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影貘

新猎物者(1-5合集) 白饭如霜,分类:科幻灵异,状态:全本,字数:92.75万字,

大风吹过脸颊,这一刻两人如此接近,倘若可以,美亚希望这旅程永远都不会停。

但事实上这旅程只延续了二十一分钟,他们就到了鸭川旁那家冰淇淋店。如美亚的同学所说,真的环境很好,全景玻璃窗下是鸭川潺潺的水流,有一两只水鸟在微波上悠然起降,远山如黛,次第绵延,天光山色如画。尽管街上人来人往,却还是有一种令人身处深林的幽静感。

这个时间可能不大适合吃冰淇淋,店里空无一人,柳生做了常规的安全巡查,而后看着美亚和猪小弟手牵手走了进去。没过一会儿美亚又跑了出来,笑盈盈地向柳生伸出手,白皙的手指上晃荡着那根猎豹头手链:“喏,一万块,这个就归你了。”

柳生忍不住笑,从口袋里拿出几张钞票给美亚:“不用啦,萧先生送你的礼物,你应该留着。”

美亚接过钱,眉花眼笑,把那条链子强塞到柳生手里,然后举起手腕向他炫耀:“这是猪小弟送给我的哦,迟来的生日礼物呢。好看吗?”

那是一个绿色的手环,很细,玉石的,来自猪小弟的话,应该价值不会超过卡地亚的百年典藏限量版手镯——说不定连百分之一都没有。

但对美亚来说,正因为是猪小弟送的,于是全世界的限量版加起来也无法等同于那条手环的珍贵程度之万一。

美亚带着柳生给的钱和心爱的礼物,高高兴兴回到了冰淇淋店。柳生停好了车,再绕着冰淇淋店内外走了一圈,确认安全之后回到门边稍远一点的地方站着,凝视美亚。她正在收银台那里,点了一个双球甜筒,香草配太妃,而猪小弟不出所料,点了一个十八层的巨无霸冰品集合,端上来把他的脸都给挡住了。两个人各自拿着冰淇淋跑到窗边的位子上坐好,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大概总不是什么严肃的事,否则不会时不时听到美亚清脆的笑声。

柳生手心还握着那根链子,慢慢被他的皮肤温热了,他怀着一种温柔的心情,将链子放进了自己贴身的口袋里。

过了半小时,客人来来去去,都是买了吃的就走,没什么特别,直到有一个与众不同的人走进了冰淇淋店。

中等身材的男人,头上反戴着一个深蓝色鸭舌帽,长长的灰蓝色风衣,一直掩到了脚跟;他的腰上缠着一根宽宽的皮带,皮带上有钩,钩上有刀。

正是那把刀引起了柳生的注意。

刀在皮鞘间,细长,尾端微弯,刀柄乃乌木镶精钢所制,手握处浑圆内凹,泛着温润的莹光。看起来并无特别。

但柳生是用刀的大行家,他凭借感觉,便能分辨什么是真正的刀。

在苏富比拍卖场上卖出天价的,在博物馆里以矜贵的玻璃柜供奉起来的,也许都是名刀。出自巨匠之手,流传百千年,因此价值连城,驰名海内,但那些都未必是真正的刀。

刀必须要浸润足够多的血,斩断过足够多的肢体与头颅,制造过足够多的死亡,才配称为刀。

毕竟作为一种武器,刀的真正作用只有一种,那就是杀。

刚从柳生身边经过的人,腰间所系的,毫无疑问是一把杀人如麻的刀。

柳生马上就跟了上去,快要接近时,那人如感应到他的警惕一般,脚步停了下来,慢慢回头。二人目光相接,如同有火花在空气中炸裂。

那人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按住了腰间的刀柄。那是一只接近瘦骨嶙峋的手,指骨节节暴出,清晰可见。

他的身体和脸也一样瘦,头骨轮廓清晰得像个骷髅标准,随时会绷破喑哑色调的皮肤,唯独一双眼睛还带着活物的感觉,阴恻恻两点灰黑色,良久也不眨动。这浑然是一个病入膏肓、药石罔效的绝症患者,整个人被那件风衣覆盖,偶然衣摆摇动,里面空空荡荡。

柳生的目光落在他的锁骨上方,那里有一个金属圆片般硬的东西,洋葱圈大小,嵌在皮肤里面,隐隐约约还印透出光芒。

他总觉得那东西十分眼熟,但一时间想不起眼熟在哪里,何况现在也不是容他细想的时候。对方身上,分明有幽微如针的杀气,水银泻地,蔓延四际。

两把薄如蝉翼的小刀从柳生的袖中滑出,沿着精确设计好的轨道来到他指间。柳生无所思虑,亦无表情,只是冷静地与来人对视。

四周的空气一时间似乎僵住了。收银台的服务生是脸圆如大脸猫的妹子,不明白这两个客人站在那里大眼瞪小眼是为了什么,于是甜笑着探出头来问:“二位需要什么吗?可以在这边点东西哟。”

大概听到了服务生的声音,窗边的少年与少女都投来探询的眼神。他们先看到了柳生,然后留意到了与柳生对峙的怪人。

猪小弟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美亚的笑声戛然而止。

柳生眼角的余光瞥见猪小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疑惑地望着他们,和美亚耳语了两句之后便直起身走过来。

沉重的焦灼从柳生心底升起,但他不能出声警告,连一个眼神都不能递。

高手之间,无招胜有招,此时的柳生正集中全部注意力与这不速之客保护攻守的均势,谁也无法精确衡量对方的实力,谁也没有一击必中、一击必死的把握。对柳生来说,这诚惶诚恐之感生平未见。

