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从东京往富士山方向去大概一百公里左右,有一条一车道宽的岔路通往山中,两旁都是高大的枫树,每年秋天的时候红叶焚焚,景致很美。
这条岔路一路蜿蜒,两旁坐落着三三两两的店家。店铺都是用原木搭成的小房子,门脸低调却精美,门边的小台子上摆着所卖的商品样品,都是些手工制的当地特色纪念品,或麻薯、曲奇一类的小吃。
有这样店铺聚集的地方,可以想见附近一定有比较受欢迎的景点,果然沿着那条路走大概十五分钟之后,就能看见一架显眼的广告牌子矗立在山路转弯处。上面用大大的日文写着:欢迎来到独一无二的妖怪村!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温泉,演艺,游戏,美食,往前五百米。
远处影影绰绰的,有一大片建筑物,想必就是妖怪村。
现在是下午四点半左右,到处都很空荡,只有一个人站在广告牌那里发呆,是猪小弟,手里还拿了一本书,《非人世界漫游指南》。
在废柴公寓里,华佗告诉他这本书可以充当交通工具,只要在书页卡片上输入目的地的名字,书就能把他带过去。猪小弟一听还有这种好事!他当然就马上跳了起来,急吼吼地往那本书上输地点。
华佗一面看他写字,一面说:“别怪我没提醒你啊,这本书是业余版,首先业务不是特别熟;其次没什么责任心,随时可能断电收工,你要自求多福哦。”
猪小弟爽快地答应了,他想,怕什么啊,在自求多福这个科目上,全世界的人加起来跟他死磕,他也照样拿第一啊。
在他干脆利落按下了启动键之前,本着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优良传统,还问了一句:“这本书我怎么送回来?”
华佗觉得他脑子转不过弯来:“它能送你去,自己难道还不会回来啊?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
猪小弟点点头,对华佗行了一个潇洒的举手礼:“拜拜。”
一道蓝光闪过,他就不见了。
等他再次出现的时候,就来到了这个劳什子妖怪村的门口,一开始还趴着,满脸都是叶子,那本书倒还牢牢地被他抓着。
他呸呸吐着叶子泥巴一骨碌爬起来,满怀疑惑地四处打量,然后翻开那本书,在卡片上输入问句:“这是什么地方?”
卡片说:“是你要来的地方。”
猪小弟觉得不像:“我要去失踪的熊猫血小朋友现在待的地方。”
卡片说:“这里很多熊猫血。”
猪小弟觉得跟这本书有点说不清楚,其沟通风格类似《爱丽丝漫游奇境里》那条毛毛虫:你问它你叫什么名字,它说为什么。
他决定写得详细一点:“我要去吸血鬼抓走的那些熊猫血小孩子待的地方,我要救他们回去。”
《非人世界漫游指南》说:“嗯哼。”
然后跟华佗说的一模一样,在毫无先兆的情况下,悍然断电收工了。
猪小弟只好摇摇头,像华佗说的一样:自求多福。
他把书揣起来,往妖怪村的方向走去。路面没有铺水泥,是原始的土路,不乏山野情趣,但又修整得很平坦;每隔数十米,就有一块制作精良的指示牌插在路边,不但指明方向,而且热心地用短短几句话介绍妖怪村里的特色。比如说:妖怪迷宫,超过三十种妖怪藏匿在曲折迷离的迷宫中,等待与你互动。不要一去不复返哟。
还有,美食荟萃,只在百鬼夜行的食谱中才能见到的各种珍馐!等待您的品尝。
还有,温泉!不老夫人永葆青春的秘密之汤。
猪小弟一路兴致勃勃地看,对人家请的文案由衷敬佩。这种广告方式和猎人联盟的风格接近,但是后者比较花钱。他们砸下好几百万在纽约时代广场租下一块巨大的LED屏幕,上面长年累月只放八个字:猎人联盟,偿你所愿。下面一个有二维码给人家扫,扫进去直接就是下单的页面,简单粗暴之极。
