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少年行

新猎物者(1-5合集) 白饭如霜,分类:科幻灵异,状态:全本,字数:92.75万字,

[1]

Law盘着腿坐在天空中的一颗流星上,望着下方那一处人类的居所。

从日式美学上来说是非常出色的建筑物,完美结合了极简结构与优雅风致的优点,一处庭院之内,三栋房屋各自独立,彼此之间被精心设计的园林天然分隔,同时又以特定植物品类在季节转换中的色泽浓淡,枝叶繁疏来连接彼此。

唯独园林深处一角上那间小佛堂,破坏了整体如诗如画的协调感。Law叹了一口气,认真地考虑了一下抹掉那间佛堂的可能性。反正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

他这么想着,调整了一下身体姿势,屁股下的流星发出了唧唧吱吱的声音,好像什么地方在漏气似的。

真正的流星当然不会漏气,所以那不是一颗流星,而是一个星星形状的大氢气气球。这个气球本来的命运是从一个老头儿手中卖到一个胖墩墩的小男孩手里,跟他回到刚刚被装修好的儿童房,在第二天被完全遗忘在角落,慢慢扁成一张塑料片。

但球算不如天算,没过半小时,这个气球忽然成为了一样它压根没想到过自己会成为的东西。

一张凳子。

而且是飘在空中的一张凳子。

被人端端正正地坐在上面。

等人,看戏。

Law在等的人是松本清张,还有他的左膀右臂萧远晴。这所宅子,是松本家在京都的本宅,就在前往高台寺的路上。已经有数百年的历史,其价值远远超过东京、伦敦或摩洛哥同面积的豪宅。

在甘比的笔记本上,这两个名字出现了不止一次,同样记载着他们名字的,还有喿蠕虫本尼给出的那个清单。

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和异灵川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Paul给Law的指示,是观察和追踪这两个人,记录下他们日常的行为并且定时向他回报,仅此而已。

他其实并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甘比的笔记本写得很清楚,松本清张有两次雇佣异灵川的记录。第一次是甘比亲自牵线的,他们两个人搭上关系的过程没有说明,也从未有任何消息传出说两家财阀之间有交往,甘比和松本清张如何会熟悉到放心为对方介绍神秘妖兽一类的东西,非常值得玩味;第二次则是松本清张自行联系异灵川的人,甘比不知道怎么得知了信息,在笔记中隐晦地对松本可能的的所作所为表示了“忧虑”。

邪恶的人对同类的气味非常敏感,即使甘比不清楚松本清张的行动细节,仍然能够清楚地判断,对方在考虑的一定不是修桥补路这样的事,甚至不是杀人放火这样的事——无论善恶,这些事情的格局都太小了。

而本尼的招供书上写得更清楚,松本清张有若干家在海外避税地注册的公司,在全世界经营不同的产业,包括主题公园、主题游乐场的投资建设和运营;军火生意、媒体生意等也有涉猎。资产数字非常庞大。这些公司都由松本清张投资,萧远晴负责运营控制。这些公司成立之初即发展迅猛,一旦进入某个领域,其对待竞争对手的架势,就像一头哥斯拉怪兽从海底冒出来,分分钟把海滩上的人都踏为齑粉。

那些竞争对手都死得很难看,是实际意义上的死,也是实际意义上的很难看。

因为有人类根本无法竞争的力量,在为他保驾护航,扫清一切障碍。

这就是Law不明白的地方:松本清张犯了罪,而Paul痛恨罪犯。

他的痛恨,哪怕只有针尖那么大一点,再放进太平洋稀释,所导致的结果仍然很少有谁能够承受。如果Paul认为一个人依法当诛,那个人就一定会得到应有的下场,天王老子来了也无法挽回他们悲惨结局之万一。

他非常公平,非常决断,非常彻底。

他们从甘比笔记和招供书上都找到了松本清张的名字,而Paul为之神色微微一沉的时候,Lou很自然地认为自己要开工了。

所以她开心地背上了电锯、皮绳和十几把锋刃形状不同的小刀,还跟Law深入交流了一个执法方案:先用浸过水的皮绳把松本清张吊起来,然后把电锯悬在他的脖子上方,一面高速运转,一面缓慢逼近,这两个法子已经足够让松本屎尿齐出了;那套小刀则能够毕其功于一役。那据说是古代的行刑人套装,每一把刀都有自己独特的功能,服务的人体部位也不一样,用得牛逼的刽子手,能够把受刑的人身体片出几大碗顺德鱼生,但人还活着。心脏变成外挂,清清楚楚地挂在肋骨里面,怦怦怦跳得飞快。