稍有分神,对方或许便会趁隙暴起,最糟糕的是,柳生拿不准他的目标是什么,或是谁。

他最担心的,当然是美亚。

猪小弟越走越近,柳生紧闭双唇,收摄心神,试图物我两忘,专注眼前之敌,但他功亏一篑,因为美亚满脸好奇地也随着过来了。

一旦进入对方杀气的范围,无论是谁都会受到伤害,而柳生根本无法接受美亚被伤害这样一个念头。

这瞬息之间,柳生心动,对方便身动。

骷髅手握紧长刀,刀出鞘,疾如闪电,灿若流星,杀气如大海潮肆意涨落人力无从拦阻,劈落。

不是向柳生。

而是向猪小弟。

目标:头颅。

柳生一惊,指间双刀只慢了极短一瞬,随之脱手而出,他对自己飞刀的速度素有自信,即使与普通枪械发出的子弹相比较,也常能后发而先至,但这一次他失了算。

飞刀没有能够追上对方长刀劈下之势,挽狂澜于即倒,只来得及击中刀柄,随之变换了方向,射入旁边桌腿,再弹落到地。那骷髅似的男子手腕奇稳,尽管刀柄荡开,身体随之被冲得一歪,出刀失了一部分的准头,但大体上去势如虹,那铮亮刀锋仍劈中猪小弟身体,一股鲜血涌出,喷到地上。

猪小弟在血光中应声而倒。男子收刀,急进一步,再度挥刀下斩,直取猪小弟的胸腹要害。

这一切发生得很快,但美亚立刻就反应了过来,她在猪小弟倒地的瞬间撕心裂肺地狂叫了一声,拔足对着剑客冲过去,双手前伸,跌跌撞撞,似乎想要推开来人去拯救猪小弟。

柳生足尖一点,双臂展开,跃到高高的空中,指尖弹动,无数刀光如繁星点点,呼啸哨响,尽数射往那男人的颈部。刀尖上蓝色荧莹,颜色鲜亮得诡异,那是一种来自亚马逊深林中的毒藤提取液,不致命,却能干扰人的运动神经指令传输功能,令人瞬间丧失行动力。

进攻,往往是最好的防守,要保护因为心痛猪小弟安危而丧失理智的美亚,最快的方法是逼敌人回身自救。

他的方法果然有效,那男子刀势到一半,骤然停止,随即如跳舞般整个旋动身体,头下脚上跳转,刀形依旧,只是换了一个方向,恰好挡住第一波飞刀;之后手腕扭转,将刀挽了一个回旋,刀锋舞成光之扇面,挡住了第二波飞刀。地上叮叮当当落了一地,那男子稳住身体,忽然刀鞘上举,刀身挡住了他的鼻子,一声微弱的金铁交击声响起,一把寻常肉眼根本注意不到的小刀飞出去,加入了其他同伴坠地的行列。

这一波攻击发出之后,柳生已经来到美亚和猪小弟身边。猪小弟仍然躺在地上,肩膀上有一个巨大的伤口,整条臂膀几乎都斩断了,只有一层皮还与躯干连接着。鲜血汹涌而出,简直像所有的血都在从这个出口流失。他面如金纸,微微闭着眼睛。

美亚跪在他的血泊之中,双手紧紧按住猪小弟的身体上方,通往心脏的血管位置,脸色惨白得就像马上就会倒地死掉。但她没有倒地,没有狂叫,甚至没有一滴眼泪,只不过当柳生看到她的眼睛,就知道她的内心已经被悲痛淹没。

他转过身,挡在了美亚和来人之间,对方已经站定,手持长刀指地,抬起头来望了一眼柳生,忽然开口说:“夜之柳生家族的丰饶之浪刀术,竟然还在人世传承,真令人意外。”

柳生脸色微微一变,喝道:“你是谁?”

那男人歪头看了一眼躺在柳生身后的猪小弟,后者已经奄奄一息,身体下汩汩冒着带泡的血液。男人眼神闪烁,汹涌出无法抑制的贪婪之色,一时间情不自禁,舌尖还微微吐出,在唇角扫动,似乎想择人而噬。

这失态只在刹那间,他很快控制住了自己,发出喋喋的轻笑声,长刀提在手里,腾挪跳跃,快速往后退了几步,一直退到了大门与收银台之间的位置。收银台后,那个当班的服务生缩在墙角,吓得目瞪口呆,簌簌发抖。柳生护卫的重点在自己身后,全身戒备,盯着对方行动,忽然心念一转,怒喝:“住手。”

就在他出声的瞬间,那人的长刀掷出,划破空气,飞行的路线上仿佛有火光闪耀,以雷霆万钧之势,洞穿了那服务生的胸膛,而后如有生命般自行拔出,飞回到主人的手里。那男人带着一缕疯狂与痴迷交织的微笑,舔着刀尖上的鲜血,扑出冰淇淋店门,如同鬼魅般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极速狂奔,随即拐入某一处巷道,消失无踪。

柳生急忙过到收银台后,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服务生万无幸理,心中狂怒,但他有职责在身,不能追出去。

他回过身,美亚仍然跪在猪小弟身边,已经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裹住他肩膀,两条袖子在伤口上方紧紧打结,试图止血。一系列动作都干脆利落,镇定非常,可是嗓音突然之间便嘶哑了,对柳生吩咐:“叫家里的救护车。”

柳生不忍看她的眼睛,那平时非常灵活的眼睛此刻如被野火烧过,干燥而坚硬。强烈的情绪有时能直接改变一个人的生理特征。

他走到收银台,使用他们的有线电话联系了松本私家医疗中心的救护车。

隶属于松本家产业集团的私立医院很快派出了救护车来到冰淇淋店,带走了猪小弟。美亚想要跟上去,被柳生强硬地阻止了,尽管她眼中冒火,但柳生一步不退:“美亚小姐,刚才的杀手不是正常的人类,我不能判断他的目标是不是你,如果是,那么他随时会卷土重来,你留在外面非常不安全。”

美亚甩开他的手往外跑:“我不管,我要去陪着猪小弟。”

柳生再度挡住她的去路,他的决心和美亚一样强:“美亚小姐,我的职责是保护你安全。”声音缓和了一点,他完全能够体会女孩此刻的难过,“我已经交代他们这是美亚小姐的密友,猪小弟会得到最有力的救治和照顾,你去不去,对他现在来说没有意义。”

这时救护车已经发动,美亚眼睁睁看着猪小弟消失,怒不可遏:“你是保镖,为什么不能保护我的安全?为什么刚才保护不了猪小弟?你是废物吗?我为什么要雇佣一个废物!”

