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废柴公寓这几天很热闹,热闹得小二一个头两个大。
首先,狄南美的伤养得差不多了,虽说因为渡劫期还在继续,元神精气远谈不上饱满,但肉身已无碍,行走自如,生活自理,饮食自取。
至于自古以来就有的淘气状态,则从醒过来第一秒钟开始持续满血,偷鸡摸狗,上蹿下跳,害得公寓楼的居民们都避之则吉。
这会儿她来复查,就翘个二郎腿跟华佗唠嗑:“我好了吧?”
华佗不管面对谁都一本正经:“好了。”
“我到底怎么了?”
“给人家揍得元气大伤。”
南美放下她不知道从哪儿偷来的椰子,睁大眼睛看着华佗:“我?给人家揍?”
“嗯。”
她不肯相信:“这不科学!”叉着腰站在那儿望天,望了半天,想起来了,“哦对,藤原这个丑八怪!身为吸血鬼居然驱使幻兽打架,犯规!害得老子出元神护体,难怪连记忆都断片了。”
她这个人说风就是雨,生气起来掉头就走,华佗不紧不慢在后面问:“你上哪儿去?”
“我去揍藤原啊。”
这时小二进来了,闻言没好气:“别去了,藤原挂了,挂得扁扁的。”
“你怎么知道?”
小二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看着他挂的。”
话说当时藤原、猪小弟、阿拉丁和狄南美四个在火女赌场扭成一团,一时间谁也摆脱不了谁,进入了长期胶着的状态,其他赌客们都散了,只有明处的平清盛和暗处的孙小二还各自看着热闹。忽然天地震动,一直杵在那里苦苦思考人生的平清盛闻声跑了,小二就趁着那个空档走了出去。
老实说他当时还挺犯难的,虽然他不怎么在东京混,但正常非人谁也不愿意在日本地界上得罪吸血鬼;要说就这么甩甩手走了吧,他认识狄南美,也认识狄南美的男朋友,知道这位主子死在这里的话大家会有什么结果。
但藤原帮了他一把。
两只隐约现形的幻兽突然从他的背部沿着脊椎破出,血淋淋地跃上半空,随即绝尘而去;藤原发出撕心裂肺的狂吼,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一下子甩开狄南美和猪小弟,跟个冲天猴一样蹿起来,刚好蹦到了小二的面前,他也来不及想了,抓起身边的半张椅子,劈头就砸了过去。藤原歇斯底里,根本不理他这茬儿,噌噌又蹦远了。
猪小弟这时候一滚二滚滚到了小二的脚边,趴在哪儿伸手随便抓了两下,抓住了他的裤脚,于是小二叹了口气,把那三个人弄起来,带回了自己的公寓里。
狄南美对他这一段干巴巴的讲述不是很满意,更不满意的是:“什么叫你认识我,还认识我男朋友?难道我男朋友比我厉害吗?啊?你捂着良心说句实话。”
小二脖子一梗:“你让我捂着屁股我也是这么说,你男朋友当然比你厉害,有定论的好吗。”
狄南美瞪着他:“谁给的定论?《大英百科全书》编委会吗,他们都住哪儿我上他们家丢狗屎去。”
“关大英帝国什么事,这是五神族编的《非人世界漫游指南》上说的。原文就是银狐虽然很难缠,但主要是因为她的男朋友紫狐太能打,所以谁都不敢跟她缠。”
小二有学术依据,因此不怕狄南美要刺他几个洞洞般的眼神,说得理直气壮。
结果狄南美翻脸如翻书,头一秒钟还横眉立目,后一秒钟突然眉开眼笑:“官方认证的?那就对了,我们家小白就是有那么厉害呢。”
说到紫狐白弃,小二想起一件陈年旧事:“紫狐有一年去珍谷拍到了命运藤萝子,你知道他拿去干什么了吗?”
结果南美一愣:“什么?”
“命运藤萝子啊,疯狂植物园折腾了一百年才种出一颗的那玩意儿,配合强大能量使用,可以回溯时间,从一开始就改变一个人的命运。如果不是紫狐跟我争,本来我拍到了它呢。”小二的六对手都插在兜里,如果附近放个风扇吹起他的衣摆,就能营造一种无限乘以六的极致沧桑感,他还翻了一个大白眼,“本来还想靠这玩意儿把杰夫从这儿弄出去的,现在看样子没有捷径可走,只能耗到那哥儿们死了。”
狄南美完全对杰夫的死活不感兴趣,她紧盯和自家男人有关的事儿不放:“小白拍的什么价钱?”
“你们狐族的一年分红好像是,那得是多少钱啊?”
狄南美摇摇头:“我不知道,我的分红都给秦礼拿去处理的。”她一屁股坐到地上,皱起了眉头,“但确实是很多很多钱,不仅仅是人间的钱,还有在非人界的产业运营收入。”
她和白弃青梅竹马,生死与共,尽管成年后大家各有所为,同行共处的时间并不算多,但情比金坚,从来无一事不可对彼此言说。
但后者跑去以天价拍了一样非常重要的东西,肯定有所图,自己却全不知情,这事儿简直破坏了她对世界的信心。狄南美想着想着,眼泪都掉下来了,小二给她吓一跳:“你怎么了?”
狄南美用袖子擦了擦脸:“这个世界上只有小白不会欺瞒我任何事,本来是不止的,结果另一个王八蛋跑去死了一下,现在也不知道算不算他好。”她红着眼睛看了看小二,爬起来就往外走,“我去找他问。”
小二一把揪住她:“很多年前的事儿了,你们那会儿谈上恋爱了吗?”
“废话,我们出生就在一起好吗!”
小二还是不放:“那你也不能走。”
“为啥?”
