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江左司徒

新猎物者(1-5合集) 白饭如霜,分类:科幻灵异,状态:全本,字数:92.75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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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前,伦敦。

一辆银色的宾利驶过皮卡迪利广场,爱神雕像从窗边一闪而过,人群熙熙攘攘,大部分是外来的游客。前面左拐就是西敏寺桥路了,隔着泰晤士河,对岸的市政大厅给人一种沧桑与庄严之感,这也恰恰是这个古老的英伦城市给人的最初印象。

必须要深入到夜色笼罩之后的剧院、酒吧与夜店,才能看到伦敦的另一面:癫狂与活力中蕴含着无穷无尽的创意,以及大量被消耗的酒精。周末晚上,平常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每隔三五步就能捡到一个醉鬼。

车子继续行驶,很快经过了牛津街口、白厅和市政厅,再往下走,就要进入市郊了。繁华与萧瑟之间,有时候只有一街或者一线之隔。

平清盛坐在轿车后座,一直注视窗外景色,若有所思。

他刚刚从拉斯维加斯飞到伦敦,怀着极为忐忑的心情,要去伦敦郊外的肯特郡庄园拜访一位隐居者。

那位隐居者对外的身份是一名拉丁文教师,在伦敦市内一所高级私立中学任教,之前在欧洲工作,最近才从维也纳搬到英国。

中学的官方网站上有他的介绍,先生,名字就是这样两个大写的字母;小传中介绍说他拥有剑桥中世纪文学史的博士学位,写过拉丁文语音和语法体系演变的论文,出版过两本关于拉丁文文学研究的专著,在学术界很有地位,经常参加欧洲和美国的专题会议并发表演讲。

小传旁边配了一张照片,中规中矩的大头像,他有一张对西方人来说偏于瘦弱的脸,可是五官和脸型的线条如同被米开朗基罗亲手雕琢过,每一寸都是完美的;黑发紧贴着双鬓,有一些已经变灰;眼睛狭长,视线平视前方,有着柔和弧度的嘴唇轻轻抿着。

这张脸毫无情绪。

平清盛拥有极为敏锐的观察力,能够精确识别一个人脸上在面对镜头时的微妙情绪,有的紧张,有的愉快,有的不耐烦,有的在别有用心地挑逗或挑衅摄影师。但先生与众不同,那张脸如同一张精心制作的面具,他在那里,但也不在那里,外界所见只是用以示人的皮囊,如此而已。

唯独眼神里明明白白注满了厌倦。

总体而言,是一个年轻时想必极为英俊,但已经难以避免在老去的中年男子,独居,独身,不算春风得意。

当然,如果不过如此,那么平清盛就不需要先去一趟赌城拜访金之敛,就差没在地上撒泼打滚了,才终于得到先生的居住地点、工作职位这些信息。

金之敛的诘问犹在耳边:“为什么要去唤醒一条沉睡的龙?”

“因为要对付鬣狗。”

“这样说本家的领袖好吗?”

这触到了平清盛的痛点:“当年罗马尼亚血族迫于食鬼的能量劫掠,从欧洲往亚洲迁徙,想要在日本安置,白条的先皇不但没有伸出援手,反而趁火打劫,使我本族几乎全军覆没;幸存者如我要靠不断轮换肉身才侥幸脱逃,最后不得不投诚以求保全血脉。”

白条天皇让他一个月内干掉猪小弟,这显然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就算完得成,只要想想猪小弟旁边那条狗是怎么回事,他就知道自己是百分之一千跟着死。

他在东京将花江和富江处理好,得到一点喘息的时间之后,即刻离开日本,远赴美国找金之敛求助。

如果一定要被毁灭,他宁可死在铤而走险、绝地求生的过程中,而不是坐等白条收拾他。

金之敛给了他所需要的信息,也给了意味深长的忠告:“你唤醒龙,龙未必会让你依靠,那时候你要对付的,就不仅仅是鬣狗了。”

“何况照我来看,龙和鬣狗都远远不是全部,”退了休但还是密切注意大势所向的金之敛这样说,“这个世界已经快要变成野生动物园了。”

宾利轿车在人烟稀少的郊区道路上加快了速度,随后进入高速公路,沿途慢慢出现美丽的山丘与溪谷,对坐在车中的人来说,一路望着窗外便犹如在观赏加快了播放速度的风光片。

经过将近一小时的奔驰,肯特郡庄园终于在望了。那是一处古老的英式建筑物,坐落在将近三十英亩的绿地园林之中,种植着大量的橡树和山毛榉,没有园丁打理,一切葱葱郁郁都以自由的姿态存在着,恍然如世外仙踪。

平清盛在庄园的大门口下了车,视线范围之内完全没有人,他示意司机在外面等候,自己推开了高高的铁门,一路走进去,步伐踩在落叶上,带来沙沙的声响。他忍不住联想起在日本的古代,天皇寝宫之外常常扬上细沙与碎石,当刺客深夜前来时,猝不及防踩上这样的地面,就会发出难以隐匿的摩擦声,从而被守卫发现。

住在这个庄园里的人,会不会也担心有人前来对他不利呢?平清盛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随即心底便对自己发出暗暗嘲笑。