Lou还说,她没有瞎编,这些都是她在图书馆古籍部努力学习的时候看回来的。

Paul听完之后,叹了口气:“叫你们多念书,你们就给我念了这些回来。”

然后收缴了那些道具,叫Law:“去盯着他们,什么也别做。”

Law于是就出现在了这里。

尽管Paul叫他盯紧一点,但他并没有一天到晚待在松本家上空。第一,盯人挺无聊的;第二,好好的天上冒出一个人,哪怕坐得再高,也很容易被发现。所以Law不断变换自己高高低低的位置,偶尔还翻两个筋斗吓唬一下麻雀,躲一躲从京都方向往大阪机场飞的民航客机,借此消磨时间。其状态跟正常人在沙发上不断把屁股磨来磨去,啃鸭脖子看电视是一样的。

宅子里一直很清静,松本清张和萧远晴都不在,警卫非常多,分班分路线,无缝交接,全天候守卫和巡逻。仆人们也非常多,分工极细,各自上上下下川流不息,简直不知道怎么会有那么多事情做。Law注意到护理花园的园丁是高手,他还特意飞低了一点,入迷地远远观察了一下园丁是怎么对玫瑰们“断头(一种护理花卉的手法)”的,技术精湛,令人赏心悦目。

期间靠近南向墙壁的那栋房屋四周似乎起了一点小小的骚动,有人骑着重型哈雷摩托闯出了安全门,但感觉上不是什么严重的事。警卫们都没有启动追击或防御措施,而且看起来和松本清张和萧远晴也都没有关系。

既然如此,Law就没有好奇心。

绝大多数人的故事对Law来说,都和连篇累牍的劣质肥皂剧类似,不值得看,不值得关注,不值得想起或忘记。最好当它们都不存在,这对双方来说可能都比较公平。

这世界于我太过乏味——Law是真心诚意地这样认为。

直到那辆摩托车再度回到松本宅第,而萧远晴随后赶到,Law才打起来精神,正主儿总算出来了。

他把自己站的位置提高了一点,而后以金鹰一般的目力遥遥注视着萧远晴。他站在园子里,跟另一个男人说话,看不到神情,可是Law感觉他似乎有点焦虑。

他的双手拢在胸前小幅度地舞动,就像在轻轻抚摸一个并不存在的水晶球,或者捏一个大面团,手指往复,偶尔拍打揉搓一下。

空气中的水分子不断聚集到他的手心,渐渐便形成亮晶晶的一片,像极细薄的冰糖片,接着一片片冰糖叠加,成为一大块。随着Law手势揉动,水块凝结为水团,内外柔波动荡,似乎被无形的边界包围着。

Law托着那个水团,往下一掼,水团顿时碎裂,水流倾泻,变身为一片瀑布,沿着Law的手掌边缘流淌而下,细细一条,从一开始就肉眼几不可见,等经历过漫长的降落过程后落到萧远晴的头顶、肩膀、衣服和头发时,水滴早已变得极度稀薄,甚至气化,微弱得像不存在。

但就是这些水分子,能够为Law搭建出来一条窥视与倾听的通道,自它们润泽萧远晴皮肤的一刻起,他脑海中的影像理论上便应当被倒影而出,沿着水流扶摇而上,就像一大卷一大卷的老胶片,巨细无遗地将主人的故事娓娓道来。

但Law吃了一惊。

他以水寻踪的手法,在萧远晴那里被屏蔽住了。

有什么东西挡在了对方的脑子外层,杜绝Law所驱使的水引进入,密不透风。

Law非常意外,他加大了驱动的能量,毫无起色,反而令萧远晴有所感应,他迷惑地抬头看看碧蓝天色:“下雨了吗?”

Law马上放弃了继续尝试对付萧远晴,而是将水引投向了正在和萧远晴说话的人。

那大概是松本宅子中的高级保镖,他的衣着、气质与姿态都与众不同,长得并不特别,但一双训练有素的眼睛会在一万人里第一眼就看到他的存在。

他的脑子里没有屏障,但也没给Law提供太多信息。因为对方很平静,没有大起大落的情绪,或异常突出的执念——除了他很明显喜欢刀,所以Law看到了一串各种小刀大刀的影像在水帘中闪烁。

Law有点急躁,他试图收集更多的水分子,因为水越多,他能催动的水引就越强大,能够将更多的讯息从人的大脑信号中导出来,但这段时间京都都是晴天。

他停止了尝试,皱着眉头站在空中,想了半天之后,摸出一个手机来打电话,对方接通他就说:“Lou,看到Paul了吗?”