华佗插话了:“因为你还没好全,事实上你离好全还差得远,只有外壳修复了而已。这段时间周边的天气都不大好,一会儿你走出去,天上随便打个雷,你就要下辈子去问白弃为什么瞒着你乱花钱了。”
狄南美虽然浑,命还是要的,听完一愣,想了半天,还是缩回来了,放了一句狠话给自己找台阶下:“等我没事了,看我不把小白打得满地找牙。”
小二对这个主意很有兴趣:“真的吗?那你到时候能提前通知在哪儿打吗?我做个黄牛中介生意,提前发发小广告,估计一半以上的非人都会过来买票看现场的。”
狄南美爽快地答应了:“票款你四我六,够公道吧?要是卖得多我们还可以加开一场,我让小白提前上去打一套八段锦(中国传统保健功法)暖场你觉得怎么样?”
小二点头:“记得让他穿紧身衣,捧紫狐颜值的迷妹很多,安排一个SOLO很妥当。票价嘛,可以在不同售票阶段阶梯式上升,十位以上团购九折;不过先开一个预售看看,如果卖得快,就压根不提团购这回事了。”
他目光很长远:“卖完现场咱们出高清蓝光,说不定还能整点紫狐银狐同款战衣什么的卖卖。非人世界有自己的电商网站吗?收益很长远啊。”抄起手来沉吟,“要是能说服光行快递有限公司加入就完美了,物流问题即刻解决。”
小二这个人一看就是个务实派,走一步看五步,如果非人世界也有股票市场的话,他估计现在已经把在珍谷交易所敲开市钟要用的讲话稿都准备好了。
狄南美对他刮目相看:“看不出来你也是个奸商。”她觉得挺奇怪,“欧米尼妖精一直只在珍谷接客,出珍谷之后就服务顶级的有钱人……呃,还有非人……你最精通的是怎么让人过上世界上质量最高的生活,现在在这儿筹划草台班子是个什么情况?”
小二对着公寓门努努嘴,一把辛酸泪:“你觉得呢?你看看这个公寓里住着的,个个都要吃好喝好冬夏开空调,还讲究精神生活。你知道的,不管研究人类进化史还是收集限量版牛仔裤,是个爱好就得花钱!但是呢!没几个愿意出去赚钱的,你说,我不精打细算怎么办?”
他的控诉句句是实,还字字血泪,害得华佗都不好意思了:“我说过要去开个私家诊所,专门治阔佬,一个感冒能收一万多,你又不同意,非要我待在公立医院。”
事实证明小二身为楼道总管,是比心性单纯的专业人士来得高瞻远瞩:“你在公立医院当全科医生,一天看一百多号人,大部分是小病,只要你稍微控制一下手,不要制造出太多摸一下鼻子把胆囊炎整好了的案例,治得好治得不好都不明显,你就能踏踏实实过你的日子。”
他真的是在人间久了,深明世理:“要是你开个诊所,白血病两天治好,恶性骨肉瘤也两天治好,帕金森还是两天治好,第七天你就被人盯上了,来的还不知道是哪路神仙,到时候麻烦大了你信不信。”
华佗表示他信,小二说的他都信,这和过往的案例或者小二的智商无关,更多是因为华佗不喜欢麻烦——凡事有人代替下决定对某些人来说是极端的不自由,必须揭竿起义,宁死不屈;对另一部分人来说,可能是维持简洁生活的不二之选,巴幸不得。而华佗刚好是后一种。
狄南美在一边抱着膀子看他们扯谈,觉得这简直是个奇迹:一只欧米尼妖精,在教育一只神演如何适应人间的生活,而且说的话还都很在理的样子。她忍不住问:“说实在的,你们干吗要在这里待着?”
他们现在待的地方是三楼A座,华佗的房间,布置得很简洁,东西很少,但都是好东西:顶级的手工制家具,古董装饰,第一流的床上用品,但从阳台看出去,外面的风景则好像一坨屎,既不山清水秀,也不海天一色,跟赏心悦目这几个字绝对拉不上任何关系。
非人和人一样,生命中存在诸多局限,但至少他们不需要花一辈子的积蓄买所谓的好房子;他们所选择与居住的环境,通常都会是他们的理想状态。
住在一栋土黄色的公寓楼里,旁边还有一两百栋长得差不多的公寓楼,唯一的绿色是那些半死不活的绿化带,退一万步,就算对某一种非人来说,这就是他们的理想居住状态,但这楼里可不止一种非人啊。
小二的回答是:“我们没办法,有契约在身的。”
狄南美听到契约两个字马上精神了:“什么契约?你的契约很贵的哦,谁跟你签的?”
小二摇摇头:“一言难尽,但也不是正规的那种契约啦,也不是我一个人,算是全楼人一起签的。”
“跟谁?”狄南美开始觉得这件事很有意思了。
“杰夫?”
狄南美陷入了严重的怀疑状态。
“你们这儿有多少住客来着?”她问。
“十八户,底楼和顶楼五户,二三楼四户。”
“除了那个啥米杰夫,都是非人对吧?”
“对。”
“神演,欧米尼妖精,魔鬼铁天牛,还有呢?”
“每一户都不一样。”
狄南美一摊手:“所以有十五种珍稀非人,跟一个人类签了个什么契约,然后就要在这里待上一辈子?”
