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影貘

新猎物者(1-5合集) 白饭如霜,分类:科幻灵异,状态:全本,字数:92.75万字,

金发,蓝眼睛,身材修长。

韦林。

另一个韦林。

一开始脸仍然是格雷自己的,变幻无定,但的确是他的脸,过了几秒钟,慢慢凸显出韦林的模样,那感觉就像一张面具从半结冰的湖中慢慢浮起来,直到漂浮于水面似的。

现在,地下室里有了两个韦林,站着的那个看了看自己的样子,颇为满意地点点头:“还挺不错的呢。”

然后他蹲下来,手掌盖上地上那个韦林的头顶,一面仍然很快活地嘀咕着:“开始了哟。”

一道闪耀着晶亮银芒的气,出现在他的掌心,就像成千上万微小星星组成的河流,发源之处在韦林的大脑内。格雷先生抬起了手,星流随着他的手势升起到半空,他做了一个棒球比赛里投手投掷的动作,那道星流灵巧地绕了一个圈,疾飞而出,绕着地下室四壁旋转。墙壁像感应到了星流的来到,开始变白,变亮,变得飘摇不定,坚硬之物变成虚幻之物,像一块幕布或一个投影。

星流哗啦一声,四散而去,四面墙壁上都出现了庞杂的各色人物、街道、场景;最开始几幕是黑白的,后来变成彩色,每一幕中都有韦林——婴儿时的韦林,蹒跚学步的韦林,上了幼儿园的韦林……场景以匀速转换,变成韦林的格雷先生一目十墙地看,偶尔他会挥挥手,于是场景变幻加快;偶尔他伸长手臂张开手掌,想要按住什么东西,场景就定格下来。

这些,都是韦林的回忆。

明显的,潜藏的,招摇的,压抑的。

有一些则像僵尸一样,被深深埋在潜意识的墓地最底下,恨不得五花大绑又恨不得千刀万剐,却心知肚明它们终究有一天会挣破重重限制杀回去。

都在这里了。

回忆中韦林人生的演进,终于来到那决定性的一幕。

雨夜,雷电交加,连续失去父母,从此无依无靠的韦林,被法院的人送到了叔父的庄园门口。

那位绅士在门口迎接他,脸上带着慈爱笑容,眼神却阴冷而残酷。

从格雷站的位置看过去,那真是一部恐怖电影的精彩片段。待宰的羔羊即将走进饿狼的怀抱,一天比一天更悲惨的人生就此拉开了序幕,但羔羊懵然无知,甚至还心存感激。

格雷抱着手臂,按停了这一幕,然后咧嘴一笑:“就从这里开始吧。”

他往后退了几步,打了个唿哨,迈开双腿,对着墙壁猛冲了过去,那劲头就跟不想活了准备撞墙自尽似的。

他一面跑,面容身体一面起了变化,变小,变短,变得稚气,变成了儿时的韦林。

他跳进了墙壁中,在非常短暂的瞬间,那一幕场景里出现了两个韦林,但很快,格雷先生所变的韦林,就跳到了原始的韦林身上,合二为一。

男孩子本来充满哀伤的脸上,忽然出现了一丝笑容,格外愉快而明朗。

韦林的一生故事,在这瞬间被改变了。

精确地说,因为故事本身早已发生,即使是时间旅行者也只能让另一个时间流里发生不一样的故事,而无法改变历史里已被敲下印鉴的事实。

但一个人的记忆和面团一样柔软易塑,可以做成馒头包子,也可以做成法棍丹麦酥。格雷先生刚好是这方面的大宗师,他想把记忆面团做成什么,就做成什么,需要的话还可以翻来覆去地做。

韦林的委托不需要全盘重塑那么复杂,格雷先生通览了一遍他的人生,认为只需要做一部分情节次序的转移、编织和覆盖,他就能够从头到尾正常——并非全然光明爽朗或完美无瑕,世上本来就没有这种事;仍然有灰色地带,仍然有不堪回首,但那名叫过去的魔鬼将会留在永远没有人来的摆渡船上,而不是年年月月如影随形,直到人被打败,自己也变成魔鬼为止。

他人生的最黑色情节发生点是在韦林被正式收养的第二周。原始版本的记忆里,周六的深夜,他踢了一天足球,疲倦之极,已经躺在自己床上沉沉入睡,他的叔父就在那时候光临侄子的卧室。

他脱下了白日的光鲜装扮,光着大半截身体,手上脚上覆盖着皮套,皮肤上涂满某种油脂,散发恶臭。他戴着黑色妖兽面具,手持火把,来到韦林的床边,叫韦林起床,一面叫,一面摇晃踢打他。火把在韦林身上掠过,带来皮焦肉烂的痛苦。

他呼叫侄子的声音和平日也迥异,异常低哑,阴森可怖,令人联想起深夜在坟地里狂舞的乌鸦。小小的韦林带着极度的惊恐和痛苦醒来了,光着脚,穿着蓝色条纹的棉睡衣,跌跌撞撞被叔父强迫带到了庄园中的一个秘密地下室。

叔父不是一个人在变态,地下室里聚集了许多同好,他们等待着韦林的到来,为此欣喜若狂。

韦林被虐待多年后才慢慢了解到,这群人在正常世界里,都是当地或附近城市受尊敬的人,大商人、官员、艺术家或出色的手工业者。但他们有自己的隐秘生活,在那里他们崇拜魔鬼,以折磨幼童的身心作为献祭的手段。受害的孩子很多是被拐卖的。要表达更强烈的虔诚,直系血亲则是完美之选。他们的活动持续多年,直到韦林成年,远走他乡,而他的叔父几乎在同时严重中风,进了疗养院。