但就靠这个法子,理事长居然把联盟的营业额带上了历史最高峰,现金流多得连香蕉公司都要嫉妒。
猪小弟跟着指示牌们的指引,很快到了妖怪村的入口处。那是一处朱红大门,两侧是高高围墙,围墙上覆盖着三层琉璃青瓦,颜色澄明,反射着日色,远看一片辉煌。大门上是招牌,窄窄的黑色一条木板,上面写着“妖怪村”三个大字。
朱红大门虚掩,门上有麒麟头门环,两个作传统艺妓打扮的高挑女子站在门外,和服和木屐都很精致,脸涂得极白,眼睛极黑,嘴唇却极红,望见猪小弟过来,不动,不笑,也不语。全无半点待客之道。
猪小弟起初以为那是假人,走过去揪了揪人家的耳朵,结果是热的;脉搏跳动虽然微弱,呼吸也很轻缓却都未停顿,根本就是大活人。
他疑惑地退后几步,端详着两个女人,对方却兀自凝视着远方,呆若木鸡。猪小弟摸了摸脑袋,决定先不管这么多,进去看看再说。
全世界的游乐场,不管是暗黑系还是童话系,在园区设计上都遵循高度统一的模式。进门肯定是一条主街,先把场面拉开;到一定纵深之后推出三岔或更多岔的路径,通往不同主题的游玩项目分散人流,项目与项目之间有至少两个以上的途径实现互通;等把所有项目都体验了一圈之后,人们再次回到环形的主道上,经过一个又一个饮食、拍照和购物区,在预算和体力都全然耗尽之后,顺顺利利滚蛋出门。
眼前这个妖怪村也并不例外。
朱门之后就是青石板的街道,笔直通往前方,两边排列着极富日本江户时代风情的低矮店铺,一水儿蓝色的店招从屋檐上垂下来,在微风里轻轻招展。每隔一段就有高高的竹制旗杆树在路边,但是没有挂旗,因此看上去有一种奇怪的空虚感。
店招上有店铺名字,大部分是餐厅,拉面、咖喱饭、西式简餐……还有甜品店、礼品店和衣服店。木板门和要从里面拉开的窗户都关着,有的缝隙中还隐隐透出昏暗的光芒。
在店铺之间还有别的门面,有一处装修成一个监狱的样子,有两个门,一个门是普通的入口,里面有一条圆木修成向上的坡道,圆木与圆木之间相隔数公分,缝隙间不时闪过红色火光,一直延伸,通往高处的黑暗。而另一个门是水牢的栅栏门,栅栏密密麻麻,空隙间有几只手伸出来,像爪子一样痉挛着,仿佛临死之时还在绝望地挣扎。两道门之间悬挂着一具身首分离的尸体,尸体四肢张开,手足心被钉穿固定在墙面;身上还穿着死囚犯的黑色囚服,脑袋则被结成两股的长发拉着,挂在一个巨大的木架上;眉眼低垂,口鼻流血,脸色枯槁,颜色全黑了,绷出清楚的骨架形状。
门面上方有一个招牌,写着“无间暗狱歌”。
下方一行小字:每日11:00am、2:30pm上演。
原来是一个剧场,从它的外观来看,估计演的不是什么合家欢的戏目。
猪小弟兴致勃勃地在主街上走了两圈,走到第三次,他在路中间停了下来,陷入了沉思。
日近黄昏,太阳从西方斜照下来,天色湛蓝,犹自明亮。
这个时段不是游客入场的高峰期,相反意味着一天游玩即将结束,人们都准备离去,因此主街上应该再次人满为患,而不是空空如也,鬼气森森。
就像他现在所见到的那样。
他回到朱门入口处,远眺着妖怪村的内部,身后站着那两个似死犹活的女人,整个世界寂静得令人难以想象。猪小弟擦了擦眼睛,感觉到眼前那一大片建筑物仿佛如同海市蜃楼一般,每一栋楼都悄然离地,在空中扶摇,但再眨一下眼睛,又恢复了正常。
如果这都不叫诡异,那就没什么更诡异的了。
他提了提裤子,再次走进了妖怪村,这一次他决定深入敌后,于是随机选择了路边一家卖和果子的店。
他心存侥幸地敲了敲门,提高声音叫:“有人吗?有人在里面吗?”