她说到最后,声音戛然而止,似乎意识到了自己所说的有多过分,但柳生神色不动,只是冷静地说:“美亚小姐,认为我是废物或回家之后马上解雇我,都不能影响我的判断和决定。你必须是安全的,除此之外的一切,我都不关心。”

他将哈雷摩托车的头盔递过去给美亚:“在警察来之前,请让我先护送美亚小姐回家。”

美亚接过头盔,一言不发地往外走,经过收银台时,她停下脚步,凝视着那枉死者的容颜。

这个女孩子多少岁?19?20?这是她第一份工作吗?今天当班下来是不是有约会?如果有的话,她的男朋友在见面的地点久候她不至,又会从什么地方得到永失所爱的消息?新闻?警察登门拜访?还是来自共同朋友的电话?他的余生如何?如果真的深深爱过,一切还会相同吗?

美亚肩膀颤动,瞳孔因为恐惧而收缩,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命运,这如同噩梦一般的命运里,她扮演的是那个男朋友的角色,在浑然不见之间,人生就被全盘改变了,曾经有过的每一分欢乐,都成为扎在心头的刺。如果能够交换的话,也许突如其来的死去是更好的结局。

柳生跟上来,揽住她的肩膀,美亚转过头,将脸藏在他的手臂底下,跌跌撞撞地出了门。

他们回到家,美亚头也不回地去了自己房间,再也没有出现过。柳生在庭院中巡视了一圈,吩咐保安团队加派人手看守美亚的住所,之后他在起居室中盘腿坐下,从自己为数不多的私人物品中找出一本书。

古董书,只有男人手掌大小,封面是皮的,书脊以粗绳穿孔,都打磨得很粗糙;封面上有三个极笨拙的字:名刀谱。

书内纸张极薄,翻阅时窸窣作响,仿佛会随时散落一地。每一张上都有一把以浅灰色墨笔画下的刀,笔致虽简淡,却极传神,三秒两笔,刀意凛然。旁边有寥寥几字的注释,说明刀的所属与来处,是柳生的先辈为彼世名刀所做的记录。

作为一只离群的孤狼,这是柳生从家族传承到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之一。

他翻到其中一页,停下了手。上面那把刀格外细长,末端微弯,刀柄以乌木与精钢制成。

旁边的注释写着:夜哭,为三十七年前纵横天下的刀客井口清兵卫亲手锻造,杀人无算。悬中庭,有鬼魂见之夜哭,以为名。其后人与刀皆绝迹江湖。

写笔记的人,往上追溯,生活在近百年前,在他之前三十七年纵横天下的刀客,如果活到现在,已经快两百岁。

名刀与故主分离,流落人间,辗转来到他人之手,继续自己杀人之器的命运。

诚然这是非常合理的解释,但柳生有一种强烈的感觉——那个杀手,就是井口清兵卫本人。

在庭院中见到人头萤身双眼自带摄像机的怪物,在松本清张与萧远晴秘密对谈中听到饱含不祥的讯息,那么,在光天化日之下,百年前的刀客蜕为异鬼,屠杀人类,又有什么不可能呢。

白天莫说人,晚上莫说鬼,有一些人则连想都不要想,就像现在,萧远晴的名字刚刚掠过心头,柳生就听到他的声音在美亚的居所外响起。

“柳生,柳生。”

他迎出去,看到萧远晴的眼色就明白对方已经知道了刚才发生的事:“医疗中心给我打电话了,你呢,准备什么时候回报松本先生说小姐遇袭?”

柳生摇摇头:“常规的后续防护措施都已经启动,但我相信对方的目标不是小姐,而是猪小弟。”

萧远晴大半张脸如平常一般掩盖在口罩下,不过眉目间仍有余力表达非常强烈的情绪:“你相信?”既是质疑,也是挑衅,是尽一个好干儿子、好兄长的本分去焦灼愤怒,但柳生能觉察到萧远晴言语行为中一丝微妙的表演意味,如同他能够从一棵浓荫满目的大树上找出第一片发芽的叶子。

他不知道那表演的成分从何而来,幸好他也不感兴趣:“我为我说的话负责。”

回身看了看楼上:“小姐安然无恙,需要让她过去找松本先生吗?”

萧远晴摇摇头:“不必。松本先生还没有回来。”

他凝视着柳生:“我过来是为了告诉你,猪小弟不见了。”

柳生一惊:“什么?”

“救护车刚刚开过鸭川,猪小弟就醒过来了,他请护士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书,之后护士就转了一下身去拿东西,猪小弟就凭空消失了。”

“消失了?”