格雷先生无法改变这些事实。但人所铭记在心的,往往未必全部是事实。

格雷先生版本的韦林决心利用眼下能有的一切资源,重新编辑演绎,制作出一个更有戏剧性的记忆版本。

他迅速赶在叔父到来之前,从床上爬起来,搬了一张椅子,摆在了门后,藏起来,手里拎了一个非常沉重的花瓶(韦林所就读的私立高中,高年级男生经常用这一手给新生下马威。花瓶里装的通常都是洗袜子的臭水,很恶毒的就会装小便)。

叔父走了进来,火把照着他的脸,与恶魔的容貌无异。但这一个版本中的韦林没有看到,他躲在门后,等到最佳时机便松手,花瓶落下。

重物正中来者的头,他颓然倒地,脸朝下。(这是叔父某一次在打高尔夫球时被他人击球打中头部的场景,韦林刚好在场,全程目击,这一幕令他心情非常愉快,因此印象深刻)

韦林从门后出来,踩过叔父的身体,捡起来了火把,走上了去黑色献祭地下室的路。(这一次叔父没有走在他身后)

他精准地找到了地下室的位置,下楼,开门,走过长长的隧道,他听到地下室主房间里传来混合着尖叫、狂笑、痛哭和垂死呻吟的喧哗声。(这些声音曾一次又一次在韦林的世界里出现,真实中、梦魇中,一次又一次出现,伴随着这些喧哗,他即将见到毕生难以磨灭的地狱)

隧道的尽头是一个储物室,放着应急的物资,包括两桶汽油和很多棉质的工人制服,穿过储物室,再下两个台阶,就是黑色祭祀举办的场所。

韦林在储物室停了下来。(他在火把照耀下穿过这里,每一次他望着那些汽油,都疯狂祈祷着火把不小心从叔父手里坠落,掉到打开的汽油桶中。烈火涤荡罪恶,将一切都烧成灰烬,这栋房子、整个庄园、叔父,还有那些魔鬼,即使自己也搭进去都无所谓。他想象过一切细节,栩栩如生,从中能得到非常微弱,却也非常真实的一丝欣慰)

这些细节,格雷先生都拿了过来,很好用,一切他需要的都有。

汽油桶推到了地下室的门边,汽油洒落一地。照理说韦林不会有那么大的力气,但现在谁跟你说理来着。

火把落下。

韦林转身离开,一路锁死了所有的门。(他清晰的愤怒像奴隶身上的烙印,随着受辱日深而越发清晰,同归于尽已经无法让他平静,他要杀死他们,彻底地断绝他们在世上出现过的痕迹,断绝他们给自己造就的恐怖印记。他细细地想象如何把门关上,放一把火,留他们在里面垂死挣扎)

大火在身后熊熊燃烧,半个庄园都被映红,仆人们即将从睡梦中惊醒,他们会按响了火警警报,而后冲向现场想要灭火。但那个地方有大量的易燃物品,而且只有一条狭窄通道可进,韦林知道他们来不及。(他这样冷静、残酷而有逻辑地想过)

他走出地下室,走回了自己房间,叔父已经不见了,他回到自己床上,舒展身体,什么都没想,就这么好好睡了一觉。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韦林去洗手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已经十六岁了,高挑而俊美,身上有许多伤痕,似乎是在体育课或拳击场上训练导致的,或者被几个小混混在街上揍了,都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他去餐厅吃早饭,叔父递给他一所私立高中录取通知书,他自由了,巨大的喜悦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但好事儿还没完,就在他回到房间、收拾行李的时候,仆人前来通报,叔父中风,已经送往医院。

接下来的一切都变成了玫瑰色,叔父丧失自理能力,在医院住了半年之后,被送往了疗养院。他没有遗嘱,只有韦林一个继承人,折腾了一轮又一轮庞杂的法律手续之后,韦林得到了叔父的所有财产。

他每一年圣诞节去看一次叔父,后者已经不认识他,他也不去跟他说话,就是远远站在门口,默默凝视那个已经时日无多的老年人。

刨去那些只存在于地下室的黑色记忆,他本来可以算是一个非常好的叔叔。

格雷先生在这一刻跳出了墙壁,回到原先站的地方。他把自己的黑袍捡起来,披在身上,韦林的样子一点点地隐退了。

他摸着自己轮廓模模糊糊的下巴,望着墙壁,一副导演在剪辑室看样片看得很不爽的表情,然后他走过去打开地下室的门,叫:“利末尔,你可以让阿拔来一下吗?”

阿拔在十分钟后来到地下室。

阿拔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大气球。

如果有人把天上的乌云摘一团下来,捏吧捏吧,弄出四只脚和脑袋的大致形状,脑袋上还安两个角的话,就能得到这样的一个气球。它没有眼睛,也不用牵着,但飘起来很认路,很稳当的样子。就这么飘到了格雷先生身边,嗯嗯唧唧了几声。

格雷先生跟气球说话:“这个人的情况比较麻烦哦。”

阿拔的脑袋转来转去,把墙壁上还在继续翻来覆去播放的韦林生平纪录片看了一会儿,又唧唧两声。

“对啊,有的人受到他那么严重的虐待,通常会发展出双重或者多重人格,我们就把其中相对最好的那个人格记忆拿来覆盖掉原始人格记忆就好了,只要他不接受高手的深度催眠,其他人格以后都不出来,就没事了。

“有的人呢,则会有一整套的幻想编织出来自行代替原始记忆,但幻想洗头和原始记忆洗头会打架,结果就被人当成疯子关起来。”

阿拔唧唧几声,格雷先生表示赞同:“对的,这种更好办,原始记忆的记录全盘被覆盖就好了,我们就做一点清理边角的工作。”

但韦林的情况比上两种都复杂,主要复杂在:“他什么都记得,而且自己非常清楚,明确地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阿拔头上两只角扑棱了几下,意思好像是说:“Sowhat?”

