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妖怪村

新猎物者(1-5合集) 白饭如霜,分类:科幻灵异,状态:全本,字数:92.75万字,

“这是个摄像头。”

他将碎片摊开放在自己手心,从中拈出一个碎成粉末但还看得出来端倪的玻璃片,放在眼前端详:“这种针孔摄像机不算很高级,但如果每个板凳上都放几个的话,这个剧场里就是天罗地网,没有死角。”

“你在哪儿发现的?”阿拉丁问。

小脑袋指了指前面那排板凳的边缘。长凳是原始木料所制,没有经过机器打磨,粗糙之余带着一种质朴得高级的风味,但不经打磨同样意味着那条凳子上会有很多天然木材会有的坑洞和缝隙,放几个这种规格的摄像头毫无压力。

如果不是刻意去找,在昏暗的灯光环境下,专心看演出的观众根本不会注意到那种角落。

“我到任何地方都会先把身边环境检查一遍,防止有窃听器或者针孔摄像头,职业习惯。”

阿拉丁表示不懂:“没听说过猎人有这种职业习惯,你以前不是程序设计工程师吗?”

小脑袋笑了几声,也不知道高兴个啥:“就不准我有点人生故事了?”

他端详着手心那堆碎片,说得慢条斯理:“猎人可能没有这个职业习惯,但如果你当惯了猎物呢?时刻处于被人追捕的压力之下呢?”

“谁猎你啊,你包成粽子估计比理事长还难吃。”

小脑袋脸上挂不住了。照理说如果一个人有秘密,就应该把它包得死死的,埋葬在心里,不管刮风下雨还是风和日丽都不应该拿出来透气,但事关好汉当年的尊严,他就是藏不住:“我前女友,如果不是因为她,我才不进猎人联盟呢,根本就不适合我好吗!”

要是设备司老爷子听到这句话简直要拿拐杖敲破他的头:“你知道自己不适合来还要来!你嫌命长吗?”

听他说是从凳子侧面发现的,猪小弟和阿拉丁都依样画葫芦,在自己的凳子上,前方座位上都大张旗鼓摸了一阵子。坐在前面一排的幸好也是三个男人,感觉有人在自己屁股底下摸来摸去的时候只是生气地回过头来瞪了他们一眼,没有跳起来大喊非礼。

跟去春天雨后的山里采蘑菇一样,他们收获颇为丰富,很快抠出来好几个摄像头,位置各有不同又互相呼应,真的是三百六十度覆盖无死角。

小脑袋明显有点担忧:“这么密集,那我们应该都给拍进去了。”

他摸出手机,露出了技术精英的刚毅表情:“我得想个办法一了百了。”

猪小弟问:“这些摄像头干什么用的?。”

小脑袋摇摇头:“肯定不是为了安全监控。安全监控在屋顶上装几个十六头监控器就够了,这儿至少有一千个摄像机。”

他们三个人一直压着嗓子说话,台上敲锣打鼓弹琵琶的时候没什么,忽然场景切换,灯光全暗,剧场安静下来,这叽叽喳喳就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小脑袋急忙收声,头埋得低低的,开始捣鼓自己的手机;猪小弟就拿着那个摄像头细细把玩,忽然“咦”了一声,站起来就走。

阿拉丁急忙跟上去,小脑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理他们,阿拉丁问猪小弟:“怎么了?”

猪小弟走出剧场大门,一直走到草地上,然后把自己发现的东西递给阿拉丁看。

那是一根针,非常非常、非常细微的一根空心针,针体本身非常硬,针尖锋利,想必扎破几层衣服也没有压力。

扎进手指之后,血不会往外流,而是因为真空的作用进入针尖下面连接的管子。

“跟摄像头连在一起的。针尖向外。”猪小弟脑补了一下这玩意儿应用的方法,“观众走进来,摄像机拍到他们的容貌体形、衣着打扮;他们坐下,空心针扎进他们的皮肤,汲取血液。”

猪小弟皱起眉头:“然后呢?”

阿拉丁想得细:“这个针虽然细,但很硬,扎到皮肤还是很痛的。”

“除非……”

他将空心针拿起来,从自己的猎人包里拿出一根棉签,将针尖细细擦拭了一遍,之后再从包里取出一个像是眼药水的小瓶子,滴在棉签上,过了一分钟,他点点头:“针尖上涂了东西,我相信是非常强力的血溶性麻醉剂。”

被扎的人不会有任何异样的感觉,他们留下了自己的一滴血,然后就走了,浑然不知自己接下来可能会面对什么。

他们在草地上等了大概半小时,小脑袋随着散场观众的人流出来了,面有得色,过来挥舞了一下手机:“搞定了。”

“搞定了啥?”