“消失了,彻彻底底,完完全全,连一根毛都没有剩。救护车停下来检查了周边区域和车身上下,没有发现任何痕迹。”

如果他们生活在二次元里,这时候脑门附近就会浮现出一长排问号,从高台寺一直排到本能寺。

但现实世界要简单及沉默得多,两个男人面面相觑站了一阵子,萧远晴耸耸肩告辞:“看好小姐。”走了两步,回过身来,“另外,如果猪小弟再度在这里出现,我是说,不管以什么方式出现,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柳生望向二楼美亚的房间,她还不知道猪小弟再一次失踪,但这个消息瞒不了太久,他叹口气,说:“但愿他会再次出现。”

[4]

废柴公寓的会员俱乐部里热闹非凡,在家的住客们都来了。麦当娜、凯撒、施瓦辛格、黑格尔、芝华士、贝多芬,连金太都不甘寂寞地跑了过来,还是那个圆头圆脑的机器人模样,一只手举着那根永恒的叉衣棍,另一只手举着一大玻璃杯阿华田。它肯定是很喜欢喝巧克力味的热饮料,才会每喝一口下去就舒服得变形——是真的变形,一会儿变成微波炉,一会儿变成录音机。

大家跑过来都是为了和南美聊天的。在废柴公寓待久了,各位非人都已经习惯了自己人类化的新身份,言行举止,饮食习惯,包括接收资讯的渠道和方式。这就是传说中的炒股炒成股东、买房买成房东、泡妞变成老公,以及在黑帮卧底太久不小心变成了教父。他们仍然保留着了解非人世界的各种途径,只不过不再搞得清楚哪些是真事,哪些是传言,所以需要跟南美印证一下。

“青灵浩劫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吗?整个人类世界都疯了,我们吓得搬去青城山待了两月。杰夫跑去当道士,说这宗教太适合向全人类推广了,大家都信道就绝对打不起来。”——黑格尔。

“你和紫狐到底啥时候结婚?能去观礼吗?份子钱该给多少?什么,等这一次渡劫之后?你每次渡劫都耗费元神出手,这样下去,我怀疑你们永远结不了婚。白老爷知道自家要绝后吗?哎呀,你干吗打人!”——小二。

“最近秦礼投资什么新项目了,我们跟着去买点股票吧。”——凯撒。

“别提股票的事儿了,如果物价再涨,我们别无选择,一定要做军火生意了。金太,你入不入股?”——小二。

“军火生意是真的生产出军火卖给人家,你让金太变成一个激光炮卖给人家然后它又跑回来叫仙人跳吧。”——芝华士。

“你知道个屁仙人跳。”——黑格尔。

“好了好了,说点正经的,摄政王到底回来干什么?我听说暗黑三界被锁死了,任何种族都不许往来,银狐你后来见过达旦吗?”——小二

“暗黑三界锁死,没有破魂维持非人世界的能量平衡,我们觉得很快就会出大事。”——凯撒。

“摄政王是为这事儿来的吗?你说你也不知道?银狐你没有huo我吧?”——麦当娜。

“Huo是哪个地方的方言?”——芝华士。

“我研究舞台和服装演变历史,你问我方言我怎么知道。”——麦当娜。

他们一边喝着威士忌、金汤力水或者可乐加冰,一边七嘴八舌地提问题,抬杠,聊大天,扯谈。其实谁都没指望能得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这只是一个普通的下午,一群普通的非人在社交聚会罢了。

这么闹了好一阵子,华佗忽然匆匆忙忙走了进来,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找到了南美,手扶大圈圈眼镜宣布:“实验室的毒素化验结果出来了。”

南美喝完手里的Mojito,跳下吧台椅,挤过去:“怎么说?怎么说?”

“跟我想的一样,那些人中的是一种混合神经毒素,底剂以胶囊状态埋在皮下长期缓释,精确控制人类的神经活动,进而影响行为。我相信它还有一种定时服用的强化剂,用来侵入人的大脑认知与记忆模块,使人丧失学习和逻辑判断的能力。换句话说,就是将具有自我意识的人变成行为受药物控制的半植物人,除了被强行植入的行为模块之外什么都做不了,自主性比关在圈里的猪都不如。”

他很心满意足:“完美解释猪小弟在妖怪村看到的一切。”

南美睁大圆溜溜的眼睛:“这么厉害?杀千刀的吸血鬼!哎,那你找得到解毒剂吗?”

华佗怀着强烈的专业自豪感白了南美一眼:“找?有什么好找的?这种混合神经毒素效果虽然强烈,但毒物原理并不复杂,我随时可以研发出针对性的解毒剂,一针见效,终生有效,以后对这一类的神经毒素还都免疫呢。”

他扶了一下眼镜,镜片在灯光下闪啊闪:“棘手的是解毒之后,这几十号人,你们要拿他们怎么办?”

南美脑子里只有一根筋,听到这么复杂的问题马上愣住了:“这个?”她摸了摸鼻子,犹犹豫豫地说,“不是……不是要送到东南亚血汗工厂去上班吗?”

华佗懒得理她:“等一下我逐个去查一下他们的血,根据毒素对骨骼和内脏的侵蚀程度,可以算得出他们中毒的年限。如果像猪小弟说的,有一些人是童年就被吸血鬼掳掠而去,这十几年来都是三分之一时间打工、三分之一时间献血、三分之一时间装死的话,那就算帮他们解了毒,他们的人生也已经毁了。”

面对病人的生死前途,他保持着神演一族特有的冷静和超然物外:“倘若想不到解决方法,我建议就让他们这么躺着,或者干脆安乐死吧。活着会更痛苦。”

南美想了想,点头:“我觉得你说得对。换了我管事儿我肯定就那么办了。”她望了望俱乐部的门外,猪小弟差不多应该回来了,“但他不会这么想。”

“他会千方百计救他们,要救到底,要送到西,要看着他们痊愈复苏、自由快乐、过上好日子,就算为此豁上性命也无所谓,否则他一辈子都不能安心。”

南美叹了口气:“相信我,这种烂好人脾气老子从来就没喜欢过。你知道他害我跟他一起倒过多少次霉吗?猪小弟!猪哥!就是我渡劫老是渡得不干净的原因,看到他磨磨叽叽我就想打他一顿。”

华佗很好奇:“那你打过他没?”