声音在街道上回荡,出去的时候是明朗的,紧接着带出喑哑的、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回音,一波波问着:“有人吗,有人吗,有人吗”……越来越凄厉。饶是猪小弟胆大包天,也忍不住心里犯起了嘀咕。
没有人开门,他轻轻推了一下,也推不开,不知道是不是从里面锁住了。猪小弟撸了一把鼻子,抱着“做大事不拘小节,必要时可以打爆人眼镜”的觉悟,退后几步,猛地斜着身子冲上去,肩膀与门板正面交锋,一道门顿时被撞了个四分五裂,木块横飞。
他顶着门板残骸跳进了门,拍了拍自己身上,里面比他想象的深,很暗。猪小弟随手把窗户也打开,四下打量,只见店铺里的架子上都摆着各色和果子,中心还有促销台,上面煞有介事地插着“sale”的牌子,说红豆饼买一送一。
猪小弟拿起来一包红豆饼。这种点心号称不添加防腐剂,新鲜制作,因此赏味期限通常只有一个月。他看了看生产日期,就在前几天。
红豆饼的图片在包装上显得美轮美奂,对一个有段时间没吃东西的好吃鬼来说,形成了极大的吸引力。猪小弟严肃地对着饼盒猛看了一阵子,摸了摸口袋,实在找不到钱,只好一边咽着口水一边放下东西。
他这么一路看,等转到店铺最里面的的那排货架时,看到了隐藏在货架尽头角落里的收银台。
以及收银台里端坐着的一个人。
隔了几米,猪小弟凝神看着,那真的是一个人,男人,低着头,站着,头发结成整齐的发髻梳到脑后;他个子很高,穿着蓝色的长衣,袖子比较窄,腰间有宽带。来自猪小弟某个不知名脑回路的知识告诉他,那是日本江户时代武士们所穿的一种正装,学名叫裃。腰间的带上通常会配剑,是在相当隆重的场合才会出现的打扮。
他猜想那应该是傀儡,或木偶,正常营业的时候放在门外招揽客人,毕竟无论多么想让游客入戏,让和果子店的店员穿这么隆重都有点过了。
但等猪小弟多看一眼,他无可挑剔的视力就告诉他,那是一个真人。
和朱红大门外站着的女人们一样,似死犹生的真人。
猪小弟迟疑了一阵,挽了挽袖子就上去了,隔着收银台叫:“老乡?老乡?”
店员不理他,犹自全情沉浸在假死的乐趣之中。
猪小弟又叫了两次,还推了推对方,没得到任何反应,他也不客气了,爬过收银台,开始搜人家的身。
他搜得很细,手法娴熟,跟在机场安检上过班似的。尽管隔着衣物接触,但他自信有任何异样都能在第一指间就被自己察觉,但一直搜到脚底板,他一无所得。
在武士服的遮蔽下,那人有一具符合人类健康标准的身体。体脂比大概在15%左右,肌肉结实,体型有轮廓,皮肤弹性良好,证明他所过的生活营养标准并不低;掌心和足底都没有茧子,没干过什么粗活;腰有点粗。
气息极微弱,心跳脉搏却正常,眼睛睁着,不是在睡觉,不是陷入昏迷,却对外界的一切毫无反应。
这是怎么一回事,猪小弟打破头都想不通。
他搜完身,盘腿坐回收银台上,和店员面面相觑,憋了半天,忍不住拍拍对方肩膀,语调同情:“你说你到底是怎么了?”
他用力有点大,店员往后一仰,接着又倒了回来,就在这俯仰之间,忽然有一点红色从猪小弟眼角一晃而过。
他小心翼翼爬起来,跪在收银台上,把店员的脑袋扳过来,撩起他散在后颈的碎发,果然在耳根下有一条细如蛛丝的红线,一端从脑部皮肤中生发出来,一路沿着背部往身体下方延伸而去。那线很细,衣服后方的领子又是竖起来的,即使在正常光线下,也不会有人注意到异样,更何况是在这么暗的环境内。
猪小弟犹豫了几秒钟,面对一个需要天人交战的问题:我要不要去脱一个男人的衣服。
他的理智占据了上风,于是断然采取了行动。
他绕到店员的身后,双手拉住那件武士服的后领,用力一拉,刺啦一声,外袍从中而断,委顿在地;男人的下身还穿着贴身的长裤和兜裆内衣,但背部全然赤裸了。那条红线赫然在目,但事实比他想象的更奇异——那条红线不是贴合在皮肤之外,而是存在于皮肤之内,如果不是因为那种走向和颜色过于怪异,简直就像人天生的血管。