格雷先生伤脑筋地瞪着墙壁上。

一幕一幕受虐待情节仍然在那里,鲜明而强烈。韦林与众不同,无论处于何种境地,即使被关在棺材中接近窒息时,他仍然强迫自己保留十二万分的清醒,满心怨恨、狂怒与决心。这些东西是大块大块像钢化玻璃一样存在的,无法覆盖,无法模糊,也无法散落成一丝一线,以便重新编织成不同的场景。

倘若不是这么坚强,他根本无法在摆脱叔父后走回正常的路,更不会时刻警惕着终有一天被心魔吞噬的结果。

“你看,我改完之后的记忆跟这些经历之间多矛盾,既然一开始就把地下室烧了,后面又被打又被烧是怎么来的?”

阿拔的脑袋上,应当是脸的部分,迅速变出一个犹太式的鼻子,两个巨型鼻孔对外恶狠狠地“噗”了两声。

格雷先生好声好气:“好啦,我知道我们说好了的,正常情况下不大幅度删减人家的记忆,但你觉得这位老兄遭受的算正常情况吗?”

阿拔是一个以理服人派,听完之后考虑了一下,摆了摆前面两只脚,飘高了一点逼近了墙壁。它在空中扭了两下,变成了一个灰色的刷子。格雷先生找到韦林记忆流中那些最不堪的部分,定格,然后阿拔啪一声贴了上去,刷刷刷。

“我是一个粉刷匠,粉刷本领强。你看我把小房子,刷得多漂亮,刷了屋顶又刷墙,刷子挥舞忙,哎呀我的小鼻子,变啊变了样。”

这是格雷先生为他的工作选择的背景曲,亲自演绎,唱功一般,胜在热情十足,把一首好好的儿歌唱出了鬼哭狼嚎的效果。

伴随着歌声,那些被刷过的记忆场景慢慢在墙壁上变淡,就像雨水冲刷着涂鸦,最后完全消失了。

阿拔飘了回来,噌噌变成气球模式,特别神气地摆了个尾。格雷先生赶紧表扬它:“真干脆利落,不愧是正宗的拔鲁达兽!你看连缝隙里的一点记忆渣都给清干净了!”阿拔唧唧唧唧了一阵子,一摇三摆地飘走了,格雷先生在后面还答应着,“知道了,我会把中间缺太多的部分填一填的,他不会突然有记忆一片空白的虚幻感,放心啊。”

“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

“好好好,诊费四六开,四六开,你六……你六就六。”

[6]

韦林先生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咨询室那张舒适的长沙发上,枕着自己的手臂,姿势很舒服。窗帘被拉起来了,一缕阳光正好射在韦林的额上,他忍不住眯起了双眼,心中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似乎这是自己有生以来最美好的一天。

格雷坐在他的办公桌后面,还是他进门时看到的那个样子,看到他醒了,慢慢爬起来,就说:“那么,你现在对婚姻的恐惧感还那么强烈吗?”

韦林愣愣地看着他:“嗯?”

格雷先生向他推过台面上一份诊疗报告:“你因为婚后忧郁症而前来咨询,韦林先生,这是你的诊疗报告和收费清单。”

还没来得及看诊疗报告,那份收费清单就吓得韦林几乎当场就心脏停跳。

他难以置信:“做一个婚后忧郁症的心理咨询要花费四十多万美金?我在这里躺了多久?一辈子吗?”

格雷先生好像很喜欢这个说法,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敲打着办公桌面:“唔,一定要这样说的话,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对呢。”

他似乎一早知道病患在面对收费清单时会有这个反应,也许这段对话已经发生过无数次:“我帮你解决了你的问题,韦林先生,你应该付给我诊疗费,在账单上签字,我送你出门,我们皆大欢喜。”

第二个选择则模糊得多:“你也可以选择不签账单,在那之前,我愿意给你看看我从你脑子里弄出来的东西,然后我用同样的法子,再把它们弄回去。”

韦林抬起头,和格雷对视,后者的眼睛变得像两口深深的池塘,池塘水面的倒影里,无数庞杂的影像闪动,有一些看起来似乎很熟悉,熟悉得让他浑身颤抖,如被电击,却不知所为何来。

他狠狠打了一个寒噤,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缓慢而坚定地说:“你终于彻底自由了,所以别他妈叽叽歪歪,签那个该死的账单。”

他伸手抓起笔,犹豫了一秒钟之后,签字。格雷先生唇边露出一点点微笑,或者好像是微笑的表情,说:“我对你非常优惠了,韦林先生,一笔收齐诊金给打八五折呢。”

韦林手上的笔尖落下,白纸黑字签完名,利末尔就出现在门口。

交易成功,买卖两讫,送客时间已到。

蒙上眼睛,跟着利末尔走出的那几分钟里,韦林重温了自己大半生的过去。

除了身不由己成为孤儿那一段,他始终是上天的宠儿,顺风顺水。唯一值得大书特书的两个故事,都发生在他孩提时,一是有歹徒试图闯入他的卧室,被他用花瓶砸倒,他安然无恙;二是他曾经发现一伙坏人在自家庄园的地下室为恶,他没有告诉大人,机智勇敢地点燃了地下室外的汽油桶,封锁了大门,让坏人们得到了应有的下场。具体细节有点模糊,好像是一部在迷迷糊糊时看的肥皂剧,但他至少清楚记得自己当时克服暗夜独行恐惧时的决心,他勇敢出手惩恶扬善,从内心生发出的自豪感非常美好,振奋人心。

这些故事,他都没有讲给过新婚太太听,也许象征着自己未曾完全对她敞开心扉,但今天之后,他会愿意不做财产公证,也不对她隐瞒任何一点自己。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做财产公证。