南美摇摇头:“没有。”她看了看吧台那里温柔的灯影,心里蓦然便多了很多回忆,那些回忆都被温柔的粉色包围,诚然尽头有许多的灰暗心酸等待,但她从未后悔,“我怕把他打死之后,这个世界从前、现在和将来,都再也不会有这样一个人了。”她咧嘴笑起来,“所以我都选择去打那些刚好跟他完全相反的人。”

华佗很吃力地理解了半天她的话,最后放弃了:“sentimental,银狐你的情绪控制机制跟其他狐狸非常不一样,我不知道算不算好事。”他又扶了扶眼镜,准备走了,最后留了一句重话,“不知道暗黑三界送他回来是要干什么,但照他现在的样子,我觉得他可能什么也干不了。每天就光忙着挨揍了。”

南美张了几次嘴没法反驳,于是非常罕见地被一个老实人噎了一回。

华佗浑然不觉自己取得了一个里程碑式的胜利,刚要迈步,突然吧台那里传来惊天动地的哐当一声,有什么东西砸在了收银台上,弹了两下,又咚一声滚到地板上。南美最喜欢凑热闹,当仁不让冲上去一看,就傻眼了:“猪小弟?你搞毛?”

猪小弟躺在地上,那条受伤的手臂彻底断掉了,摔在离他大概一米的地方,大家都赶紧把脚拿开,免得踩上去绊一跤。同时摔地上的还有一样东西,就是那本《非人世界漫游指南》。但这本书比谁都彪悍,自己爬起来开了开盖子把灰尘抖掉,大摇大摆滚出去了。

猪小弟从胸腔里呼出沉重的气息,眼神涣散着,吃力地扭过头来左看右看,终于锁定了华佗,喃喃问:“我说,这个还能接得上吗?”然后就晕了过去。

华佗赶紧上前把他拎起来看了一眼,说:“失血过多。”把断臂捡上,招呼芝华士,“你跟我来,得输血。”芝华士放下正在擦的酒杯,解了围裙,跟着华佗急急忙忙去房间了。南美也跟在后面,还对昏迷不醒的猪小弟喊:“人家去看女朋友都是‘精尽人亡’再回来,你掉个膀子是什么意思?”

华佗瞄她一眼:“我刚才跟你说什么来着?”

不管他是什么意思,既然回到了华佗的手里,掉几个膀子都是小事。南美翘着二郎腿在一边看华佗处理猪小弟,先是弄了一根软管,两头都是针头,也不消毒,往芝华士和猪小弟大腿上各自一插,芝华士的血哗哗就往猪小弟身上去了;然后从橱柜里摸出一套手术器具,就在地板上给猪小弟缝合。

猪小弟没醒,南美帮不上忙,在旁边转了几圈,跑去芝华士那儿打岔:“你和猪小弟血型一致吗?”

芝华士冷淡地说:“不知道。”

不管通过什么渠道获得知识,事实证明南美还是有一些的:“不知道?不一致的话输进去会产生排异反应吧?”

华佗插话:“芝华士是一只难将,能够随心所欲控制任何种类酒的酿造水准,他和他的同伴在什么地方生活,什么地方就会出现葡萄酒的一级名庄或威士忌的名产地。另外他身上的血是万能血,可以根据需要随时调整血液类型、成分和浓度。”

南美拍拍芝华士的肩膀,那是不得不佩服:“酿酒就算了,你小心不要被吸血鬼抓去啊,不然你就变成他们家的大众食堂了。”芝华士之前似乎没有想过这个可能性,听完脸上的青春痘都憋红了。

他们闲聊的工夫,华佗把猪小弟的手臂缝好了,站起来换了几个角度看看效果,表示满意:“保证跟没断过一样,以他的体质,大概两天就完全好了。”

这时候小二走了进来,刚好听到这句话,转向南美:“他手怎么断的?”

南美摇头:“不知道,似乎是被冷兵器砍的。”

小二对这个答案非常不满意,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对了,我来跟你确认一下,猪小弟是一定会要救地下室那些人吗?”

“多半是,不然呢?”

“不然我可以让金太变一个全金属的毒气室和大型有机物质粉碎机,大概一个小时之后,他们就不再是任何人的麻烦了,还能给门口的花坛施肥,让它们多活几个月。”他是真的很关心门口那个花坛,“我们一直很希望绿化带可以茂盛一点。”

南美瞅了瞅猪小弟,表情动静跟龙卷风过境一般大,显示她内心天人交战得很厉害,最后承认了:“老实说,如果我不认识这个人的话,我一定觉得你的做法是对的,简单粗暴环保,winwin。”

对她来说也许很不幸,但对那些陷入深度昏迷的人来说,很幸运,她认识那个人。

那个人无论如何不会放弃他们,于是他的朋友们也只好纷纷被卷进这个烂摊子里。

“他一定要救他们,我也一定要帮他救他们。没有办法就硬想办法,Over。”

小二凝视着南美,良久之后点点头:“其实我有一个办法。”

“但这个办法,猪小弟或者朱可以,都是做不到的。”他看了一眼正在要醒不醒过程中的猪小弟,表情很肃穆。

“必须要让摄政王回来才行。”

[5]

伦敦。

海德公园大门往前走两百米,拐进一条宽度可容两车擦肩而过的石板街道;街道中段有一处低矮的铁花栅栏,围出一个小小的庭院;庭院两侧是绿如梦幻的草坪,中间辟开一条白色小径,通往庭院深处一栋维多利亚时期的三层房屋。

