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江左司徒

新猎物者(1-5合集) 白饭如霜,分类:科幻灵异,状态:全本,字数:92.75万字,

“为什么?”

平清盛一怔:“为什么?”他迟疑了一下,忽然发现自己并没有明确的答案。

他所试图给出的答案,更像是一种猜测:“如果被他们获得忘川之心的力量,世界,也许会陷入大麻烦?”

江左似乎被他逗笑了:“真的?你竟然在乎这个世界会陷入麻烦。”

平清盛有点赧然,却不料江左司徒摇摇头,说:“你错了。”

“错了?”

“你害怕白条吗?”江左柔和地问。

“当然。”

换另一个人问这个问题,平清盛无论如何都要硬起头皮来说不怕,他也的确能搬出不少故事不少证据来说明他不怕——那么多年周旋下来,不但没死,还动不动气得白条天皇翻白眼,还每个月领官俸过好日子,平大人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但实际上他是怕的。

他深知白条天皇的本性,那位老兄骨子里就是个沉浸在野心幻象中的疯子。

数百年以来,每一次日本对外的大规模战争中都出现过白条天皇扰乱世事的身影,他运筹帷幄,机关算尽,尽全力扮演着一根神秘莫测又法力通天的搅屎棍角色,先是激发一次一次小冲突,而后让它们升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白条天皇策动人间之乱并非出于个人兴趣,而是要从中渔利,为族群长治久安打算。他忍得,等得,不断试探,开拓,奠基,经受漫长岁月里一次又一次高潮与失望的轮回而不改初衷。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白条天皇真称得上是吸血鬼族群中不世出的枭雄。

但不管怎么样他都是个疯子,尤其是当他的迫切到了一定程度时,谁都无法预料他什么时候会受到什么刺激,就突然一变成为一个火药桶,把自己和身边的一切都炸个稀巴烂。

如果不做防范,平清盛认为自己肯定是首当其冲被炸的那个。

既然万事在江左司徒面前都无所遁形,平清盛于是坦然以对自己内心的恐惧,毕竟对江左司徒来说,恐惧大概是世界上最不罕见的东西。

江左司徒对他的坦诚报以微微一笑:“很好。”

他们在林中地面踩出沙沙作响,飞鸟在天,游鱼在水,他们在此间漫步,世界的此时此刻深沉而平和。

平清盛很少抒情,他也相当讨厌文艺青年,但深沉与平和这两个相当文艺的词句不知不觉就进入了他的脑海。江左司徒仿佛听到了他心中的喟叹,说:“在人间生活久了,就觉得人类的愚蠢与坚强都不可思议,但最了不起的,是他们的诗意。”

他抬头看看天空:“我很喜欢拉丁文。拉丁文兴盛之时,人类的人文思辨深度登峰造极,实际生活却在与大自然的斗争中一再落败,狼狈不堪。几乎全盘接近绝望了,却还在继续写诗,那不是很了不起吗?”

他轻轻吟诵起来:

你不要去问,知道便是罪,

对于我对于你诸神给了什么终点,

莱芜科诺艾啊,别去试巴比伦星数,

无论将来如何,最好承受!

不管朱庇特分配许多冬天

或只给最后这个正用迎面浮石削弱第勒尼安海的冬天!

智慧些吧,滤滤葡萄酒吧,生命短暂缩短长长的期望吧,

说着话,可恨的时间便逃走了,

采撷时日吧,尽少相信下一天。

平清盛静静听着,在江左司徒的吟诵声落下最后一个音节时,满怀敬畏地说:“QuintusHoratiusFlaccus,贺拉斯。”

江左司徒对他投去愉快的一瞥:“你也知道贺拉斯?”

平清盛点点头:“长夜漫漫没有太多事情可以做时,我常在国家图书馆消磨时光。”

江左司徒对他的好感增加了几分:“阅读是个好习惯。我非常喜欢贺拉斯,他说,天才不能偏重感情,判断力才是写作的开端和源泉。”

他们已经走到了山毛榉林的边缘,不远处就是庄园的入口,那辆宾利车还在远处等待,江左司徒停下脚步,看着平清盛:“刚才我问你,怕不怕白条,你的答案是肯定的,这是你的感情,还是理性判断?”

平清盛从来没想过这个。

江左司徒也没有给他时间作答,只是继续说:“至于白条,他怕什么?”

平清盛说:“异灵川……”语气不是特别肯定,想了想,补充了一句,“但他又必须要跟异灵川合作。”心底隐隐约约有个声音却又在提醒他,也许白条天皇什么也不怕,他怕的是自己的一世经营,化为泡影。

江左司徒微微点头,不知道那是赞同还是不置可否,一面看看天色,悠然地说:“异灵是精神力的产物,根本不被感情因素操控,为什么还恐惧呢?”手杖在指间旋转,悠然自动,一阵风吹过,掀起地上一片落叶,落叶下一只蜗牛不安地蠕动了一下,探出头来,举棋不定自己蜗生的下一趟征程应当从哪个方向开始。江左司徒饶有兴致地注视着那只蜗牛,留下平清盛瞠目结舌。

第一,江左司徒的问题他答不出来;第二,他来的时候,以为一言不合人家就会让他十世修行一朝散,灰飞烟灭,结果到目前为止人家指头都没动过一下,反而跟他深情款款谈了一路形而上和古诗,这画风完全出乎平清盛意料。

江左司徒等了一小会儿,蜗牛已经鼓起了勇气开始往草丛茂密处爬,极慢,但一副矢志不渝的样子,平清盛却一直没有出声,他于是自己说:“既然不是感情,他们的恐惧就来自理性判断。”

平清盛心里咯噔一跳,深深呼气缓解自己的紧张:“江左先生,我斗胆问一句,异灵川怕什么跟他们想要忘川之心有没有关系?”