格雷先生在二楼,目送韦林走出了大门,脚步轻快像随时会跳起来,他耸了耸肩,刚要放下窗帘,忽然发现街对面有一样奇怪的东西。

一个长方形的大箱子,分成上下两个部分,上面部分比较短,下面部分比较长,各有一个圆环把手嵌在上面,中间有一道凹槽分割。箱子是全金属的,银白色,表面磨砂。表面上还贴着一些装饰画,有美国星条旗也有伦敦大桥剪影,有一个菠萝还有一个裸女双手捧着一个椰子高高举起,不知道是准备砸死谁。

那玩意儿在一秒钟之前还没有,他一直在楼上窗边看韦林,视力再不好也绝对不会忽略眼皮底下这么一个东西。

何况那东西真的很大,不但大,而且一眼看上去比上一眼更大,格雷先生揉揉眼睛之后大了一倍,什么雨后春笋,什么节节高,都跟这个长势不是一个重量级的。在格雷先生发现它的存在大概五分钟之后,那玩意儿已经有一个海滩小屋那么高。

他把黑袍子拉起来,急急忙忙就跑了出去,他脚不沾地冲到一楼,叫上利末尔,又把阿拔从自己的小天地里拽了出来——那是客厅里的一个壁炉,阿拔特别喜欢蹲在那里,不知道整天在干什么——然后一起跑到了外面,为了避免别人看见阿拔大惊小怪,格雷先生一伸手,阿拔身上分出一条灰色的小绳子,落在他手里,跟只真气球似的。

那个东西长到了大概一栋单层公寓楼那么大就停下来了,特别理直气壮地站在那里,在大英帝国的湛蓝天空下,在一栋栋房子之间,存在感爆棚。浑身上下,闪闪发光。

格雷先生喊了起来:“这是什么东西?”

利末尔仔细地看了看,他认为这是个冰箱。

“一个冰箱?”

利末尔来自北非,是个实在人,信奉眼见即存在:“对,你看上面是冷藏室,下面是冷冻室,中间还有一个出冰口,上面贴的不是冰箱贴吗?”

在高级住宅区的车道上发现一个冰箱,虽然不是每天都会发生的事,但再高级的小区也挡不住有人乱丢垃圾,或者干脆是运电器的车子不小心在这里掉了东西——总可以找到解释。

但是谁丢过这么大的一个冰箱?

格雷先生问阿拔:“你说呢?”

阿拔唧唧唧了几声,格雷先生没好气:“我知道你不热,没说要把你放在冰箱里。”

阿拔头上的角动了几下,嘴巴的部分张开,露出两排雪亮的牙,对着格雷先生呲了几下,小绳子从人家手里一抽,哗就飘走了。格雷嘀咕了一声:“怎么能不讲理呢。”

他走过去,利末尔帮他拖住门上的圆环把手,使劲儿拖出一条缝来,一阵寒意立刻喷涌而出,还带着白色薄雾——真的是个冰箱!

格雷先生示意利末尔留步,将黑袍头蓬套过头顶,走了进去,冰箱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关闭了,白雾萦绕着四周,明亮的灯光从他头顶投射下来,照出眼前一切。

冰箱里坐了一圈人。

黑色高背椅子,丝绒面料覆盖,黑色樱桃木扶手镂空雕花,围成一个半圆,一共六把椅子,坐了五个人,每个都正襟危坐,看着他。

格雷先生叹口气,说:“你们把储物箱弄哪儿去了?放鸡蛋的架子呢?还有冰格?没有冰格这玩意儿还能叫冰箱吗?”

他走过去,坐在第六把椅子上,转过头看着他旁边那个人,然后说:“干吗?”

那个人高高瘦瘦,穿着一整套水蓝色的燕尾服,领结和口袋巾是桃红色的,全世界的文字里只有大骚包三个字可以形容他,但即使如此,任何人在他身边都会立刻有如沐春风的感觉。

那是小二。

他说:“有事儿找你帮忙。”

格雷先生换了一个比较舒服的坐姿,基本上就是出溜了一半到地上,一边还呻吟:“椅子好硬,为什么要坐这么硬的椅子?”

坐在第三张椅子上的是个女郎,戴着比半个脸还大的墨镜,黑色连身皮衣,上身凸出两个金属尖顶胸罩,双腿则笼罩在渔网丝袜之中,配着一双铆钉尖到足可以杀人的十英寸高跟鞋。她冷冷回答了格雷先生的问题:“那是波利尔卡的天才设计作品,市价一万美金一张,showsomerespect。”

格雷先生瞅了她一眼,摇摇头:“麦当娜,你还是这么肤浅。”他继续盯着小二:“你有多少钱?”

“我们来找你帮忙,不是来跟你做生意。”

格雷先生这一次头都要摇断了:“一切都是生意,小二。我在世界各地经营心理咨询诊所,只做有钱人的生意,我每次收的诊金,都可以让大部分中产阶级家庭就地破产;至于穷人,他们为什么需要修复心理问题呢,他们只需要能够活下去就好了。”

小二不为所动:“有道理,但是你也不要忘记了,你能够在这里经营心理诊所,也是因为非人移民委员会给你提供了长期居留许可,所以你才不用回家报道。”

格雷先生马上咯咯咯笑了起来,完全是一副”老子就在这里等着你的”架势:“小二,你的时间在废柴公寓里是冻结起来的吗?”他看了看其他所有人,“凯撒?黑格尔,华佗?麦当娜?你们真的是完全不理会外面发生什么事吗?”

