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平清盛

新猎物者(1-5合集) 白饭如霜,分类:科幻灵异,状态:全本,字数:92.75万字,

[1]

1582年,即日本天正十年,当时已经控制大半个日本疆域的织田信长带数万大军离开安土城,下榻京都本能寺。他此行是在丰臣秀吉的强烈要求之下前去驰援毛利之战,身边亲军只有一百多人,其他都是重臣明智光秀的军队。

那一晚天有微雨,却丝毫无碍织田与亲信们饮乐的兴致,大殿被临时布置成欢宴之所,从附近征调来的琴师们连连吟唱当时驰名歌仙们的作品,词调曼妙,旋律清雅,令人流连忘返。

入夜时分,日海和尚与鹿盐利玄两位围棋国手觐见信长,前者出身于本因坊家,后者出身于林家,都是日本围棋世家的第一流棋士。他们本是纯为取悦信长与其重臣而对弈,但一盘游戏棋争的最后,却下出了极为罕见,而且饱含不祥之意的三劫连环无胜负局。

在座观棋者皆鸦雀无声,信长微醉,兴味索然,最后一轮酒喝毕,便在随从拥护下返回殿内就寝。

叛乱于中夜发生,在毫无先兆的情况下,贵为织田左臂右膀、向来深受倚重的明智光秀骤然起意谋反,他迅速布下四重围困,以铁炮封寺,带领士兵攻入大门。织田信长受惊醒来,与叛乱者苦斗间隙施放大火,之后隐身殿内。史传他自尽,或与本能寺一同化为火余,但尸首残骸都从未被找到过,云云。

这是日本史上最大规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叛乱,完全改变了整个战国时代的格局走向。后世发掘史料,探幽发微,试图还原当事者的动机与意愿,但是真相根本不在任何史料或目击者的回忆之中。

真相是人类所无法了解和猜度的力量卷入了这一场事变,从头到尾操控了一切。

当一切尘埃落定,残破不堪的本能寺再次被笼罩在幽深的黑暗里,吸血鬼一族的天皇御驾踏着云迹而来,在高天上停定。流云般的红锦黑底长衣下摆从御车四围的空隙中泻落,随风翩然起伏,他推开华丽羽窗,俯瞰地面,若有所思。

从天正八年开始,吸血鬼天皇所施放的弥患之咒就开始左右明智光秀的神智,令他陷入妄想昼夜颠倒失常,一个越来越强烈的想法被慢慢植入他的脑海:除掉信长能够为自己和本族带来更光明的未来,甚至取而代之一统天下。

他将要为自己的决定痛悔终生,身败名裂,却至死都根本无法回溯这疯狂念头因何而来。

而在本能寺失火之前,白条天皇派出的暗行者就已经在地底等候,将毫发无伤却失去神智的织田信长带走。自后便躺在京都吸血鬼地宫的暗室中,陷入绵绵长梦,也许在梦里仍然金刀铁马,纵横沙场。他短时间之内都不会醒来,直到白条天皇觉得时机成熟。

倘若他不那么傲慢就好了,说什么天下尽入其手只不过是早晚之事,明明要在无数地方倚重白条天皇的助力,却摆出堂堂正正光明之师的姿态,断然回绝吸血鬼族群对应得回报的要求。

既然如此,就把日本交给丰臣秀吉吧,路已经铺好,就看他怎么走了。

这只是吸血鬼全面卷入日本战国史的一个片段,在那之前,吸血鬼族群在东瀛已然生息繁衍了极长岁月,没有电力能源的年代,他们与人类分治日夜,生存一样不易。

白条天皇在天正初年继承前任鸟羽天皇的宝座登基,在他的统治下吸血鬼终于迎来全盛时代,他们整个族群崛起的进程与战国时代的风云变幻交织,息息相关。

当时天下大乱,群雄并起,白条天皇尽管从不见天日,对大势却极有眼力,他派出侦骑四下活动,搜集大量各门各类的情报,亲自阅览并分析,花费十数年时间密切追踪和观察当时纵横天下的大名与武将们,最终从中选定了三位最强者给予高度支持,结成联盟。