小二纠正她:“不是我们的一辈子,是杰夫的一辈子,他死了我们就可以走了。”
“那你掐死他好了。”狄南美觉得这太容易了,朋友你数数你有多少只手啊,你一边掐他,一边还可以同时做好毁尸灭迹一条龙的准备工作,绝对什么都不耽误好吗。
小二笑起来:“哪用掐死他啊,只要三天不给他做饭,他就有很大几率会死于严重的大肠杆菌感染。”
他摇摇头:“但是我们不愿意。”
了不起的欧米尼妖精,就像狄南美所说的,在生命的长河中服侍过很多顶级的有钱人:英雄、君主或军阀;他致力于为所服务者设计最贴合其需要和最高级的生活模式,任何细节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像看不见的幽灵巡视自己的领地,不需要有人察觉他的存在,却让自己的存在变成如同呼吸一般重要的部分。
但他对那些英雄、君主或军阀都无任何感情。
他只是做自己应当做的事,完成一个契约,然后离去;之前或之后,他所服务的人是快乐还是不快乐,死还是活,都和他无关。
直到在某一个时刻,他发现了那在人类之间普遍存在的奇妙元素——感情。
“银狐,就像你,大家都知道你的至友是一个猎人,我亲眼目睹你在火女赌场,祭出护身的元神,只是为了延缓他一刻的生命,这对狐族来说,常见吗?”
“常见才有鬼了。”银狐实话实说,“你知道我们有四色场炼色,没有通过考验的要不死在里面,要不就变成了杂色,被剥夺灵性,变成普通的动物。”她耸耸肩,“所以你看,我们每一代都生得不少,但被炼出色来的成员眼看越来越少了,大家好像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她想起金狐秦礼那两个聪明绝顶的儿子,至今还在四色场里磨炼,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来,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秦礼在乎吗?他觉得心痛过吗?谁也不知道,也许没有。
她很坚决地摇摇头:“我绝对不要生孩子,我可能改变不了狐族的规矩,但我也不会让我的骨肉进入修罗场,被命运选择。”
小二温和地看着她:“因为你舍不得,你爱他们。”
狄南美费劲地想了想,爱这个话题始终过于深奥,她很少去花脑筋思考,但听起来就是这么一回事:“对,如果我真的生了孩子,谁要强迫他去炼什么色,我就干翻他。谁来都一样。”
说到这个份上小二觉得大家可以相互理解了,他说:“那么,你就能够理解我们和杰夫之间的契约,不是建立在任何相互牵制或利益相关的基础上。这里的十五种非人都是成员极度稀少的种族,我们降临到这个世上时是绝对孤独的,根本没有机会体验什么是感情。因此,在共同生活了十几年之后,我们理解的所谓感情就是,我们在这里待着,完全是因为某一个人的存在。”
那个人的理想是大隐隐于市、一事无成、混吃等死,那么因为他的缘故,我们愿意一起消磨过这一段和狗屎一样的人生。
如果这都不是感情,那还有什么是感情呢?
小二还说:“回头你跟黑格尔聊聊去吧,他把这个当正经课题研究呢,准备写一篇《特定非人与人类交互情感机制极其影响》的论文。”他叹口气,“也不知道准备上哪儿去发表。”
他们的话题聊得这么深入,简直都忽略了外面的世界还在按部就班地跟大家捣乱,直到听到公寓楼下广场一片大呼小叫的声音。
小二走到阳台上,探头看了一眼,扭头就叫南美:“快来看,你的猎人朋友回来了。”
狄南美喜出望外,嗖就窜出来去了,一看,却傻了眼:“这是几个意思?”
[2]
回来的是猪小弟没错,但可不是他一个人,而是一个相当巨大的飞行器,一看就是人类挣扎着凝结出来的科学智慧结晶。能用,但不够精密圆满,不够行云流水,所以着陆的时候压根就不顺畅,基本上算是摔下去的,现在整个底部都爆了,侧着躺在自己砸出的一个大坑里。
飞行器的盖子歪歪扭扭的,好不容易才给打开了,猪小弟正站在舷梯边缘上,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内舱砸出了几个洞,但受损面积不算大,至少里面密密麻麻躺的几十号人还算齐全,都跟僵尸一样仰面朝天、脸色惨白、一动不动。
他们三个赶紧下楼,南美上去拖着猪小弟:“啥情况?”顺手浑身上下摸了一把,确认他都没事了才放心。
猪小弟看到她很高兴:“你能起床啦?”捏她的脸,捏她的手,还推她一把,“走起来没事了吧,来,走两步给我看看。”
南美瞪他一眼:“我又不是一头驴,什么叫走起来没事了。”看回那个飞行器,“里面那些人怎么了?”
“应该是中毒,在毒素作用下进入了一种假死状态。但具体是哪种毒我看不出来。”
接话的人是华佗,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爬上了飞行器,蹲在其中一个“僵尸”的身边,正在检查。他检查的方式很环保,就靠一根手指。那根手指奇长,泛出极地寒冰般的青色,轻轻按在心脏部位、脖颈、内脏位置,而后指甲在手腕上一划,一颗圆溜溜的血珠迸出,他用指甲就那么挑着,站起身来:“我估计是人工合成的毒药,以前没见过,我去化验一下。”
跳下飞行器,扭头就走了,瘦长的身体挺直,走得飞快,脸上还带着笑容。
猪小弟傻看着那哥儿们:“他为啥高兴成那样?”
小二说:“你没听他说,他不知道那种毒物是啥吗。遇到了需要研究的新东西,这对他的意义,就跟你中了一千万的乐透大奖是一样的。”
结果猪小弟对一千万的乐透大奖兴趣一般:“眼下吧,一碗红烧肉蛋炒饭对我来说比较重要。”说着肚子里就叽里咕噜乱叫起来,这是饿了。
小二很体贴:“我上去弄点儿东西给你吃吧。”看看南美:“病号你也该进食了。”
那俩一听这话跟中了蛊一样,自动就跟上了小二的步伐,结果走了几步感觉不对,赶紧回去:“这些人怎么办?”