一不做二不休,猪小弟顺着那条红线,扒开紧紧缠绕着腰部的好几层兜裆内衣,发现红线没入皮肤消失不见,腰的周围却鼓起一圈圆圆的包块,摸上去软软的,像是没装满的水袋,颜色透着淡淡的红,就像里面装的是血。刚才隔着衣服感觉到腰粗,原来和腰本身没关系。
猪小弟看了看那条红线,看了看店员腰间的血囊,脸色猛然就变了。
他飞快地跳出那间店铺,跑到朱红大门外那两个艺妓身边,也不管自己还是个处男了,抓住其中一个就撕人家背后衣服。女人的和服不知道用什么面料做的,撕起来麻烦很多,但他最后还是成功了,果然在艺妓的颈后和腰上,他发现了和店员身上一样的东西。
红线,血囊。
妖怪村。
猪小弟倒抽了一口凉气,把地上撕破的衣服捡起来,往那位艺妓身上堆了堆,掉头就走。
[2]
回到他最初看见的那块大广告牌下,猪小弟皱着眉头好好读了一遍那些广告词,一边读,一边身上起鸡皮疙瘩。然后他走向那些建在路边的纪念品店,门窗和妖怪村内的店铺一样紧紧关闭,他觉得自己根本不需要再去查验,里面的情形一定如出一辙。
他又回到广告牌下站着,正烦恼地咬着手指,忽然眼睛一亮。
有两个人正从通往妖怪村的那条山道上走来。两个男人,左边那个,矫捷刚健有力,一副很能打的样子;右边那个,猥琐苍白瘦弱,一副刚被人打过的样子。一个是阿拉丁,一个是小脑袋。
两个人走得稍有前后,很好奇的样子,一路上不断查看四周;中间还走进路边一家店铺,待了一会儿又出来了,后面跟了一个店员,站在门口不断+6鞠躬送别,笑容可掬。
猪小弟完全看傻了。且不说这两个人怎么来的,刚才他去查探的时候那个店员明明是僵尸啊。
那两人越走越近,猪小弟撒腿就朝他们冲过去了,一面高呼:“阿拉丁!小脑袋!”
他的速度很快,嗓门更是高亢,但不知道为什么,阿拉丁和小脑袋完全充耳不闻,更没有冲上来跟他熊抱喜相逢的意思。
猪小弟跑到他们面前一个急刹车,叉腰站在路当中,还没来得及纳闷,那俩就直接穿过了他的身体,往后边去了。猪小弟大惊:“什么!难道我死了吗?我不能死得这么糊涂啊!我是怎么死的来着?”
他赶紧回身追过去,跟在他们后面叨叨:“阿拉丁,你听见我叫你了吗,阿拉丁?你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如果是的话,你不要再玩了,前面那个妖怪村有吸血鬼你听见了吗?阿拉丁?”
阿拉丁一脸严肃地继续走,猪小弟生气地拍了几下他的后脑勺也无济于事,他只好转向小脑袋,心想这哥们向来都不怎么能控制情绪,从他身上下手可能比较容易。他这次话都不说了,直接上手,对小脑袋又掐又推又捶的。然而小脑袋只是缩了缩,对阿拉丁说:“这地方有点不对。怎么我背后凉飕飕的呢!”
阿拉丁不以为然:“大白天的,太阳刚升起来,你是重伤初愈怕冷吧。”
结果小脑袋这个人相当迷信:“我不怕冷,万一是有鬼呢。”
阿拉丁没好气:“这附近明显是个旅游景点,就算有鬼都早被吵死了,如果你不是找错了地方,就不要胡思乱想了。”
小脑袋不敢再反驳,看了看手里的什么,嘀咕了一句:“怎么会找错地方呢。”跟在阿拉丁身边继续往前。
猪小弟在旁边全程收听,气坏了,什么太阳刚升起来!这明明是下午,为什么几天不见,大家兄弟一场就生分得连时间都不一致了?
他沮丧地站在那儿瞪着他们,这种十年生死两茫茫,无处话凄凉的阴阳相隔感实在很烂,导致他一口浊气攻心,无计可施,忍不住跳起来大喊大叫:“啊啊啊啊,到底怎么回事啊,是不是鬼打墙啊,我要跟你们说话啊!”
这时忽然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猪小弟吓得差点背过气去,鬼叫着跳到一边,定睛一看,怎么身边多了一条影子,还对着他笑呢,影子啊!那走路得多轻啊,难怪来无影去无踪。
那条影子貌似屁股的部分系了一条富有夏威夷风情的草裙,正在一扭一扭跳草裙舞,同时兴高采烈地对猪小弟说:“哎哟,难得你在清醒状态下有那么强烈的渴望,居然能激活我的服务,有长进了啊,说吧,要去哪儿?”
猪小弟一头雾水地看着他:“呃?你?谁啊?”
“我是光行啊,光行空间快递公司的首席业务员,我们之间有服务协议的你知道吗?”