他穿过林间,之后走上一条小径,小径两边是一望无际的丰茂草地,草地尽头种着成片的花墙,花墙上玫瑰、鸢尾与铃兰密密相映,摇曳生姿。

草地中心的喷泉池里树立着一尊亚瑟王的雕像,雕像跃马而立,手举长剑,头盔下的双目望着远方,似乎是在临敌之前最后一眼眺望自己治下的神圣土地。

平清盛驻足观赏了一下雕像,摇摇头,继续往主建筑物走去,在高高的台阶前他停下脚步,因为有人正从室内走出来。

灰色外套、黑色长风衣、一丝不苟的黑色鞋子、礼帽以及手里的长柄伞,非常保守也非常绅士,即使是在英国,这样打扮的人也早就不多见。

他的样子和平清盛见过的照片中人一模一样,只是真人的容貌更生动一些,还非常微妙地多了一点温存,似乎在他的内心深处,对这个世界还是带着不易察觉的柔情。

他站在台阶上方,看了平清盛一眼,而后一面低头整理自己的黄铜色袖扣,一面漫不经心地说:“吸血鬼先生,有何贵干?”他使用的是标准的罗马尼亚古语言,是吸血鬼的原始分支来到人间后学习和使用的第一种语言,在血族中是纯正后裔的标志之一。

平清盛往后稍稍退了一步,压抑自己激荡的心情,深深低头致意:“摄政王殿下,在下平清盛,非常荣幸见到您。”

那位绅士微微一笑:“我是江左司徒,你不妨叫我江左先生,或者像我的学生一样,叫我先生。”

他看了看腕表:“我要去参加一个读书会,讨论的是吉普赛人在现代社会的流浪历程及族群演化,说不定你会有兴趣;当然,如果没有的话,你也不妨跟我一起走过去,路上的时间应该足够你告诉我前来有何贵干。”

他说话声音非常轻,声线醇和,没有一个音节带着棱角,与白条天皇刻意为之的威严冷酷腔调相比,优美得就像波尔多的红酒,堆放在枕上的天鹅绒,或一只夜莺深夜在林间歌唱。

但平清盛立刻就分辨出来谁才是更绝对的统治者,谁曾生杀予夺,藐视天下。

权威和说话的方式尽可一点关系都没有,对人何妨彬彬有礼,和颜悦色,只要这世界清楚,他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不可违抗就行了。

他们并肩往庄园外走去,江左司徒眺望着远处花墙,说:“我喜欢鸢尾和玫瑰,这个庄园里所种的花都常开不败,你呢,喜欢什么花?”

平清盛一愣,随后实话实说:“我很少看到花,因此也很难说喜欢什么。”他想了想,“如果一定要选的话,我喜欢向日葵。”

江左司徒怪有趣地看了他一眼:“是吗?”

“向日葵与阳光相互依存,刚好是我所无法拥有的。”平清盛的语气说不上是嘲讽还是遗憾,“人类不是说,对面山坡上的草总是更绿吗?”

“吸血鬼在这个方面,似乎也没有什么区别。”

江左司徒唇角露出微笑,这让他显得甚至慈祥起来:“说的是。”

他与平清盛素昧平生,却仿佛洞悉他的一切:“你来自欧洲,对吗?现在用着亚裔的皮囊,血统还是原生的,从暗黑三界来到人间的血族后裔坚持遵循古老的契约系统,虽然偶尔流于狂暴,其实却更容易与人类和平共处。”

至少这一点上他和平清盛有同感:“相对于日本吸血鬼族群的异想天开和不自量力,实在好得多。”

平清盛脱口而出:“你了解吸血鬼。”

江左司徒漫不经心:“你们的首领曾每隔十年便来觐见,直到世间再也没有大一统的吸血鬼王国。”

他的视线落在平清盛锁骨下的那一枚符牌上:“日行符?日本皇族还在使用这么古老的法术吗?”

而后就直截了当地吓了平清盛一个跟头:“这一块要失效了。”

那块嵌在皮肤下的硬符顿时烫热如火:“应该还有两三周时间?”

江左微微摇头:“至多两天。”

平清盛抿紧嘴唇,额上青筋爆出,心里光速爆粗把白条天皇祖宗十八代骂了一个遍。

不管是多么高阶的吸血鬼,除非持有天皇幻力加持的日行符,否则绝对不能暴露在阳光之下,如果白条给他一个号称能顶一个月的日行符,实际却只能顶两礼拜,那根本上就是要置他于死地。

说起来简直一身冷汗,江左司徒要是不点破,两天后他在泰晤士河边,正端着咖啡杯坐长椅上看伦敦桥呢,突然之间我的妈,老子的腿和脑门子怎么都节节寸寸化灰啊,一飘飘到河里,直接水葬,出殡都省了。

江左司徒淡然地注视着他,两人走过了草地,走入山毛榉林间,一群山雀飞过头顶,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声调灵动婉转,打破了庄园中的寂静,他说:“那么,吸血鬼先生,你来找我做什么呢?”

平清盛停下脚步,想要与他对视,内心深处却渐渐发酵出一丝冰冷的恐惧,慢慢沿着背脊爬上来,占领了他的整个感官系统。

金之敛慎重其事的告诫在他耳边回荡:“不要去唤醒龙。”

他低下头,稳住了身体,说:“我想来告诉你,另一半忘川之心的携带者,从暗黑三界来到了人间,化身为十几岁的人类少年,名字叫朱可以。他似乎没有目的,只是在世上游荡。”

他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江左司徒只是继续慢慢往前走,偶尔还挥舞雨伞,自得其乐。平清盛跟上,措辞良久,又说:“日本的吸血鬼首领白条天皇,联合异灵川,想要狙杀朱可以,获得忘川之心,他们的行动规模正在逐步升级,不知上限会在哪里,江左先生,不知道您怎么看待这件事?”

江左司徒的视线追随着一只匆匆忙忙从一棵树跳去另一棵树的松鼠,轻柔地说:“你担心吗?”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