他指了指自己,忽然声音有点悲痛,对一个脸都没办法显示清楚的人来说,他已经尽力表情达意了:“我们整族人,都回到寂灭层了,只有我一个人在人间,我想我永远也不可能回去了。”

这绝对是个爆炸性的新闻,小二常年习惯性波澜不惊的,都吓了一跳:“影貘整族被抓回了暗黑三界?”

格雷先生撸了一把鼻涕:“不止是我们,还有拔鲁达兽,除了阿拔,一只都没剩下,都被召回了。”

“为什么我们没有听到消息?”

“你觉得破魂精蓝在狩猎之前会发个简报周知吗?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不清楚。我两年前回了一次悠丝谷,就是我们族人住的地方,结果只看到他们留在悬崖下的影像信息,记载了当时的情形。”他又撸了一把鼻涕,在自己额头上擦一擦,鼻涕又跟皮肤融为一体了。

其他人面面相觑:“为什么精蓝要带影貘族回寂灭层?难道达旦也需要心理医生?”

麦当娜提醒大家:“影貘是个赤脚大夫好吗,从来没有正儿八经当过医生。它的功能是幻化、操纵和传递影像。”她摸着自己的下巴,动作太爷们了不太像麦当娜,倒比较像麦当雄,“难道达旦想要学视频制作和剪辑?”

小二简直要给她气死:“达旦失踪了记得吗?他压根就没有在暗黑三界。”

他把关于暗黑三界、摄政王、达旦的各种信息汇总起来想了一阵子,没想通,决定等一下把这种需要挑战逻辑思维的事儿交给别人,他只操心眼前就好:“好了好了,其他的不管,所以我们找你做什么事你都一定要收钱?”

格雷先生斩钉截铁:“如果是跟我的能力有关的事,就一定要收钱,而且折都不能打。就算我不收,阿拔都会要收的!我非常后悔当初教会了他钱是拿来干什么的!”

小二一听,拍了拍自己身上莫须有的灰尘:“既然如此,那就没办法了,你上冷藏室去吧,那里有人等着你。”

有一架楼梯就架在冷冻室的角落里,往上直通冷藏室,格雷先生看了看那梯子,屁股没动:“为什么我一定要去?”

小二早料到他要这么问,于是以牙还牙地露出那个“老子也早就在这儿等着你”的表情:“你不去也得去。”他努努嘴,“这是金太的地盘,全封住了,它不乐意的话里外都开不了门,导弹打都没用,所以你要是不去,就哪儿都不用去了。”

他打了个响指:“我们五个人开桌麻将多一个人买马,你愿意耗多久都行。”

格雷先生努力突出两只眼珠子,明晃晃的,瞪了小二两眼,好汉不吃眼前亏,一甩黑袍子就过去爬梯子了。爬了两步别过脸来冲下面的一排好事分子问:“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们开始坐冰箱旅行了?”

华佗推了推鼻子上的眼镜,慢条斯理地说:“这得问金太,它想变什么就变什么,向来没什么章法。”

然后一个轰隆隆的声音从冰箱的深处——大概是压缩机的位置——传来,高低起伏,抑扬顿挫,但叽里咕噜的绝对不是任何一种人类的语言。小二同声传译:“它说我们要避开异界巡航者,躲冰箱里是最好的,密闭,温度低,限制气味传递,外部有反红外线涂层,基因信息无法被读取。可以来无影去无踪,非常高效而低调。”

格雷先生揉了两下脸,制造出了一副重度便秘的表情,尽管他并没有直肠这种器官,然后吼了起来:“来无影去无踪对吧?大街上一个冒出一个十米高的冰箱你把它叫做低调?你们有认真学过任何一种语言吗?”

住客们都撇撇嘴,显然完全没有想过这一点。

格雷先生摇摇头继续往上爬,还嘀咕:“难怪你们住的地方要叫废柴公寓。”

他爬了一段,穿过一个半透明层板上的一个洞,梯子就到头了,格雷先生飘下去,一转头,一张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脸跟他距离不到三公分,长长的黑头发,长长的黑眉毛,神气活现的挺拔鼻子,绿眼睛。

就像密林中一泓深湖的绿,宁静而深彻。

格雷先生一秒钟都没用,就想起了这双眼睛属于谁,他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声:“摄政王?”

那人一愣,眉毛打了个结:“哎?你也这么叫我。”他往后跳了一步,歪着头看格雷先生,“你是影貘吗?”

那当然是猪小弟,穿着他惯常穿的牛仔裤黑上衣,还有一双脏兮兮的靴子。

格雷先生慢吞吞地把黑色袍子的帽子从脑袋上掀开,说:“我是影貘。”他看看对方,“你怎么了?”

猪小弟没明白:“怎么了?”

格雷先生比划了一下:“上次我见你的时候,你比较高,也比较老,身边还跟着半犀族的长老,现在怎么成这样了?”

猪小弟摸了摸鼻子,清清嗓子:“这个嘛,一言难尽。”

他还是不喜欢跟人家讨论这个“我是我,还是不是我”的哲学问题,所以赶紧直奔今天来的目的:“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是一句非常普通的话,很谦恭,还充满对结果不确定的焦虑感。

只是格雷先生听到之后,就不自觉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句普通的话里每一个普通的字,都带着蓝色的冰冷的光,就像沉睡了千年的咒语突然被激活,开始在空气中肆意制造法力场,一种对格雷先生来说几乎肉眼可见的压迫感从猪小弟的身旁开始往外扩张,还带着一道一道规模很小,但显然杀伤力明摆着的蓝色闪电。

蓝色闪电挟裹着法力场席卷了他们所处的空间,带来强烈的能量集聚感,渐渐令空间收窄,扭曲,波动。楼下的废柴公寓居民们都被惊动了,他们咚咚咚顺着梯子爬了上来,五个脑袋在层板上那个洞口排成一圈,瞪着他们。

唯独猪小弟浑然不觉有什么事正在发生,他双手叉着腰,带着明显的讨好,对格雷先生施展自己的低声下气大法,以求得对方的理解、同情和帮助:“我听说你能够传输和改变人的记忆影像,我有一大群人倒了半辈子霉,只有你能够帮助他们忘记那一切,你可以帮帮我吗?”