小脑袋答非所问:“剧场里面有Wi-Fi。”

阿拉丁觉得这算是一个人类幸福生活的必要条件:“有Wi-Fi好啊,大家实在看不下去表演的时候能自己找点乐子。”

猪小弟想得更远:“要是剧场舞台上面摆一块电子屏,大家开弹幕就更好玩了吧。”

他还有心得:“娱乐节目要与时俱进啊。”

小脑袋觉得他们都没常识:“我不知道开这个剧场的人有多关心人类幸福,但我打包票这里面有Wi-Fi是为了方便那些摄像头上传数据。我用手机顺着网络信号黑进了他们的中控中心,把今天的所有数据都删掉了。”

他眨眨眼:“然后放了一个上世纪50年代的岛国爱情动作片进去,不知道管理员好不好这一口。”

猪小弟对他刮目相看,再一次对他的职业选择提出了质疑:“你决定要来当猎人的那一天,体温烧得有点高吧?”

他把空心针给小脑袋看,后者反应过来就是一个蹦高:“天杀的。”

他马上让猪小弟看他的手机屏幕,上面有一个摄像机拍下来的视频截图。截图上是一个体格健壮、衣着精良的男性游客,角度从下到上,看得出他面带微笑,身边有一个大概七八岁的小姑娘,两人正跨下台阶,应该也是来看演出的游客。

这个不出奇,让猪小弟脸色大变的是截图下的一行注释:初筛——洁净饮食者。

他问小脑袋:“你进入数据库的时候,还看到其他的标记吗?”

小脑袋点头:“我还有看到plain,heavyfatty和royal。也是吸血鬼种类?”

“我不知道plain什么意思,但从字面来解释,应该是对任何血源都接受,估计大部分吸血鬼都是这一类的;偏好heavyfatty的是吸血鬼中的战士和将军;royal,当然是给皇家供应的。”猪小弟抬起头来望向机动游戏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吸血鬼的皇族最喜欢熊猫血,而熊猫血型的人类最少……”

他忽然沉默下来,脸色渐渐严肃,而他视线所望向之处,正是小脑袋说有模拟人生定位到的熊猫血失踪儿童行踪的地方。

如果说之前他们分头调查的一切,包括到妖怪村后看到的一切,都还多少有一层面纱笼罩,真相也许就在转角,但仍隐隐约约,但“洁净饮食者”这五个字一出来,一切都大白天下。

妖怪村里的工作人员,不管是店员、清洁工,还是门口的迎宾,都是吸血鬼受害者。他们被某种方法控制了起来,既不会逃跑,也感觉不到自己生活的异状,又能定时定量为吸血鬼提供食物。

游客,倒是普通的游客,但一进妖怪村的大门,就成为了吸血鬼潜在的猎物。

吸血鬼苦心孤诣设计出了一整套系统,环环相扣,从收集数据到根据数据分类掳掠儿童和成人,再将精选出来的受害人安置在一个严格控制起来的所在圈养,长期榨取血液。他们在人类世界经营游乐场的买卖,目的不单是安置血源,更是为了得到自然而然源源不断的血源备选。无处不在的摄像头收集游客的信息,无处不在的空心针获取血液样本,两者综合起来,分析分类,就能为有特殊血液饮食癖好的吸血鬼们找到新的血源。

考虑到吸血鬼对血液的需求量,类似妖怪村这样的游乐场,在全世界肯定不止一个,而要证明以上的推断,首先他们必须要看到下午四点之后的妖怪村会发生什么事。

三个人在妖怪村继续逛了一段时间,为免吸引不必要的注意力,他们最后找了个比较隐蔽的地方待了下来。

那个隐蔽的地方在妖怪村最深处,是一个打理得不怎么用心的迷你日本花园,花园正中有两排相当巨大的樱花树,围出一条赏花小径,在开花的时候,想必是非常可爱的景点。但此时樱花季节已过,四下除了浓枝密叶,一无可看,因此人烟稀少。他们选择藏在这里还有一个原因:经过小脑袋排查,他声称这周围没有摄像头。

说到猎人的基本功,爬树肯定是其中一项。他们选了靠外围最粗的一棵树,前后到达树冠最浓密的高点,三个人跟三只猫头鹰一样并排蹲在一根树枝上。视野不错,透过树叶,还能远远看到妖怪村的主道。

