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江左司徒

新猎物者(1-5合集) 白饭如霜,分类:科幻灵异,状态:全本,字数:92.75万字,

平清盛的声音都是颤抖的:“那是……那是谁?”

江左司徒知道他要问什么:“那是达旦。破魂的领袖,暗黑三界的统治者。他不怎么喜欢人类。”

平清盛叫了起来:“他看起来很面熟!他的鼻子、脸、跟……”声音嘎然而止,江左司徒轻轻耸肩:“跟什么?”

平清盛大叫:“跟猪小弟啊,就是我说的那另一半忘川之心的拥有者一模一样啊!”

江左司徒微微皱起眉:“是吗?那么,也许是服莱长老已经尽力想要挽回最坏的结局了。”

他沉默了下来,许多往事纷纷呈现。无论如何修炼、逃避或隐匿,感情用事就像一颗不死的种子,顽强地藏在生命的最深处,即使是江左司徒,也无法完全不受影响。

他当初是为什么要把达旦送去给世界上最滥好人的那个猎人抚养来着?是因为想着对方的纯善也许能够平衡达旦的邪恶属性,给自己留下脱身的空间吗?他算无遗策,以为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却低估了那个人,他心底的光明与柔软,竟然强烈到能够改变在黑暗世界无数年月里培育出来的本性。

还是说,归根到底他是做对了,如果他们不曾相遇,世界也许早已灭亡,被他自己或者被新一代的达旦。

“真正的另一半忘川之心拥有者,和达旦是父子,养父,但也许比亲父子感情更深挚。”江左司徒慢慢地说。

平清盛彻底傻眼了。

“对达旦来说,他的养父是世上唯一值得尊敬与保护的人。达旦多么邪恶和强大,即使只是为这个人,他也绝不会染指人类世界,甚至会不惜一切来保护他们。”

“因为他知道,任何陌生人的悲惨遭遇都会让父亲伤心。”

这听起来好像是一种安慰,但江左司徒的语气却饱含不祥之兆。

“但在十年之前,因为一连串的错误,达旦的养父死去了,现在回来的这个,我想是破魂长老们创造出来的代替品,希望找到达旦,平复他的怨恨和愤怒。”

“因为从那以后,对达旦来说,只需要找到一个最微不足道的理由,世界就应该灭亡。”

他若有所思:“我不知道他找到了那个理由没有,或者那个理由会是什么。”

江左司徒看了看平清盛煞白的脸色,就连对一个不怎么晒太阳的吸血鬼来说,这种白色都非常突出,简直像整罐高光打翻在脸上。

“所以,异灵川的恐惧是什么呢?”

江左终于给出了确定的答案:“他所恐惧的是达旦的爆发,导致人与非人都全灭,唯独暗黑三界长存,但那里是容不下异灵的。他唯一生存的机会是逃离地球,回到他们的起源地去。”

“太空?”

“遥远外太空的某一个异空间,名字叫做他多尔,非常难以抵达。对于人类来说,这个地方相当于不存在,即使他们创造出来的人工智能和科技水准发展到顶点,真的实现了空间曲速跃进,找到了利用黑洞出入时间的路径,也仍然无法突破那个地方的古老魔法结界。不管川在计划做什么,我相信他最终都是为了实现这个目的。”

平清盛的脑子有一点不够用了:“他们这么折腾,是因为想逃跑?”

江左司徒好像还蛮欣赏他说话风格的:“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他完全无所谓:“照我看,他们所恐惧的那一天已经慢慢在逼近了。”江左司徒摇摇头,心中有一点点微妙的激动——他不是也一直在等这一天吗?

“如果让达旦知道他父亲回到了世上呢?”平清盛努力回想着关于猪小弟的一切,尽管他看起来实在不像一个爹,但万一他就是呢,转世、附体,都有可能,要不一人让一步,给一个年轻爹少毁灭一半世界,这笔买卖达旦干吗?

江左司徒再次微笑起来:“达旦不跟任何人做交易。而且最大的问题是,谁也不知道他在哪里。”他沉静的眼睛望着平清盛,对达旦所为,不知道感觉是遗憾还是欣赏,“他封锁暗黑三界出走之后,我的忘川之心一开始还能和他有所共鸣,但最细微的联系都很快被他切断,于是连我都不知道他在哪里了。我相信他的力量越来越强,任何人都不可能追踪他,更不用说了解他的动向了。”

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看了看表:“我的读书会快要开始了,你回去吧。”

最后一个建议是:“那个拥有一半忘川之心的人,竭尽你所能去保护他,也许你们还有机会;也许达旦某一天会意识到,他所失去的还能回来,世界值得保留。”

江左司徒说完这句话之后,便悠然自得地挥舞着手杖走出了庄园大门。庄园右侧有一条草木葱茏的路,不知道通向哪里,他自顾自地走,身影没入绿荫,路途蜿蜒,没多久他就消失在第一个转折。

徒步一英里之后,他会走进一栋周围同样包裹着山毛榉的小屋子,客厅里会有新茶的清香和刚出炉玛德琳小蛋糕的热气。今天有一点迟到了,其他几位客人应该都已经坐下在等待,他们都居住在附近,大家见到他,会寒暄几句,喝喝茶聊聊天,接着进入读书会的主题。

这些人来自世界各地,有数学老师,有作家,有开汽车修理厂的工程师,喜欢英伦,都对吉普赛文化情有独钟,尽管都是业余钻研,研究功力却匪浅。他们在牛津社区的吉普赛文化论坛认识,之后便约定每个月举办一场为时两小时的读书会,带着新发掘的文献与阅读心得与同好分享。