猪小弟觉得那显而易见啊:“不知道呗。”
光行划着屁股扭了一个小圈圈,打了一个响指:“不知道也没关系,糊涂是福,你就说你要去哪儿吧。”
猪小弟觉得这简单粗暴也挺对自己胃口的,也跟着打了一个响指,指着阿拉丁和小脑袋的背影:“我要去他们那儿。”
光行瞅了那俩一眼,叹口气:“你怎么就不长点出息呢,怎么就不知道要去趟有四大美人,埃及艳后,土耳其后宫什么的那儿看看呢?”
猪小弟理直气壮:“我处男啊,懂太多没有人生幸福可言啊。”
这理由说服了光行:“那倒是,但上辈子你就这样说,这辈子还这样说,你能有点创意吗?”
他恨铁不成钢,但服务还是要履行,于是把半透明的手掌伸出来将猪小弟的眼睛遮上,嘴里开始念念有词。念得还挺有韵律的,仔细听起来,仿佛是那首驰名的《老麦柯唐纳有个农场》。猪小弟想了想,打断了他一下:“为什么他们看不见我啊?”
一听光行的解释就知道他是专业人士:“不奇怪,你和他们处于不同时间的同一空间,就好像你在五月二十号的凌晨两点出现在机场,去坐一班五月二十一号凌晨两点的航班,凌晨两点的航班确实是存在的,但和你没关系。他们和你在同一地方,但你们之间隔了大概十小时。”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事?”
“你怎么来这里的?”
“我坐一本书来的。”
光行秒懂,老气横秋地摇摇头:“《非人世界漫游指南》对吧?专业版还不错,有点本事;业余版那些根本是开玩笑好吗,他们带你做了一个同空间内的空间转换,事实上根本不需要,直接在物理距离上运送你就可以的。结果呢,就把你扔在一个时间曲径里了。”
他看了看猪小弟若有所思的表情,说:“你听明白了吗?”
猪小弟爽快地点点头:“每一个字都明白,我铭记在心。”
“连起来呢?”
“你觉得呢?”
这个答案真是打击人,光行于是翻了几个透明的白眼,草裙舞换成了节奏比较快的cha-cha-cha,一边提臀扭胯,一边再次蒙上猪小弟的眼睛。猪小弟稀里糊涂跟着他转了几个圈,忽然被轻轻一推。
那股冲击力出乎意料的大,猪小弟猝不及防一个趔趄,立刻摔了一个狗吃屎,脑袋还有点昏昏的,等他一翻身想要起身,就定住了。
他发现自己正趴在那个妖怪村的朱红大门外,游客们来来往往,进进出出,他身边还站了四个人。
阿拉丁、小脑袋,还有那两个穿着全套和服、脸庞雪白、嘴唇鲜红的艺妓,此刻唇角带着微笑,眼神里满是关心,正俯身看着他:“你还好吗?需要呼叫医疗服务吗?”
而阿拉丁和小脑袋就完全蒙逼了:“猪小弟?”
他们往四周看了看,还往上方看了看,又叫了一次:“猪小弟?”
阿拉丁炸了:“你他妈的怎么跑出来的?”
猪小弟吭哧吭哧爬起来,拍了拍衣服,努力想了想,说:“你还是不要问了,这个问题的答案超过我们三个人知识量的总和。”
他先顾不上跟阿拉丁叙旧,扭头盯着两位艺妓猛看,都把人家看得不好意思了,以袖掩脸,悄然退回朱红大门两边,继续对来往的游客问好迎接。
盯着姑娘猛看,直到被人丢手绢或者丢拖鞋,这活儿阿拉丁和小脑袋都挺熟,但搁猪小弟身上就比较新鲜了,他们俩抱着手站一边看热闹,还聊几句……
“他看姑娘哎,是发情吗?到季节了吗?”
“他是人吧,又不是猫,天天都在正确季节。”
“那应该说他终于到青春期了吧?”
“他早到青春期了,他不是有个女朋友吗?那个大财阀松本的独女,大家都觉得很羡慕呢。”
“据说是女朋友,但根据我对他的了解,他对待女朋友、男朋友和其他朋友的方式可能在各个方面区别都不大。”
“那实在太可惜了!”小脑袋面露坚毅之色,“如果换成我的话,说不定松本家都有第三代了啊。”
阿拉丁嗤之以鼻:“滚犊子,下辈子看你有没有靠近人家的机会。”
他们扯了半天淡之后,猪小弟终于一脸莫名其妙地回到他们两个人中间,憋了半天说:“你们觉得这个世界上有僵尸吗?”
阿拉丁觉得凡事皆有可能:“有啊,干吗没有。”
猪小弟点点头:“那你觉得僵尸白天上班吗?”