蹲着等干活则是猎人的另一项基本功,尤其是阿拉丁,在恶劣十倍的环境下都蹲过,所以感觉还行。唯一不习惯的是没什么消遣,小脑袋本来为自己装备齐全而洋洋得意,因此想要高傲地独自玩一阵子手机,结果阿拉丁和猪小弟分头抽出了自己的皮带,以实际行动表示要是他敢独乐乐的话,就直接把他抽下去。

大家默默地蹲了一会儿,无聊极了,开始互相埋怨为什么不从设备司顺一套野外全天候生存套装出来。那里面有利用光线折射原理对生物视线隐形的超大帐篷;有太阳能便携式多媒体娱乐系统;有遇水膨胀,在一定压力值下自动恢复成压缩状态的全套家具、超级金属制作的可多次折叠厨具,还有肉食蔬菜汤料姜葱酱醋大蒜指天椒俱全的迷你烹饪套装。上述全部东西在不使用的状态下,加起来的体积大小刚好可以放进一个宜家工具盒,不知道多方便。

设备司老爷子对猎人在野外的伙食供应有一种奇怪的执念,明明他自己并不是一个爱吃东西的人,甚至大家还传说老爷子根本一天到晚都在喝营养补剂和精心搭配的全系药物套装,跟提前把自己弄进了ICU(重症加强护理病房)似的,但他亲自督导开发部门折腾跟吃有关的设备,明显热情和要求都比其他更生死攸关的项目来得高。可折叠厨具和迷你烹饪套装就是其中两种非常受欢迎的产品。后勤类设备没有杀伤性,联盟配备之外,还小规模生产出来一些内部销售,基本上大家都去买了一套。

其直接结果就是,一个被老婆赶出来的猎人,就算身上一毛钱都没有,也能够在某个屋顶或者街心花园过上有吃有喝有精神享受的现代文明生活,联盟内部离婚率大增。

互相指责不能解决问题,大家只好把猪小弟买来的红豆饼吃掉了以缓解人民内部矛盾。就这么叽叽歪歪扯皮到下午三点,他们从树荫里远远看到主街上忽然冒出若干穿着保安制服的彪形大汉;两人为一组,各负责一块区域,逐个店铺、逐个景点、逐寸地方请人走,笑容可掬却眼神凌厉。猪小弟耳力最好,听到他们彬彬有礼地不断重复着“今日营业时间已经结束,欢迎再来”,但一旦对方表现得拖拉或者迟缓,就会被相当强硬地带离所在的位置。

阿拉丁让猪小弟和小脑袋待着,自己从樱花树跳上妖怪村外围的围墙,结合匍匐、跳跃、八步赶蝉等各种行动方式,前去探查。过了二十分钟他回来报告,说那群大汉简直是在强制疏散人群,送出大门不算什么,当最后一批游客走出朱红大门,保安大汉还在他们身后结成了押送队伍,一直确保每个人都远远离开了妖怪村的景区范围才转身。

他说完没多久,保安组再次回到了妖怪村,他们在主街上解散,并未离去,而是再次在村中逐点排查。其中一个人负责的就是日本花园区域,他直奔樱花树而来,一棵棵检查,到某棵树下一抬头,看到三个屁股。

那哥儿们还没来得及开口喊叫,已经被一脚结结实实踹在了脸上,duang一声就倒地上了。这一脚揣得非常实在,脸上都有个鞋印子了,刚要爬起来,小脑袋跳下树,补了一个肘击,彻底把对方打趴下了。

阿拉丁和猪小弟并排蹲树上,脑袋跟兀鹰一样低下去,看傻逼似的看小脑袋:“你干吗?”

小脑袋没听到自己期待中的交口称赞有点失落,他认为这事儿不需要解释:“他们要发现我们了啊!”

“所以呢?”阿拉丁很生气,“你把他揍翻就大功告成了?他这么躺着,其他人不会过来看看怎么回事?”

果然小脑袋并没有想到那么深远:“这个,这个,哎,我这不是本能反应吗?”

阿拉丁的判断一点没错,倒下的保安手里步话机很快响起,对方要求回报位置;连续三次没人应答之后,没几分钟外面就传来了嘈杂沉重的脚步声,更糟的是还有枪械上膛声,看样子保安组们要来真的。

小脑袋贴着树干,神色中闪过一丝不安,猪小弟跳下去拍拍小脑袋的肩膀,安慰他:“算了,打都打了。”他把袖子挽起来,招呼阿拉丁,“要不,一不做,二不休?”