他这么问,是因为从昨天晚上开始,他就没有见到Paul了。平常他们作息很有规律,如果不出外的话,晚上十点,Paul会准时出现押他们去睡觉,第二天早上六点来叫他们起床;心情好的话会要他们两个跟自己一起打一套五禽戏、八段锦,大家心平气和地过着离休老干部的健康生活。

结果昨天晚上,Paul对他交代完任务之后,先回了自己房间,Law继续和Lou一起打游戏,不知不觉玩到了很晚,抬头一看表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赶紧丢下游戏悄悄走到Paul的房间前面,发现门锁着,屋里有微微的灯,却没有任何声音。

他们站在那里等了一阵子,Paul没有出现。

如果Paul的房间门锁着,那就让他锁着;如果他不想跟任何人说话,就让他沉默;如果他从此不再出现,就让他消失。

不要阻碍达旦,也不要试图改变他。

这是暗黑三界的铁律,也应该是所有人或非人的铁律。

所以Lou和Law各自去睡觉,然后想当然地没睡好。

幸好,Lou回答得很快:“在我旁边啊,正在剥莲子。”

Law松了一口气,既然还在弄吃的,那想必还不准备毁灭世界,所以他声音高兴了一点:“那你让他接电话。”

[2]

Paul的声音传出来:“怎么了?”

“Paul啊,我要更多的水,这边天气太干了,我听不到下面的人在说什么,在想什么啊。”

Paul永远是不紧不慢的:“你站在半空中?”

“对。”

“一直站着?”

“对啊。”

“是在望着松本清张和萧远晴两个人?”

“松本清张还没回来。”

Paul在那边停顿了一下:“那么,你确保他在一小时后会回来,那时候你会得到你要的水。”

电话挂掉了。

要确保松本清张一小时后回来,Law想了想,只想出一个办法。

他轻盈地从自己站的地方往下走,每一步都带动空气流动,于是风刮起来,萦绕着他的衣袖,直到他脚尖沾地,来到了松本家的庭院。

他站在最靠外的那栋房屋门口,落地的时机非常好,萧远晴和那个高级保镖刚好一起走开了,不知道去做什么,而周围没有其他人。

Law并不害怕与人正面冲突,但他也不喜欢战斗,事实上他从未真正战斗过,那是Lou的工作。

所以他很高兴自己这么平静就进来了。

在去他要去的地方之前,他发现了一棵樱花树,他仔细地、满怀倾慕地看着那棵树,那真是美丽之极的一种东西。

在暗黑三界里,树都是有生命的,他们沉默但不断行走,必须时会战斗,会服从,偶尔也违抗命令。你能够指望他们强大,但很难觉得他们美丽。

与人间的草木截然不同。

Law看够了,转头施施然走进了房子的门。

他来之前搜集过不少关于松本清张的信息和媒体报道,因此对他的家庭结构有基本了解。松本本人非常低调,甚至有避世与厌世的名声,但萧远晴和松本美亚却是媒体的宠儿,因此,Law知道至少有一个人对松本清张有召之即来的影响力。

他踏上两侧带着微微青苔的石阶,拉开纸门,走进内室,而后转身上了楼梯,来到二楼,凭着直觉,他精准定位了松本美亚的房间。在举手敲门的瞬间,美亚拉开门冲了出来,和他撞个满怀。

Law露出微笑:“美亚小姐。”双手轻轻按住对方的肩膀,将她小心地推远了一点,而后就看到松本美亚的样子很不对。头发乱纷纷的,牛仔裤,运动衣,好像要去微服私访,背上背了一个巨大的双肩包,满脸满眼都是泪,哭得简直看不清眼前站着的是谁。

她听到了不熟悉的声音叫自己的名字,立刻退后两步,狠狠抹干了眼泪,愤怒地瞪着Law:“你是谁?”随即被Law的美貌惊住了,怒气变成了惊疑,声音也缓和了一点,可仍带着哽咽,包含悲痛,“你是谁?”