小脑袋叹口气:“唉,要是一个人辛辛苦苦变成僵尸了都还要上班,就真没活路了,这不跟结了婚不准离一样吗,说好的退出机制呢。”
阿拉丁对他刮目相看:“我对你看走眼了吗,除了会编程和黑人家电脑,你还懂退出机制?”
猪小弟赶紧让他们两个打住,说:“说出来你们别不信啊,这两个姑娘都是僵尸。”
小脑袋一拍大腿:“我就知道当初不应该跟人谈什么恋爱,僵尸长得好看多了。”然后就被阿拉丁一把推开。
他和猪小弟厮混久了,彼此多多少少有几分了解,猪小弟虽然每天嘻嘻哈哈没个正经,却从不会无中生有乱说;他既然说两个上好的姑娘是僵尸,不管是实际意义还是比喻意义,都一定有他的道理。
但就算给自己打了一个这么坚强的底,猪小弟的故事也实在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听完之后,他们三个人排成一排,齐刷刷地去瞪那两位姑娘,瞪得人家站那儿不是,不站那儿也不是,干脆撒丫子跑了。他们一不做啊二不休,就在猪小弟的带领下,径直杀进妖怪村内部,先找到那家被猪小弟撞过门的和果子店,刚要掀帘子,那位遭遇过猪小弟十八摸的店员就迎出来了,在门口鞠躬欢迎,笑容可掬,身上的蓝色裃服齐齐整整,不见任何异状。店员手里还托着一个盘子,里面放着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红豆饼,旁边一个小罐子里插着秀雅的小竹签子,叫他们三个试吃。
僵尸要打,红豆饼也要吃,阿拉丁还没来得及阻止,猪小弟已经条件反射地拿起东西来吃了。小脑袋一脸嫌弃地看着他:“万一是人肉馅的怎么办?”
猪小弟若有所思地品味了一下,摇摇手:“NoNoNo,人肉偏酸,这就是红豆而已啊,甜咪咪的,好吃。”然后又吃了一块。
“偏酸的意思是你吃过吗?你最好不要吃过我认识的人啊!”
小脑袋脑海里马上浮现出来理事长被做成粽子的模样……
他们走进店铺,除了店员,其他都和猪小弟之前见到的场景一模一样,收银台也在正常运作着,不断有人进来买东西给钱,都是正常的游客。
他们转了几圈,看不出任何异状,而且因为店员态度实在太过殷勤,猪小弟没能抑制住自己的烂好人秉性以及口水,硬是抢了阿拉丁的钱买了一盒红豆饼。
从和果子店出来,他们三个人在主街上合计了一下,得出推断如下:
首先,不排除猪小弟疯了。
其实,在暂时无法确定猪小弟有没有疯的前提下,这事儿不能靠想,得格物致知。
结论是,大家姑且抱着怀疑主义精神和实证主义态度,兵分三路,先把妖怪村里里外外细细摸一遍再说。
他们对表,商量了一下各自的查看路线,决定半小时后在大门碰面。阿拉丁和小脑袋表现出一种超过正常侦察工作所应该具备的踊跃,让猪小弟很不解:“你们俩高兴啥?”
阿拉丁兴高采烈地指了指门口那两个姑娘:“我们准备去摸摸所有女性工作人员的背上是不是都有条红线,嘿嘿嘿。”
小脑袋煞有介事地点头:“就是就是,让我用我的真身,检验她们的肉身。”
还做了一个相当坚决的手势:“我们都是资深猎人,对不对,久经考验,有着非同一般的敏锐手感!一摸就能摸得出来。”
猪小弟和阿拉丁一起没好气地看着他,你一言我一语喷小脑袋,但喷的点完全不一致。阿拉丁说他:“就你也算资深猎人?你才一星好吗!而且老实说你那一星是不是自己画上去的?”猪小弟说他:“我才不信人家会给你摸,你一伸手人家肯定就会打电话叫警察。”
对他们的联合攻击小脑袋悍然不惧,一扬头:“等着瞧。”
他们一路吵吵嚷嚷,走到主街尽头,各选一条岔路解散了。半小时后,猪小弟第一个回来,阿拉丁第二个,小脑袋迟到了五分钟,三个人一碰头,各自脸色都不大好看。
猪小弟举起手来:“我发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小脑袋不甘落后:“我也发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而且跟我们之前发现的也非常重要的事有关系。”
阿拉丁比较沉得住气:“不要争,不要抢,一个一个来,猪小弟你说说看,到底发现了啥。”
猪小弟咳了一声,说:“小脑袋先说。”
小脑袋很爽快,说就说:“我没看到背后有红线的人,不知道是不是都被小心藏起来了,但这个玩意儿的反应越来越大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模拟人生设备的客户端,递给阿拉丁:“记得你过来找我的时候,我跟你说的话吗?”