阿拉丁对着这两不争气地叹口气:“来都来了,那就打吧。”

他决定一下,马上变成最冲动的那个,跳下树枝,顿儿都没打一个,一马当先就冲了出去。小脑袋和猪小弟急忙赶上,三个人和保安组在日本花园门口劈面相逢,阿拉丁高喊:“打近身,不要给他们开枪的机会。猪小弟,你跟在我身后不要落单。”随即冲进人群,一拳挥出,势大力沉,当场就打翻了一个,就这么混战了起来。

保安组人多势众,都是行家里手,但猎人组也不是吃屎长大的,大部分一星猎人的战斗值和特种部队成员不相上下;阿拉丁这种三星猎人,以冷兵器一打多更是毫无压力,他护着猪小弟不准他离开自己身边,后者干脆就充当了二次打击的主要力量,被阿拉丁放倒之后又被猪小弟补一锤,基本上就歇菜了。

期间保安组逮着机会开了几枪,都被猎人组躲过去了,流弹还误伤了自己兄弟,没过半小时,他们就全军覆没;从朱红大门前一路望过去,满街都是摔成狗吃屎后陷入深度脑震荡状态的男人,场面相当壮观。

猪小弟抹了一把鼻涕——不知道为啥兴奋成这样子——说:“你们没事吧?”

小脑袋站在那里手扶膝盖喘气,他也干翻了好几个人,但自己挂了彩,眼角肿了,下巴给人打出一个大口子,已经快手快脚给自己交叉贴了两个创口贴但还在往外冒血沫子,和阿拉丁的气定神闲相比,状甚狼狈。事实证明靠药物撑起来的一星和靠真本领杀出来的三星之间,距离还是比较大的。

他喘了一会儿,点点头:“我没事。”

手指旁边,恰是他们买红豆饼那家店:“我们噼里啪啦打成这样,卖红豆饼和拉面的店家都不出来看热闹!”

而朱红大门的进口处,那两个在门口迎客的艺妓,此刻如同电动玩偶被人拔了插头,一左一右矗立,不再动弹。

猪小弟之前所见过的僵尸村落一景,再度上演。

他们三人各自对望了一眼,小脑袋轻声说:“现在怎么办?”

阿拉丁皱着眉头想了一阵子,正要说话,被猪小弟截住了:“等。”

“等什么?”

“等吸血鬼。”

[3]

夕阳西沉,霞彩正一点点被黑色吞没,夜晚很快就要来临了。夜晚是属于吸血鬼的,千百年来一直如此,在人类发明火之前,他们就在了;在人类拥有光明之后,电力或火炬覆盖不到的地方,他们仍然统治着。

如果猪小弟他们坚持一直站在这里的话,应该很快就会被黑暗使者们逮个正着,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就超过他们的想象范围了。

小脑袋胆子最小,缩了缩脖子,有点担心:“这样和吸血鬼正面刚上好吗?咱们就不能智取啥的?”

阿拉丁点点头:“我觉得智取是个好主意。”他抱着手臂猛盯着小脑袋,“你看起来感觉很有学问,要不你就负责智取的部分吧。”语气非常诚恳,但如果小脑袋再说下去,可能就会被打掉牙。

小脑袋看看阿拉丁,看看猪小弟,他们好像一时间都没有什么幽默感的样子,他略微考虑了一下,面露坚毅之色:“吸血鬼残害无辜,罪恶滔天!猎人与之不共戴天!我们还是力敌吧!”

但他的气壮河山没有维持超过一分钟,马上又怂了,拨电话:“要不我叫点外援吧。”结果被猪小弟一把按住:“你打给谁?”

“联盟啊,大伙儿平常不老嚷嚷着要在猎人生涯结束前和吸血鬼干一架吗?这是很多猎人的毕生夙愿好吗。”

阿拉丁在一边嗤笑了一声,冷冷地说:“小脑袋,你几岁来着?”

猪小弟平时大大咧咧,这一刻却世事洞明:“你打电话回联盟求救,除了老爷子,谁都不会来救我们的。于是第一,你打完电话之后会感觉自己被世界遗弃,心情变得很糟;第二,老爷子要是来了,结果出了点什么事,小脑袋,我个人保证你一定会被世界遗弃得很彻底。”

猪小弟说话呢,向来是一半正经一半玩笑的,大部分时候,谁都知道他什么都不计较,可是在他说“我保证”几个字的时候,小脑袋突然感觉到一种莫名其妙的压力,沉重地贴在自己胸口上,迫使他差点要马上跪下去,脱口而出一个“喳”字。

猪小弟转向阿拉丁:“咱们等到天黑,先看看在妖怪村到底会发生什么,是不是和我们的猜测相符合,然后再见机行事吧。”