江左司徒挑挑眉毛,在课堂上他偶尔也这样做,往往发生在听到某个学生以合乎他心意的方式回答了很难的问题时,这个动作里蕴含了百分之百的优雅、愉悦与嘉许,常常令女学生们捂住脸,在下面发出牙疼一般的吸气声。她们不敢讲话,就偷偷给坐在一边同学发短信:“我迷死先生了,好想和他接吻。”回复的往往是:“不准,先生是我的。”

他说:“他们需要巨大的能量,大到超出你想象,甚至超过人类世界自然资源能够在短时间内一次性提供的能量总和;他们觊觎忘川之心,是因为忘川之心并不是一颗生物意义上的心,它在合适的拥有者手里,相当于启动整个黑暗世界能量的开关。”

“驱使他们如此大费周章不顾一切,也同样是恐惧。”

平清盛脱口而出:“是对你的恐惧吗?”

他见识过异灵川的可怕,而且他隐约知道,异灵川联合白条天皇正着手布置一系列行动,计划十分庞大,如果这一切都是为了得到能量的话,他们最后要实现的目标一定非常惊人。

除了江左司徒这样级别的魔王,异灵川还怕什么?平清盛想象不出来。

江左司徒停下了脚步,伸出他的手杖,轻轻放在了平清盛的肩膀上。

一切声响忽然都消失了。

[2]

诚然林间本就不喧嚣,但在瞬息之间所代替那美好清静的,是极端的死寂。

树木摇动,地面裂开,天色骤然乌黑似永夜,蓝色与银色电光劈裂云层,巨大的漩涡形成,将星辰吞没、碾碎、喷出,漫天火红陨石带着烈焰高速坠落,砸向大地。

从平清盛的脚边一圈圈往外,到他目力不可及之处,出现无数深渊般的洞穴,熊熊血色烈焰从洞穴深处窜出,数十米至百米之高,喷向高空,吞噬飞鸟与一切火舌所及的生物,翠绿森林即刻从地表消失。

他惊慌欲躲,却动弹不得,幸好足下那一点地方似乎还是踏实的,他不再看得见江左司徒,但肩上那一点稳稳的被手杖压住的感觉却还在。

陨石砸落地面,撞击出面积惊人的坑洞,高温掠食草坪,绿与花都成灰烬,当陨石的红热渐褪,它们自坑洞底部翻身立起,那些坚硬的石头开始自作主张地软化、变形、雕塑,长出五官手足,掌心向天,石斧与长剑在他们手中自然而然成形,锋刃泠然。

成千上万的陨石就此变身为成千上万的战士,森然排列;天上蓝色闪电闪耀,映照它们;浩浩荡荡的队伍齐齐向一个方向侧耳倾听,它们静立,等待,直到某一个时刻无声的命令破空而来,于是便悍然行动。

陨石战士交叠踩踏,鱼贯而出深深的坑洞,它们身形沉重却行动迅疾,踏平森林,一往无前地往伦敦的方向奔去。

在它们的身后,自空中降下成千上万踏风而行的骏马,身周萦绕浓稠灰雾,身上端坐着全副武装到牙齿的青甲骑士策马扬鞭。骏马奋蹄长嘶,骑士脸上笼罩沉重面甲,人与马的眼眸都是青釉之色,枯竭冰冷。他们紧随着岩石巨人们,奔腾而去,直取人类的城池。

随着陆地与空中两路大军的远去,天上出现一条宽阔的长河,河中充满汹涌鲜血与亡灵尸首,它们交错融聚,沸然一体。这条象征毁灭与死亡的银河横跨高天,接踵而至的闪电不断照亮河中无数被收割的头颅,一缕缕人形的青烟蒸腾而上,像是那些被困在血里不得解脱的灵魂,相约着发出惨烈呻吟,声音响彻天上地下。

最后,十三个若隐若现的身影出现在死亡银河的上方。都是剪影,看不出是人形是神灵或猛兽,它们或站或蹲或伏,或跨于某种座骑之上,座骑外形或如庞大机甲或巨翅翼龙,都在蠢蠢欲动。

十三条身影拱卫着一个年轻的男子,他站在空中,背后不断有巨大的闪电掠过,除此之外,他简直是此刻的世界里唯一看起来正常的东西,正常得与一切都格格不入:黑色上衣,牛仔裤,小小的眼睛,却搭配着异常神骏的鼻梁与面孔。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凝视着世界毁灭的进程,面无表情。

对平清盛来说,这张脸似乎很熟悉。如果遮掉眼睛,从鼻子往下看……

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忽然无数霹雳同时炸响,天空即刻被世界末日的光芒填满,那是一百个太阳同时爆炸才会有的亮度。

那十三个影子就在这炸碎苍穹的亮光里散开,分赴不同方向,血河随之崩散,闪电消失,天色更加昏暗,猩红黏稠的雨浩浩荡荡倾盆而下,眨眼间将世界变成了血池。

平清盛直端端看着这不可思议的异象,清清楚楚知道自己随时会粉身碎骨,根本没有反抗或逃避的余地——可想而知,人类会有什么遭遇。

他从胸膛中发出一丝恐惧的呻吟,肩膀上那点重量忽然消失,平清盛差点一个趔趄,而后回过神来,只见庄园安泰如故,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只不过静静站在一棵橡树下,江左司徒在他的对面,拄着手杖,耐心地等着他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