阿拉丁点点头:“当然。”转头对猪小弟补充背景知识:“小脑袋找我来帮他查一个非人,我们在往东十公里左右的一个加油站碰面,然后一起开车去富士山,结果经过这个附近的时候,这个客户端里的定位蜂鸣不要命地响。”
猪小弟对那台设备不是很熟悉,所以他需要更多的细节:“意思是?”
“这个客户端里现在在运行的任务,就是你要小脑袋查的那些熊猫血失踪儿童,所以定位蜂鸣的意思就是那些失踪儿童里,有人在附近。我们说过来看看,结果遇到你。”他叹口气,状甚惆怅,“这是缘分呢,还是冤孽呢。”眼角却带着笑意。
但猪小弟没工夫跟他“秀恩爱”,劈手把小脑袋的手机拿过来一看,果然页面上出现的就是这一带的地图;双击放大,地图上真的有一个小绿点不停地闪,发出滴滴滴滴相当尖锐的声音,下方有详细的经纬坐标和提示:“被定位目标在附近,被定位目标在附近。”
小脑袋拿回手机:“我刚去的地方是一个组合鬼屋,旁边还有一个妖物主题的机动游戏区,我两边都走了一下,定位蜂鸣比之前响得更厉害了,说明距离目标越来越近。”
他抿紧了自己的薄嘴唇:“这里的工作人员说不定都是熊猫血失踪儿童。”
这果然是一件重要的事,小脑袋一点都没胡说!猪小弟听完,眼睛亮起来,身体扭来扭去,欲言又止。阿拉丁倒是沉得住气,不动声色,只是问猪小弟:“你呢,你发现了什么?”
猪小弟深呼吸了两次,往自己来的方向指了指:“那边,有个大剧场,刚才演了一出短剧,我去看了。”
然后停了下来,阿拉丁耐心地等着,等了一阵子没反应,他好心地提醒猪小弟:“咱们不是在出任务,没人考勤,就算你溜号去看了会儿戏也没啥。”
“不是这么一回事。”猪小弟想了想,决定走眼见为实路线,“这样吧,你们跟我过去,我指给你们看。”
猪小弟所说的那个剧场在主街尽头左手那条岔路上,要过一道角度相当陡峭的拱桥,而后踏着一条白色小路穿过一片草地,草地上有一些古怪形状的雕塑,不知道表现的是妖怪还是艺术家本人当时嗑药了。草地尽头,一栋形似东京巨蛋体育场但体积相当迷你的建筑物矗立,门口熙熙攘攘,十分热闹。入口上方悬挂的告示牌显示里面一共有一百二十个座位,每天上演三场演出,每场主题都不相同;位置不接受预订,游客们都是提前过来排队,先到先得。
这个剧场的演出看得出是妖怪村的重头戏,离下一场开始还有四十分钟,门口已经排了一条长龙;两边摆出了维持秩序的栏杆,大家一声不吭地各自低头玩手机,一副只要有电让老子等一万年也没关系的架势。
阿拉丁和小脑袋跟着猪小弟也排上了队,小脑袋不明白;“这出戏有什么问题吗了?”他对僵尸有执念,一时出不来,“是不是你发现了演员也都是僵尸?有女僵尸吗?你是不是冲上舞台去撕人家衣服了?同事一场,这种事不找我帮忙,实在没有义气啊。”
猪小弟喃喃自语:“是僵尸就好了。”他嘟起嘴巴像豌豆射手一样,发出噗噗噗的声音,“那就只要干掉就好了。”
等到剧场开门,工作人员在门口鞠躬迎客,游客们次序井然地走进去,里面很高,轻轻说话也有回音。长方形的舞台在剧场正前方,观众座位区域呈扇形,与舞台相隔数米,中间以一条木质长台连接。
从入门开始一路踏着台阶往下,左右每一排都摆着木质的宽长凳,暗红色的纸灯笼悬挂在两边墙壁的高处,此外别无照明,整体营造出一种昏暗神秘的气氛。
随着一声清脆锣响,舞台上方射下一束灯,纸灯笼们都悄然暗下去了,一个穿着僧服、手抱琵琶、头戴斗笠的男子慢慢从舞台一侧走到正中间,盘腿坐下。他一举一动轻柔而优雅,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律吸引人的注意力,本来还有点嘈杂的剧场很快随着他的出现而完全安静下来,观众们都将视线倾注在那个男人身上。只见他微微扬起头,斗笠下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孔,双目紧闭,样子完全不像传统的日本人。
随着一声琵琶弦动,男人开始曼声吟唱。介绍戏目的大致情节,说是一位精通琵琶之术的盲眼僧人,每到半夜便被人请去为人弹奏,对方不但欣赏曲子,也为这位盲眼琴师谱曲,直到某日僧人为一位高僧演奏这些密曲,对方发现其中包含着森森鬼气,断言这绝不是出自生人之手的作品,云云。
听到这里猪小弟转过来,望着阿拉丁,说:“你看出来了吗?”