小二觉得很容易:“让他们在这儿躺着呗。华佗去化验完毒素,应该几个小时内就可以找到解毒剂,到时候一人给一针解毒剂,再屁股上给一脚,咱们就没事了。”
猪小弟急忙摆手:“NoNoNo,事情没那么简单,不能给他们屁股上一脚算数,他们是被吸血鬼抓去当血源的。”说这话掐指一算,“全部人的情况怎么样我不好说,其中好几个至少被吸血鬼控制超过十年了,你让他们走,他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就让他们这么半死不活地躺着,反而是最消停的,猪小弟发愁啊:“怎么办啊?”问南美,“等他们好起来了,能安排他们就个业吗?”
南美很爽快地答应了:“可以啊,我跟秦礼说一声去。他在东南亚开了不少工厂,包吃住,免费wifi全厂区覆盖,还有全天候值班的心理医生服务室,免得大家加班十小时回来一个想不开就跳楼。”她爬上飞行器看了看那些活死人的体格,觉得还行,“干点儿体力活应该没问题吧。”
猪小弟没好气:“那还不如让他们在妖怪村继续卖红豆饼呢,至少上班的时候还能吃点零食。”
他发愁的其实也不是这些人的生计,而是:“你说,我怎么跟人家的爸爸交差?”
他从活死人堆里找到欧文的儿子,就是在剧场里演琴师的那个人,此刻和所有人一样无声无息,不知道沉没在什么样的世界里。那个世界想必喑哑混沌,靠自己的话,无论怎么走都走不出来。
猪小弟自言自语:“我让他相信我,说我一定会帮他找到儿子的。”他伸手小心翼翼地去摸摸那个高大男人的肩膀,神态就像在摸他想象中那个垂髫之年的小男孩子。他在照片上看到的,那个孩子有一张带着雀斑的笑脸,缺了牙齿,咧嘴笑起来时想必会漏风;他才进小学,放暑假了本该在农场里奔跑玩耍,尽情过一个无拘无束的盛夏,而后在父亲来接自己回城的时候,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过去,投入温暖有力的臂膀,诉说自己和妹妹争冰激凌失败的委屈。
他有漫长的人生要度过,其中会有许多挫折起伏就和其他人一样,但他终究会成长起来,死在父亲的后面,和妹妹站在一起,互相搭着肩膀回忆童年。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虽生犹死。
如果让他这样子回到欧文身边,也许欧文根本就拒绝相信这是自己的儿子。即使经过DNA检测验证无误,他也会这样说:“这个儿子,虽生犹死。”
甚至,他宁愿如同自己的揣测,想象和曾经拒绝相信的一样,真的已死。
对猪小弟来说,这样的结局确实比死亡更加悲惨,沉重得他无法接受。
但他一时之间也什么都干不了,只好站在那里,一面以悲悯的眼神注视眼前的受害者们,一面苦恼地用力抓着自己的头发。南美赶紧抓住他:“我知道华佗做医学美容很厉害,但未必对头发有研究,你先确认一下他能帮你脱发再生再抓自己好不好?”
她眼珠转了一下,继续好言相劝:“这样吧,我们先把这些人放到废柴公寓地下室去,然后我们去好好吃点东西洗个澡,等华佗回来说说看他们到底怎么回事,再从长计议。”
猪小弟以狐疑的眼神回应她温柔得要叠起来的语气:“你说的很和气,手为什么却要放在我的后脑勺。”
南美说:“因为你要是再敢跟老娘叽叽歪歪,我就一拳打晕你,再跟这些人一起拖进去,相信我,那样子会快很多。”
小二认为这是一个不错的计划,他跑到顶楼,招呼了一些金太下来。它们以流动金属的形式泻落到地,马上变成了一个巨大而灵巧的铲土机,将活死人们从飞行器里一个一个铲出来,放在车斗里;再变成一个小卡车,嘟噜嘟噜开到废柴公寓门前;再变成一个自动传送带,覆盖了大门到地下室一条通道,将几十具人体卸下卡车,放到传送带上;然后轰隆隆送到了地下室,在平坦冰凉的水泥地板上一字排开。猪小弟他们跑过去一看,那排得叫一个整齐,人和人之间的间距都是精确相等的!金太你们是不是处女座!
金太一气呵成干完活,变回那个只有拳头大小圆头圆脑的机器人,机械臂里举着他们宝贵的叉衣棍,滴溜溜就走了。走之前叽里呱啦跟小二说了一堆话,小二叹了口气,一副很不甘心的样子。
猪小弟大开眼界,幸好南美跟在身边,把金太词条解释了一下。他跑来问小二:“它说啥?”小二做了一个摊手的姿势,通常卖烤红薯的少收了人家五毛钱的时候就会做这个手势:“它说刚才一连变了四次身,用力过度,负了工伤,所以今天的服务时间到此为止了。”
他越说越生气,冲着金太离去的方向吼了一声:“明明才上班一小时好吗?明天给你们住的地方停电!”
金太走得虽然远,居然还听得见,而且还回嘴,叽叽咕咕说了一堆飘过来,小二更生气了。猪小弟完全不管人家的情绪,热情地要求同声传译,小二悻悻地说:“它说它们能变太阳能储能器,所以随便停电没问题。”
人既然都收拾到了地下室,飞行器就好办了,吭哧吭哧拖到公寓楼后面,用一块大塑料布遮起来。小二真是个过日子的人,盘算着过两天找个收废品的人来把它给卖了,至少能把猪小弟和狄南美的伙食费换回来。
考虑到猎人联盟不知道花了多少钱来研发和制造这个飞行器,设备司老爷子听到小二的这个打算,心情可能会相当低落。
他们三人回到废柴公寓会员俱乐部,准备喝一杯等华佗出结果。猪小弟看着芝华士在那里轰隆隆调酒,问:“估计华佗要花多少时间化验?”