蓝色闪电的规模明显变大了,有一道直接劈在了梯子旁边,那五个脑袋一下子缩了回去,等了半天确认安全之后才又伸出来。与此同时猪小弟对冰箱里的反常天气现象大惑不解,昂起脑袋看了半天,还喊:“金太,你是要短路吗?”

金太嗡嗡嗡了几声,意思是,你才要短路,而且你已经在短路了。

小二爬上冷藏室层板走到格雷先生身边,轻声提醒正忙着目瞪口呆的后者:“影貘,你没有忘记你们族人仍然被这个辖制吧?”

格雷先生点点头:“是的,破魂之禁制。”

他深呼吸,然后看着猪小弟:“我要扑通一声跪下来什么的吗?”

猪小弟误解了,以为对方宁愿跪下来也不想免费出诊,于是皱起了脸,很难接受的样子:“真的不能帮忙吗?”他扭着自己的手指,那种真实的悲悯从他的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那些人真的很惨啊,你不救他们的话,他们醒过来之后,就跟生活在地狱里没有区别啊。”他看看小二,看看格雷,期期艾艾地说,“要不,小二,你能借钱给我吗?咱们凑一凑?能救一个先救一个?”

格雷先生赶紧纠正他:“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接受禁制召唤是不是有仪式什么的?”然后他反应过来如果自己要解释的话,今天会没完没了,于是改了口,“我的意思是说,你要我做什么尽管吩咐,我会全力以赴。”

猪小弟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镇住了,愣了大概一秒,马上笑得合不拢嘴:“啊哈哈,真的吗?那就太好了。”他热情地上来拉影貘的手,“那咱们赶紧走吧。”影貘缩也不是,不缩也不是,只好非常僵硬地被他拉住了。

猪小弟一看他那只小小的白白的肉鼓鼓的手,触景生情,转头问小二:“你吃过四川的泡椒凤爪吗?跟他的手长得一模一样,就是小一点。”

格雷先生在自己脸上召唤来了两个白眼,猛翻一阵子,说:“现在造反来得及吗?”

小二说:“来不及。”

他话音未落,金太牌开挂冰箱轰隆隆抖了几下,飞了起来,直奔废柴公寓的坐标而去。

[7]

欧文警官决定提早退休。

他在警队服务早已超过二十年,能够拿到全额养老金,又才五十出头,功勋卓著,大把私人安保公司一早就跟他联络,希望在他退休之后前去任职,负责他们跟警察部门的衔接项目合作,还有安保第一线人员培训。

但他都拒绝了。

他身心俱疲。

一个人有孩子的人,如果爱孩子,就会自然而然了解生命存在的意义,以及努力工作的意义。你横亘于冷酷世界与你的娇儿弱女之间,为他们抵挡或大或小、形形色色的侵害,你警惕、忙碌而充实,根本无暇自怜自叹或自怨自艾。

但一旦他们被命运夺走,你就垮了,摧枯拉朽,义无反顾地垮,什么都救不了你。死亡也再无任何威慑力,因为不再有感受和回忆,本身就是一种解脱。

这就是欧文过去十几年人生的写照。

每当他面对罪犯的枪口刀锋大步向前,他总是隐隐期待自己会就此殉职,免得日复一日在长夜漫漫里睁开眼睛,仔细思考着自绝于人世是否可行。

但终于连全身心寄情于工作都不能够让他振作起来。

他的最后一个工作日,警队同仁在下班后为他在警局附近的酒吧准备了告别仪式,大家都去了——未必都和他是朋友,但所有人都尊敬他作为一个警察的勇猛与无私。

他走在最后,因为忙着收拾自己的私人物品。那么长的岁月中积存下来的,一个纸箱子居然就足够装满。其中也包括那份案件档案。

欧文警官从保险柜里拿出那份档案,翻到最后一页,手指抚摸过照片上两个孩子的脸庞,他忽然觉得眼睛发酸,喉咙发紧,如果不是在警局,他真希望马上倒地,蜷缩起身子,痛哭一场。也许会惊动上帝,上帝会怜悯他的隐忍,也会赐予他新的希望,尽管欧文自己都不知道他还能够希望什么。

但他最终没有哭,只是把档案小心地放进自己随身的包里,然后抱着那个纸箱子走出警局大门。走到距离酒吧还有一个路口的时候,他把纸箱子直接扔进了路边巷子口的垃圾桶。

就在他松手的那一刻,他看到了黑乎乎的巷子里出现一道火光,随后震耳欲聋的炸裂声响起,伴随着沉闷而惨烈的一声呼叫和重物坠落的声音。

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一种光和声音——有人在巷子里开枪,有人中弹倒下。

他毫不犹豫就冲了过去,大叫:“警察。”伸手去摸枪袋,而后醒悟过来自己已经上交了警徽和配枪。

但这没有延缓他的脚步,随着他的逼近,巷子里先是响起杂乱奔逃的脚步声,而后安静,那是一种不祥的安静。果然欧文再跑出两步,就有一梭子弹打在他的脚下,地板上溅起灿烂火花,子弹弹跳出去,打穿了旁边一个废弃的铁皮垃圾桶。