江左司徒最近沉迷的主题非常有趣,研究的是吉普赛族群首领如何在流浪过程中维持族群一体化,各种手段的应用饱含神秘主义的色彩,骨子里却沉浸着彻底的绝望。

他将诵念篇章,吟哦文字,玩味论著者春秋笔法之后的情动沉痛,假装自己对人世间的离散与苍凉都闻所未闻,不用过太久,江左司徒甚至会把平清盛的来访全盘忘记。

如果达旦和他一样绝望,又和他一样执着,那么末日也许会很快就来。那一天,他会煮一杯上好的大吉岭,搬把椅子在空地里坐着,全程目击邪羽罗十三分身如何施展通天彻地之能去毁灭一切。

这一次,应该不会再有一个心灵如水晶般清纯的人出来拯救世界了。

如果那是未来,就让它到来。

反正他已全然不关心。

江湖夜雨,一百万年灯,有太多过去却什么都留不住的人,和全然没有将来的人一样,只有当下这一刻是宝贵的。

平清盛目送江左司徒远去,自己登车直驱机场,赶回东京。在飞机上他反复思量江左司徒最后说的那句话,那其中仿佛满是希望,可细细想来,又根本行不通。

去保护猪小弟,就意味着旗帜鲜明地与白条天皇为敌,感情上来说倒是一点没难度,历史恩怨先不提了,光想起那个伪造有效期的日行符,平清盛就气不打一处来。

但是技术上来说就没有那么行得通了。

平清盛本来就是白条治下日本吸血鬼社会的异类,他战斗力超群,又有特别高的鸡贼水准,白条拿不到他什么硬把柄,只好一直睁只眼闭只眼让他在血卫名单里待着,图个眼不见心不烦。

如果真的撕破脸呢,平清盛马上就是整个种族的叛徒,众矢之的,再也没有被重新接纳的可能。打不打得过根本不重要,打不过最多是个死,打得过反而更可怕,想一想就知道,哪怕干翻了白条全系,平清盛接下来又能何去何从,何以自处呢?

罗马尼亚已是遥远回忆,零零碎碎生存在世界各个角落的吸血鬼都藏匿身心,不成气候。

人类社会固然根本不可能接纳他,他在非人世界安身立命的根基也都毁了,就那么孑然一身独自飘零吗?平清盛打了一个寒噤,仿佛看到自己和江左司徒一样,占据一所大宅,也许在西班牙,也许在保加利亚,说不定也是在伦敦,每晚从屋内黑暗凝视屋外虚空,沉默笼罩四周,就像铁水浇筑成的罩子,永远不会掀开。

无人认识,无人到访,无人在意他是不是会这样瞠目端坐一百年,手边的书页成了齑粉。

诚然他内心在嘲笑自己,哪有那么可怕,读书会上不是一样可以泡妞吗?最多约会的时候不开灯。

但他其实是怕的。

失群的孤独感可以杀死人,也可以杀死吸血鬼,对于平清盛来说,要么就活成其他血卫那样的行尸走肉,对白条唯马首是瞻;要么就必须面对被情绪与恐惧折磨的困扰,从来没有两全。

他叹口气——这已经是他坐上飞机后叹的不知道第几口气了。头等舱里人很少,他的英俊和忧郁都很显眼,空姐终于忍不住过来加以额外关心:“先生,有什么需要帮你做的吗?”她很年轻,窈窕多姿,丰满性感的脸孔上红唇柔润,没有一丝纹路。

平清盛凝视着她目不转睛,直把人家的耳根子都看红了,直起身来:“先生?”

他伸出左手,手指一根根摊开,一朵玫瑰在他掌心出现,空姐吃了一惊,紧接着就笑颜如花:“您是魔术师吗?”平清盛微笑不语,手掌翻下,再翻回来,那朵鲜美娇嫩的玫瑰蓦然缩小、凝固、硬化,花瓣的生动质感不失,但已经变成了一只精美不可方物的玫瑰金胸针。

他将胸针仔细地系在空姐的制服前襟上,抬眼迎接对方迷惘又惊喜的眼神,说:“麻烦你给我一杯香槟?”

空姐摇摆着丰满的臀部走回去,紧接着又走过来,带来半瓶上好的香槟、杯子、芝士,以及一张写着她电话号码的卡片。平清盛轻轻捉住她,将她手背送到唇边亲吻,齿尖微微接触皮肤,他闻到了血液的鲜香,强烈得要爆炸的渴望从心底生发出来,令他目眩神迷,几乎难以忍受。

空姐甜笑着挪开手,轻声说:“callme”,转身走开。平清盛深呼吸,咽下一口口水。

飞机持续飞行在七千米高空,一路越过山麓、大海与翻腾的云层,渐渐已是黄昏。

天色灰蓝,纯净犹如幻梦,层云尽头落日熔金,铺了万千霞彩,仿佛近在咫尺。

平清盛喝了整个航程的香槟,酒意微醺,借着一点醉,他胆大地睁开双目去看窗外那美丽天色,带着痴迷,也带着敬畏。尽管身上的日行符还有效,尽管阳光根本照不进机舱,但他仍难以抑制地瑟缩了一下身体。

无论是人、吸血鬼还是异灵川,归根到底,所有人都在为生存而苦苦挣扎。

活下去,活得尽可能的长久和舒适,是真正的普世价值。

这个结论为他一路的苦思指了一条明路,当飞机降落在成田机场,他已经想出了自己下一步的行动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