小二摇头:“不好说。”
他拿过一杯马提尼给狄南美,南美一口就给闷了,拿着杯子啃玻璃边边,气得芝华士在吧台后面跺脚。小二装作没看见,自己动手弄了一个纯威士忌,看看猪小弟:“你喝什么?”
他挠了挠头说:“我不喝了。”,小二觉得他样子不大好看,毕竟在妖怪村干掉织田之前还是被胖揍了一顿的,脑门上血糊拉杂,鼻青脸肿的,“你去我房间洗个澡睡一会儿吧?华佗回来我就叫你呗。”
猪小弟站起来:“不要了。”他看看墙上的钟,“你们家的《非人世界漫游指南》回来了吗?”
“回来了,你要干吗?”
猪小弟不好意思地瞄了一眼狄南美,小声说:“趁这会儿没什么事,我想去看看朋友。”
南美马上站过来了,笑眯眯地看着他:“女朋友呗。”
他又不小心犹豫了二分之一秒才说:“就是朋友嘛。”
南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是不是你的朋友?”
猪小弟觉得这怎么是个问题呢:“你当然是我的朋友。”
她又哼了一声:“那怎么从来不见你要来看看我?”
猪小弟当场被难住了,只好向小二求助:“有人不讲理的话怎么办?”
小二看了看南美,很公平地说:“我觉得银狐很讲理。”
受到二次打击的猪小弟眉毛都耷拉下来了,努力地想了想,决定求人不如求己,他慎重地握住了南美的手,清了清嗓子,声音又诚恳又温柔:“如果我在不认识你的时候,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你,那我一定会想尽办法来看你的,不管路多远多难走,天上是不是下刀子,我都会来的。”
南美马上弹开一米,眼睛瞪到酸橙那么大,跟见了活鬼一样看着猪小弟:“你!这部分技能是从哪里来的?谁教你的??难怪你突然就有了女朋友!”
小二闲闲地说;“他还是有一半算人类嘛,对不对。人类最大的好处不就是持续成长吗?语言技能进步了很正常啊。”
但南美简直无法忍受这个程度的肉麻,于是吼叫着冲上去,一个过肩摔把猪小弟丢出老远,直接穿出了俱乐部的大门,摔到了走廊上。他哎哟哎哟爬起来,小二就对着他喊:“你去四楼一户找凯撒,跟他说要《非人世界漫游指南》,他会拿给你的。哎,你别走太久啊。”
猪小弟在门外高高兴兴地答应了一声,跑了。
楼道里传来他咚咚咚上楼的声音,渐渐远了。
过了一会儿,楼道里又传来他咚咚咚下楼的声音。
他又跑进了俱乐部,跑到狄南美面前,伸手拉了拉她耳边的一根头发,看着她的眼睛,说:“我刚才是说真的。”
南美咧嘴笑起来,说:“我知道。”
[3]
美亚在她的房间里做法语作业,书房的白木窗半开着,天色将晚,夕阳正下,从窗口望去,余晖映着高台寺的一角,金褐交织,幽静又庄严,隐隐约约传来梵钟晚唱。
今天的安排很满,而她和平常一样专注,找不到丝毫昨晚严重睡眠不足带来的影响,白天有其他人在的时候,她一直带着笑。
身为松本清张的女儿,她柔软和脆弱的一面只会在非常有限的人面前展现,比如父亲,比如柳生。
比如某人。
但是当她合上电脑,纤细手指轻按着突突作跳的太阳穴,昨晚所做的梦忽然就溜进她的脑海,占据她全部思绪,就像推开一扇虚掩的门那么容易。
那是一个很平常的梦,没有什么情节出乎意料。她长大了,就像所有媒体、所有旁人预期过的一样美丽而强悍。松本清张顺理成章地退休,追随古代天皇和失意枭雄们的脚步,他选择长居寺庙,落发为僧,从此不问世事。松本财团完全掌握在了美亚手中。
她放弃了高台寺下的祖屋,搬到了美国海边的豪宅,占地数千平米的房子外面停着她的私人客机;她支配上百亿的投资,出席顶级的商业场合,在闪光灯下娴静而从容地踏上红毯,人们在她面前纷纷避让,心甘情愿为她亮出通道,如同红海避让摩西。她开口,全世界都为之安静,听着。
那些字典里所能够找到的许许多多好字眼,都顺应涨潮而来,为她披挂在身。它们说,松本美亚,新时代资本操纵者的传奇。
她像是那个流落在《盗梦空间》潜意识底层的人,以意念操控,建立起围绕着自己的完美一切,任何细节都在控制中。
就连柳生都在那里,他没有老,也许除了父亲,谁在梦里都不会老,因为她根本想象不出柳生老的样子。他仍然陪着她,走遍世界每个角落,看到那挺拔的身影,她就安心。
多好。
松本美亚的完美世界。
如果这场梦是一部电影,就应该取这个名字。
如果不是那种奇异的感觉一直跟随她的话。
那种像是一个在外面挨了打的小孩子,忍着眼泪回家去的感觉,恐惧、委屈、慌张、生气,又不知所措。
在她的完美世界里,她走路,她说话,她发号施令,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可是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她时时刻刻忍着眼泪,恐惧、委屈、慌张、生气,又不知所措。
因为有一个人一直没有回来,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他走的时候连再见都没有说,留下一个巨大黑色的空洞,而凌驾于一切之上的时间,看起来都不能使其愈合——至少暂时不能。