阿拉丁说:“好。”然后递给猪小弟一个手机,是他从自己打倒的一个保安身上找到的,“这个人应该是小队长,刚刚试图呼叫外援的时候被我抢下来的。他的手机里有每天的任务日程,我相信他们根本不知道是谁雇佣了自己,只要确保每天四点游人会全部离开,而员工全部都留在妖怪村内就行了;五点前他们自己也要全部撤离,所以我们不用担心谁会发现他们被打翻,只要把他们藏起来就行了。”

他们在天光散尽之前,花了牛鼻子力气,齐心协力把所有保安弄到了鬼屋区的深渊地狱环节,丢进那个充当地狱的大池子之后,把门锁死了;接着各自找了一个能观察到主街又能隐蔽的地方藏好,约定万一有什么事就以尖叫为号互相呼应,反正也没什么其他选择。

猪小弟选的地方是在主街中段的那一家拉面店,白天他们进来过,差点还吃了碗面。这家店和其他店一样,都只有一个人在里面操持。那是一个扎着短发髻的女人,很矮,穿着白色的围裙,额头有不皱眉就能看到的川字纹,嘴角紧紧抿着。看到客人进来,就微微鞠躬,微笑得不是很自然,但看得出她尽力了。

猪小弟看中了厨房中间那根粗房梁,他爬上去,平躺下来,刚好能透过传菜口上方的玻璃窗看到大部分店面。视线的尽头就是那位面店的厨师兼女招待兼清洁工,她就那么直端端坐在入门口的点单台那里,头部微垂,双眼微闭。乍眼一看,就像一个终日劳作辛苦坏了的人,终于捡到一点闲暇坐下来,结果不小心就睡着了一样。

她曾经是谁家千娇百媚的小姑娘,日日在父母膝下承欢,而后忽然一天就与至亲们离散了,无论多少泪水与思念都无法挽回破碎的欢愉,也没人想得到她最后的结局,是沦落到这里,也许所遭受的一切比死亡本身还可怕。

猪小弟凝视着她,觉得自己鼻子酸酸的,在悲伤的同时,剧烈的怒气却慢慢从心底升起。就像沸腾水上的蒸汽,新鲜,滚烫,沿着血液散入身体内外每一分寸,让他整个人似乎马上就要熊熊燃烧起来。

他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冷静,脑海里却忽然出现一张极为熟悉,又极为陌生的脸。那是一张男人的脸,非常英俊,有一点点年纪了,头发长长的绑在后面,很自然的,唇角就带着温柔的弧度,仿佛任何事都能一笑了之。他的眼睛是绿色的,是深林中一泓无人打扰的深湖会有的那种绿。他凝视着猪小弟,那个猪小弟听过好几次的声音从他口中发,悠然的,又有点忧伤的:“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的,对吧。”

他微笑起来:“不管想用什么方法逃避责任,最后责任都会找到你,可是到那个时候,常常就已经太晚了。”

他垂下眼睛,摇摇头:“不要跟我一样,等那么久,等到实在不得已才动身,结果,再也来不及了。”

男人伸出手来,像是要触摸猪小弟的额头,抚平他的焦虑、悲伤和怀疑。他那么温柔,又那么强悍:“去战斗吧猪小弟,要不顾一切地去战斗,只有战斗,才能保护那些你想要保护的人。”

他清朗而坚定地说:“此外别无出路。”

每一个字都回荡在猪小弟的大脑里,心里,所拥有的每一个记忆片段里,那些他所认识、所喜欢、所想要一起虚度光阴的人身影里。

那只手将要靠近猪小弟,一边这么说着,整个影像却又一边慢慢地消失了,猪小弟伸手想去抓,身体却骤然移动,失去平衡,差点从房梁上掉下去。他急忙睁开眼睛,扶住房梁稳住自己,此时听到门咔啦一响,那迎客的风铃叮当叮当响起来,在这恐怖暗黑格外凄厉。

猪小弟屏住呼吸,眼睁睁看见一只吸血鬼慢慢走进了拉面店。

外面还没有完全黑透,即使黑透了,猪小弟的视力也足够视物,来的吸血鬼和他之前所见的都不一样。那些都穿了人类的服装,行为举止与人类并无太大区别,平清盛不用说,即使是富江和花江在脱掉衣服变身之后也仍然保持着人类的形态,但这一只则大大不同。