织田信长。

丰臣秀吉。

德川家康。

织田信长是平氏之后,当时已经崛起,攻城略地,所向披靡;丰臣秀吉为织田服务,出身低微,与日本贵族群体格格不入,并不被看好;而德川更是在哑忍之期,被人瞩目但更被防备,还来不及发光发热。三者大相径庭,毫无相似之处,但在白条天皇眼里,其未来可能之地位却不相伯仲。

后来的历史进程一再证明他对人的判断非常精准,一点没走偏。

白条携皇族蛰居京都,同时将族群中最精锐的吸血鬼战士编为三支队伍,分头加入到那三位未来霸主的亲卫队中,秘密协助对方征战。战国情势纠结,这三位未来之星难免有时互为敌手,当其时也,吸血鬼的分队小队长便会回报白条,以自己皇帝的判断作为根据采取下一步行动。而白条的判断,通常来自长远来看本族获利的大小。无论如何,吸血鬼之间总是同气连枝,互相呼应。

吸血鬼天然属于黑夜,潜行无声,来去如影,他们的五官敏锐度、行动速度、战斗能力与抗打击力都为寻常武士所望尘莫及。尽管因为数字稀少,吸血鬼战士从不参与正面战斗,但他们却不知疲倦地在人们看不见的重要前线建功立业:刺探情报,暗杀对方大将,烧毁粮草运输线和后勤营地,制造诡异氛围动摇军心,蛊惑民众,不一而足。

兵法说,兵者诡道也,这句话被吸血鬼演绎得淋漓尽致。

吸血鬼绝对忠于族群的首领,卷入人类的成王败寇都不过是为了成就自身的生存,无论追随谁,为谁战斗,归根到底他们唯白条天皇马首是瞻。

利用他们的人未必不明白这个道理,但在瞬息万变生死喋血的乱世,为了取得胜利,谁都没有太多选择。

日本历史上从战国到近代,有一系列常理无法解释的重大事件,发生时或逆转时势,或震动天下,都拜白条天皇在暗处运筹帷幄所赐,本能寺之变是重要一例,却绝非孤例。

白条天皇最终从中得到的好处显而易见,首当其冲,也是最基本的,就是喂饱了他的精锐族群。战国时代民不聊生,许多不够富庶的地方经受战乱之后十室九空,以人类鲜血为食物来源的吸血鬼于是也同样蒙受饥馑之苦。

加入军队之后,无需刻意安排饮食,战斗的天然残酷性已经足够为吸血鬼们提供源源不断的新鲜血液,更何况体格相对强壮的战士血液质量,本来就是当时人口中最优之选。

吸血鬼们因此得以繁衍出更为优秀的下一代,壮大族群规模,白条治下的吸血鬼数量十年间翻了数倍就是明证。

而更重要的是,白条天皇得到了日本各大城市地下世界的控制权,他与地上世界的君主达成协议,人眼所能见之处是人类的世界,而黑暗笼罩之处就是吸血鬼的世界。包括资源利用,矿产开发,建设与改造的权利,都归属于他们。这控制权一直延续到了现代,在吸血鬼的刻意协助下,当初与其签下契约的家族一直代代壮大,权势随着世事起伏变化时大时小,但一脉相承,从未真正旁落。吸血鬼的统治于是也就相应稳定了数百年,从未被真正挑战过。

从东京,京都,三河地区到关东,白条天皇的子民们扫清了无数障碍去履行血与火中洗练出的契约,他们不负所托,最终协助泥腿子出身的丰臣秀吉登上了天下人的至尊之位。后者没有贵族的成见,为了实现霸业不择手段,也根本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在与魔鬼共舞。

丰臣秀吉坐大之后,悍然入侵朝鲜,白条麾下长年与秀吉合作的精锐队伍也随之出征,辅佐八路大军在朝鲜国土上攻城略地,一时间无往而不胜。李氏王朝的精英们根本来不及组织反抗,就被吸血鬼杀手无声无息消灭;大明派遣军队入朝与日军征战之初,也因这股力量的防不胜防而被重挫不已。