非常美的英伦建筑物,半木半混凝土结构,紫色与蓝色条纹分割整面墙体,颜色极鲜艳,给路人带来强烈的视觉冲击。

建筑物正中部分的最上方是巨大的尖顶,两边是两层的平底厢房,各面墙壁上都开着方正的窗户,浅浅的灰色玫瑰浮雕缠绵于窗棂,顶棚悬吊着花篮,花篮内姹紫嫣红,花色妩媚。大门前的回廊被淡紫色的木立柱环绕着,门边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只有这样一个名字。

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栋建筑物里有一个心理咨询诊所,但这就是韦林所得到的消息——这里有一个开业的诊所,在伦敦上流社会口耳相传,达官贵人们都非常推崇的一家诊所,诊金是天价。

他在庭院外的人行道上徘徊了好一阵子,就连在附近巡逻的警察都注意到了他,警车闪着灯在旁边停下,询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警察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而不是查他的身份证件,因为韦林是个体面人。

他提着名牌公文包,穿着一套暗银色条纹的灰色西装,剪裁精致,牛津鞋,普鲁士蓝的窄幅领带,上面有虚银线手绣的抽象图案;手腕上戴的三针腕表,黑色皮带,白色表盘,外观非常低调。但如果是识货的人,会认出那块表来自瑞士首屈一指的独立制表人菲利普杜福尔,是有价无市的好东西。

何况他长得也很不错,虽然不算特别高,额角太窄了一点,眼睛也嫌灵活得过分,但他有一张典型欧洲人的脸,棱角分明,鼻梁挺直,柔和的金发堆在头顶上,和他的蓝色瞳仁相互辉映。

他谢过警察的好意,说自己是来伦敦开会的,顺便来拜访朋友,但不小心忘记了地址,现在不知道有没有找到正确的地方。

“我猜你是找错地方了。”坐在副驾驶位上那个警官说。

他有个安全带压不住的小啤酒肚,鼻子带着配套酒糟红,说:“这条街上没什么人住,有钱佬们买下这些房子当度假屋,然后就再也不出现了”。

他摇摇头,发动车子:“祝你好运。”

韦林目送警车远去,若有所思一阵,从身后的雕花铁栏杆上一跃而过,径直走过去敲响了那栋楼的大门。

他只敲了一下,手指离开的瞬间门就开了,里面黑洞洞的,还冒出一阵凉气。一个高大的黑人男子站在门后,光头;光着上身,一条沙滩裤松松垮垮,半个屁股都没遮住;脖子上吊着一个金色圆圈;耳朵上密密麻麻不知道有多少个洞,洞里也都套着金色圆圈;脸长得几乎是一个正方形,有一双绿油油的眼。

他居高临下望着韦林:“你找谁?”

韦林心想那几个警察可真不怎么熟悉社区情况,一面尽量保持镇定地应答:“我找医生。”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精美的银色信封,信封开口以蜡印封住,上面有一个大写的R字母。

“Reno先生介绍我来的。”

黑人男子伸手拿过那个信封,看了一眼,冷冷地说:“等着。”之后砰一声关上了门。

韦林转过身来望着庭院,草坪上还滴着水,辉映艳阳,世界安静美好。

他怔忡了一下,总觉得自己应该就此放弃。

但门再次打开,赤身黑汉子从里面走出来,双手拉开一条深色丝带:“我要蒙上你的眼睛。”

来不及抗拒,已经被蒙上眼睛,走进了那栋房子里,眼前固然没有半点光亮,耳边也没有任何声音,连自己的脚步声都没有,地板明明是硬的,踏上去之后却无法着力,是一种如在漂浮般的错觉。他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走了似乎天长地久那么久。

直到一个柔和的声音说:“坐。”韦林腿一弯,不偏不倚坐了下来,椅子是实实在在的。眼前丝带解开,黑人男子消失不见,他发现自己坐在一个标准的心理咨询诊所里——空间不大不小,家具色调搭配让人放松,墙边有书架,金丝绒窗帘拉开了一半,光线柔和,宽大的沙发,一角的办公桌椅,还有无处不在欣欣向荣的盆栽,都无懈可击。

办公桌后坐着一个人,对韦林露出亲切的笑容:“欢迎。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吗?”

韦林甩了甩自己的头,快速留意了一下自己身上值钱的物品,手表、钱夹、皮包,都在,他不期然地小小松了一口气,然后迷惑不解地望着说话的人。

从任何意义上来说,眼前这位看起来都不像个心理咨询师,甚至他根本是这个诊疗室里唯一格格不入的存在。

他把自己裹在一件黑色拖地的希腊式长袍里,斗篷低垂遮住了额头。全身上下韦林只看得见一张脸。

一张无法描述的脸。

明明是袒露的,却又像被薄纱蒙着,这一秒在眼前,看得见五官,下一秒那印象如被风吹去,无论如何努力回忆都找不到清晰容貌的写照。韦林瞠视良久,最后终于忍不住擦了擦眼睛。那人声音里带着慵懒的浅笑,说:“韦林先生,你还好吗?”

