世界?”

“当然会,因此我看天皇在人间的盟友,这一次要全部被卷进来为异灵川做先驱或善后了。他们趁着这一时机,似乎纷纷提出了许多过分的要求,也许是以为自己占了便宜呢。”

“是些什么人?他们又需要为天皇做什么事?”平清盛凭借自己看深夜电视和偶尔在便利店买杂志得到的经验,猜了几个人的名字,都是一跺脚四方云动的角色。

桔梗对平清盛带着嘲讽地一笑:“平大人,电视杂志上那些所谓名流,只不过是傀儡而已,真正在幕后把持日本朝政与商业世界大权的,都是当年幕府一脉相承的权贵。他们与白条天皇之间,可是存在着以命脉相谋的契约,至今未曾失效呢。”一边摇摇头,“不过具体要做什么事,我还未曾打探出详情来,消息封锁得非常严密,而且陛下也指示我不要涉足其中。”

他的手指轻轻敲着身前的木头桌面,敲出单调却又带着奇异悲凉意味的节奏,轻声吟诵:“漩涡来临,孤舟难全,来日大难,口燥舌干。”

“不管你想做什么,平大人,这个世界的灭顶之灾,也许都已经避无可避了。”

平清盛惊讶地看着他:“什么?”

桔梗没有再回应,这时又有人来要了一间房的门卡。夜色已深,上门的那一对男女已经不怎么清醒矜持,紧紧挤在一起从狭窄的楼道走上去,呢喃嬉笑,对话声音回荡,男人带着醉意:“跟你在一起时间就过得格外快呢。”女人甜笑着回应:“是啊,真希望每天都可以在一起。”“啊,瞬间就到世界末日都心甘情愿啊。”“是的,跟光夫一起度过世界末日都不会害怕呢。”

平清盛和桔梗听在耳里,异口同声轻轻嘀咕了一句:“愚蠢的人类。”

桔梗继续和平清盛分享他的情报:“你想必也听说了,高台寺附近出现了非常反常的局部极端天气,并非自然现象,而是被人刻意制造出来的。那一带啊,现在都生人勿近呢。我看对方显然是奔着松本清张来的,看样子释放了非常了不得的信号,因此异灵川才突然之间极度惊慌起来,不再沉得住气了。”

“对方是什么来头?”

这个问题问别人也许是徒劳,问到桔梗头上,则多半会有答案。

但平清盛的信心居然被对方亲自打消了,桔梗摇头:“我找不到半点端倪,无法追踪,无迹可寻。”

他慢条斯理,说得无懈可击,可是平清盛一向非常善于观察人,他精准地抓住了桔梗在说无迹可寻四个字时脸上那一丝掩饰不住的惊慌,那不是在懊恼自己的无能,而是赤裸裸的、纯净的恐惧。

对方不是无法追踪,而是桔梗根本不敢追踪。

让纵横千年的吸血鬼密探不敢追踪,让不可一世的异灵川极度惊慌,而且根本不在乎要同时惊动非人世界和人类世界,悍然制造混乱,释放威慑信号,以及攻击松本清张。

那可能会是谁?

平清盛联想起江左司徒在伦敦对他说的话,感觉到整颗心变成铁铸般沉重,一点点坠到了“菊花”那里,他克制住内心的焦灼,希望还可以抢救一下。

“什么叫做现场释放了什么了不得的信号,到底是什么意思?”

桔梗神往地盯着轻轻飘拂的垂帘,眼神似乎穿透了织物,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有伊甸园,那里有温柔乡,只是他不能至,因此心始终向往:“泥塑灵。”

“什么?”

“松本家宅遇到灾难的时候,我在附近窥视,亲眼见到现场出现了泥塑灵。上古传说,邪羽罗灭世所出动的第一轮毁灭战士,就是无穷无尽的泥塑巨人,它们的本体是泥土或岩石,但被注入生命后,就成为毁灭一切的战士。”

平清盛的震惊无以言表:“后来呢?”

“只有一个泥塑灵出现,被天皇陛下的贴身侍卫三目连环和萧远晴联手打败了,但整个非人世界里,只有两个大人物拥有驱动泥塑灵的力量。相信我,你不会愿意听到他们的名字。”

但那两个名字平清盛一点都不陌生,此刻正在他脑子里像大年三十晚上的爆竹连环阵一般轰隆隆响起。

他情不自禁缩了缩脖子,舌尖发麻,在人间活了足够久之后,他练就了从细微处觉察真正危险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