松本清张信佛,他得到佛祖赐予一切福分,除了他终生挚爱的妻子,在生育美亚时死于难产。
他的女儿也得到一切福分,唯独除了她第一个爱上的男孩。
在梦里,她就这么孤独地传奇着,慢慢老去。
太鲜明了,细节都像是真的,她醒来的时候记得自己梦里所住豪宅的前门模样,还记得在她的卧室旁是一棵有上百年历史的老树;粗壮的枝节伸到了窗边,在不需要出门的时候,美亚总是坐在窗边,什么也不做,若有所思。
在梦里她已经知道自己在等人。
因为醒来的时候,她也在等人。
她慢慢站起身来,将电脑和书本收好,放回平常所放的地方,而后她用头抵住墙壁,双手垂在自己身边,深呼吸。
每个人第一次失恋的时候,都像大病一场,有些人从此不能复原,心的某一处仿佛受到了永久的毁损,从此不再是完整的自己。
到了后来,失去或离开一个人就像有点小感冒。你当然是难受的,但你知道自己不会死,而且恢复正常只要七天。
现在的美亚,就觉得自己病到了弥留的阶段。
她开始问自己,是不是应该从窗户那里跳下去——不是去一死了之,而是离开这里,到街上去,一寸一寸找猪小弟的踪迹。
这时候,窗户那里动了一下,美亚慢慢转过头去。
看到一只乌鸦站在窗台上,黑色冷漠的眼睛向她凝视着,嘎嘎叫了两声。乌鸦在日本的传说里是不祥之兆,美亚抓起旁边一个花瓶,挥手掷出,乌鸦嘎嘎叫着,振翅飞走了。花瓶飞出窗户。
但是久久没有听到瓶子摔碎的声音。
不但没有摔碎,而且从窗台下面,摇摇摆摆地,冒出头来,跟长了脚正在爬墙似的。
美亚盯着那个花瓶看,双手抓住衣服的前摆,她不敢走过去,怕看到的不是自己想看到的东西。
但是那个花瓶很快超过了窗台的边缘,然后一只手冒了出来,稳稳当当地把花瓶托着。
而后猪小弟就冒了出来,在窗台前那根老树的枝条上踮脚站着,向美亚笑:“怎么在卧室啊?不是应该在上钢琴课吗?”很遗憾的样子,“本来说躲在门后,等你进来的时候吓你一跳呢!”
美亚盯着他,手心突然冰凉一片,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里,争先恐后往外冲,却造成了交通堵塞,一时间半个字都出不来。她脸上是什么表情,欢喜、愤怒还是难以置信,她自己都不知道。
他就站在那里,穿着平时穿的衣服,鼻子微微皱起来,唇角总是带着笑,神情像是对什么都好奇,又像对什么都不在乎。
她从木奇菌感染中死里逃生,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猪小弟的脸。
那瞬间松本美亚已经被命运的电流击中,决心要让这来路不明的少年常伴自己身边。
她能够对上整天、整个月不分离的脸,尽管絮叨,娇嗔,赖皮,生气,半点都不需要担心自己会不得体,不矜持、不高贵的脸。
那些互相陪伴的场景,如电光石火闪过脑海,而猪小弟已经从树枝上跳了过来,双手撑上了窗台,那瞬间美亚反应了过来,大叫了一声:“不要!”
但太迟了,庭院中顿时回荡起极具穿透力的警笛鸣叫,警卫被惊动,极速向美亚的住所赶来。
猪小弟没有经过身份扫描取样,触发了建筑物上的警报系统,被认定为侵入者。
第一个到达现场的当然不是外部警卫,而是柳生。
他手底下贴着薄如蝉翼的飞刀,如同幽灵一般将门推开极微小一道缝隙,而后便滑了进来,制造出的动静不比一根头发飘落在地更明显。
如果房间里真的有歹徒,不管有几个,不管正做什么,是伤害美亚、偷盗,还是挟持,都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会暴露在柳生的飞刀攻击范围之内,而他也的确会即刻发起攻击。
他的刀比子弹更快,见血封喉,中者立毙。
致命的威胁往往要用更致命的方式解决,重在行动,而非衡量。这是柳生的原则。
但他一闪进来,手腕还没动,指尖便及时控制飞刀,然后站在那里,和猪小弟面面相觑。
后者还趴在窗台上,跟只刨土豆的时候被人抓了一个现行的傻孢子一样,脑袋昂起来,眼神迷惑,表情愚蠢,看到柳生就松了口气:“怎么了?”
“你刚刚碰到了窗户上的防护网络,激发了安保系统。”
猪小弟不得其解:“我以前不是老在这儿爬上爬下吗?系统怎么不认识我了?”
“新装的。”
猪小弟跳下窗台,拍拍手:“干吗装新的啊?那个不是挺好吗?”他走到美亚身边,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她肩膀搂着,“是不是我没来的日子进了小偷啊?你没丢东西吧?”
美亚简直不想理他。气冲冲地把头扭到一边,猪小弟还逗她呢:“小偷一定不知道你房间里最贵重的是什么。”她还是不理,但是又舍不得走开,因为她走开的话,猪小弟的手就不会搭在她肩膀上了。
他们说了几句话的工夫,外围警卫也赶到楼下了,柳生看了看美亚,压低声音:“小姐,你想让松本先生知道他在这里吗?”美亚一怔,马上明白过来柳生的意思:“不想。”
柳生点点头,走出去,警卫小组的已经上到楼梯口,他站在美亚房间的门口,朗声说:“这里没事。”
警卫头领站住了脚步,仰望柳生,神色间仍然满怀警惕:“触发警报的人不在经过身体扫描的安全人员名单内,我们需要查看一下。”
美亚也走出去,板着脸:“我没有做扫描,我属于不安全人员吗?”