她的眼泪还沾在如蜜桃般细嫩的脸颊上,还有她的手掌边缘,水分并不多,但她鲜明动荡如火山爆发的情绪,能够让Law至少看到她所思所想的冰山一角。

他在泪光的微漠倒影与泠泠反光中看到喷涌而出的血,影影绰绰中有一个受伤倒地昏迷不醒的少年、那个保镖、挥舞长刀的怪人,以及远处鸭川上的水。

那失去一处手臂的少年是美亚注意力的中心,因此很快所有的影像都与之有关。那人看起来似乎有一点眼熟,但水分太少,Law看不到他的全身和全貌,所以难以分辨身份。

那个少年对美亚来说想必非常重要,令她持续处于剧烈情感波动之中,Law获取的信息因此也碎裂模糊,像从火海里眯起眼睛,看外面蒸腾变形的世界渐渐变成什么样子。

Law轻轻伸出手,握住了美亚的手,她泪水的余洇沾染上了他的手指,他直截了当地感觉到了松本美亚内心的疼痛,正在不断扩大,流动,扎入更深更深的地方,变成一口熔岩沸腾的井。

疼痛是一种实际的物质,只是常人的肉眼无法观察。它像高热的青铜之水中熔炼出的一条虫,从你脚尖开始攀爬,一路在皮肤上烫出连串水泡,直到达你的心口。在那里找到最脆弱与柔软的一处蛰伏下来,经年累月,锋锐与高温一分一毫都不退却,始终在肆虐不休。有时候因为人的适应力,你觉得已经可以和这悲痛共存,但这如同一个人想和哥斯拉共存,后者迟早会吞噬你。

上一次他真切感知到这么强烈的疼痛,还是在Paul说起他的父亲之时,强悍和冷静到Paul的程度,仍然无法安然接受失去一个人,证明感情是多么彻底的不治之症。

Law情不自禁心生怜悯,再一次伸手,将美亚轻轻抱在了怀里,他柔声地说:“不要哭了,不要哭了。”

必要的时候,他的声音能够消解十二级飓风中心的能量,也能够令一场海啸退却。如果他出现在一场战争的爆发点,所有人的斗志会在一瞬间逃逸。

他诞生于世时便背负职责,要陪伴在某一个人身边。他终生的努力都是为了让那个人不那么危险。

要让美亚放松下来,不过是举手之劳。

她一开始紧绷的肩膀果然渐渐放松,最后整个人都瘫软了,就那么趴在他肩膀上。那儿散发着温存如水的气息,从她的毛孔与呼吸中进入,流转于血液,美亚的情绪之波涛被这气息抚平了。

Law轻轻地问他:“怎么了?告诉我吧,告诉我,我会帮助你的。”

故事几分钟之后就说完了,非常简单的情节,断断续续,磕磕绊绊,但完全不复杂。

“所以,你要去找你的朋友对吗?猪小弟?”Law皱起眉头,这个名字在他心里激起一阵涟漪,他集中注意力,继续问,“你想去救他?守着他做手术对吗?”

美亚点点头,她白皙精巧的手再次抹过自己的眼睛,因为眼泪不被控制,正一道道奔涌而出。带着哭腔,她说:“如果他死了,我也不活了,我也不要一个人活着。”

Law抱紧了她的肩头,这一刻他听到了一个人内心最深沉热烈的爱,那是愚蠢之爱。因为第二个人的死去,并不能够挽回第一人的死。

但人类多么好,能够以消灭自己来获得简单明了的终极救赎。

他决定帮助她,不管她是谁,不管她的父辈和家族背负了什么罪孽。Law不能眼睁睁看着人受苦,这就是他下雨天不愿意上街的原因。

“好了好了,我会帮助你的,我会帮你救他,你相信我,对吗?”他微微低下头,扶着美亚的脸,问她。

美亚困惑地凝视着Law美貌绝伦的脸,如果有人说这是神灵降临,冲他的模样大家似乎都不好意思否认。

她努力调用自己的理智思考,这个人是谁,他为什么会在自己房间门口,为什么柳生会让他进来,他要干什么……

但理智很快就潜伏下来,美亚忽然感觉到理智毫无意义,既不可能帮她带回自己心爱的人,也不可能让她从此就快乐活下去。

所以这些问题的答案有什么重要呢。

如果有人现在想要杀掉她,她唯一的要求是希望杀手带她去猪小弟那里。如果猪小弟死了,他的尸体下有一扇门通往地狱,而她知道他去了那里,美亚会毫不犹豫地跟着爬进去。

但是眼前的人说,他会帮助她。

美亚完全放松下来,Law轻轻将她抱起,抱回房间里,放在床头椅子上,她陷入了一种舒适的恍惚状态,那是Law让她彻底平静下来的小小手法。他还有工作要做,美亚的干扰没有帮助。

他看了看周围,在她的桌子上找到一个镶嵌着粉红色兔子装饰的手机,手机界面亮着,他轻轻按下快捷键1,果然电话直接拨给了“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