以日本孤悬海外的国土面积,倘若不是依凭白条天皇全力相助的许诺,又对他的协助深具信心,很难想象丰臣秀吉怎么会莫名生出“日本国之事自不待言,尚欲号令唐国”的野心,更不可能有“以我军之战力,对付明君,那是大水崩沙,利刀破竹”的自信。

一时间万事皆备于我,丰臣秀吉计划先占朝鲜再攻中国,成就大东亚共荣圈,这十足的妄想看起来竟然可以成为现实。随着日本军队的节节胜利,白条天皇在幽暗地宫中也为本族千秋万代的安全暂时松了一口气——他深知日本的地理位置危险之极,根本无法挡住日后天灾的肆虐,迟早要成为一个沉没的国度,在那之前,必须要让整个吸血鬼族群东迁中国,才是安身立命之道。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鬼算也不如天算,就在秀吉与白条都踌躇满志之时,吸血鬼军团猝不及防地遇到了命中注定的煞星。

他们在朝鲜活跃异常,因此不可避免地令战场一带的能量水平高出了正常世界会有的峰值,这一现象人类根本感觉不到,却意外惊动了当时还在中国本土有活动的食鬼部落。

食鬼部落是非人世界的恐怖狩猎者,和破魂都属于暗黑三界的顶层种族,接受达旦的统治。

破魂大体上属于农耕社会,喜欢建立牧场圈养猎物以攫取能量,细水长流,因此内部等级也颇为森严。而食鬼是游牧社会,走到哪儿杀到哪儿,越强的猎物越是他们的首选,在猎物死亡瞬间的强烈爆发中他们能够获取最大化的能量,尽管接受达旦的节制,但更像是被打服了的边陲藩属,日常自有定规。

食鬼有一支部落在中国地区游荡已久,苦于猎物匮乏,决定往海上迁徙,取道朝鲜、琉球和日本,一路狩猎,远去欧洲;结果刚到鸣梁海,意外发现眼皮底下居然有一群吸血鬼,营养还都非常不错,膘肥体壮,养得特别瓷实,那一刻可以想象他们有多高兴,于是卷起袖子上去就怼,招呼都没给打一个。

吸血鬼再怎么彪悍,跟食鬼比还是差不少条街的,象征性反抗了一下就被全部抓走当食仔了。食鬼走的时候觉得日本人的船挺好的,还抢了人家几条。

日本军队痛失暗影军团,相当于少了一条腿走路,在与明朝军队交手之中很快陷入苦战,最终铩羽而归。在那之前,日本国内的资源已被消耗泰半。

白条天皇自诩算无遗策,却无论如何都没算到这一出无妄之灾。眼看子民精锐损失惨重,他痛心疾首却无计可施。毕竟想跟食鬼报仇差点道行,而且也不知道去哪里找他们,最后只好迁怒于丰臣秀吉,朝鲜仗还没打完,白条天皇就亲自去把他给弄死了。

一鸡死,一鸡鸣,丰臣秀吉退下了历史舞台,日本这台戏还是要继续唱下去的,白条天皇调转了注意力的对象,在他全力推动之下,统治大权很快落到了德川家康手里。

这一次,白条天皇甚至还预料到了长期的日本境内和平即将到来,这是他最好的与最后的机会与人类的统治者达成长久利益分割条款。

那契约的详细、严酷与精密,哪怕给后世最精明专业的律师逐条查看,想必也只能拜服其思虑的周密。其中白条天皇要求从幕府统治者所得到的回报中,有极不起眼的一条,令德川家康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理解。

那一条是说,白条天皇将不定期向幕府呈上名单,后者必须为之找到名单中的人,为他们制造失踪或死亡的事实,而后毫发无损全部送到吸血鬼地宫。

契约一日有效,这一条就一日有效,绵延数百年下来,事实证明白条天皇制定这个要求,绝对不是心血来潮。

这些名单上有几个名字,平清盛很熟悉,其中有三个,是他回到东京之后立刻要见的目标。

谜之花江。

不死之富江。

夜哭之刀客——井口清兵卫。

[2]