阿拉丁沉默了一下,点点头:“看来我不用去摩洛哥了。”
正在台上饰演这位绝世琴师的人,是欧文的儿子。
欧文是一个典型的美国德州红脖子,白种人,大胡子,宽阔的脸和额头轮廓分明,理论上来说,他的外貌基因会旗帜鲜明地遗传给下一代。
和那些熊猫血的失踪儿童不一样,欧文的两个孩子在做模拟人生定位的时候,有大量的照片和基因证据可以作为参考,因此定位出来的形象是非常清晰的。尽管基于人种、血统、民族和环境造就的生物相似性,基础数据交叉定位后还是有十三个可能人选,但人的知觉在具体情景下,往往比数据更精准。
眼下他们和台上的人一打照面,就知道不需要确认,这个就是欧文的儿子。
尽管他以拖着长音的日文咏唱着东瀛古代的传说;尽管他衣着打扮、举手投足,包括弹的乐器,早已融入与家乡万里之隔的异国;尽管他戴着斗笠不抬头的时候,就是一个纯粹的本地人。
只要去想一想,想一想他的来历与现状之间,是一个家庭的粉身碎骨,是一个父亲的夙夜不寐、痛入心扉,他那投入其中的姿态便带着悲剧的意味。
猪小弟炽热的眼神凝视着那琴师,双手握紧了拳头,心中千头万绪,而阿拉丁洞悉他的感受,轻轻拍他的肩膀:“先不要急。”
他说的很有道理:“看起来,他已经很习惯这里的生活了,就算我们马上把欧文找来,父子也不可能相认。”
猪小弟点点头,他冷静下来,而一个冷静的猪小弟智商是很高的:“我所见到的僵尸和血囊,一定不是幻觉。当时的时间,是下午四点过后,现在还没到中午。”
他看了看表:“我们等一等,看今天四点之后,这里会发生什么事。”
阿拉丁叹口气,喃喃自语:“不管发生什么事,这些人怎么办好?”
他是个悲观主义者,眼神看回台上,琴师吟唱故事大纲完毕,已经进入具体演绎的场景了,大家噼里啪啦装神弄鬼,观众们看得还挺投入。阿拉丁注视着那站在一旁候场的琴师,他高大得接近虎背熊腰的身形在某种程度上揭示了他根本不应该属于这里。
“就算他接受自己有一个在美利坚当警察的老爸,你又让他怎么回得去呢?”
猪小弟愤愤地说:“这就是我生气的原因。”
“不管是吸血鬼还是什么鬼,有什么权利去毁灭他人的自由和控制他人生命,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呢?”
阿拉丁跟他捣乱:“豹子啊,豹子会抓羚羊,羚羊被抓,自由和生命就都完蛋了啊;蚂蚁也会养蚜虫来榨蜜汁,它们和吸血鬼有什么区别。”
猪小弟不知道哪一辈子读的书终于都派上了用场:“豹子如果不抓羚羊,羚羊的种群反而会因为繁衍过度,耗尽自然资源而彻底灭绝;蚂蚁养着蚜虫,蚜虫刚好不用自己去找吃的,提供蜜露是一种互利互惠的生存手段。”他指一指舞台上,“吸血鬼是全然的罪恶,反人类,反生命!怎么会一样呢!”
他话音未落,小脑袋忽然嘘了一声,压低声音:“不要再说了。”语调中有轻微的紧张。
阿拉丁和猪小弟不约而同“嗯”了一声,看向小脑袋,只见他把手从宽木凳下慢慢抬起来,两指夹着一个圆形,直径细如药物胶囊的黑色金属物。阿拉丁他们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暗示什么,已经被他指尖发力,捏成了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