他收摄心神,干脆垂下眼,让口耳做主:“格雷先生,据Reno先生说,你是他平生见过最高明的咨询师,能够……”他犹豫了一下,仿佛努力稀释语气中不期然便有的不以为然,“令忧郁症欢快,令自闭者开朗,令狂躁者平和,令幻觉与妄想隐退,令创伤与悲痛消散。”

这一段话节奏分明,张口就来,是引述,因为每一字都来自他的密友Reno。后者的语气倒是满怀感激,信任,热情,并且一再叮嘱他,如果要让对方相信他是自己转介的,就一定要大声把这些句子念出来,否则那位只和熟客打交道的傲娇咨询师,未必会愿意听他多说一句话。

这让韦林相当窘迫,他并不相信这些句子,不管念过多少次,里面的犹疑一直反复被带到舌尖。

这个世界上没有神迹,他从自己的人生经历里得出这个坚定的结论。极致的专业有时候能够制造足以令人惊叹的结果,但没有神迹。

但他还是来到了这里。

这一份冲突立刻就被格雷先生捕捉到了:“韦林先生,如果你不相信我能够帮助你的话,为什么又要到这里来呢?”

韦林索性据实以对:“因为我已别无选择。”

他还想继续说话,格雷先生从黑袍的长袖中伸出一只手;那只手非常小而且胖,手背上还有梅花沟,举起来,一根白肉肉的手指压在脸上某处——韦林凭借逻辑认为那也许是嘴唇的位置,因为他确实也听到了嘘的一声。

格雷先生缓缓从座椅上升起来。之所以说升,是因为韦林没有观察到任何他身体弯曲或关节周折的动作,他就是那么坐着,然后就站到了地上。黑袍前襟拉紧,悄然无声地走近了韦林,围着他坐的椅子,一圈一圈走动起来。他看着韦林,用一双说不上有还是没有的眼睛,这跟光天化日下撞鬼的感觉一模一样,让韦林陷入了一种极度的不安之中。如果不是驱使他来到这里的原因非常重要,他早就已经落荒而逃了。

“韦林先生,你母亲很早就去世了,父亲,嗯,父亲离开了,走得很远,再也没有回来。对吗?你在叔父的家里长大。你叔父,不是一个特别仁慈的人。”格雷先生斟酌了一下,改用了更直接的说法,“是个虐待狂,我想应该这样说。”他轻轻叹了口气,“你付出的代价未免太沉重了,韦林先生,我在想有没有任何一个正常的人认为这值得。”

他的小肉手轻轻拍了一下韦林的肩膀,包含着同情:“就为了换取最基本的那些东西,对吗?”

每句话都像一捧雪水,聚合起来成为巨大的一盆,一次性灌进了韦林的后脖子里,他整个人都僵硬了,惊恐而愤怒地望向格雷先生:“Reno先生跟你谈过我的事吗?”

然而不可能,因为就算是和他亲近非常的Reno,也不了解他和叔父有关的秘密。

大家所知道的是,韦林的叔父是一位绅士,抚养自己哥哥的独子,送他进最好的私立学校,购置最受宠的儿子才也能够有的一切装备,让他在父去母死的悲惨遭遇之后,还能高高昂起头来做人。

谁都不知道这是韦林用什么换来的。

他跟任何人都没有说过,不管他喝了多少酒,心情多么寂寞沉郁,或多迷恋那个与他共度良宵的女郎,韦林没有透露过任何一星半点自己人生故事的另一面。

但在千万里之外的伦敦,素昧平生的格雷,却在片言只语之间一刀插进了他黑暗秘密的核心。

无力的质问犹在空气中嗡嗡作响如一只垂死的乌蜂,随即占据韦林身心的是想要逃离的强烈欲望,一波又一波冲刷过来。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往门边走去,手抓住了门把手,只要一用力就能拉开。格雷先生没有阻止他,那张模模糊糊的脸上,甚至出现了一丝和蔼可亲的表情,殷勤提供帮助:“出门往左边走,你会见到利末尔,啊,就是带你进来的人。他不爱穿上衣,我也很困扰。他会告诉你怎么出去的。这里的照明不足,不要摔跤或者迷路哦。”

韦林握紧了门把,又松弛下来,他颤抖着望向自己另一只手。

左手。

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有一枚戒指,白金,很素净,代表着一个人想和另一个人共度余生的郑重承诺。戒指本身并无魔力,却常常令人幻想能够用它开启幸福之门。这都拜那些杀千刀的珠宝营销策略所赐,真应该把所有叫嚣“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的都拉出去挖煤。

大部分人后来都被现实教训了,他们付出重大代价,只学到一样东西:对婚姻的大部分期待都是错的,不但错,而且相当愚蠢。

但不妨碍一代又一代人前仆后继。韦林就是其中一个。

他的手指终于一根一根松开,软弱地垂下,回过头去,格雷先生又坐回了他原来坐着的椅子,小肉手摊在身前的桌子上,一根一根各玩各的很活泼的样子。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没有看韦林,但确实是对他在说话:“我的收费非常贵,韦林先生,非常非常贵。支票、现金、黄金、股票、钻石,甚至实物抵扣,我都接受,方式非常灵活。”

韦林忍不住问:“凭什么?”

格雷先生的脸相在一瞬间清晰了,在黑色斗篷帽中,他如同油画中神灵般庄严的五官令人过目不忘,但事实是,一瞬间之后那脸相消失,韦林马上又忘记了他长什么样子。他咯咯轻笑:“因为我的服务非常值得,你的朋友Reno没有告诉过你吗?”