从成田机场出来,坐上出租车,平清盛回到位于东京目黑区一栋单身公寓顶楼的私宅。在没什么事也不想主动惹什么事的时候,血卫们也过着非常接地气的生活,要吃喝拉撒睡和谈谈恋爱。

公寓楼下就是地铁站的出口,能望见从地下升起来的手扶梯,旁边有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总体而言生活非常便利。

平清盛住的这户公寓占据整整一层,面积大概一百六十平米,打通了原先的六户总共八个房间,都是属于他的。日本泡沫经济破产时房价跌到最低谷,他就在那个节骨眼上以全额现金买入,算得上是个精明小房东。

原先的业主是一位私人工厂的中层经理,经济断层式下跌,他失业、离婚,剩下这层楼是他仅有的财产,或其实是沉重的负债。他卖掉房子后到手的钱根本无法偿付银行贷款,索性一跑跑到了夏威夷,夜夜春宵夜夜醉,痛痛快快度了一个假;假期最后一天租了条帆船独自出海,人和船都没有再回来。

公寓楼的物业管理设施很完善,到处都干干净净的,大多数住客都是在附近大集团公司上班的白领,很早出门,下班后喝得头脑不清地回家;不少人尽管每天在电梯碰面,在地铁共乘,也客客气气点头问候,但这样过去若干年之后,仍然不怎么清楚彼此姓甚名谁。

正是这疏离感令平清盛着迷。

有时候他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打开窗户,拿高倍望远镜看东看西,看到最后一班地铁进站,人们从出口鱼贯而出,脸上都布满疲惫之色,眉头深锁,哈欠连天,唯有因为约会而晚归的情侣是例外。他们常常一上一下站在扶手电梯上,时时对望,并不牵手、拥抱或亲吻,但唇角总是情不自禁地翘起来,带着笑意。

这自然而然流露出的亲密感,也令平清盛着迷。

他的房子里陈设很简单,衣物鞋帽和日常用品却都很高级,对接触自己身体的东西,平清盛的要求是很苛刻的。

窗户玻璃双重隔光,另配了沉重的绒质窗帘,白天他把这一切都关紧,让人造的黑暗笼罩和保护他;到晚上,他便走出阳台透透气,自斟自饮一杯酒,接着出门去做自己该做或不该做的事情。

但今天他是有伴的。

从玄关进去,把钥匙放进窄几上的青色薄胎瓷碗里,平清盛走过一条狭窄的通道,进入起居室,一眼就见到花江和富江。

她们保留着第一天来到这里时的姿势:背靠背坐在地板上,腿伸长,手无力地摊开在身体两旁,头低垂到胸前,一动不动。

平清盛在旁边的一张读书椅上坐下来,将一条腿放在另一条腿上,手靠在椅子扶手上,撑住头,望着花江与富江,陷入沉思。

她们的血液里流淌着一种神经毒素,能令中毒者陷入全然的木僵状态,维持最低程度的生命代谢,仅此而已。

这是白条天皇的人类同盟为他研发出来控制血源供应者的药物,吸血鬼拥有与人类类似的内脏结构和基础神经系统,因此这种药对它们也一样适用,尤其是花江和富江这样血统不纯的半吸血鬼。

从地宫外的JR车站抓她们回来的时候,关于如何处理她们,平清盛有两个想法,一是把她们关在这里一段时间,持续注射神经毒素,直到她们全盘忘记自己之前的经历了再放回街上,她们能不能找回地宫,以后如何生存,平清盛一点都不在乎;二是痛下杀手,一了百了,反正这个世界没有人需要花江和富江,人类不需要,吸血鬼皇后也并不需要,她想要多少侍女就有多少,至多就是以后地宫和中控室里外摆放的插瓶花卉水准会降低——能看得出来好处的本来也不多。