警卫头领急忙道歉:“对不起,美亚小姐。”
但他职责在身,明摆着美亚不高兴,还是斗胆多了一句:“那么,是美亚小姐自己触发的警报吗?”
美亚一拍走廊的栏杆,提高了声音:“谁给你的资格质问我?还有,我卧室窗户上装警报经过我同意了吗?是不是下一步你们就要在我卧室的所有角落装摄像头?看我洗澡睡觉换衣服直播?”
她声色俱厉,言辞冷峻,吓得警卫头领急忙否认:““松本小姐,我们不敢,这是松本先生和萧先生的要求,我们只能奉命行事。”
松本美亚听到父亲的名字,脸色更沉,哼了一声,扭头回到卧室。柳生对警卫头领轻轻颔首,说:“不用紧张,我会看紧小姐,你们不放心的话,在周边加派巡逻就是。”
警卫头领没奈何,答应一声,一行人掉头离开。
柳生走回到美亚卧室门口,停下来,只听猪小弟在问:“你真的不知道自己窗户上装了监测啊?”
“我当然知道。柳生什么都会告诉我的。”美亚声音好像很不高兴,但又有问必答,所以生气生得不大纯粹。
“哈哈哈,你演技很好嘛,对了,为什么不想让松本先生知道是我来啦?”
他这么问合情合理,毕竟之前松本家的大宅虽然对外人戒备森严,对猪小弟是很友好的,他每天都是长驱直入,登堂入室,从没想过要带身份证等查验这种事——反正他也没有。
美亚继续冷冰冰地有问必答:“我不知道,爸爸最近把以前的安保系统和安保团队大部分人都换掉了,家里人进出门都要扫描。”但这个解释还不足以让猪小弟信服:“那你带我去扫描一下就好了。松本先生应该会把我放进安全名单吧。”
他想了想,声音有点苦恼:“不然的话,难道以后我每次爬窗台都要冒着被柳生射一刀的风险吗?”
大概脑补了一下被射中脸的惨状,他感叹起来:“那就太惨了啊。”
结果他说的两个关键字触发了美亚的怒气条骤升,顷刻间爆表:“以后?”她倒是没有大叫,但已经扑上去抓着猪小弟的头发大幅度拉扯了,“原来你还想着以后要来啊?你今天不是来跟我永别的吗?先消失几个月然后若无其事地冒出来?让我每天等着你,还不明白爸爸看到你为什么会不高兴。你这个家伙,你的脑子到底怎么回事,这样子做不行的你知道吗?”
猪小弟发出“哎呀哎呀哎呀哎呀”整个人在风中凌乱的声音,柳生赶紧把门给他们关好,下楼去了。
尽管确信无疑是猪小弟触发的警报,柳生还是秉承小心驶得万年船的习惯,绕着整栋建筑物走了一圈。一切平安无事。
他正要往回走,忽然眼角瞥见空中有一点东西,目测离地有数十米高,遥遥看去,只是一个黑点,可能是断线的风筝,也可能是高性能的无人机。
但柳生眼力极强,他的直觉更准,他几乎可以确定那不是风筝,也不是无人机。
他站定,凝视着那个黑点,而后奔回室内,找出一个军用级别的高倍望远镜,扑到窗边望出去。
那是一个人。
就在空无一物的天幕之下,不是树上,不是屋顶,不是直升飞机,幽浮或者用了翼装或降落伞。
空空荡荡虚无之中,有一个人坐在自己的一条腿上,另一条腿垂下来,还在轻轻晃荡,感觉上很是悠闲,似乎自己是在山光水色之中垂钓或饮茶。
从柳生的角度看不到对方的模样,但看得出他一身白衣胜雪,在长风中飘荡;脚上穿着蓝色的浅口鞋子,是平底的男式鞋,款式很优雅。
柳生的注意力被他的鞋子吸引。并非他突然之间对时尚有了兴趣,而是因为那只鞋子底部有一个浮凸的LOGO,形似鹰面,鹰面上双眼炯炯,如有生命。整个LOGO精美堪比雕塑,线条繁复,形像传神。
这个LOGO柳生认识,因为萧远晴也穿这个牌子的鞋。
松本清张常年素衣僧履,但萧远晴衣食起居都极讲究。
那LOGO以黄金线条勾勒而成,镶嵌鹰眼的是顶级的绿宝石,这是佛罗伦萨一家手工鞋店的店标。那家店有超过两百年的历史,匠人都是历代家族直系传承,后代生得多的年头还好,这几代可能做多了鞋子缺乏人生乐趣,变成了代代单传,所以出产量很受限制。
他们只接受定制,不卖成鞋,新客户需要熟客转介,还要遵守严格的定制要求。每个客户的订单数是有限制的,一年定额接满就转下年。据说现在手头的新客人订单已经排到了三十年之后。
能常年穿这家店出品鞋子的人,有钱是最基本的条件。但不管那些达官贵人名媛牛逼到什么程度,照理说他们总不能徒手上天。
结果这儿就来了个徒手上天的。
柳生看了一阵子,百思不得其解,忽然听到楼上传来一阵美亚如银铃般的嬉笑声,看来她已经原谅猪小弟了。这笑声已经许久未曾出现,柳生心生欣慰,又忍不住摇了摇头。
他毕生醉心于刀术,对男女情爱从来是敬而远之,但他并不缺乏相同的感受——刀术是残忍的情人,以山外有山、永无止境来诱惑他,又以百尺竿头极难寸进的挫败来羞辱他,但只要他付出足够多,便能在某一刻饱尝得心应手、随心所欲的甜美回报;回报一旦来临便经久不去,直到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绝不会不辞而别或移情别恋。从这个角度来说,刀术又比一切情人都更忠厚。
等他回过神来,再看空中时,目力所及,已然空无一物。他站起身来,正在沉吟间,美亚下楼来了,牛仔裤白T恤,头发扎成马尾,青春活力呼之欲出,笑吟吟地看着柳生:“我们要出去。”
柳生迟疑地看了一下时间:“出去吗?但是钢琴老师快要来了。”
美亚即刻说:“取消吧。”她口气不容置疑,回头喊了一声:“猪小弟,你准备好了吗?”上面传来“OK”的声音。
柳生后脑勺有点酸酸的,那是一阵俗称不祥之兆的感觉,他怀着侥幸心理问:“准备什么?”