欧文非常熟悉这一带地形,他知道这是一条死胡同,从子弹飞来的方向看,枪手应该就躲在巷子中部一处突出的砖墙后面射击。

到处都很黑,除非对方戴了红外线设备,否则谁也看不见谁。他孤身一人,而对方却不一定,照理说欧文应该先找掩体,再呼叫支援,如果对方硬往外冲,再伺机行动。

但他压根就没有动脑子,只是以之字形一面迂回,一面大踏步前进。子弹一串串打在他脚边,身边墙壁上。要射中行动的目标并不容易,在黑暗中尤其如此。不管从哪个角度看,欧文的每一步都是在找死,而且是名副其实地在“找”。

他很幸运,几乎马上就要接触到那堵墙壁,他的运气估计也很快就要用光,因为随着距离的接近,枪手越来越容易判断他的方位。

对方机智地安静了下来。

停止射击。

黑色枪口从砖墙里侧慢慢伸了出来,瞄准。

欧文冲了上去,他几乎是挺着胸膛,迎向枪口,心中满怀隐秘的、不可告人的喜悦,那是终于从炼狱中解脱的喜悦。

按在扳机上的手指,果断地按了下去。

按。

努力按。

拼命按。

按。

按不下去。

有一片什么薄薄的,但是又很硬的东西挡在了他的手指和扳机之间。

枪手惊慌地抬起手来,想要在微弱的天光下查看是不是枪管短路,却在枪身上看到一张脸。

这是神经病人才能有的体验。你在根本没有长脸的地方,硬生生看到一张脸。那张脸上还有眼睛,还能做出表情,嗔怪地看他一眼,而后在枪身上开始蠕动,行进到了距离枪管只有一两厘米的地方,那张脸变大了,覆盖住了枪的前部,接着是扳机,接着是整把枪都像被一层钢水裹住了,而且似乎还要延伸到枪手的手指上去。

他号叫着扔下了枪,怀着极大的恐惧,撒腿就跑,结果一头撞进了欧文的怀里。

在欧文警官警察生涯的最后一天,他在一处多重凶杀现场抓获一名联邦通缉的重犯,欢送会因此而延迟了两个多小时,但大家都感觉自己等得非常值。

他走进酒吧门的时候受到了隆重的欢迎,每个人都怀着钦佩之情过来和他碰杯。有一些是他出生入死的队友,有一些其实不怎么来往,而最后一个上来的人,他从来没有见过,。

那是一个年轻人,白种人,很高,方脸,额头宽阔,轮廓分明。他笨拙地端着酒杯,站在他面前,凝视着他,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只是那样把欧文看着。

他迷惑地和对方对视了一阵子,忍不住问:“你是谁?”他看看四周的同事,希望有人会出来说这是我的表弟、侄子或者男朋友什么的,一种突如其来的熟稔感蓦然而生,欧文觉得自己似乎认识他。

那个年轻人自己回答了他的问题,他说:“我是吉米。”

“吉米和菲欧娜那个吉米。”

在欧文年轻的时候,有一次,他跟父亲去深山里溯溪野营,在一处悬崖上,他们不小心误触了野蜂的蜂巢,在野蜂倾巢而出的那一瞬间,欧文的父亲大喊了一声:“往水里跑!”

他见过被野蜂群蛰成重伤的人,蜂毒会让他们的头像气球一样膨胀起来,血液变成黑色,如果不及时送医抢救,就会在极度痛苦下慢慢死去。

因此父亲的话音未落,他就抛下一切东西,没命地跑了起来。

肾上腺素标射而出,欧文慌不择路,在极度的紧张与剧烈运动的双重刺激下,他进入了一种奇异的状态。

世界都飘忽了,如同电影中的远景虚化,景色、人物、光线、声音,都统统隐退或消失,唯一清晰的是野蜂的嗡嗡声,每一声都像一根针笔直刺入他的耳膜。

现在,欧文又再次回到了那个夏天。

一切都不存在了,只有那几个字闪闪发光,悬浮耳鼻口目全部感官的中心,像就此不去,亘古长存。

“我是吉米,吉米与菲奥娜的吉米。”

那是他的儿子曾经最喜欢用的自我介绍方式。

他们街区住的人家一共有三个吉米,年纪甚至样子都差不多,新搬来的邻居参加社区聚会的时候,往往会弄混谁是谁。欧文的儿子发现最容易给人留下印象的方式,就是拉上妹妹一起自我介绍,因为菲奥娜是那一带唯一的女孩,又非常可爱,她的存在感是爆棚的。

欧文被震惊得做不出任何表情,只是下意识伸出右手,伸到一半停下来了,僵硬地留在半空,看起来像是要去拉对方的手,又像准备把人一把推开。

这时候猪小弟走进了酒吧,站在欧文和吉米中间,轻柔地说:“欧文,我们找到你儿子了。”

拿到了欧文提供的关于吉米和菲奥娜的基因信息,以强大的机器模拟他们的成人特征,而后在庞大的世界级数据中搜寻定位,这个流程说起来容易,其实操作时间漫长,但无论如何,最终有了一个结果。

他们在日本东京找到吉米,后者被一对日本夫妇抚养长大,养父母已经过世,但生前对他很好。他智商不算很高,但受过良好的职业教育,一直在东京近郊的一家游乐场工作,衣食无忧。他记得自己童年时在美国生活过,也记得父亲的样子,但自己是怎么从美国去日本的则完全没有印象。猎人联盟相信他在被劫掠时受到重大刺激,人体自动启动了自我保护机制,屏蔽了受到伤害的印象记录。

猎人联盟找到吉米,说明情况之后,他非常乐意与生父重聚,因此猪小弟将他带到这里,还带来了亲子鉴定的结果。

基因一致无误。

云云。

这是猪小弟给出的解释。

一分一毫,都丝丝入扣。

欧文终于反应过来,惊喜万分,等他转向自己同僚,宣布这一个结果,整个酒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而后,就是要掀翻屋顶的欢呼声。