第二个想法是非常简易可行的:只要打开窗户,拉开窗帘,让阳光临幸此处,犹如临幸其他千家万户一样,而后扫地机器人会把地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平清盛回到家时,说不定都会忘记这儿发生过什么事。

当然,到了今天,他压根儿就不用选择了。

平清盛起身到起居室一隅的小吧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威士忌,来自爱尔兰的传统酿法单一麦芽,有浓厚泥煤味,大部分人,尤其是日本人都不喜欢,觉得这个口感太沉重,而且易醉。

但这是纯正老欧洲的味道,是平清盛的血脉与乡愁。

他在黑暗中想起第一次见到花江的场景,那是很多很多年前了,她刚刚接受了阿狄公主的初拥,带着向天皇进贡的人祭回到地宫,那一天发生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全新的体验——从被咬破动脉,变身成非人类的异族,到竭尽全力躲避本来是习以为常的阳光,最后亲手杀害至亲之人来表达对支配者的极致忠诚。

那死不瞑目者就被花江拖在身后,遗体一路摔摔打打,来到地宫门口时已经面目全非。

那是花江的父亲,也是带她进入花道世界的引领者,日本未生流的一代宗师。

平清盛就站在朝堂下,和其他血卫与大臣目击这一切的发生,尽管满怀不适,但也暗生敬畏:白条是个疯狂的天才,他也实在不易。

整建制的吸血鬼精锐部队在朝鲜战场上被食鬼掳走,此乃白条天皇的生平大恨,而他更担心的是,失去亲信的吸血鬼军团将连带影响他对人类统治者的影响力和控制力。他有长远计划,需要他们始终如一的遵守与自己签订的契约。

纯血精英成长不易,白条天皇苦心孤诣培养之余,只能另辟蹊径,壮大自己的势力。

花江是白条天皇的第一个试验品——以皇族的初拥,将智力、战斗力超卓,或拥有某种特别才能的人类,变成非纯种的吸血鬼,填补种群的薄弱部分,为白条效力。杀害父亲是第一个任务,第二个任务才是白条要转化花江的直接原因:去接近东京地区的一位重要土地拥有者,得到他的赠与,从而能够将地宫顺利从京都迁往东京。

那人向佛,清心寡欲,唯独酷爱花道,终生痴迷于此,其他一切都不在话下,要让他和吸血鬼合作,花道史上独一无二的谜之花江毫无疑问是斡旋的首选。

她把任务完成得极为出色,白条天皇得到了他想要的东京土地,而花江也成为吸血鬼皇后的心腹侍女,出入地宫,一夜夜在幽暗中度过她的漫长生命;服侍皇后之余,她仍然在花道上不断精进——不能亲自到花园中寻找第一朵对着阳光开放的玫瑰,不代表玫瑰在她手中无法得到永生,就连根本不懂艺术的平大人也知道,花江所创造的花艺,每一件的价值都足以流传后世。

像她这样的成员在吸血鬼世界里慢慢多起来,每过十年,就有一批新人加入,五花八门,干啥的都有。平清盛不与他们往来,最多就是在开全体吸血鬼代表大会的时候不咸不淡寒暄两句。他一直不明白这些“杂种”吸血鬼的动机是什么,但也没有好奇到要去特意了解。

也许今天晚上是最后一个机会,去问出花江的答案。

平清盛喝完杯中最后一口酒,起身放下杯子,从酒柜下方拿出一个没有标志的白色纸盒,里面有一支一次性的注射器和一小瓶灰色的药液,那是神经毒素的解毒剂。

他打开注射器,提取药液,而后将针头扎进花江的手腕静脉,随着药力发生作用,花江渐渐醒了过来。

她呼出一口气,花了几分钟去反应自己身在何处,而后在与平清盛对望第一眼的瞬间,就知道自己今天没有生还的机会。

与月台上相遇的时候相比,她在真正生死关头,反而完全冷静了,甚至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般,身体姿态变得轻松了起来。

“平大人要杀我和富江吗?”她平淡地问。

平清盛坐在她对面,身体前倾,双臂撑在膝盖上,他沉默了一下,说:“抱歉,但恐怕不得不如此。”

“花江不明白。”她说,声调很从容,仿佛只是在跟他聊闲天,“我们发现平大人有在值守交接时间带人类进出中控室的记录,但大人是血卫,一定有自己行事的理由,以此向天皇陛下解释即可,何以需要灭口?”尽管变成了吸血鬼,她的脑子居然还是在的,“杀掉两个皇后的贴身侍女,难道不是会制造出更多棘手之事需要料理吗?”