他身体极颀长,腰部如同没有脊椎一般软趴趴地弯成四十五度,四肢不成比例的短,足部的脚趾细长,指甲几乎小到看不见,彼此紧紧粘着在一起;皮肤质地极为光滑,颜色是一种暗示着死亡将临的白。

没有头发,脸上的皮肤一层一层堆叠着,衰败而枯干;没有眉毛,没有睫毛,眼睑几乎是透明的,眼珠和嘴唇都是极深的灰色,嘴唇往左右缩上去,露出尖锐而长的一排上牙;尖细如蛇信的舌头不断从牙缝间掠过,发出令人不快的嘶嘶声。

吸血鬼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袋子,他径直来到面店女招待的身边,掀起后者的围裙和里面所穿的制服,手探进她的腰间,再伸出来的时候,指间握着一个饱满得几乎要涨开的血囊。他从黑色袋子里掏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盖子似的东西,将血囊开口封住,再放回袋子里。

他一共从女招待身上摘下五个血囊,整个过程中,吸血鬼的咽喉中都在发出呼噜声。口水从灰色唇角滴出,显然他对眼前来自健康身体的新鲜血液垂涎欲滴,但他也知道这些血不属于他,就连在血囊口上舔一舔都不敢。

五个血囊收完,吸血鬼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黑色盒子,打开,从盒子里拿出一颗胶囊似的东西,塞进女招待嘴里,而后就出去了。

女招待还是坐在那里,可是就算在夜色中,猪小弟也能看出她骤然灰败下去的脸色。

他从房梁上跳下来,溜出拉面店,身体紧紧贴着店招站着看外面,刚刚那个吸血鬼往日本花园的方向去了,而主街上已经是吸血鬼的天下。

从店铺里,剧场里,吸血鬼们不断出入,手里的黑色袋子渐渐鼓胀起来,一副繁忙的秋收景象。而主街的尽头,朱红大门前,有一个高大的身影屹立不动,如同监工一般沉默地望着眼前一切,猪小弟停留了一阵,观察吸血鬼们的行为。

他们的采摘路线显然是固定的,沿着主街分头扫荡不同场所,收工的地方不会再次进入,就这样往妖怪村内部推进,而那个高大的身影却从头到尾没有动过。

猪小弟将呼吸和身体动作幅度减到最低,贴着墙根和吸血鬼们反方向而行,往朱红大门而去。当他终于来到那家和果子店门口时候,忽然被谁一把从后拉住。

他一惊,刚要挣扎,阿拉丁细微如蚊的声音传来:“是我。”猪小弟轻巧地一侧身体,滑入店门。阿拉丁像一只蝙蝠一样脸朝下趴在墙壁上,整个身体悬空贴墙,唯一的支撑点是抠住墙壁上方一处凹陷中的手指,端的是好臂力;拉猪小弟的是他的另一只手,距离伸到极限了,猪小弟再离门远一点都够不着。

猪小弟一进来,阿拉丁就跳下地来,动作轻得跟一根羽毛似的,他在猪小弟耳边轻轻说:“大门那里站着的是,是血卫。”

“平清盛?不像啊?”

“血卫不止一个,据说吸血鬼天皇有至少十二血卫,平清盛和藤原比较喜欢抛头露面而已。”

“你怎么知道那个也是?”

“我听到其他吸血鬼叫他织田大人。血卫的名字都来自日本历史上雄霸一方的枭雄,他们等级森严,不会随便乱叫的。”

“织田?织田信长?”

浓浓的夜色中,有人在门外森然回应:“正是。”

阿拉丁的身体一瞬间就僵硬了,固然他身经百战,出生入死;固然他功勋卓著,真材实料打到联盟的三星,但说到和传说中的血卫一对一正面单挑,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结果只有死路一条。毕竟在火女赌场和藤原关白一战,对方已经展示了血卫的可怕实力。

他本能地伸手护住猪小弟,低语:“我挡住他,你要拼命往外跑知道吗,尽快跑到有人类居住的地方。吸血鬼不会……”

但他话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的手臂护了一个空。

猪小弟已经经过他身边,掀开和果子店的店招,昂然走了出去,和血卫织田此刻只有咫尺之遥。

阿拉丁在拉面店里多留了大概两秒钟,在那两秒钟里,作为一个以前根本没有信仰的混不吝,他开始了自己的极速抱佛脚之旅,把差不多能记得的各位神佛圣人名字统统都念了一遍,主要诉求是希望他们不记前嫌,放弃流派与宗旨之争,一起参与到拯救自己和猪小弟的伟大事业当中来;然后他就抱着必死的决心,跨出了门,站在了猪小弟的身边,肩并肩面对着不管接下来要来临的是什么。