猪小弟看着他们父子终于拥抱,尽管身体语言还是迟疑而生硬,但血脉相连,血浓于水,他们终究会慢慢亲近起来。当然,一个在日本长大的美国男孩,恐怕再也不可能在文化、生活习惯甚至人生看法上和父亲保持一致,亲密无间,但那些顺顺利利在家长大到十八岁再出去的孩子,也同样做不到这一点。从这个角度上来说,欧文和他身边那些父母们,得到的回报差不多。

知道自己最亲爱的人活在世上,平淡或精彩,其实都毫无区别,重点是知道他活着,好好的。

这就是相聚的意义。

猪小弟微笑着见证人群沸腾,大肆庆祝,慢慢退出酒吧。小二,金太和影貘格雷先生在门口等着他。刚才阻止坏人开枪的也是金太,居功甚伟。

而且他这一次没有再胡搞八搞,组合出来的是一种非常接地气的交通工具——三轮平板车。小二和影貘用标准的亚洲蹲姿势蹲在平板车上。小二衣冠楚楚,影貘还是披着他的黑袍,两位的表情都有点捉摸不定。但猪小弟的气质和金太的造型是完全契合的,他跳上驾驶座,熟练地蹬上踏板,一副老司机的样子,再蹬车离开之前,他转头看看影貘:“谢谢你。”

影貘嘀咕了一声:“没什么。”

小二看了他一眼,影貘吞下了快要从舌尖上喷出去的一大段话,沉默下来。

他本来想算算账的。

三十七个人的全套记忆影像再造、移植以及剪辑服务,要亲身上阵化身三十七个不同的角色,配合实地场景和其他全部配套元素制造影像素材,要将吸血鬼留下的不良记忆激活后从中挑选并逐格剪辑可用部分(也就是在一个游乐场当普通员工的部分),要从其他不相干的许多人的记忆中筛选出可无缝嫁接的人生经验部分,再剪接到特定的时间点上(比如初吻、初夜、初次面试或接受手术)。

这些都算了,影貘自己辛苦一点都搞得定,但那些被吸血鬼虐待、操纵、控制的部分,尽管因为药物的影响并不算非常清晰和深刻,但始终是存在的,要去掉那些东西影貘无能为力,非请拔鲁达兽来莫办。

拔鲁达兽一听是达旦禁制,打死都不肯出头,最后影貘为了完成任务,不被禁制反噬,只好答应自己掏腰包给拔鲁达。

天价啊!阿拔不知道上哪儿学精了,操纵卖方市场啊!不熟不杀啊,一点优惠都没有啊!

半辈子积蓄啊,一朝倒贴完毕啊!

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他还不敢跟猪小弟抱怨,因为小二提醒他了:“你要是跟这个版本的摄政王叫苦,他就会亲自去跟拔鲁达求助,然后把拔鲁达给拴进禁制里,不得不出来干活。你想想,阿拔肯定没法恨破魂的吧,那他恨谁比较方便?比较好?啊?你还想不想他以后帮你合伙做生意挣阔佬钱了?”

就是最后这句话完全说服了格雷先生,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他把自己的钱包统统倒空给阿拔的时候,下定了决心下一单业务就要提价百分之百。

现在,猪小弟以大恩不言谢的姿态奋力蹬车,格雷先生则抱着要把奸商这个角色扮演得更彻底的态度,准备回到伦敦就重新装修诊所。他们在洛杉矶街头转了一圈,看了看风景,广大美国人民对于街上出现三轮平板车表示好奇,乃不断有人拍照留念,上载INS。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格雷先生终于要回去了,就在他准备抽身闪的时候,猪小弟凑过来,大眼睛眨巴着闪烁真诚之光,言语中满腔感激地望着他,说:“欧文警官的儿子虽然回来了,但还有个女儿叫菲奥娜的没找到。我相信吸血鬼还有很多类似妖怪村这样的产业,遍布世界各地,欧文的女儿多半就在其中一处。”

他握拳,决心下得非常隆重:“我一定要把所有人都救回来,否则我就……”努力想了想,迟疑地看看小二:“不吃肉?”

小二挑挑眉毛:“可以啊。”

猪小弟慌慌张张地急忙否定自己:“不行,不吃肉没有力气战斗啊,肉还是要吃的。”

小二还是挑挑眉:“那就吃啊。”

猪小弟陷入两难之境,忽然眼睛一亮,想到了折衷之法:“不把所有人救回来,我就不喂阿黄吃肉!”

小二从鼻子哼了一声:“你不喂,对吧?自己吃呢。”

猪小弟尴尬地笑了笑:“这个,嘴巴长在它身上啊。”

阿黄对于这个deal不知做何感想,格雷先生反正是吓得满身竖起了那些根本就不存在的毛,他结结巴巴地说:“你去救……救人,关……关我屁事。”

小二站在旁边马上开始狂笑,而金太则从轮子那里发出奇怪的摩擦声,似乎也乐不可支。但猪小弟对这句话的笑点在哪里则浑然不觉,他还认真地说:“当然关你的事啊,我把他们救出来之后,不是也要帮他们重新制造回忆嘛!你做得那么好,我到时候肯定要再来找你帮忙哪!”

他这个二百五,也不去看看人家的脸色,果断挥手与影貘告别,而后大力蹬车往前冲。随着速度越来越快,三轮平板车拉起车头,渐渐升上了天空。湛蓝夜色中一轮圆月澄亮如银,照耀着这辆飞天三轮疾驰的英姿。

许多路人对着天空指指点点,格雷先生也是其中一员,但心情和其他人迥异。只见那张飘渺的脸渐渐皱成了灰蒙蒙的一团,他注视着猪小弟他们远去的身影,呆呆地站了好久之后,终于情不自禁地,发出了轻微的啜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