平清盛耸耸肩,在印象里这是他头一次跟花江正儿八经说话,意外地感觉对方的声音还蛮好听:“你们是如何发现我的进出记录的?”

在和桔梗大战之后,他已经对自己留下的痕迹做过周全的料理,包括利用血卫的权限进入系统删掉来访记录,但毕竟中控室不是他直接管辖的范围,也许就是有什么漏掉了。

花江倒也知无不言:“我们听皇后说,从去年开始中控室就一直在被不明身份的网络力量远程攻击,有几次直接进入了核心服务器,到最后一层非联网的防火墙前才被阻止。”

“哦?”

“天皇陛下认为这是有内应所致,中控室的服务器存在是绝密,如果无人泄密,根本不应该被人发现。”

平清盛听到内应两个字,尽管自己啥都没干,但还是立刻感觉到脑门子上有个紧箍咒在闪闪发光,联想到这一年来白条给自己看过的各种小脸色,心里更想弄死他了。

“然后呢?”

“天皇陛下亲自在阿狄公主幻力所结的灵石路上加了一个秘密的留影咒,任何在中控室方圆一公里范围内出现过的人,都会被留下影像。我和富江奉命去关闭中控室系统,同时提取留影咒中的信息,因此发现了平大人出入的记录。”她抬眼看了看平清盛,轻声说,“也看到了桔梗大人。”

平清盛这才恍然大悟。

人类也好,吸血鬼也好,正常情况下想要严密监控出入人员的话,肯定都是在电梯里、大门口、房间各个角落拼命装摄像头,但摄像头能被装也能被拆,也没法破解隐身术,技术含量不高。留影咒就不一样了,没有皇族本人或以皇族幻力凝结的配对符开启,谁都感知不到这玩意儿的存在。

难怪关闭中控室的任务要派皇后身边的侍女去完成,白条天皇不愿意让任何亲信血卫知道自己怀疑他们的忠诚,并且还暗中调查他们。

他破解了这个谜团,心中庆幸自己之前当机立断阻止了花江和富江回宫,否则后面就是一串麻烦:自己要跟白条撕破脸,连累放自己一马的桔梗跟白条撕破脸——尽管后者也是有把柄在平清盛手里才不得不放,还有就是彻底暴露了猪小弟。

他心意一定,站起来拉开了窗帘,打开窗户,现在是深夜时分,清淡月光洒进来,照着人与物,在温润如玉的褐色地板上留下深深浅浅的影子。

公寓坐西朝东,日出就在正对面,万物苏醒那一刻,就是花江和富江灰飞烟灭之时。

花江注视着他一举一动,身体禁不住微微颤抖,神色却竭力保持平静。

平清盛回到她身边,从她和富江脖子上各取下一块牌子,那是出入地宫的令牌。地宫后宫大门和内部关卡都与前门出入方式不同,许多地方都要靠刷令牌才能通行,这两块都是青铜所制,形状因人而异。花江是一朵鸢尾的剪影,而富江的是一滴泪珠,上面都刻着她们的本名。她们都是皇后身边的亲随侍女,安保级别很高,几乎可以自由进出皇后卧室外的所有区域。

他将那两块牌子放在手心,凉凉的,和吸血鬼本身的皮肤温度一样。

“为什么?”他问。

花江抬起头寻找他的眼神,在明白问题含义的瞬间,微微一笑。

“为了拥有比任何人类都更长久的生命,去追求花道的终极奥义。”

“只要想到无论自己在活着的时代多么努力,都无法穷尽花道,更无法预测未来是怎么样的,就会痛恨生命的苦短。一生为之奉献和痴迷的艺术,在一百年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有没有不世出的天才出现,达到自己所留下的高度,甚至超越自己,将花道带到全新的境界呢?一想到没有办法了解这一切,心就像被浸泡在了苦水之中一样。”

她语气平静地说着,但每一个字都是痛切与激烈的,那是在某一个领域竭力奉献着的人才会有的情绪。

平清盛哑然,稍后问:“值得为之杀害你的父亲,值得从此不见天日吗?”