[4]

如果说平清盛是游戏人间的花花公子,藤原关白是心居于阴暗之地的行脚僧,那么织田信长的形象与他的名字之间,有着更多的关联点。

他身材高大,穿着全套黑色盔甲,头盔遮住了大部分面孔,只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和其他吸血鬼一样,也呈现出死寂般的灰色。他穿的盔甲明显很厚重,甲面由一层一层的甲片交相重叠而成,分成三个部分,严严实实护着躯干,手臂和腿部;盔甲外罩着一种叫做阵羽织的银色垂襟长衣,长过膝盖。一把从外形看就名贵非凡的长刀挂在织田的腰间。刀的把手、盔甲的胸部上和头盔的上部都有红色的梅花纹。

他站在那里,八风不动,连眼睛都没有眨动过,却像是一个冷凝器,让身边的空气一点点冷下去。天上出了一轮弯月,洒下光辉到达他的身体时,立刻就呈现出霜雪一般的仓冷之色。

猪小弟站定,凝视着织田信长,一言不发,只是慢慢开始挽袖子,挽得很慢,很仔细,一根褶子都不放过。挽好之后他一秒钟都没有犹豫,再度迈步,上去劈面给了后者一拳,打在他唯一没有被保护起来的鼻子上。拳头沉重,拳风凌冽,显示他的猎人训练时间也不是白费的。

结果被打的织田信长岿然不动,鼻子完好无损,倒是猪小弟被震得飞出几步,要不是阿拉丁拉了他一把,他就摔个四脚朝天。

他站定身形,甩开阿拉丁的手,握紧拳头,眨眼间又冲了上去。织田伸手随意一格,猪小弟就直接飞进了和果子店面,里面传来各种包装盒噼里啪啦落地的声音。

包装盒都没掉完,猪小弟一阵风似的又冲了出来,以全身为武器,整个撞上了织田信长。这次被织田揪住后颈的衣服,扬手摔出,结结实实摔在了地面上,阿拉丁怒吼一声,刚要上前动手,猪小弟居然比他动作还快,弹起来一个虎扑,抱住了织田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织田眼中闪过怒意,随着一声低吼,猪小弟被摔上了店面屋顶,阿拉丁赶紧往上爬,手忙脚乱把猪小弟扶起来。

他脸全撞肿了,唇角流出鲜血,内脏不知道是不是受了伤,骨头暂时没事,但全身已经布满无数道擦伤和淤青。阿拉丁又急又气:“你在干吗,你不要命了吗?”猪小弟抹了一把嘴角,站起来,就站在屋顶上,俯视着织田。

仿佛感应到了他的目光,织田慢慢抬起头,月辉下那双眼睛如鬼魅,他的手移到自己腰间的刀鞘上,握紧,一时间杀气纵横,像是世界都要开始冰冻了起来。饶是阿拉丁胆大,也禁不住打了一个寒噤,他努力压抑着自己剧烈的心跳,抓住的猪小弟肩膀:“你赶快跑。”

猪小弟从织田身上移开眼光,对阿拉丁露出甜蜜的微笑。

“兜,铠,胴,袖,草,小具足,笼手,臑当,佩楯。”猪小弟慢慢地说。

阿拉丁说:“啥?”

猪小弟叉着腰,他眼神极为平静,既没有要战斗或牺牲的狂热,也无丝毫恐惧或迷惘,他语气轻快地说:“这些是当世具足的组成部分。当世具足是战国时代一种主流盔甲的式样名字。”

他冲屋檐下的织田信长点点头:“就是他身上穿的这种。”

“你说这个干什么啊?”

“你注意到他盔甲上的红色梅花了吗?”猪小弟说,“那是织田信长家的家徽。很鲜艳吧,就像火焰所化身的纹路。”他想了想,还耸耸肩,“难怪后来给烧死了呢。”

大敌当前,他还有工夫给人传道授业解惑日本战国武将服饰的常识,这叫阿拉丁不解。他伸出手想摸摸猪小弟额头,犹豫了一下,又缩了回去:“这个时候跟老子讲日本历史你觉得对吗?”