美亚往地下室方向指了指,那里有一个小型的地下紧急避难所,以及一个备用的小停车场:“你的哈雷摩托车一直放在那里的,对不对?”
不祥之兆正式变成了不祥:“对,但是美亚小姐你要做什么?”
美亚兴高采烈地挥挥手:“我要你载着我骑出去,兜到后墙那边,让猪小弟跳下来上车,等警卫赶过来我们就已经跑了。”
柳生张了张嘴,猪小弟在楼上喊:“我已经蹲好了啊,暗号再说一次是什么来着?”美亚喊回去:“斯蒂芬克斯啦,你的脑子不是拿来记东西的啊!”
那边还抱怨:“难道不是说狮身人面像比较容易记吗?”
美亚继续喊:“哪有啦,记住是斯蒂芬克斯哦,不是斯皮尔伯格啦。”
她楼上房间那么深,亏得两人不怕累,就这么喊来喊去地沟通,柳生为她服务十年了,第一次知道小姐的嗓门可以那么豪放。
喊得像一个真正的小姑娘,没有被欧洲来的英国来的礼仪老师教过在什么场合要用什么分贝什么基调什么腔的方法说话,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的时候,就自然而然爽朗起来,简直懒得去顾及身边一切。
可见她有多高兴。
只是,又能高兴多久呢。
柳生当然没把这句话说出来,连一点点的表情都没有透露。时间会给出相应的答案,叹息和担忧都无法阻挡。
他犹豫了两秒钟之后,就跟平常一样知道美亚的心意根本无法改变,于是跟着美亚一起走去地下室拿摩托车,一边问:“你们准备逃跑之后去干什么?”
美亚看了看他:“去吃雪糕啊。”她微笑,“鸭川那边有一个很好吃的雪糕店,班上同学都去过了,说很适合约会呢。”
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很宽,但她刻意稍走在柳生前面,大概是不想后者看到她的神色,只是以一种格外温柔的声音说:“我一直想要和猪小弟一起去吃呢,我会要一个香草味甜筒;他的话,那个家伙,大概会要一个十八层杂锦口味的雪山堆来吃吧。”
忽然想起了什么,扭头对柳生吐吐舌头:“你有钱吗?我们两个都没有呢。”
柳生尽力了:“如果说没有的话,你们可以不去吗?”
美亚笑得更甜了,举起右手,她手腕上戴了一条玫瑰金链,上面有一个精神气形都一百分的猎豹坠子:“那你拿这个去帮我当掉。”
柳生认得那条链子:“萧先生去年送你的生日礼物?”
“好像是,卡地亚一百年的限量版什么的,换个雪糕钱总没有问题吧。”她向柳生眨眨眼睛,“还有多的话给你买件衣服,你老是穿一件风衣的话,没有女孩子愿意跟你约会哟。”
他们走到楼下停车场,柳生的重型哈雷摩托车停在一角,严严实实盖着罩子,一掀开来看外观雪亮,显然平常保养有素。柳生发动车子,美亚一下子就跳了上来,搂住他的腰,兴奋激动:“走喽。”
柳生叹口气:“真的要去吗?”
美亚轻轻一拍他的肩膀:“你什么时候见过我临阵脱逃。快点啦,猪小弟还趴在窗台上呢。”
地下停车场出口在松本大宅的后院,直通平常园丁和司机出入的后门,一样被安保系统覆盖,岗亭二十四小时有保安小组值班,严阵以待。
如美亚所说,她从来不临阵脱逃,她要做的,就一定要做,柳生知道跟她争也是白争,于是握紧摩托车把手,加大油门飙出停车场坡道,扑向后门,一冲而过。警报声即刻大作,岗亭内外的保安愣了半秒便成群结队追了出来。但在他们认出是谁闯关之前,柳生已经以一个极速飘移将摩托车转上了宅第旁的侧道,开到了美亚的卧室附近。猪小弟估计也是个老做贼的,时机拿捏得很好,说时迟那时快,一个筋斗翻了下来,另一重警报器又发作起来,宅子里的安保人员立马又分出人手往这边赶。猪小弟身手敏捷德爬上摩托车后座,贴着美亚,大叫了一声:“走啦走啦走啦。”
尽管载了三个人,也丝毫无损哈雷的动力,摩托车发动机怒吼着一骑绝尘,保安团队在后面大喊大叫的声音渐渐远去。美亚笑出了眼泪,头靠在猪小弟的胸口,后者大马金刀地坐着,双手抓着柳生,臂弯中圈着美亚。她柔滑的秀发在风中飘拂,有几根钻进了猪小弟的鼻子,勾引出了好几个喷嚏,他怕喷到美亚,头拼命扭着,突然摩托车一个急转弯,离心力顿时将两人向旁推去,猪小弟松开了柳生,一只手握住摩托车后座的边缘,一只手抱住了美亚,将两个人稳住。她抬头向他看,看到猪小弟一脸心无旁骛,只是努力想要保护她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