花江的眼睛和绝大部分低阶吸血鬼一样,被灰色瞳仁占满,看不出半点生气,但在这瞬间,却突然爆发出流星般的光亮,身为人类时的丰富感情仍然埋藏在她异化的躯壳中某一个角落,没有那些,她或许也根本无法延续作为花道宗师的生涯。

“父亲,是带我进入花道的人,也是和我一样狂热的殉道者。平大人,我并不以杀害至亲而自豪,但我与父亲之间有默契,他想要成全我,也想通过我的眼睛,去看我们为之付出一切的花道有什么样的未来。”

这瞬间她甚至是庄严的,执念太深令一个人入魔道,但只要她是心甘情愿的,谁又能去责怪她呢。

平清盛和花江都沉默了下来,在这沉默中,夜色在窗外渐渐褪去,极慢,却无人可以阻止。

他握紧那两个门禁符站起来,视线落在富江身上:“那么,她呢。”

“不死的富江是在凶命之星照耀下出生的,她不断轮回成人,又不断被无故地残酷杀害,即使每一次都能够复仇,但这样的人生……”花江露出一丝迹近凄凉的扭曲微笑,“平大人,你觉得应该继续下去吗?”

平清盛哑然,须臾摇摇头:“的确不是什么值得过的人生。”

他要抓紧时间出去了,和花江的对谈令他心中起了微妙涟漪,但他仍然没有将窗户再度闭紧。

面对室内颓然瘫坐的花江和富江,他轻轻说:“抱歉。”而后锁上了门。

[3]

照江左司徒所说,平清盛身上的日行符已经只剩下一天左右的效力,干脆他连这一天都不准备用了——向来都是小心使得万年船。

一个人本来风调雨顺在街上走得好好的,突然啪一下死了,在卡通片里是很好的桥段,对当事人来说绝对没有任何喜感可言。

他选择在夜色掩盖下行动,要去两个地方,拜访两个熟人。

第一个地方离他住的公寓楼步行大概二十分钟,是一家开在高级商场第七层的健身房。东京寸土寸金,造就了普通健身房密集安排器械和活动空间的特点,其格局设计之巧妙常常令人印象深刻。

这个特点客观上还为健身房设置了一个天然的激励机制——会员不把自己的屁股练小到一定尺寸,就钻不过两台跑步机之间的空隙去捡不小心滑落的毛巾。

平清盛要去的这家健身房则是异类,罕见地隔出了宽敞的开放式大厅,常规服务之外还提供专业刀术与剑道的训练。

商场八点就关门了,保安人员只巡视前门,平常进出货物和大件物品的后门是开放的,进去后有一台货运电梯直通七楼,出去后推开防火门就是健身房的正门。

平清盛从未到访,却不妨碍他轻易就找到了地头。

走廊上有一盏长明不灭的小灯,照着健身房的玻璃门,招牌一览无遗,里面却一片幽幽的黑暗,静沁无声。

平清盛往里看去,前台,器械,广告,一览无遗,此外还有一条模模糊糊的人影在大堂内活动,忽远忽近,忽高忽低,跑蹿旋转跳跃爬伏,远看去就像一幕幕画质被损坏了的默片动作电影.那条人影手里握着什么,在微光中不时闪烁雪白锋芒。

是一把刀。

平清盛把手放在大门的电子锁上,一串混乱的白色亮点从屏幕上闪过,门无声地开了。他走进去,在离那条身影大概三四米的地方停下来,说:“井口大人。”