猪小弟摇摇头:“真奇怪,我从来没有学过日本历史,可是随便你问我什么朝代什么人身上发生什么事,我都可以原原本本告诉你。”

“有人跟我说过,我的心,有一半是其他人的,所以我懂得各种各样莫名其妙的知识,会下棋,会赏识东洋西洋太平洋古今各种美术流派的作品,会鉴别古董,熟稔经典;也有人跟我说过,我身上藏着不可思议的力量,能够救万民于水火。”

他略带自嘲地笑了笑:“听起来完全不属于我的世界嘛。”他沉默了一下,而后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和果子店,声音略微提高了一点,“不过,试试总没错对不对。”

他微笑起来:“万民,听起来好像很多,可是,救一个是一个。”

他轻描淡写,可又斩钉截铁:“那么,就从妖怪村开始,就从这里开始好了。”

猪小弟这么一字一句地说着,像是在和阿拉丁吐露心声。事实上他不是,如果非要指出他倾诉的对象,那不如说是命运。

如果命运让我拥有伟大的力量,如果命运给我准备了必须要实现的目标。

如果命运让我遇见了那些不可能从生命中剔除、隐退与遗忘的人。

那么命运就不会让我死在这里。

置之死地而后生,此处就在死地,此时就是那时。

他跳下屋顶,走向织田信长。后者的手移到他的刀鞘上,挥刀,一道如蓝色霹雳的刀光斩开了夜色,奔向猪小弟的头颅。

风声大作,月色清冷如雪,刀锋上萦绕着似真似幻的光环,所到之处,甚至不需要直接命中,便已为世间带来死亡问候。

但猪小弟坦然无惧,他只是站直身体,屏住呼吸,不动如山,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直勾勾凝视方寸之前的刀光如练,杀气如云。

他以最简单粗暴、直截了当的方式将自己逼到绝境:三分之一秒后,要么就是他人头落地,一了百了;要么命运就要一改它喜欢神神秘秘、七弯八绕的风格,给他一个交代。

但有人根本没有听懂猪小弟之前在说什么,他觉得这个“自己被剁成肉酱之后就可以拯救世界”的方法非常不靠谱,所以哪怕豁出自己的命,也要阻止猪小弟莫名其妙送命。

那当然是阿拉丁。

他跟着猪小弟从屋顶跳下,在织田信长挥刀的瞬间丢出了他的猎网。猎网根据对手的能量值,将自身功率调到最大,在空气中发出高速奔驰的赛车在超级弯道做飘移时才会发出的刺耳摩擦声,攻向织田信长的刀锋。

刀锋与猎网接触,后者被立劈为二,动力系统受到损伤,立刻失去行动能力,跌落在地;刀未曾停,但来势已衰,因此腾出了转瞬即逝的一点点缓冲时间,让阿拉丁能够冲上前来,一把抱住猪小弟飞扑出去。落地后两人连续滚出几滚,才勉强脱离了织田的刀气所能笼罩的范围。在他们落地的前一刻,织田的刀直劈到地,击中青色石板,发出佛堂禅唱般的长吟之声,整个妖怪村的主街都震动了。那块巨大的青色石板像被惊吓了一般颤抖了一阵子,而后悄然化为碎块,而周围的石板也都绽开了裂纹,可见他一击之威。

织田收回刀,迈步,靴底踢踏有声,向阿拉丁和猪小弟逼近。这位老兄很显然绝对信奉“语言不如行动”这一宗旨,连问都懒得问来者是谁——不管来的是谁,死了之后都一样——他大概就是这样想的。

猪小弟跟阿拉丁仰面朝天摔在路上,屁都没放一个,吭哧吭哧爬起来,随手在路上捡了一块石头,撒丫子就迎着织田冲上去了。织田再度挥刀,猪小弟则丢石头抵抗,阿拉丁撑起身体全程目击,感觉此情此景惨不忍睹,干脆躺回地上,双手捂住了脸。心想老子见过想死的,没见过这么想死的,这尸都没法收了,只能从他宿舍里弄件儿衣服当衣冠冢。

但他躺了好一会儿,没有听到惨叫声,也没有听到熟悉的血肉横飞的刺啦声,世界忽然一下子安静了,阿拉丁诧异地睁开眼睛。

他看到猪小弟的身影定在那里。

就像操纵角色玩单机战斗游戏的时候忽然尿急,于是按下暂停键。八神庵(《拳皇》里的人物)或者春丽(《街头霸王》里的人物)摆出一个帅酷屌炸天的姿势,一动不动卡在荧幕上。

虽然猪小弟现在的姿势结合了狗吃屎和往邻居王大爷家窗户上打弹弓砸人家玻璃这两种动作精髓,但可观赏性完全不足以和八神或者春丽相提并论,只有那种“卡”住的感觉是一样的。

他的身体周围,突如其来冒出了蓝色的光晕,涨潮一般往外扩大,最后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了里面,有两个人的影子,绰绰约约从光晕中浮现出来。