Reno当然告诉过他。在念那段打油诗般的惊叹之前,Reno告诉韦林先生的故事相当神奇:“我太太,碧丝,上个月在拉斯维加斯输了一大笔钱,你知道的,她爱钱如命,超过我,甚至超过我们的儿子。

“她声称别人作弊,对她下了迷药什么的,因为碧丝从来不赌,不但自己不赌,对其他人赌博也深恶痛绝,有时候我去玩一下牌她都会大发雷霆。

“总之,这件事几乎把她逼疯了,她以前是个好太太,偶尔有点啰唆、小心眼儿,女人嘛,谁不是呢。但从拉斯维加斯回来,碧丝变了一个人,她整天想着那笔失去的钱和被人愚弄的经过,不管儿子了,也不管家里的事,瘦得像个绝症病人。”

说那句话的时候Reno还摇了摇头:“谁说她的心事不是一种绝症呢。”

Reno的家庭困境持续了三个多月,直到他在报纸上发现格雷先生的广告,很简单的广告词。

格雷史密斯心理咨询:你绝望时,就让我上场。

对Reno来说,格雷先生确实兑现了这个承诺,效果非常神奇。

“碧丝去做了三次咨询,然后以前的她就回来了。”

Reno甚至还特意强调了一次:“而且比以前的她更有活力,更乐观和开朗,简直就像有人打开她的大脑,把里面所有灰色物质都扫掉了一样,我现在觉得非常幸福。”

就在这句话之后,韦林跟Reno要了格雷先生的名片。

格雷先生似乎一眼看尽了韦林脑海里所有的活动,他慢悠悠地说:“韦林先生,如果你不准备离开的话,就告诉我你需要什么吧。”

韦林要的东西非常简单:他要变成另一个人。

让人变成另一个人的做法不多,流程也是标配:整容,换护照换名字换身份断绝亲朋故旧,远走他乡。更高级一点的是制造失忆,将过去一笔抹杀,干干净净,从头再来。

但如果只需要这样的话,韦林就不会来找格雷先生了。

“我对自己的生活很满意,一切都很满意。”他谨慎地选择着说辞,“工作,住所,朋友,妻子。”他顿了一下,怀着微妙的感情,强调,“新婚妻子。”他抬头看看格雷,“我刚刚结婚两个月。”

格雷先生亲切地说:“恭喜你。”

韦林耸了耸肩,没有说谢谢,继续说:“我想要保留这一切。”

“保留这一切,但是要变成另一个人。”

这听起来非常矛盾,但格雷的口气是通情达理的:“那么,你不喜欢的是哪部分呢?”

“我,我这个人的部分。”

岂不是矛盾吗,一个人喜欢他所拥有的一切,唯独不喜欢他自己。

韦林沉默了下来,过了一阵子,他摇摇头,开始自言自语:“因为我知道自己最后会变成什么。当时间慢慢过去,精神变得软弱,或者生活稍有一点波折,我就会开始酗酒,甚至沾染毒品,而后家暴。我爱玛丽如生命,但我会痛打她,让她流血、重伤。我不会允许她离开我,直到她死在我面前。我会买一把猎枪放在家里,当邻居不小心踏上我的草地,就冲出去射杀他……”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急,情绪像黄石公园里那些不受控制的硫磺泉,火热,暴烈,喷得一地都是。他滑下了凳子,膝盖缩到胸前,双手抓挠着自己的脸:“格雷先生,谁也不知道这一点,但我心里住着魔鬼,我终生都在和他战斗,但我知道自己会战败。总有一天,魔鬼会占据我,然后毁掉美好的一切。”

韦林嘶喊起来:“我知道,我每天都看见他在逼近我,我知道!”

格雷冰雪般的声音适时插进来:“魔鬼长得像什么样子呢,韦林先生?”

作为一个心理咨询师,他显然洞悉一切:“是不是一开始长得像你叔父,慢慢长得像你自己?”

这句话令韦林彻底崩溃了,他将头埋在膝盖里,整个人收拢来,不断颤抖,发出既痛苦又浸透绝望的呻吟。

格雷先生无聊地玩弄着自己两只小肉手上的指头,等待韦林稍微冷静下来,抬起头,那张脸和刚才进门时候的样子相比,简直就像经历了一次世界大战。情绪对人的摧残,超过任何天真的人所能想象的极限。

他迎上韦林憔悴的视线,快快乐乐地说:“话说,你到底有多少钱?”

诊所的地下室大得离奇,如果往四面建几排看台的话,直接就可以拿来当足球场用了。

巨大的无影灯从天花板上一簇一簇地垂落下来,将房间照得雪亮。事实上对韦林来说太亮了一点,他站在铺天盖地的光里,有一种恍然不知身在何处的虚幻感。

空气很冷,走下地下室的时候韦林的眼睛还是被蒙着的,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到了另一个地方,因为一股冰冷的气息迎面而来,吹得他打了好几个哆嗦,他几乎马上就感觉到自己的鼻子被冻红了。

眼罩拿开,格雷先生就站在他旁边,黑袍穿得一丝不苟,比韦林身上的西装保暖的多,当韦林指出这一点时,格雷先生毫不犹豫地说:“啊,放心吧,等一下你就不会觉得冷了。”

“温度会调高吗?”

格雷先生露出一种不太好形容的表情。不好形容第一是因为他的样貌实在太模糊,变化又快;第二是因为夹杂了比较多样化的情绪种类,包括“你有没有这么天真”以及“你觉得我看起来拿了空调遥控器的样子吗”……

他大概是克制了一下,因此什么槽都没吐,只是优雅地摆摆手:“一个人陷入重度昏迷之后,感官就会变得很迟钝了。”

韦林先生刚说了一句:“什么?”就扑通一下,脸朝下倒在了地上,从他身后冒出那个高大的黑人利末尔,手里抓着一根粗大得犯规的金属棒球棒。这一手他显然早已玩得出神入化,打完之后都不用确认挨打者的状态,充满自信地掉头就走,哐当一声,地下室的门安安稳稳地关上了。

格雷先生歪着头看着地下的韦林,兴高采烈地打了一个响指:“那么,开工了哦。”

他褪下了黑袍,斗篷脱落,衣服委顿,落到地上。那堆柔软的织物下出现的人,穿着一套暗银色条纹的灰色西装,黑色牛津鞋,胸前系着普鲁士蓝的窄幅领带,上面有虚银线手绣的抽象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