后者背朝着他,刀尖点地支撑着身体,从行动如闪电到完全安静至呼吸都停止,期间只不过半秒。

他听到平清盛的呼唤之声,缓缓转过头,任何人看过那张脸一眼,便永远不会忘记。面庞消瘦到了极致,骨头格局历历可见,眼睛像两点燃烧在死灵脑子里的鬼火,样貌独特而又极为可怕;他穿着及踝的灰色单衣,赤足,腰带散落了,披开的衣摆里,时隐时现的是一具仅仅覆盖着一层皮肤的骷髅。

似乎羸弱得风一吹就会倒,却是在日本刀术史上的顶尖刺客,得名夜哭之刀客的井口清兵卫。

“平大人,有何贵干。”他的声音与相貌风格迥异,轻柔低微,有一种无以名状的软弱质感,要是去当午夜情感节目的电台主持人说不定还会有一票粉丝。

平清盛视线落在他锁骨下那片日行符上,说:“我来给井口大人提个醒。”

井口清兵卫将单衣腰带系紧,刀收入腰间鞘,淡淡说:“提醒什么?”

“陛下给你的日行符,也许会提前过期。”

他这么单刀直入,井口清兵卫微微一怔:“何出此言?”

平清盛伸手到自己颈下,偏头给井口看:“因为我的就会在明日过期,而本来给我设置的期限应当是两周后。”

“为什么?”

平清盛耸耸肩:“天威难测,难以揣摩啊。”他真诚地叹口气,“我知道井口大人和其他几位血卫跟平某一样,最近都频繁使用日行符在外行动,因此顺便来告知一声。”

井口清兵卫冷静地看着他:“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平清盛似乎根本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尴尬地笑了笑:“这样问的话,平某倒是真的要哑口无言呢。”

他说完便似乎陷入了思索,而井口清兵卫始终神色不动,直到后者向他伸出手,掌心有两个地宫的出入符。

“我在东京塔下巡查时发现了这两个东西,井口大人可知道是属于谁的么?”

井口神色微微一变:“花江和富江?”他锐利的眼睛在平清盛脸上转了一圈,“传说她们从中控室执行特别勤务之后便没有回到地宫,皇后已经传令彻查整个东京城。”

平清盛微微叹口气:“皇后娘娘,也是很不容易呢,男人在朝堂上所下的决心,也许未必会传达到后宫的女人耳中吧。”

井口眼中精光一闪,森然说:“什么意思?”

平清盛将那两枚符拿起来,眯起眼睛逐一端详,漫不经心地说:“我的意思是,花江和富江是皇后的贴身侍女,从来都绝足外界,为什么要被派去中控室执行所谓的特别勤务?”

他向井口清兵卫亲切地笑笑:“天皇陛下视日行符为至宝,极少赐人,但最近简直像天女散花一般。”他一边说还一边模仿了一下白条天皇曳地长袖挥舞起来丢各种法符的样子,丢完翘个兰花指,还挺像的,“你有,我有,还有几位血卫有?”

井口打定主意不捧他的哏,一言不发,平清盛也就乐得继续单口:“其他人先不管了,井口大人,你我和花江富江之间,虽然素无往来,但有一个共同点却是与生俱来的,无论我们情愿与否都无法改变。”

他目不转睛注视着井口,声音凝重起来,一字一顿:“对于日本吸血鬼,对于白条天皇陛下来说,我们都是外人。”

井口清兵卫脸色一变。

这句话就如同打蛇打七寸,正说中了他的心事。

事实上,这也许是所有非纯种吸血鬼长久以来,或明或暗都有的心事。

不管他们以什么途径被招募,都是与白条天皇各有所图,各取所需,因此才结下黑暗契约的。

一面匍匐宝座之下宣誓效忠,为吸血鬼天皇出生入死,一面彼此心里都很清楚,这是纯粹的交易,没有半点感情的底子。

从纯种吸血鬼的角度来看,白条天皇是明君,他为族群安全殚精竭虑,视之为自己终生的使命,经略日本人与非人两界,内外运筹,千百年从未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